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出差回国,半夜刚下飞机,就接到顾谦丞的消息。
“老地方,速来。”
我补了妆,遮住疲惫,内心毫无波澜地赶往熟悉的陪酒地点。
顾谦丞盯着我憔悴无比的面容,眼神玩味。
“江忱,你不要命了?让你来,你真来?”
我没有回话,自顾地坐到他身旁,端起酒杯:
“这次是什么局?要给谁敬酒?喝多少?”
他伸手夺走酒杯,指尖故意划过我的手背,眼中满是柔光。
“我没叫其他人,你出差这么久,我只是想你了。”
我稍一闪神,他已偏过头,嗤笑不休。
“你还是老样子,什么话都信,被我吃得死死的。”
“对了,我已经交代下去了。除了之前君越广场的项目,新城区的项目也都给你们江氏做。”
“你到底是我名义上的未婚妻,我不会亏待你的。”
“不过舒雅就快出狱,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搞个分手项目书吧,你不最擅长这些吗?”
1
顾谦丞的语气并没什么攻击性,脸上却满是不容商量的意味。
他所谓的不会亏待,也不过是一笔封口费。
“白月光”三个字对他的杀伤力,从来都是无限的。
即便齐舒雅正坐着牢,即便顾家人都反对他跟齐舒雅在一起。
他也会为那女人义无反顾。
而我的存在,不过是他明修栈道的幌子。
想到这,我强压住不适,缓声说:“顾总,我明白。”
有一瞬,顾谦丞仿佛被我这个“顾总”的称呼激怒了。
但也仅仅是一瞬而已。
我精力耗尽,实在没心思去读懂他脸上的表情。
奋力地深呼两口气说:“如果不用陪客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别走。”
顾谦丞突然扯住我的右手,将准备起身离去的我,揽入怀中。
我慌忙挣脱,一抬头,却对上他含义不明的眼眸。
“我真的想你了!昨晚我还梦到咱们在一起的情景。”
话音落下,我的目光像被烫到一样瞬间挪开:“我......我有点累了。”
“可我想要你,想很久了。”
顾谦丞无视了我的话,依旧故我地表达。
说完,他那张如斧雕石刻般的俊脸,就毫无征兆地凑了上来。
我的嘴唇,立时被他的唇齿裹挟,如同落入蛛网的蝴蝶,再无挣脱的可能。
“江忱,这或许是咱俩最后的温存了!”
“你别恨我,是你自己心思太多,我实在容不下你。”
“只有舒雅在我身边,我才会有片刻宁静。”
“你做好你该做的,我会和你体体面面地分开。”
“就像我们当初在一起时一样。”
当顾谦丞的唇齿下移到我的脖颈时,却吐出了这番话。
这就是我相伴了三年的男人。
即便耳鬓厮磨的档口,也仍要处处提防,处处提醒。
2
会所顶层的总统套,是顾谦丞的长包房。
我是如何进到房内,记忆早已模糊。
只有身上若隐若现地酸痛和涣散的意识,证明了昨晚的疯狂。
体力彻底竭尽的我,瞬时就陷入了昏睡。
再醒来时,已日上三竿。
顾谦丞早已离去,只在床头留下两个文件。
不用打开,我也清楚,无非是些难处理的文件,要我代劳。
我这个未婚妻之于顾谦丞的唯二作用,就是床笫之欢和工作伙伴,再无其他。
简单洗漱后,我拿起文件。
才看到第二页,就见顾谦丞好像落了什么东西,又折返回来。
他一改平时古板的穿戴,难得穿了件白色T恤和水洗牛仔裤。
原本就挺面嫩的他,换上这身衣服,简直就是个应届男大。
看着他这副样子,我有些发愣,半天才问出一句。
“你这打扮是......要?”
