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奶奶,我下个月休假,咱出去旅游!”
就为孙女小雅这一句话,我翻出所剩无几的存折,买了人生最艳的一条红裙子,想着不能给她丢人。
社区工作人员推荐的特价体检,我也偷偷取消了,省下的钱给孙女当旅游基金。
直到我笨拙地点开那张碧海蓝天的照片,才发现她说的对象不是我。
现在,她人在普吉岛,我躺在化疗台。
我摸着身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没关系,反正我也快死了,哪儿也去不成了。
1
冰冷的化疗液流入我的身体。
胃里翻江倒海,一阵一阵的恶心顶到喉咙口,又被我死死咽回去——吐出来,就是浪费治病的钱,还得麻烦护士姑娘。
“老人家,今天感觉怎么样?恶心感还强烈吗?家属......今天还是没能联系上?”
张护士的声音温和,却精准地落在我最疼的地方。
我努力想扯开嘴角,最终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哎,好,好多了......我孙女公司忙,大事儿!上市呢......对,上市,可不得了,别打扰她。”
这话我翻来覆去地说,说得自己心脏都麻木了。
张护士皱起眉头,在边上小声抱怨着什么。
“哪有这样的人......”
邻床的病友被孙女接走了,她一边细心地给她裹好围巾,一边轻声埋怨:
“外婆,下次可不许再硬撑了,有事必须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老太太笑着,脸上是掩不住的幸福。
我看着那空下来的床位,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块。
曾几何时,小雅也是这样,我咳嗽一声她都紧张得不行。
意识模糊间,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阳光好得晃眼的下午。
社区的小王姑娘敲开我的门,脸上挂着比阳光还暖的笑:
“宋奶奶,区里有福利,给咱们老年人安排特价体检!您身体一向硬朗,检查一下更放心,儿女在外也安心不是?”
2
我那时候啊,心里头正暖洋洋的。
就因为前几天,小雅回来吃饭,扒拉着我炖了一下午的红烧肉。
她吃得满嘴油光,眼睛里闪着光。
她忽然放下筷子,凑过来搂住我的胳膊,像小时候那样撒娇:
“奶奶,我跟你说个好事儿!我下个月项目结束,能休假!咱们出去旅游!”
她顿了顿,侧过脸看我,语气是那么理所当然又充满诱惑:
“带您一起去!您不是总念叨没见过真海吗?咱们就去海边!我陪您看日出,捡贝壳!”
海......我那颗老心,一下子就被那蔚蓝的、我只在电视里见过的景象充满了。
我面上怪她乱花钱,可还是不由自主地买了一条大红的裙子。
“呕——!”
一阵剧烈的恶心毫无预兆地涌上,我猛地侧过头,对着床边的垃圾桶干呕起来。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苦的胆汁灼烧着喉咙,逼出生理性的泪水。
张护士赶紧上前,轻柔地拍着我的背。
那点关于海的绮梦,瞬间被这狼狈不堪的现实击得粉碎。
“滴答......滴答......”
化疗泵冰冷地计算着时间。
带我去看海。这句话,小雅说了不止一次。
最早那次,她才五岁,小人儿还没桌子高,用她胖乎乎的手,画了一幅画。
两个歪歪扭扭的手拉手的小人,站在一片金黄的沙滩上,背后是涂得厚厚的蓝色。
“奶奶,我长大了,要赚好多好多钱!”
她的稚音又甜又糯,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带你去环游世界!坐大飞机!看大海!”
那幅画,我至今用保鲜膜仔细封着,收在我放最宝贝东西的月饼盒子里。
世界那么大,我的小雅要带我去看看。
可世界那么大,现在,却只剩下这病房的区区几平米。
那张体检报告,就是在那之后没多久出来的。
3
癌症晚期。
诊室里,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医生,嘴巴一张一合,吐出一个个我听不懂的医学名词。
只有最后那句“建议立刻住院进行化疗”,我听懂了。
我捏着那张判决书,失魂落魄地走回家,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脑子里嗡嗡响,只有一个念头反复盘旋:
“要花多少钱?我会不会......拖累小雅?”
