第1章
上一世,和穆许毅成婚后,我费尽心思为他医腿,甚至不惜以血肉喂养毒蛇做药引,以家势托举他登上皇位。
可功成名就后,他却命人折断我的双腿,将我丢入蛇窝,眼睁睁看着我七窍流血而亡。
末了,只是淡淡地盯着我的尸体,满眼的讥讽。
「若不是娶了你,卿卿也不会自尽于旁人内院。你拿走的,我便替她要回去。」
再睁眼,我竟回到了老皇帝下达婚书那日。
望着面前的两道婚旨,还未等我有所反应,穆许毅便忽然将手中的婚书收回,转身递到了许卿卿手里。
他凉薄的目光略过我时,我心中了然,他也重生了。
可他满心只对我恨之入骨,却不想,若是没有我,他这一生大抵是生不如死。
1
倒在枯草蛇堆旁,我双目渗血,空洞地盯着围栏外的穆许毅。
他却讥讽地勾起嘴角,将手中的药酒随意丢入栏中。
「既然你这么喜欢和这群毒虫为伴,那便送你个痛快。」
药酒洒在我的脸上,招来一众毒蛇啃咬,我挣扎着抽动手指,双腿的骨肉坏死,疼得已然没了知觉。
这药酒是我日日夜夜以血肉喂养毒蛇为药引,满手荆棘种出的草药熬制而成。原是为穆许毅医好他那条残废的腿,现在却被他用来置我于死地。
「若是当年那旨婚约交予卿卿,她定然不会被折磨受辱,自尽在那阎罗后院。你欠她的,该还了。」
我血尽而死,五脏六腑毒发撕心裂肺地疼。
再睁眼,居然回到了老皇帝下旨赐婚那日。
望着面前两道婚书,我颤颤巍巍地收回悬在半空的手。
上一世,我便是在此刻选了穆许毅的婚书,嫁与他五年,倾尽所有助他登上帝位,到头来却落得个凄惨致死的下场。
回过神来,却见穆许毅收回手中婚旨,转身递到了许卿卿面前。
「许府上下满门忠烈,如今男丁尽数战死沙场,二小姐尚未婚嫁,不知可愿嫁与本王?」
许卿卿面上闪过一丝诧异,反应过来后,匆忙接下了婚书。
「愿意!臣女愿意!」
随即两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平静地抬眼,略过穆许毅凉薄的双眸,便是许卿卿挑衅的目光。
看来重活一世的不止我一人。
可现在的穆许毅满心满眼恨透了我,却不知若是没有我,他这一世该是怎样的生不如死。
我淡淡收回目光,夺过另一纸婚约。
身旁的侍女见状,慌忙出口相劝。
「小姐,这纸婚约可是为那三皇子穆祁安所下,传闻此人暴戾无常,有人面阎罗之称。」
我却只是平静笑笑,不动声色望向一旁的穆许毅。
「人面阎罗和人心阎罗我还是分得清的。」
语落,一袭晦暗红衣在我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穆祁安低眉,居高临下地打量起我。
「抬头。」
我仰头与他对视。上一世我曾与他有过几面之缘,可今日一见,还是会被此人周身骇人的气概所震慑。
许卿卿见穆祁安,倒是像见了什么妖鬼,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仓皇间碰倒了桌旁的茶盏。
砰的一声,整个大堂陷入死寂。
「许小姐,本王可不是什么怜香惜玉之人。」
穆祁安扔下一句话后,便拂袖而去,留下一阵冷风,吹得人瑟缩。
新婚之夜,我捏着喜扇端坐在床榻边,屋外狂风大作,属实不算什么良辰吉日。
屋门被轻轻推开,来人脚步静得听不出方位。
直至葱白的玉指掀开盖头,我眉头轻蹙,抬眼望去。
穆祁安盯着盖头下精致的脸,眸色呆滞了片刻,随即收回目光去拿桌上的酒杯递上前来。
我轻笑着接过酒杯,与他手臂交叉,刚要饮下手中的酒,却被男人拦了下来。
「许小姐,交杯酒可不是这么喝的。」
我愣了愣,酒盏顿在唇边。
穆祁安抬手握住我的手腕,将我杯中的酒送入自己口中。
「交杯酒在汴京的饮法是,夫妻互饮对方杯中酒。」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望着他手中的酒无言。