“哦,我要去接舒雅出狱,她喜欢我这个样子。”
“哦。”我草草回应,起身快速穿好衣服,“下午君越广场项目签约,我先走了。”
“我送你,反正顺路。”顾谦丞声音温润。
“不需要。”
我下意识地回绝,“都要分手了,少同框为好。”
顾谦丞听到我的话,微微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到平日的轻慢。
“你说得在理,对了,分手项目书就拜托了,流程你尽快落实下。”
我轻应一声,没回头,趿上鞋便出了门。
其实昨晚我火急火燎地赶来,正是想趁这次出国拿下的大单,让江氏重回正轨。
和顾谦丞彻底了断。
那份他想要的分手项目书,我早在飞机上就已经拟好了。
但此刻他一心接白月光出狱,我何必自讨没趣。
三年来,我在这个会所顶层,留宿过很多次。
顾谦丞是拍卖会的常客,每次拍到心仪的画作或者古董,他就会拉来一堆人到这里开Patty。
微醺过后,便把我带到楼上享受二人世界。
为存放他那些收藏,顾谦丞在一楼设了间专属的陈列室。
我下到一楼,让侍应帮忙打开那间陈列室。
将所有标注着顾谦丞先生赠予江忱小姐的藏品,通通打包装车。
待车开走后,我才慢条斯理地给他发了条讯息。
“你送我的礼物,我都拿走了,分手的第一步。”
良久,顾谦丞才回复:“随你,送出去的东西,我不收回。”
3
作为江家的独女,我肩上担着家族和事业。
而顾谦丞,曾是我不得不接受的安排。
出会所,我紧赶慢赶,总算及时赶回公司。
秘书见到气喘吁吁的我,立刻迎上来。
“江总,你昨天才回国,今天就来上班啊?”
我浅笑回应:“新项目不落地,我心里不踏实。”
“当然,我不是不信任大家。”
秘书会心一笑:“江总,你说笑了,公司上下无论新老员工都为您马首是瞻,这个新项目是您的心血,我们任谁也不会马虎的。”
她说完,办公区内一众同事也响起一片应和。
看着众人昂扬的神色,我当即宣布:“新项目正式签约后,全体项目组成员,年终奖翻倍,其他人同步上调20%。”
办公区立时欢呼阵阵。
下午,距离和客户见面还有半小时,我便频频抬腕看表。
三年来,在顾谦丞的扶持和我自身的不懈努力下,曾经坠入谷底的江氏总算扭亏为盈。
这次出国洽谈的几个海外合作,更是帮我打开了那边的市场。
但我最挂心的,还是君越广场的项目。
这个项目意味着我们江氏在星洲大本营,彻底翻身。
连我因家族破产而中风倒下的父亲,在听到我拿下君越广场的项目后,状态都好了不少。
此刻,整个江家都守在电话前,等我传递喜讯。
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直到先把时分,客户代表仍未现身。
电话,也始终处于无人接听。
我和办公区一同陷入死寂。
直到被我的手机铃声惊醒。
“江忱,忘记告诉你了,舒雅出狱后想学做生意,她喜欢君越广场,我就交给她做了。”
听到电话里顾谦丞漫不经心的话语,我几近崩溃。
我刚想质问,他直接截断:“我们在你公司楼下。舒雅说,想见见你。”
4
半分钟后,顾谦丞挽着齐舒雅进了办公室。
齐舒雅妆容精致,却掩不憔悴,那头粗糙的短发,更暴露了她刚出狱的事实。
她刚伸出手,我便踉跄起身。
视线掠过她,死死盯着顾谦丞:
“新城区的项目我不要了,把君越广场还给我。”
“江忱,你很失态。”顾谦丞完全无视我,拉过椅子让齐舒雅坐下。
“君越广场还给我,行不行?”我又重复一遍,“医生说我爸情况不好,他现在全靠这点念想撑着,还给我,行不行?”
顾谦丞面露鄙夷,语气淡然地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商业世界实力第一,江忱你别太天真。”
“那你为什么帮齐舒雅抢我的项目?”
我的眼睛彻底猩红,泪水就噼啪地往下掉,“就因为她想要,就要抢走我的成果,逼死我爸吗?”