真是巧啊,老天爷就像是掐着点看戏。
那天晚上,小雅竟然回来了。
她没像往常一样人未到声先到。
而是蔫蔫地换了鞋,眉头拧着个小疙瘩,整个人没精打采的。
“奶奶,吃饭吧。”
她扒拉着米饭,没什么胃口的样子。
“怎么了这是?工作不顺心?”
我心里揪着,自己的病暂时抛到了脑后。
“唉,别提了。”
她放下筷子,长长叹了口气。
“最近公司效益特别不好,好几个项目黄了,资金链也紧张。压力太大了,天天加班,感觉都快......快吃不起饭了。”
前面说的我不太懂,但“吃不起饭”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瞬间就急了:
“哎哟!那怎么行!再难也不能饿着肚子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我站起来,颤巍巍地走到床边。
又从枕头底下最里层,摸出那个棕红色、边缘已经磨损的存折。
我把存折往她手里塞,急得语无伦次:
“奶奶这儿有钱!不多,但你先拿着用,应应急!千万别亏待自己!你看你都瘦了!”
她像是被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语气又急又冲:
“不要!您的钱自己留着花!我能搞定!我能处理好!”
存折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几乎是粗暴地硬塞回我手里。
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的事您别操心,您好好的就行。”
她别过脸,语气生硬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化疗的恶心感再次凶猛地反扑上来,我趴在床边,呕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4
张护士给我擦脸,递温水,眼里是藏不住的怜悯。
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我瘫在枕头上,只剩下喘息的力气。
窗外天色渐暗,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我颤抖着手,再次摸出枕头下那部老掉牙的按键手机。
屏幕一角已经碎裂,但还能亮。
我笨拙地按着键盘,眯着昏花的眼,点开那个小雅教了我很多次才记住的软件。
她的头像,一个笑得灿烂的大头照,上面有个鲜红的数字“3”。
是她发来的消息。是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碧蓝如洗的天空,下面是更蓝更广阔的大海,白色的沙滩细腻得像糖霜。
真美啊,比我梦里的还要美。
第二张,是小雅。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吊带长裙,戴着一顶大大的遮阳帽,对着镜头笑得无比灿烂。
阳光洒在她身上,整个人都在发光。可真好看,我孙女真好看。
我心里又泛起了浓浓的自豪。
我伸出手指,想去摸摸她的脸。
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按键,图片突然放大了。
放大到了照片的右下角。
那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自然地搭在她裸露的肩膀上。
那是一只男人的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颤抖着,退出,点开第三张照片。
是合影。
小雅和那个照片角落的男人。
他们坐在一家看起来很高级的露天餐厅,面前放着精致的食物和高脚杯。
小雅亲昵地歪头靠着那个男人的肩膀,两人举着酒杯,对着镜头笑得一脸幸福和......登对。
男人的另一只手,环在她的腰间。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原来,她说的“旅游”,对象不是我。
没关系,没关系,我一把老骨头,真让我坐飞机我哪吃得消?
5
我瘫在化疗床上,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惨白的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护士来拔针,看着我灰败死寂的脸色,担忧极了:
“宋奶奶,您真的......真的不用我们帮您联系家属吗?您这情况,一个人不行啊!”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不用......真的,别打扰她。”
我顿了顿,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把话补完:
“她玩得......正开心呢。”
我靠着收废品把小雅带大,她好不容易摆脱家庭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不能成为她的拖累。
就在我万念俱灰,盯着天花板等下一次化疗时,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正是小雅的名字。
我手忙脚乱地接起来,生怕她听出我的虚弱。
“奶奶!”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清脆雀跃,带着海边特有的松弛和欢快。
“我明天就回来啦!玩得太累了,回家可得好好歇几天!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轰——的一声,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要回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甚至带上了一点欣喜:
“好,好!回来好!奶奶......奶奶给你做好吃的!什么都不用带,你人回来就好!”