「怎么?许小姐是对这桩婚事有异议,不愿与本王喝这酒?」
2
穆祁安是个聪明人,甚至到了闻味识毒的地步,他手中的酒是我浸了迷药的。
我无奈,只好抿唇接过他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这圣旨赐婚,我怎敢有何异议?不过是酒量差,一杯便能睡上个日上三竿。」
穆祁安生得矜贵,一双丹凤眼眯起时像只精于算计的狐狸。
「那还真是可惜,这洞房花烛夜,春宵一刻值千金,许小姐竟就要这般睡了去。」
再而后,大抵是我真的睡到了日上三竿。方才梳妆完端坐在屋内,府上的嬷嬷便着急忙慌地敲门。
「大皇子一早便把殿下喊了过去,殿下身子不好,若是再不回来,会耽误了服用汤药的时辰。」
我望着她手里那碗发黄发苦的汤药,脑海里却浮现出他精明诡诈的模样,没有半分身体不好的样子。
「我去寻吧。」
寻到穆许毅府上时,他正与一群贵族公子小姐谈笑。
「大皇子好福气,要我说啊,这许府二小姐果真是才貌双全,美若天仙啊。」
「侯爷谬赞,论才貌,卿卿自是不敌家中长姐。」
许卿卿垂眸答复,抬手为穆许毅斟酒,举手投足间尽是温婉。
「那许少宁断是比不上你,她眉目间尽是凌厉之气,想来也绝非善类。」
穆许毅抬手拂过许卿卿的腰肢,抬眼去看一旁自顾自摆弄酒盏的穆祁安。
「你觉得呢?三弟。」
穆祁安没有言语,只是眸色淡淡地望了他一眼。
见我突兀地出现在门口,众人的谈笑声忽然顿住。
「王妃这新婚燕尔,大驾光临,来了竟也不命人通报一声。」
我无视穆许毅的调侃,视线环绕一圈,最后停在了边缘落座的穆祈安身上。
「不必通报,我来寻夫君回府。」
穆祈安眯着眼看我,却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穆许毅见状倒是冷笑出声,命人将酒端到我面前。
「既然来都来了,弟妹不若喝一杯再走。」
粗铁制成的酒盏一般是赐给最低等的奴役,亦或是死囚行刑前的断头酒。
众人心下都明了,穆许毅这是在折辱我,却都兴致盎然,摆明了要看笑话。
我望着酒盏满脑子却只是上一世,他用药酒引毒蛇置我于死地的场景。
我紧了紧拳头,咬牙笑道。
「殿下有所不知,家中长辈承军营习俗,这饮酒定是要起身相敬的。」
穆许毅方才带笑的面色蓦然僵了下去。
上一世,若是没有我日日呕心沥血的照料,他的腿怕是十个医师来了都无力回天。
许卿卿倒是个有眼力见的,端起酒盏便起身走到我身旁。
「既然这样,那不若我替殿下敬姐姐一杯?」
我挑眉看着她这副作态,好笑地低眉。
「好啊。」
语罢,我夺过她的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末了,还不忘接过那粗铁酒杯递于她。
「敬酒嘛,自然是以礼相待。汴京的习俗向来如此,自家姐妹,想来交杯酒更有诚意一些。」
众宾一片沉寂,倒是旁处,穆祁安勾唇笑得轻快。
「对了,我看这殿下莫不是双腿瘫坐太久,性子压抑得紧,日后要劳烦姐姐好生照料了。」
众人皆知这穆许毅双腿残废已成逆鳞,没想到我居然如此不加遮掩地说了出来,一时间屏息凝神,不敢言语。
3
穆许毅的脸黑得吓人,一把抄起桌上的酒杯砸了过来。
我站在原地,血顺着额头淅淅沥沥地滴落。
「姐姐。」
许卿卿故作惊慌地掏出手帕要替我擦拭,言语间尽是畏缩。
「殿下的腿,卿卿自然有法子医治,殿下莫要怪罪姐姐。」
穆许毅回过神来,看着我脸旁的血,神色微僵。
「去请太医。」
「不必了。」
沉默良久的穆祁安终于放下手中的酒杯,悠然走到我身旁。
「皇兄今日这般,是对许家满门忠魂不敬,还是对臣弟不满呢?」
单是一句话,给穆许毅扣上了两道罪名。