顾谦丞很清楚,我为君越广场的项目到底付出了多少。
那些日子,我白天泡在公司和团队打磨方案,晚上陪他外出应酬,打通关系。
我几次累到濒死。
可换来的,却是他此刻居高临下,看蝼蚁般的眼神。
“江忱,我只会把偏爱给舒雅,这是你要认清的现实。”
“所以没有公平可讲对吗?”我声音颤抖地说。
我的话,像是打开了顾谦丞身上什么开关,让他莫名地恼怒起来。
“江忱,现在这样的大环境,星洲市倒了多少公司?你们江氏能继续存在,已经是老天爷眷顾了。”
“把情绪收起来,这对你没好处!现在,跟舒雅好好打个招呼。”
这时,一直看戏的齐舒雅,终于“适时”地插话:
“谦丞,没关系的,别为难江忱了。”
“为难?是她摆不正自己的位置。”
顾谦丞的话,无异于当众给我了一记耳光。
让我脸颊发烫,周身都像被火焰炙烤般煎熬。
直到这一刻,我才彻底看清:
无论我多么竭尽心力。
在他眼里,我不过一件摆设,一只拾他牙慧的宠物。
尊重无从谈起,情分更无丝毫。
想到这,我强迫自己收敛怒气,对两人冷声道:“我还要工作,请二位离开我的办公室。”
5
办公室终于重归寂静。
我闭上眼,回忆汹涌而来。
我与顾谦丞初识时,还是刚刚踏入社会的年纪。
齐舒雅因她父亲诈骗案牵连入狱。
作为闺蜜,我偶尔会去监狱看她。
一次探监返程的路上,我在田间捡到了哭醉成一滩烂泥的顾谦丞。
那时我并不知道,他和齐舒雅的关系。
只觉得把这样一个好看的人丢在荒郊野外实在可惜,就大发善心把他送去了酒店。
那一整夜,我都在为他洗漱,收拾呕吐物。
清晨,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将他接走,留下一张顾氏高层的名片。
我这才知晓他的身份。
我本以为再不会跟他有任何交集。
直到我下一次去探监,齐舒雅隔着铁窗,向我展示他的照片。
“江忱,你家现在需要救命钱,顾谦丞是顾氏的少东,他能帮你。”
齐舒雅笑容甜美,“只要你答应,做他名义上的未婚妻。”
“可他是你男朋友。”我震惊道。
她嗤笑:“你觉得,顾家会让他娶一个坐过牢的女人吗?”
她凑近我,压低声音:“便宜你,好过便宜外人。”
我无措地说,“你......你根本不爱他?”
“爱?”齐舒雅的脸瞬间冷了下去,“我恨他!如果他不是跟装穷,我怎么会为了钱帮我爸做假账,又怎么会坐牢?是我进去了,他才告诉我他是谁!”
她向后靠去,自嘲地说:“也怪我蠢,他送我那么多名牌,有些还是限量版,我却还当他是凯子,以为是他省吃俭用给我买的。”
“不过他现在对我愧疚极了!只要我发话,他一定会接受你的。”
她笑容笃定,仿佛在下一盘必胜的棋。
于是,我接过了这枚名为“未婚妻”的棋子。
江氏那时名存实亡,可一个出身豪门的空壳,加上齐舒雅的“推荐”,足以让顾家点头。
我至今都记得官宣的那天。
顾谦丞西装笔挺挽着我的手,向所有人宣布,我是他选定的未婚妻。
在众人的掌声中,他第一次吻我。
那之后,我们的关系就在日夜间,以不同形式呈现着。
白天,我们是举案齐眉的恩爱情侣,夜晚,我们却只是遵循原始欲望,互相慰藉的床伴。
我借用他的身体,宣泄工作和家族期许带来的双重压力。
他则把我当成齐舒雅的替身,以排解相思之苦。
灵肉合一的爽快并不虚假,但我也从未迷失。
我曾期盼,在关系结束时,这个同舟共济的男人,能给我留下最后一点体面和情谊。
现在看来,连这样微小的期许,都是奢望。
我早该明白,有齐舒雅在,他就不可能给我留下任何情面。
她对我敌意深重,像君越广场那样的事,一定还会再发生。
其实,从她在狱中把我当假想敌开始,所谓的闺蜜情分,就已经散尽了。
我想,是时候彻底离开星洲了。
2
6
当晚,我召集江氏核心骨干,交代了我所有的计划。
幸运地获得全员支持。
散会后,我想了想又拨通顾老夫人的电话。
“奶奶,我是江忱,有件事......想先跟您说一声。”
“哦,忱忱啊,你回国了?怎么不到家里来呀。”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慈祥。
这几年,若不是她在暗中帮扶,我绝不可能成长得这么快,更不可能把江氏扭亏为盈。
我鼻子一酸,有些含糊地说:“奶......顾老夫人,我和谦丞要分开了。不怪他,是我们......”