挂掉电话,我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按响了呼叫铃。
“护士,麻烦您......我办理出院。”
6
社区小王提着一袋水果来看我,恰好听到我要出院,急得直跺脚:
“宋奶奶!您这情况怎么能出院呢!不行,我得告诉......”
我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自己都吃惊。
我看着她,几乎是哀求地说:
“小王,求求你,别告诉她......小雅要回来了,她累了,让她好好歇歇。我没事,我回家养着一样的......”
小王看着我,眼圈红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出院手续,是小王扶着我去办的。
医生看着我,沉重地叹息:
“回家后,有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是最后一道坎,你和家人......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点了点头,抱着那点少得可怜的行李,一步步挪回了家。
身体像是被彻底掏空了。
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打开衣柜。
那条我特意挑了很久买下的正红色连衣裙,还崭新地挂在最里面,标签都没剪。
我强撑着身体将衣服穿上,那样鲜艳的颜色,让我的双眼几乎为之流下泪来。
就在这时——
“咔哒。”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
紧接着,是那个我日思夜想的的声音:
“奶奶!我回来啦!快开门,给你带了好多好多特产!快看看我晒黑没!”
我的身体猛地一僵,灵魂仿佛在不断的抽离。
那扇薄薄的门板,此刻,仿佛隔开了我无法面对的两个世界。
第2章 2
7
门开了。
小雅站在门口,带着一身阳光和海风的气息,与这间昏暗冷清的老屋格格不入。
她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脸上洋溢着度假归来的慵懒和满足。
“奶奶!快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她换鞋进屋,声音清脆,叮叮咚咚敲在我的心上。
我努力挤出最大的笑容,皱纹堆叠,想必难看极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累了吧?快坐下歇歇。”
我用尽全身力气让我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甚至带点欢喜。
她把礼物堆在桌上——一些花花绿绿的零食、一条艳丽的丝巾、几个印着外文的盒子。
然后像完成任务一样,舒展了一下腰肢。
“累死我了!玩比上班还累!不过海水真蓝啊,奶奶你没去太可惜了......”
她的目光随意地扫过我,似乎并未察觉我灰败的脸色和瘦脱相的身形。
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别处吸引。
“哎呀,家里什么味儿啊?”
她微微蹙起眉头,鼻翼动了动。
我知道,是化疗后我身上混合着药物的淡淡异味。
我的心猛地一揪,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慌忙道:
“没......没什么,可能是......是厨房下水道有点返味儿,我待会儿通通。”
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兴致勃勃地开始拆包装,给我看那些昂贵的特产,絮絮叨叨说着旅途见闻,那个男人的名字,被她不经意地提及数次。
我坐在一旁微笑看着,像往常一样做她最虔诚的听众。
胃里又开始翻搅,化疗的后遗症如附骨之疽。
我偷偷咽下涌到喉口的酸水,背脊渗出冷汗。
8
就在这狼狈不堪的间隙,一个遥远得几乎不真实的画面,却异常清晰地撞进脑海。
我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摘菜,大概是夜里着了凉,忍不住低头轻轻咳嗽了几声。
就那么几下,轻得我自己都没在意。
可那个小小的小雅,原本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却猛地抬起头。
她迈着两条小短腿,噔噔噔就跑到我面前。
她踮起脚尖,努力把她光洁饱满的额头,贴上我布满皱纹的额头。
这个动作她是跟我学的。
她发烧时,我总会这样试她的体温。
她贴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感受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稍稍退开一点,瓮声瓮气地问:
“奶奶,你难受吗?你是不是生病了?”
“奶奶不怕,小雅给你呼呼就不疼了。”
她一边吹,一边用小手拍着我的胳膊。
“呼呼把病痛妖怪都吹跑!”