男人慢条斯理地掏出怀中的帕子,替我擦拭额边的血。
「疼吗?」
我刚要摇头,却被穆祁安警告的目光盯得一愣。
他身后,穆许毅阴翳的脸尤为突出。
「殿下。」
我低眉扯了扯他的袖衫,方才倔强的脸上浮现委屈的神色。
「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怕是不妥。」
他皱眉按住我的手,继而转身挑衅似的看向穆许毅。
「皇兄向来明事理,当着众多宾客的面,今日之事,望皇兄能给我一个合乎情理的答复。」
今日之事,再怎么说,也是我好意关心穆许毅的伤腿,却被中伤,全是他的跋扈无礼。
「回府。」
他顺势将按住我的手扯入怀中,高大温热的斗篷将我半围在里面,避开了众人的目光。
马车之上,穆祁安撑着头斜睨着我,不经意瞟过我额头的伤口,咋舌道。
「躲都不会躲?你倒是个痴傻的。」
我没理他,自顾自地涂药膏。
穆祁安见自讨没趣,便冷笑一声别过脸去,车内一片寂静。
我倒是对穆许毅的性子了如指掌,只是上一世许卿卿为何死在穆祁安后宅,她如今重生又是为何如此有信心治好穆许毅的腿。
这一切我实在想摸清楚,便趁夜色假扮小厮混入了穆许毅府中。
恰逢两人月下呢喃,许卿卿跪坐在穆许毅身旁,玉指轻抚他的残腿。
「阿毅,这些年苦了你了。」
说罢,她抬针刺入男人腿后的穴道,手法缓慢,有生疏之色。
我暗暗盯着这一幕,几番之后,确定了她针灸的手法是起死回生的阳春针。
虽是起死回生,却又叫做回光返照,若是手法稍有不慎,便是全身筋骨瘫痪坏死。
非但如此,此针五年之期,必定再无功效。到时候穆许毅这腿怕是再也无力回天。
想来这许卿卿大抵给自己思索好了退路,不然断然不敢用此手法。
不过半柱香的时辰,穆许毅的腿便有了反应。
男人欣喜地饮酒,又似是忆起什么。
「卿卿慧心巧思,如此了得。倒是......」
「倒是什么?」
许卿卿收起针,便见穆许毅笑着将她拥入怀中。
「倒是比那惯会摆弄毒虫、下蛊为患的巫女好。」
她自然知道这巫女是谁,面色委屈道。
「上辈子臣妾惨死在那三殿下后院,心中万分羡慕姐姐,如今竟能重活一世,得殿下青睐,已是万幸。」
穆许毅眸色沉了沉,抬手拂过她的发丝。
「他们欠你的,我自然会替你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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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微微泛起鱼肚白,我一袭黑衣从皇府边墙跳了下去,却被飞袭而来的石子打中了脚踝,重重摔在了地上。
「何人?」
穆祁安围着黑金斗篷,端庄地站着。
我吃痛地爬了起来,抬眼去看他。
与我四目相对后,穆祁安面色稍顿。
「这身打扮作何?」
我没理他,自顾自扯去遮面的黑布,刚要抬脚,却踉跄着又跌坐了下去。
被他扔出的石子砸中的脚踝居然渗血青肿了起来,如此力道,果真是怕贼跑了。
穆祁安皱眉,竟弯腰蹲了下来。葱白的手指扯过我的小腿。
「下次走正门,没人拦你。」
语落,他解下斗篷将我裹了起来。
「天寒地冻的,便穿如此单薄黑衣出门。」
我愣了愣,觉得今日的穆祁安像是变了个人。
男人俯身轻易将我抱起,一股药香混着檀木扑面而来,竟有些安详。
替我上好药,他又拨开我额前的碎发查看。
「若是不好好上药,怕是会留下疤痕。」
我偏头躲开他的手,连同被他抓住的腿一同收了回来。
「无妨。」
这几日嬷嬷送来的汤药愈发黄苦,闻得我心里一阵难受。
「近来的药怎么味道一日比一日大。」
老嬷嬷眼神朝一旁避了避,叹了口气。
「三殿下身体一日比一日差,自然要好好调理。」