“我知道了。”顾老夫人轻轻打断了我,语气里没有半分意外,只有惋惜,“是我家谦丞没福气。你有空,我们再约喝茶,不当孙媳妇,也要继续做我的小友。其余顾家人你不用担心,我来处理。”
“谢谢您。”我草草挂断电话。
可心情却久久难以平复。
这个睿智老人似乎从早就看透一切,却从不愿意把任何事情真的戳破。
我深吸一口气,分手项目又向前迈进了一步。
我拿起手机,平静地通知顾谦丞。
“分手的事情,已经告知奶奶。分手项目顺利进行中。”
最终,我没能等来顾谦丞的回复。
离开公司,我漫无目的地开到市中心。
刚停稳,就看到不远处巨型LED屏幕上,正播着一个制作精良的动画短片。
吸引了不少路人驻足。
我望过去。
是个爱情故事,青梅竹马,相遇、相知、相恋。
某天女孩被妖魔掳走,男孩痛不欲生。
最后,连妖魔都被真爱打动,将女孩送回到男孩身边。
HE结局,路人纷纷鼓掌落泪。
只有我,在最后一幕放出时,心头骤然一紧。
屏幕上,正特写一只男人的手为女人戴上玉镯的画面。
即便未曾露脸,可那只玉镯上独特的鳞纹,足以让我确定,那是顾家祖传的同心镯。
接着,一句甜得发腻的“我要用它,锁死你”,更是把两人的关系公之于众。
曾几何时,我也曾无限接近这只镯子。
那是我们交往的第二年,正逢顾老夫人七十大寿。
宴席上,顾老夫人来了兴致,叫人取来这只玉镯,要顾谦丞当场给我戴上。
我为免他尴尬,赶忙推辞。
他却不领情,当场“训斥”我,语气宠溺得让满堂宾客都侧目:“江忱,你应得的,伸手。”
我记得自己那时紧张得心跳加速,可我指尖刚碰到玉镯边缘时。
他却毫无征兆地松了手。
刺耳的断裂声,响彻整个宴厅。
事后,他反复解释是自己的失误,但这件事却成为我心底的一根刺。
如今故不故意,已不再重要。
他已经把那只带有修复痕迹的玉镯,稳稳地套在了别人腕上。
唯一让我欣慰的是,无论男人还是玉镯,齐舒雅得到的,终究是我剩下的。
7
或许是我心底的嘲讽太过剧烈,竟真“感应”到了这位昔日闺蜜。
没几日,她便找上门。
咖啡还未上桌,她就开门见山。
“江忱,你该走了。”
虽然本就有撤离的打算,但这话从她嘴里讲出,还是让我有些不悦。
我冷笑一声:“你凭什么命令我?”
她莞尔,随即将一张请帖推过桌面。
“顾谦丞现在是顾家之主,没人能忤逆他。”
“他只会娶我!至于你,不过是我的影子。”
“你既然这么有把握,为什么非要我离开?”看着齐舒雅得意的样子,我心中满是鄙视。
“你变得伶牙俐齿了不少呀。”
齐舒雅笑容一僵,起身便给了我一巴掌。
我被打得偏过头,还未及反应,手腕已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
“江忱,你要干什么?”