那一刻,我的心啊,软得一塌糊涂。
这世上有这样一个小人儿关心我,我死也无憾了。
“奶奶?你想什么呢?”
小雅的声音打断我的恍惚。
“没什么。”
我笑着摇头,“就是高兴,你回来,我高兴。”
她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然后她想起什么似的,从包里拿出一个精美的纸袋:
“对了,这是阿浩特意给你挑的补品,可贵了,说是对身体好。”
我看着那盒礼物,再想到枕头下那份癌症诊断书,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烧红的炭,烫得生疼。
小雅,奶奶可能来不及享你的福了。
“谢......谢谢人家,破费了。”
我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
9
第二天开始,我开始了最后的“工程”。
小雅果然如她所说,在家好好歇歇。
她像很多个平常的日子一样,躺在沙发上享受安宁:
“奶奶,我想吃你做的酱黄瓜了,就小时候那种味道的。”
“奶奶,我上次带回来的那个辣酱还有吗?”
“奶奶,帮我拿一下充电器,在包里。”
以前我总会怪她没个正形,可现在,我想让奶奶最爱她的样子留在她的记忆里。
她的每一个要求,对我而言都像恩赐。
我满屋子转悠,满足她所有一时兴起的念头。
而最重要的,是做那坛酱菜。
厨房成了我的战场。
我把腌菜缸搬出来,一遍遍清洗,手抖得厉害,几乎抱不住滑溜的缸壁。
洗黄瓜,切条,撒盐......每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变得无比艰难。
站久了,眼前阵阵发黑,必须扶着水池边缘才能稳住身形。
癌细胞在体内叫嚣,疼痛和恶心如潮水般反复袭来。
我只好做一会儿,就靠在墙角歇一会儿,大口喘气,听着小雅的笑声,仿佛就能汲取到一点力气。
小雅,奶奶没有别的本事,也就能给你留下这一罐酱菜了。
10
她的笑声,让我想起她刚工作那年的一个深夜。
那会儿,她工作忙,总是很晚才回家。
那天晚上,月光很好。
我年纪大,觉轻,一直留着门,听着收音机半睡半醒地等她回来。
快凌晨一点,才听到门锁轻轻转动的声音。
她蹑手蹑脚地进来,像只偷食的猫儿,还是惊醒了我。
“奶奶,你怎么还没睡?”
她看到我坐起身,有些歉意地小声问。
“睡了,又醒了。饿不饿?晚上吃的什么?”
我看着她累得发白的小脸,心疼得厉害。
她卸下脸上的疲惫,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撒娇的倦意:
“晚上就随便扒拉了口盒饭,难吃死了。现在肚子咕咕叫,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这样身体怎么能好?奶奶给你下些面吃。”
我立刻掀开薄被起身,披上外套。
“太晚了,奶奶,别麻烦了......”
“那你就这样饿着?”
我打断她,已经走进了厨房。
我没有开大灯,就着那满窗的月光,打开了火。
碗里调好简单的底料:猪油、酱油、一点点盐和胡椒粉。
又从冰箱里摸出个鸡蛋,磕进锅里,蛋白瞬间在滚水里开出漂亮的花。
不过几分钟,面就好了。
我挑进碗里,浇上清亮的面汤,卧上那个荷包蛋,最后在泡沫箱里拔了两截葱切好撒上。
月光下,这碗面氤氲着热气。
我把面端到小饭桌上,她早已坐在那里,眼睛亮晶晶地等着,像小时候一样。
她也顾不上烫,夹起一筷子就往嘴里送,吃得呼噜呼噜,有点狼吞虎咽,完全没有平时在公司里的斯文样子。
额前的碎发掉下来,她也懒得拨一下。
“慢点吃,别噎着。”我坐在对面,借着月光看着她。
她嘴里塞得鼓鼓的,抬起头,冲我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奶奶,我最爱你了。”
为了掩饰眼里的雾气,我假意嗔怪:
“吃你的吧!食不言寝不语知不知道。”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这么个说话带刺的性子,养出来的小雅说话像蜜一样甜。
我心里那股因为等她而积攒的担忧,瞬间化成了无尽的满足。
就觉得,这辈子所有的辛苦,所有的付出,在她这一句夸赞里,全都值了。
真的,值了。
11
“奶奶,你窸窸窣窣在厨房干嘛呢?好吵啊。”
小雅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
“哎,就来了!腌点小菜,马上好!”