她走后,我端着那碗药来到穆祈安的房间。
穆祁安只是面无表情地接过药碗,却忽然听我小声嘀咕道。
「如此罕见的毒,不喝倒也可惜了。」
他轻笑着一饮而尽,将碗丢了回来。
「你没听见我说话吗?」
我面露惊异地看着他。
他却无事似的撑着手,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确实可惜,这毒对我无用。」
我愣了愣,大抵猜出了他的意思,伸手去探他的脉。
果然,他体内压着一尊大佛,此毒诡异凶险,我竟也未能摸得明白。
「你快死了?」
他木然抬眼看我,颇为平静地应声。
「倒也没那么快,还能再活个三年两载。」
这下有些麻烦,我竟忘了当年,便是穆祁安死后,穆许毅才被托举及帝。
第2章
「你不能死。」
穆祁安不能死,也断然不能让那阴毒之人当上一国之君,为祸天下。
穆祁安好笑地收回手,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怎么?许小姐有什么通天的本事,能解我这陈年剧毒。」
我紧了紧唇,没有言语,转身端着药碗走了出去。
法子倒是有,那穆许毅坏死的腿我都能救,他体内不过十余载的毒,我一样可以救。
只不过,若是此生再为其倾尽所有,最后怕是还会落得个惨死的下场,我不敢轻易托付。
可不医,倒也能缓。
于是一连几日,我晌午便出府寻觅毒虫,夜间去林中抓蛇。
只不过还未到放血做引的地步。
初秋狩猎设宴,皇亲国戚皆围坐饮酒。
有骁勇者,皆入密林深处,猎得牲畜多且威猛者,可向皇帝讨一彩头。
各官家公子、皇子皆上阵,余下的皆是些妇孺。
「姐姐。」
许卿卿有意凑到我身旁,我却无心与她攀谈,起身走到穆祁安替我备好的骏马旁,翻身上马便冲入了密林。
5
密林深处,总有股阴风,有一点草动都宛若猛兽伺机而动。
我的目光忽然停留在丛中一条花色细蛇上。我翻身下马,从衣袋中翻出迷香,欲要引它过来。
一支利箭射了出来,将那花蛇一击毙命,死死定在了地上。
我眉头紧蹙,向后望去,只见又是一支利箭,朝我的胸口直直射来。
我翻身朝一旁扑去,侥幸躲开后,后方又射出一支箭。
这个速度,左右都是被中伤,分明是有意置我于死地。
千钧一发之际,丛中嗖的一声飞出又一支箭,将那本该射杀我的箭打偏了出去。
我惊魂未定,愣在原地。
「起来。」
穆祁安翻身下马,收起手中弓箭,朝我走来。
我咬咬牙,扶着他伸出的手站了起来。
「我和你说过,这儿不安全,我送你出去。」
我颇为沮丧地看着地上死掉的蛇,拍了拍衣裳的灰尘。
「穆祁安。」
「嗯。」
「你能帮我找一条那样的蛇吗?」
他偏头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迟疑了几秒后,点头应了下来。
他将我一路送到林外,骑马返回了林中。
「许少宁。」
欲要走出猎场,穆许毅高坐在马背上叫住了我。
我望着他手中的弓箭,眉目写满不悦。
「殿下的腿倒是恢复得快,不过一月,竟能安然行走。」
他冷笑打量着我满身的污泥。
「你不会以为这世上只有你一人能医本王腿吧?终日与那些蛇鼠虫蚁为伴,说什么以毒攻毒,想想就晦气。」
我心中并没有什么波澜,脸色依旧。
「无论如何,都是你的选择。」
无论是上一世选择了哄骗我,还是这一世选择了相信许卿卿,都是他的选择。
无论最后要承受怎样的代价。
穆许毅却没听懂我话中的深意,只是不屑地扭头走了。
穆祁安如约给我带回来花蛇,他将布袋递给我时,无意露出了腕处的伤口。
我淡淡瞥了一眼,接过布袋便自顾自地关了门。
经此一遭,我对穆祁安的戒备放下了几分。
念在他猎场出手救我,我还是举刀割开了皮肉。
鲜血滴入围栏,毒蛇倾数围上。
接连七日,我窝在房中喂养毒蛇,将蛇骨磨成灰,把毒蝎碾成粉。制成灰端入穆祁安房中。