他盯着我,眼神冷厉。
随即转身,将齐舒雅揽入怀中。
“舒雅,别哭,交给我处理。”
齐舒雅眼圈泛红,泣不成声:
“谦丞,如果你已经变心了,你可以亲自告诉我,没必要让她来转达。”
“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我没有!”顾谦丞慌忙打断,将她搂得更紧,低声安抚。
自始至终,他没再看过我一眼,
直到齐舒雅的情绪稍稍平复,他才把目光重新定格在我身上。
“江忱,你一边给我汇报分手进度,一边在背地捣鬼,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顾谦丞语含讥讽。
“是她的约得我。”我冷声解释。
顾谦丞没有说话,满脸狐疑。
“要看聊天记录吗?”我将手机屏幕朝向他。
“够了。”他粗暴打断,“总之我们尽快分手,别再接近舒雅。”
我抬起头,轻笑道:“顾总,你的舒雅没你想得那么单纯无辜。不过你说得对,我确实心机深沉。”
我起身,扫视相拥的二人:“我一直很拎得清,我们之间不过是‘交易’。现在拎不清的,是她,还是你?”
听到“交易”两个字时,顾谦丞的左边脸肌肉一跳。
这是他动怒的前兆,现在跟我已经没关系了。
我把钞票压到账单下,拿起桌上的请帖,径直走出咖啡馆。
8
回到公司,迁移计划正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我与秘书快速敲定了搬迁城市的办公楼,又整理了后续流程。
天色已晚,想着许久没去医院看父亲,我便驱车去医院。
推开病房门的瞬间,我猛地顿住。
顾谦丞竟坐在我父亲的床前。
“你来干什么?”我声音紧绷。
他闻声回头,嘴角上弯:“你跟奶奶都交代了,我不也要向伯父交代交代吗?”
“顾谦丞,你是在报复我吗?”我怒气上涌。
他起身凑向我,语气平淡:“江忱,我和舒雅要结婚了!今天来,是让伯父也沾沾喜气,也是给你最后一个警告。”
“别再碰她,别再做任何多余的事。否则,”他顿了顿,“你这些年的努力,我会亲手打碎。”
我的怒火被瞬间浇灭,看向床上的父亲,喘息片刻。
“顾总多虑了,江氏和顾家的合作项目,我都在逐一清算,我会尽快召开新闻发布会。”
“宣布,因我单方面过错,导致婚约解除。”
“很好。”顾谦丞瞳孔微缩,盯了我片刻。
随后朝门口走去。
握住门把手的刹那,他声音低哑,“当年你到底为什么要捡起我?”
看着他的背影,我脱口而出:“那天暴雨,我只是怕你死在那儿,给无辜的人添麻烦。”
砰的一声。
他彻底消失在门口。
9
两天后,我彻底终止了与顾家的所有合作,并和顾谦丞一同出席了分手发布会。
顾谦丞全程冷着脸,而我哪怕视线偶尔跟他碰上,也会快速地挪开。
然后,最后一个战场是在发布会后的招待晚宴。
那时顾家必须维持的体面,也是无数双眼睛等着看我笑话的舞台。
我不想被八卦小报诋毁。
因此,早在几天前,我便开始严阵以待:早睡早起,疯狂养生,将皮肤状态调整到了最佳。
甚至还特意弄了件法国设计师设计的孤品礼服。
晚宴时分,我一出场,如期成为全场瞩目的焦点。
我走向吧台,还没来得及选酒,一个儒雅的男人就凑了过来。
“江小姐的风度、教养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如果有一个分手夜选美比赛,你一定是冠军。”
“我可以把这理解为赞美,而不是挖苦吗?”我弯起嘴角。
“当然,我......一直在海外,中文表达有些退化了,我刚刚的话,绝对是赞美。”男人腼腆地解释。
“我开玩笑的。”我轻笑一声,“今天的晚宴感觉怎么样?我一手筹划的。”
“简直完美。”男人热情地回应,随即手腕一抖,竟凭空变出一枚精致胸针,“这是我自己设计的,如果你愿意戴上它,那是我的荣幸。”
我和他相谈甚欢,引来不少宾客的目光,旁边传来小声议论:“那人是珠宝大王李兆青吧?”
“他还是设计大师皮埃尔的关门弟子......”