我慌忙应着,手下的动作加快,一阵眩晕袭来,差点打翻旁边的盐罐。
汗水浸透了我的旧衣衫,和偷偷流出的生理性泪水混在一起。
我看着那一根根翠绿的黄瓜条,心里默念:
快一点,再快一点,在我倒下之前,一定要做好。
酱菜的香气开始慢慢飘出来的时候,社区小王来了。
她敲开门,脸上是掩不住的担忧:
“宋奶奶,好几天没见您出门遛弯了,电话也没接,我担心您,过来看看......”
她看到我明显更憔悴的模样,眼圈瞬间就红了。
我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下意识地用身体挡住门缝,不想让她看到屋里的小雅。
“小王啊,没事没事,我好着呢!这几天......有点感冒,在家歇歇就好!”
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拔高,显得异常尖锐。
小雅还是被惊动了。
她趿拉着拖鞋走过来,看到小王,脸上立刻露出审视和戒备的表情。
“你是谁啊?”
她的语气不算客气。
小王愣了一下,还是礼貌地说:
“你好,我是社区的工作人员,姓王,来看看宋奶奶......”
“哦,社区的。”
小雅打断她,语气缓和了些,但带着一种明显的疏离感。
她转向我,语气亲昵却带着责备。
“奶奶,不是跟你说了吗?现在外面骗子多,特别是这些主动上门推销保健品的,专骗你们老年人!你怎么又随便给人开门?”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小王不是坏人,却发不出声音。
小王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眼神里充满了屈辱和难以置信。
她看着我,又看看小雅,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同情,有无奈。
“对不起,打扰了。”
她低声说,转身匆匆离开。
门关上了。小雅还在絮叨:
“以后别理这些人了,缺什么跟我说,我给你买好的。”
“哎,知道了。”
我低下头,轻声应着,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12
晚上,那罐酱菜终于封坛了。
我把它放在厨房最阴凉的角落,写上小雅的名字。
精疲力尽地回到冰冷的床上,剧烈的咳嗽终于压制不住,排山倒海般袭来。
我蜷缩起来,用枕头死死捂住嘴,生怕发出一丝声音惊扰了隔壁的小雅。
咳到最后,喉咙里涌上浓重的腥甜味。
黑暗中,我摊开掌心,借着窗外透进来微弱的光。
那里,是一抹刺目的、怵目惊心的鲜红。
我盯着那抹红,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默默地,拉过被子一角,仔细地、一点一点地擦干净。
夜,静得可怕。
我知道,我时间不多了。
第二天醒来时,竟感到一种反常又虚浮的松快。
我甚至能自己坐起身,不靠搀扶地走到窗边。
晨光熹微,落在皮肤上,竟有了一丝暖意。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不是好转,这是阎王爷最后的宽容,是回光返照。
也好。我默默地想。
这样干干净净地走,不让她看见我最后狼狈腌臜的样子,最好。
13
一个念头,就在这异样的清醒中,破土而出,疯狂生长——我要去拍张照。穿上那条红裙子,去拍一张以海为背景的照片。
这个念头让我枯槁的心,竟生出一点近乎羞怯的欢喜。
我颤巍巍地打开衣柜,那股樟脑和旧时光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我把那件大红的裙子取下来,标签还在。
于是又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断那根细线,仿佛完成一个仪式。
裙子穿上身,空荡荡的,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几乎撑不起来。
但我对着那块模糊的旧镜子,还是努力地挺了挺腰背。
镜子里的人现出一点精神头来,这样应该就可以去赴那场海的约定了吧?