「殿下需在屋内待上一天一夜,等到香灰燃尽。」
穆祁安放下手中竹简,静静看着那香炉。
「怎么?殿下不信我?」
我低眉笑了笑,依稀想起成婚那日他一眼看穿那杯中的迷药。
想来如今也能闻出这香中如此混杂的毒。
「不是。」
穆祁安平静起身掀起我的衣袖,目光落在我手腕处大大小小的刀痕上。
「是不必如此。」
我垂眸抽回手,转身走了出去。
不过刚出门,便收到了许卿卿的邀约。
本想推辞,可她却在信中提及穆祁安的毒,我还是受邀来到了皇府。
穆许毅似乎并不在府内,后院之内,许卿卿坐在亭中等我。
「许多日子未见,姐姐瘦了许多。」
她替我沏茶,目光却探究。
「这里没外人,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我倒是不愿与她叙旧,就连杯中茶也未碰。
「姐姐还是如此心直口快。」
她轻笑着抿茶,又道。
「上辈子如何死的,这辈子便又要如此。」
6
「你并非对那穆许毅情真意切,嫁与他不过是保命之计。」
否则断然不会用此借命之法来医他的腿,我思索道。
「可这穆祁安并非传闻中那般骇人,为何当初你会死于后宅?」
她抿唇放下茶盏,一双长目盯着我。
「你当真觉得那穆祁安是什么好东西?」
许卿卿狠厉地扯过我的手,一把掀去我的衣袖。
「他与穆许毅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换个手段愚弄人心,来达到自己的目的罢了。」
她眉头紧蹙,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穆许毅尚且愿意为我提供安身之所,好言好语哄骗我为他解毒。」
「可穆祁安呢?将我困于后院,逼我寻求解毒之法,又自知活不了多少时日,便拉全府上下陪葬。」
语落,许卿卿忽然起身撑着石桌,俯身凑近我。
「你既然能看出来这是一场重生之人的较量,难道看不出来他穆祁安也是其中之一吗?」
我愣了愣,自然想过这一层。我们四人大抵全都轮回了这一世。
可我对穆祁安知之甚少,只知道他尚且对我无害。
「你我姐妹一场,我只奉劝你一句,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语罢,她自顾自离开了院子,留我一人在原地发愣。
许卿卿说得对,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就连她也一样。
我茫然在府外晃悠了一圈,回府时,便想要去穆祁安的房内一探。
屋内毒香缭绕,我掩鼻走了进去。
「殿下?」
四下无人应答,我便朝里走去。
「殿下?」
恍然间,一把刀抵在了我的脖子上。
「穆祁安。」
我眉头微皱,心中的疑虑却愈发加深。
「你要杀我?」
闻言,身后人的手一顿,刀掉在了地上。
「宁宁。」
穆祁安将我圈入怀中,低头倚在我的肩上。
「信我。」
语落,他顺着我的背滑落,整个人倾斜着倒了下去。
此毒可医病,可解他身上剧毒。可却也致命,若此后没有最后一味药做终,他五年后亦是死。
我与许卿卿是这许府将门中少有的习医之人,自小便多有较量,她总是处处落得下风,也因此对我多有不喜。
第二日,穆祁安从床榻上醒来,看到床边跪趴的我,捞起一件外衣披了上来。
我假寐睁眼,刚好与他对视。
「殿下。」
他轻应了一声,收回手。
「再有几日便是宫宴,你准备准备。」
我顿了顿,总感觉此言中的准备并不简单。
宫中夜宴,为凯旋将士接风洗尘,好不奢艳。
官宦大臣携子女入场,皇家子弟端坐上堂。
我入座时,与对面的穆许毅四目相对,那双眼睛今日盈盈带笑,倒是更显得骇人。
「怎么了?」
见我僵在原地,穆祁安抬头望向我。