“多金又有才华,看来江忱的好前程还在后头啊。”
听着这些议论,我正斟酌着如何婉拒李兆青的好意,余光却瞥见不远处面色铁青的顾谦丞。
我转回头,礼貌地接过胸针,直接戴在了胸前。
顾谦丞的目光,始终死盯着我胸前的那枚胸针。
最后黑着脸提前离席。
10
分手项目圆满收官。
第二日是我和江氏集团在星洲停留的最后一天。
白天我一一拜访了多年合作的公司,晚上则设宴答谢。
然而宴至中途,却横生枝节。
与顾家敌对的陈氏太子爷,几杯酒下肚,就揪着我是顾谦丞前未婚妻的身份,借题发挥。
他先是拍桌子叫嚣要收拾顾家,继而将淫邪的目光钉在我身上,说些很不入耳的淫词艳语。
宴会的气氛,瞬间凝滞。
宴席终了,这位太子爷竟上前一把拽住我的手,嚷嚷着要“深入合作”。
他是冲我来的,若在酒店门口或路上出事,我脱不了干系。
处在经期而未饮酒的我,只能压着火,亲自送他回去。
上车后,他很快昏死过去,我顺利地就开到他住的别墅区附近。
刚想叫醒他,他却猛地起身。
整个人扑过来抢夺方向盘。
“你干什么!疯了?!”
车轮不受控地打滑,接着不知撞到了什么,车身翻了个。
再睁眼,视野模糊,周围飘着血腥味。
我凭着最后一丝力气,摸出包里的手机。
艰难地摁下了紧急联络键。
“谦丞......救......我......”我的声音微弱的像喘息。
电话那头静默了两秒,随即传来毫不掩饰的讥笑:“江忱,你俩刚开完分手发布会。你这苦肉计,又是什么演给谁看?”
“谦丞在洗澡呢。你别费力气了。”
“我......没骗你......我出车祸了。”我又强挤出一丝气力,嗓音嘶哑。
“哦”齐舒雅随口应道。
接着,我清晰地听到她带着慵懒和撒娇意味的声音说:“谦丞,江小姐的电话,说出车祸了,让你去救她呢。”
“谦丞......顾谦丞......”,我用微弱的气息不停呼喊。
背景音传来顾谦丞不耐烦地回应:“她就喜欢搞事情,挂了吧。”
他说完这句,话筒就传来清脆的忙音。
嘟——嘟——嘟——
我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变冷。
心中那点可笑的指望,随着体温一同彻底流尽。
11
顾谦丞如常到公司,却发现员工投来的目光有些异样。
他没多想,直到财务总监找他。
“顾总,江氏还有一笔尾款没到。我今早打电话去催,他们支支吾吾的,只说江总出了点意外,您看这......”
“意外?”顾谦丞手上动作一顿。想起昨晚齐舒雅随口说的“她说她出车祸了”。
他立刻拨江忱的电话。
一次,无人接听,两次,忙音。三次,依旧。
他神色骤冷,抓起车钥匙冲出门,直奔江氏总部。
到达后,他才发现那里早已人去楼空,只有几个人在拆江氏的牌子。
门卫热心地搭话:“找江氏公司吗?早搬走啦,说是要撤出星洲。”
顾谦丞站在原地,不停地拨出那个号码。
听筒里,只传来规律而冰冷的忙音,他的脸逐渐扭曲。
此时,他才发现,除了江忱本人的电话,他竟然再不认识任何和她有关的人。
就在他被悔恨淹没时,奶奶的电话打了进来:
“谦丞,你在哪啊?忱忱昨晚出车祸了,你们好歹相处过,你快去医院看看吧。”
“我马上去!”顾谦丞声音颤抖,冲向了医院。
重症监护室外,医生不置可否的结论,让他浑身发冷:
“她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这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
“警方说,你是她最后的联络人。你当时在哪?”