我用木梳蘸了点水,想把那头稀疏花白的头发梳得服帖些。
可惜手还是抖,梳得磕磕绊绊。
最后,我找出小雅几年前淘汰的一管口红,颜色艳得吓人,我只敢用指尖蘸了一点点,轻轻抹在干裂的嘴唇上。
镜子里的人,顿时显出一种怪异又可怜的痕迹。
“好看。”
我对着镜子,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像是在说服自己。
心里想的却是:小雅要是看见,会不会嫌我老来俏?
推开房门,客厅里,小雅正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行李箱,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奶奶,你今天......气色好像好了点?”
她随口说道,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惊讶。
我的心被吓得猛地一跳,脸上却堆起笑:
“哎,睡得好,睡得好。你......你这就要走了?”
“嗯,公司一堆事呢。阿浩还在楼下等我。”
她拉上行李箱拉链,动作利落。
“你一个人在家好好的啊,有事......有事给我打电话。”
最后那句话,轻飘飘的,像句客套的台词。
我点点头,目送她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楼道里传来她轻快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家里彻底安静下来。
那点虚浮的力气,正在迅速流逝。
我知道,时间不多了。
14
我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包,里面装着我的身份证,和一张最大面额的钱。
我要去巷子口那家“春天照相馆”。
走出门,阳光明晃晃的,照得我头晕眼花。
老街坊推着自行车迎面走来,笑着打招呼:
“宋奶奶,穿这么精神,这是要上哪儿去啊?”
我停下脚步,稳住发飘的身子,脸上努力绽开一个尽可能舒展的笑容。
“哎,出门......旅游,去看看海。”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去看海。多奢侈的一个梦啊。
走到照相馆门口,我几乎要脱力了。
推开那扇挂着“营业中”牌子的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发出“叮铃”一声脆响。
照相馆的老师傅从里间探出头,看见我,明显怔住了。
他大概很久没接待过我这样年纪、又打扮得如此“隆重”的顾客了。
“老师傅,”我扶着柜台边缘,稳住发颤的腿,声音有些气虚,“麻烦您,给我拍一张......以海为背景的。”
老师傅反应过来,连忙点头:
“哎,好,好!海景布在那边,您这边请。”
他引着我走到那块巨大的背景布前。
那是一片蓝,蓝得有些虚假,波浪的线条也显得生硬。
但这就是我这辈子,所能抵达的、最远的海了。
我站定,努力地想挺直佝偻了一辈子的腰背。
背景布的粗糙质感,隔着裙子也能感觉到。
老师傅在相机后调整着灯光,说:
“老人家,笑一笑,对,放松......”
我望着镜头,努力地扯动嘴角。
脑海里闪过小雅五岁时画的那张歪歪扭扭的海,闪过她承诺要带我去看海时亮晶晶的眼睛,闪过她手机照片里那片真实的、我永远无法触及的碧海蓝天......
笑容在脸上绽放的瞬间,眼眶却不受控制地一热,视线迅速模糊了。
我赶紧低下头,用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仓促地揩了一下。
再抬头时,我努力维持着那个僵硬却用尽了全力的笑容。
手也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红裙的侧缝。
“咔嚓——”
快门声清脆地响起,像一声叹息,又像一个句号。
“老人家,三天之后来取!”