我摇了摇头,在他身旁落座。
「无妨,只是不知为何今日没有见到妹妹,有些心焦。」
穆祁安哑然,目光落在了穆许毅身旁的空位上。
夜宴之上,众宾客纷纷举杯敬酒,与帝王共饮。
弦音流转,舞裙悠扬。
许是这几日为穆祁安医病累了,我撑着头昏昏欲睡。
「啊!」
突然的一声尖叫打破了欢歌笑语的氛围。
我手一抖,差点磕在桌子上。
7
「娘娘!娘娘!」
尖叫的丫鬟吓得跪坐在地上,扶着上堂的到底贵妃惊叫。
那贵妃眼鼻嘴耳四面出血,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这酒有毒,来人啊!」
霎时间场面一片混乱,所有人都慌忙端起酒杯查看。
我心中隐隐不安,低眉看向穆许毅。
「够了!」
上堂皇位,皇帝看着面前景象勃然大怒,摔杯而起。
众人皆慌忙跪下,看着贵妃的尸首被抬了出去。
「这酒本端放在朕的面前,若不是爱妃恃宠端了去,今日死在这的就是朕!」
天子震怒,众人惊恐。
「查!今夜查不出凶手,提头来见。」
为首的侍卫受命,开始彻查宾客。
女眷皆由嬷嬷搜身,查到我时,那老嬷嬷的脸色稍变,竟从我衣袋中翻出一包蛇毒。
我也没有料想到会如此,明明赴宴之时没有带任何东西。
「启禀陛下,在场之人,老奴单单从三皇妃身上搜出了一包毒粉。」
「哦?」
穆许毅皱眉走上前探查,又转身朝我走来。
「早就听闻这三皇妃偏爱与毒蛇虫鼠为友,以血喂养毒蛇制毒。」
语罢,他当着众人之面,掀起我的衣袖,手腕上的红痕青疤就这么一道道露了出来。
「今日一见,想来这传闻倒是不假。」
我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言语。
「可这庆功夜宴,三皇妃毒害娘娘,恐吓陛下,罪孽深重,该当如何啊?」
想来今日,他是故意演这么一出好戏,要置我于死地,并且非但要置我于死地。
「皇弟是否知情,是否包庇,是否与皇妃同罪?」
我三步上前,面朝天子跪在宴席中央。
「此粉确为臣女所带。」
此言一出,众人唏嘘。
「陛下,且不说宴会人多眼杂,臣女并无机会下毒。」
「再者臣女出身将门,自幼学医。乌梢蛇可做通络祛湿之药,蟾酥可做解毒安心之药,鼠妇土鳖亦能消症。蛇鼠虫蚁皆为毒,亦为药。臣女携此粉,不过是今日受了些伤,活血化瘀罢了。」
「现如今观贵妃死状,与此药粉并无干系。若陛下心疑,臣女愿以死明志!」
语罢,我当着众人之面将那毒粉下于酒中,一饮而尽。
穆许毅的面上闪过一丝惊恐,却又匆匆掩了去。
在场之人屏息凝神,可足足有半晌,我毫无异样。
「怎么回事?」
「难不成这粉末当真无毒,怕是错怪了三皇妃了。」
只有穆祁安眸色暗淡,紧紧盯着我衣袖之下紧握的双拳。
「够了!」
皇帝看着这一场闹剧,目光投向一旁面带异色的穆许毅,心中已然有了定数。
「散了吧。」
不过方才踏上马车,我便一口污血吐了出来,血渍溅到了穆祁安的衣袖上。
「少宁。」
他慌忙俯身将我扶住,伸手探我的脉象。
「方才那粉末是毒不假,事发突然,解释不清便只能出此下策。」
我胸口起伏之大,引得毒发加剧,四肢无力垂下。
「发钗。」
穆祁安闻言,即刻替我拔出发钗。
「割开我手腕的旧伤,将血取出来。」
8
他一顿,即刻领会了我的意思。
这些日子我喂养毒蛇,血脉中残存的蛇毒或可做解药。
若是那位妃嫔发觉得早,或许还有救。
可穆祁安抬手,却在自己的手腕处割开一道深口。
「张嘴。」
我被他抱下马车,一路小跑安置床榻。
穆祁安的血当真是百毒交汇,又受我熏香调理,亦算是良药。
我昏昏睡了几日,再醒来已是深夜。
望着手腕上每一道伤痕处敷好的药膏,我皱了皱眉。
「我的毒本就难医,你日后不必如此。」
穆祁安端着汤药走进屋内,看着我毫无血色的唇蹙眉。
「许卿卿死了。」