医生扫了他一眼,继续说:“人早上才被发现,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
“你做好心理准备。”
“你什么意思?”顾谦丞满眼惊恐。
医生没再说下去,只摇了摇头。
向来高傲如天鹅的顾谦丞,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压垮。
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涌出。
往后一周,顾谦丞守在我的病房外,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公司、家族,甚至齐舒雅的眼泪,都无法让他移动分毫人。
他每日站在玻璃前,死盯着病床上的我。
但我很清楚,把我拉回人间的,是对新生活的渴望,绝非他迟来的忏悔。
一个月后,我痊愈出院,公司已经在新的城市扎根,星洲再无牵挂。
登机前,我回眼一望。
顾谦丞清冷漠然的脸,隐约在人群中浮现。
过往岁月,几经喧闹,最终只剩如释重负的平静。
飞机冲上云层,将从前的一切,彻底、干净地抛在了脑后。
12
公司在新城的业务发展,比我预想得更加顺利。
那三年的记忆的碎片,也逐渐从我脑中消逝。
我有天早下班,路上刷手机,无意间刷到顾谦丞的消息。
#豪门公子现场逃婚,为哪般?#
这个略显狗血的标题刚映入我眼帘,我的车子就被人拦停。
我和司机小汪一起下车查看。
拦在车前的,竟是热搜主角顾谦丞本人。
他身上还穿着夸张的燕尾服,头发凌乱,站在道路中央。
我愣了几秒,示意小汪先回车里。
“你身体现在怎么样?还会有哪里不舒服吗?”他没有寒暄,直接将这句严峻的关心抛向我。
“没法自己开车了。”我笑着耸耸肩,“其余都还好。”
“那就好。”他声音嘶哑,“江忱,我和齐舒雅分手了,她同意了,她根本没爱过我,她......”
“可你不一样,对不对?你是爱我的,对不对?”
“我也根本没爱过你。”我打断了他。
“不!”顾谦丞低吼出来,“你要江氏,我知道,我给你,我都给你!但这三年里,至少有一刻你是爱我的,对不对?!”
我看着他这副发癫的样子,我眼神漠然地说:“对,是不一样,我要的更多。”
“你也说过,我比她心思多,不是吗?”
顾谦丞有些手足无措,殷勤地望向我:“江忱,顾氏也给你,我求你回来好不好?”
“顾谦丞,你还没醒吗?”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偷偷来看过我很多次,本地好几个公司主动找我合作,也是你在背后发的力,但我不会为了这些再跟你在一起。”
“我车祸伤了腹腔,我不能生育了。”
“你们顾家会接纳我这个无法传宗接代的儿媳吗?你真的愿意为我付出一切吗?”
“顾谦丞,你只是想抓住我,来抚慰你心底的伤痛,想满足你自己的欲望而已。”
“当然,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但我不可能再成为你的工具了。”
顾谦丞的脸色由铁青转为惨白,连下嘴唇都被咬出了血。
他几度想开口,却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出,直至我重新回到车上。
车子发动,我始终目视前方,没有回看他一眼。
感觉好像这一刻,我才从三年的梦魇中真正走出来。
13
又是三年光阴,我的公司因扩展需要,再次杀回星洲。
恰逢雨季,我撑着伞,特意去了顾谦丞的婚礼。
新娘是个跟他门当户对的姑娘,神情雍容又克制。
听说既没有糟糕的背景,也不需要他任何搭救。
而人们关注我的点,也不再是顾谦丞前未婚妻的八卦,而是重新踏足星洲商界的新锐力量。
依旧矍铄的顾老夫人把我安排在她旁边的位置。
我陪她闲话家常时,顾谦丞携着新娘过来敬酒。
我们彼此间,都没了当年的纠葛神情。
很随意地便把这个似乎会尴尬的场景平稳度过了。
散场后,我在门口等司机,一个蛮清秀的男孩从远处冲过来。
他塞给我一张纸条后,就急匆匆地跑开了。
我打开看了看,发现上面写着手机号码和一段很简短的话。
“你好,真的很想认识你。”
我忍不住嘴角上扬,不为年轻男人的仰慕沾沾自喜。
而是仿佛一下子看清了前方的路......
多金、魅力、自我,我这一生都要一刻不停地追逐它们,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