15
家,就在巷子那头,不过百来米的距离,此刻却漫长得像一生都走不完。
视线开始摇晃,路边的景物扭曲、变形。
邻居张大妈好像跟我打招呼,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凭着本能,朝那个大概是“家”的方向,一点点挪动。
终于,看到那扇熟悉的、漆皮剥落的绿色铁门了。
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摸出钥匙。
冰凉的金属几乎要从我汗湿无力的手中滑脱。
“咔哒。”
门开了。
一股熟悉的、冷清孤独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子里静悄悄的,小雅留下的那点短暂的热闹和香水味,早已消散殆尽,只剩下我几十年如一日的陈旧衰老的味道。
我几乎是爬着跨过了那道门槛。
身后的大门,缓缓地在我身后合上。
我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到地上,再没有一丝力气动弹。
呼吸变得又浅又急,胸口像压着千斤巨石。
我知道,时候到了。
我没有挣扎,也没有恐惧。
心里异常平静,甚至有一丝模糊的解脱。
我低头,看着身上那抹依旧鲜艳刺眼的红。
真好看啊,可惜,小雅没看到。
脑海里闪过许多破碎的画面:小雅扎着羊角辫扑进我怀里的重量,她第一次领工资给我买的那条围巾的触感,她发誓要带我看海时眼睛里闪烁的星星......
最后定格的,却是她旅游归来时,那张写满疏离的成年人的脸。
“奶奶......玩得......开心吗?”
我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没有人回答。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攥着取相凭证的手,慢慢松开了。
那张单薄的纸片,飘落在地,覆上一层冰冷的灰尘。
周围的声音渐渐远了,消失了,世界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海般的宁静。
最后一点意识,像燃尽的烛火,扑闪了一下,便彻底熄灭了。
16
几天后。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老屋死寂的沉默。
门外站着社区小王,她脸上写满了焦虑和不安。
好几天了,她没看到宋奶奶出门遛弯,电话也始终无人接听。
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宋奶奶!宋奶奶您在家吗?开开门!”她又用力敲了几下,侧耳倾听,里面一丝声响都没有。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那种寂静,不同于无人在家,是一种毫无生气的死寂。
她慌忙从包里找出备用钥匙——这是奶奶之前怕自己老糊涂弄丢钥匙,硬塞给她的,让她帮忙保管。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涌出。
然后,小王看到了她永生难忘的一幕。
宋奶奶穿着一条崭新却显得空荡的红裙子,背靠着大门,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她的眼睛阖着,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片永恒而冰冷的安详。
她像是睡着了,只是永远不会再醒来。
“宋奶奶......?”
小王的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她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指尖触及的皮肤,是一片冰凉、僵硬的死寂。
“不......不!!!”
一声凄厉的哭喊从小王喉咙里迸发出来,她瘫坐在奶奶身边,巨大的悲伤和无力感瞬间将她吞没。
她看到奶奶松开的手边,飘落着一张照相馆的取相条。
就在这时,一阵高跟鞋急促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奶奶!我手机充电器是不是落你这......”
小雅的声音伴随着推门声戛然而止。
17
她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情,在看到屋内景象的瞬间,彻底凝固。
她看到痛哭流涕的小王。看到坐在地上,穿着红裙却毫无声息的奶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
小雅手里的包,“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震惊和恐惧。
她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几秒钟后,她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奶......奶?”
一个破碎的、几乎不像人声的音节,从她喉咙里挤出来。
没有回应。
永远不会有回应了。
小王抬起泪眼,看向小雅。
那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悲痛,还有一丝无法掩饰的冰冷的谴责。
小雅像是被那道目光烫到,猛地踉跄着后退一步。
她终于看清了奶奶苍白的脸,看清了她身上那件自己曾随口夸赞过的红裙子,看清了地上那张写着“海景照”的取相凭证。
每一个细节,在她的心脏里残忍地搅动。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终于冲破了她的喉咙,响彻了这间冰冷死寂的老屋。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那罐非做不可的酱菜意味着什么。
明白了那件红裙子意味着什么。
明白了那些被她忽略的虚弱、被她不耐烦打断的关切、被她视为累赘的陪伴,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失去了。
永远地、彻底地失去了那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用生命来爱她的人。
她瘫软下去,跪倒在奶奶冰冷的身躯前,世界在她眼前彻底崩塌。
她的奶奶不会怪她,只会怪自己没让小雅再早一点见到那片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