此言一出,我欲要端汤药的手顿在了半空。
算来穆许毅的腿大概算是医好了,这针法如此借命医病,他却只能觉察到康健之色。
可这穆许毅上一世自称爱许卿卿如命,竟也是幌子。
「陛下昨夜遇袭,伤及心脉。」
他抬手将汤药送至我的面前,目色沉沉。
「眼下,要变天了。」
皇帝驾崩那日,朝臣集聚于大堂,哀声连天。
我原是陪着穆祁安一起去的,却被拦在了殿外。
「陛下遗诏是何?」
宫中只三位皇子,二皇子早年出家,远离尘世已久。
众臣焦急询问,太监匆匆而来,将遗诏展开。
「皇长子穆许毅,仁孝天成,德才兼备,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即皇帝位!」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空气仿佛被抽干,旋即又被某种无声的骚动填满。
「臣,接旨!」
他的目光掠过穆祁安,带着挑衅与愤恨。
「慢着!」
惶然一道女声传来,凄厉悲壮。
「拦下她!」
「放肆!此乃乾元殿!」
侍卫的低声呵斥与金戈碰撞声交错传来。
下一刻,一个身影踉跄着冲破阻拦,猛地扑入大殿中心,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之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那女子衣衫凌乱,发髻散落,几缕乌发被干涸的血污黏在颊边。
那张脸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创伤,深可见骨的划痕、狰狞的淤青与灼烧的印记交织在一起,皮肉外翻。
显然经历了非人的折磨,且伤势极新,脓血尚在微微渗漏,几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肌肤。
她跪在那里,身体因疼痛或激动而微微颤抖,但脊背却挺得笔直。
「臣女许卿卿!」
「要状告,大皇子穆许毅,刺杀先帝,谋朝篡位!」
此言一出,众人唏嘘。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许卿卿那可怖的脸上,猛地转向御阶之上。
穆许毅的双肩轻抖,笑容再也压抑不住。
他一手取过圣旨,高高在上地望着许卿卿。
「状告谁?朕?」
他一步一步走下高台,语气不容置喙的高傲。
「卿卿难道不是朕的结发夫妻吗?日后的皇后吗?如何要状告朕?」
穆许毅的言语如此轻快,却透着股狠厉。
「诸位大臣皆为皇帝心腹,断不会纵容如此心狠手辣,弑父杀妻之人坐上高位。」
她望向四周,踉跄着起身。
「陛下遇刺夜,大皇子在陛下的寝宫,我亲眼所见他一身夜行衣,从陛下的窗棂翻出。」
许卿卿脸上扭曲出一个混合着剧痛与讥讽的惨笑,目光如淬毒的刀子,死死钉在穆许毅骤然阴冷的脸上。
「证据,便是我为大皇子医腿时,每每在收针后在他小腿刺入一根银针,每夜如此,第二日取出。可他却不知,那夜,针落在了皇帝床榻边。」
语落,殿内一片死寂。
「殿下以为将我严刑拷打致死,扔于后山,便能将此事瞒下。」
「只可惜,殿下想来是忘了自己的腿是如何治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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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许毅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死死盯着许卿卿。
「皇妃失足从后山跌落濒死,本王倾力救你,你如今竟疯癫了。」
「来人!」
他一声令下,两名侍卫如猎豹般扑出,猛地捂住许卿卿的口鼻,将她所有未尽的指控与血泪控诉硬生生扼杀在喉咙深处。
「唔——!!」
她剧烈扭动,眼中爆发出滔天的恨意与不甘。
「住手!」
我在殿外听得她字字句句的悲嚎,毅然闯入。
我扔出手中布囊,囊中毒粉炸开,将那两名侍卫逼得连连后退。
「卿卿。」
我上前扶住她,竟泛起一阵心疼。
「许少宁!」
穆许毅一把抽出侍卫的刀,带着凌厉的劲风,毫不留情地朝我的后心猛劈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穆祁安提刀挡在了我的身后。
「穆祁安,呵......」
穆许毅轻嘲着加重力道,刀光剑影擦出火花。
「你身中剧毒,命不久矣,不过强弩之末。如何还要与我来争这帝位?」
穆祁安紧抿着苍白的唇,额际冷汗涔涔。
「冥顽不灵。」
话虽如此,可穆祁安的毒未痊愈,实在落得下风。
刀锋逼近他的脖颈,却在一瞬间收刀刺向我。
穆祁安甚至来不及思考,他猛地转身,以一种近乎牺牲的姿态,将我狠狠向后一拉,同时用自己的后背,严严实实地将我环入怀中,充当了最后一道人肉盾牌。
利刃刺入血肉的闷响,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穆祁安!」
穆祁安的身体剧烈地一震,环抱着我的手臂瞬间收紧,又无力地松软了几分。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发出一声极轻极压抑的闷哼,滚烫的呼吸喷在我的颈侧,带着一丝血腥气。
「宁宁......」
穆许毅缓缓抽回染血的长刀,看着相拥的我们,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真是......感人至深啊。」
未等他的笑意扬起,许卿卿早已在他收刀的一瞬间,在他的前腿脉络处刺入了银针。
「穆许毅,你如此狼子野心,凉薄至极,也该下黄泉炼狱安生个千百年了。」
那痛楚直冲头顶,让穆许毅眼前猛地一黑,整条腿瞬间失去知觉,重重跪倒在地。
许卿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破碎的脸上竟浮现出一种近乎平静的情绪。
「我许家,满门忠烈。」
语落,她瘫倒在我怀中,不过片刻便没了呼吸。
我早已看出她这是回光返照之术,续命布针,只求大仇得报。
可如此,我的泪还是顺着脸庞滑落而下。
而跪倒在地的穆许毅,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黑,瞳孔放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无法呼吸的可怕声响,似乎是想说什么,口中却只能溢出黑色的血沫。
半晌,也没了气息。
满朝文武看着这一幕,都傻了眼,无一人敢上前。
「宣太医!快去宣太医!」
不知是谁,一声怒喝,叫的大殿众人如梦初醒。
穆祁安整个人靠在我的肩上,呼吸微弱,却尽力抬手替我抹去泪痕。
「结束了。」
穆祁安的伤偏离心脉半分,保住了性命,我竭力为他调养,旧毒亦得解。
许卿卿向往了两世的安宁无处可落,穆许毅竭力夺取的皇权掷地无声。
我跪在灵堂前,跪在许家满门忠烈前,将许卿卿的灵位摆了上去。
「皇后娘娘,天色不早,该回宫了。」
我双手合十,竭诚一拜。
今年冬日,瑞雪兆丰,想来是个平安顺遂的开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