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妈妈是来山里支教的大学生。
可惜被我的恶霸父亲和奶奶强行留在了这里。
上一世,我因为一碗蛋羹葬送了妈妈唯一一次逃跑的机会。
蛋羹吃完了,妈妈也被暴怒的爸爸扔进猪圈里活生生打死了。
我因为妈妈的死痛哭,余怒未消的爸爸又拿我泄气,把我活生生抽死。
直到这时候我才明白,
妈妈不是想丢下这个家,而是想救下我们两个人。
再睁眼,我回到一切悲剧的起点。
这一次我提前向奶奶告了密。
我要彻底阻止妈妈偷偷逃跑!
1
“要死啊婷妹!静悄悄走进来要吓死谁!”
奶奶刚把热气腾腾的蛋羹从锅里端出来,回头就看到我站在她身后,吓得破口大骂。
“你个不要脸的女娃,整天就惦记这几口吃的,馋不死你!”
家里的鸡蛋都被奶奶拿去送给表哥吃了。
她说我是女娃,是个赔钱的东西,好吃的给我吃都糟践了。
但她偶尔也会“好心”一回,拿碗蛋羹诱惑我,为的是让年幼无知的我心甘情愿替她监视妈妈。
我盯着这碗曾经让我垂涎不止的蛋羹,现在只觉得反胃。
可我还是挤出一副贪婪又怯懦的表情:
“奶奶,你给我蛋羹,我给你讲妈妈的事......”
奶奶愣了一下,她随手找了个破碗给我挖了两勺:
“快讲!”
“妈妈说明天早上要带我去后山摘果子,她收拾了行李,让我谁都不要说。”
奶奶脸色骤变,啐了一口:
“果然是贱骨头!生了两个娃都不安分。”
说着,她顾不上我,急匆匆就去找爸爸了。
看着那两口蛋羹,我有些恶心。
突然,我听到后院里传出爸爸气急败坏的斥骂声和棍棒殴打的声音。
“死女人,敢跑是吧,看老子不打死你!”
不知道为什么,往常总是哭着求饶的妈妈今天却咬紧了牙关,死盯着爸爸。
看到我从屋里出来,妈妈的目光瞬间转向了我。
没有了往日的心疼和温柔,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失望和恨意。
“爸,狠狠打,我早说过,她就想丢下我们这个家逃走。”
说话的人是我的姐姐盼弟。
她今年十三岁了,比我大六岁。
我不喜欢她,因为她总是讨好爸爸和奶奶。
明明他们也总是打她骂她,她却仍旧常去讲我和妈妈的坏话,让我们平白挨了不少打。
不过也许是因为这样,奶奶和爸爸竟然同意了让她去村里的小学读书。
次数多了,妈妈看她的眼神也渐渐变得失望和麻木:
“算了,人为了自己的利益考虑,我能怪她什么?”
因为姐姐的添油加醋,爸爸的脸色更黑、下手更重了。
粗粗的木棍子一个劲往妈妈腿上招呼。
只是妈妈就算是嘴角咬出了血,也依然一声不吭。
“爸爸!你忘了咱家的地还没收完呢,把妈妈腿打断了,她就干不了活了。”
我抬起脏兮兮的脸,一脸天真地看着爸爸。
爸爸犹豫了,他停了手,拿了铁链子把妈妈拴在柴房里。
“假惺惺什么,你不也是他们一伙的吗?你不就想让我死吗!”
直到所有人都离开了,妈妈才冷冰冰地开口。
声音里满是彻骨的愤怒和哀伤。
2
妈妈的态度和以前不一样了。
甚至可以说像是变了一个人。
“你和你姐姐都一样,你们身上流着肮脏的人贩子的血!你们也会变成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我真是昏了头,竟然会想带你离开!”
从来对我温柔的妈妈,现在看我的眼神却像是在看全世界最令她恶心的东西。
我的心口一阵阵的疼。
妈妈对我,也像对姐姐一样失望了吗?
似乎不解气,妈妈内心挣扎片刻,然后抬手狠狠甩了我一巴掌。
我捂着脸,木讷地站在原地。
妈妈崩溃绝望地小声哭着。
她的哭声让我恍惚想起了小时候。
生了姐姐之后,妈妈的身体非常孱弱,几年间怀孕了几次,无一例外全都流产了。
直到我顽强地坚持了九个月出生。
可惜我也是个女孩子。
听说他们本来想溺死我的,是妈妈疯了一样保护我。
产后虚弱的她硬是拿着菜刀三天三夜没合眼地守着,这才保住了我。
奶奶给我起的名字叫婷妹,可妈妈从来不这么叫我。
她叫我乖乖,她说,这是外公外婆从前叫她的小名。
我活下来了,但爸爸像是疯了一样。
从我有记忆开始,就隔三差五看到他找茬殴打妈妈。
操劳了一天的妈妈在被毒打后,还要被爸爸强行拉进房间里。
我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但我知道,每到这个时候,妈妈的哭声会变得更加撕心裂肺。
后来家里来了个村里的赤脚医生,我偷听到他跟爸爸说,妈妈废了,以后都生不了娃了。
那天爸爸砸了家里能砸的所有东西,把妈妈丢进猪圈里打了好几个小时。
是我哭着去求医生给我点药,回家后替妈妈处理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
那时候,妈妈绝望地抱着我哭:
“乖乖,我一定会带你回城里,去找你的外公外婆,回到我们真正的家。”
我那时不懂,我们的家不就在这里吗?外公外婆又是谁?
现在我终于懂了。
妈妈她,从来不属于这罪恶的地方。
“妈妈,你说你的家在南方的城里,那里的秋天有很多很多的桂花。”
这是上一世逃到后山时,妈妈对我说的话。
只是重生后我才知道,后山是逃不出去的。
路的尽头,是一片令人绝望的悬崖,甚至村里还常年派人盯守,就是为了抓住想要逃走的女人。
我曾亲眼见过隔壁的小婶子被抓了,活生生被那群男人用铁锹打死。
所以,我这次不能让妈妈再去后山了。
“你说什么?!”
“你怎么会知道?”
妈妈的眼神瞬间定住了,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全身都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乖乖,你也从鬼门关回来了?”
3
那天后,妈妈像是失去了所有的锐气,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任劳任怨。
我也不再像过去那样只会躲在妈妈后面。
我学着姐姐的样子去讨好爸爸和奶奶,只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去帮妈妈干活。
果然。
爸爸的脸色好了很多,竟然连着好几天都没有打妈妈了。
奶奶也总是得意地笑,逢人就说:
“城里人又怎么样,大学生又怎么样,来了我们老李家就是个下崽的母猪。”
“倔了几年,这不还是打服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爸爸现在很少把妈妈往房间里拖了。
他开始频繁地去村长家。
我偷偷跟去过几次,每次都听到村长家后院传来女人的尖叫声,还不止一个。
“大壮啊,咱们这次一开始得注意点,不能让那些女娃娃起疑,不然像上一批那个杨老师,来了两天就吓跑了。”
“村长,包在我身上,不过等来了新货,可得给俺留个能生的,家里那死婆娘病恹恹的,生不了儿子了,整天被两个赔钱货气死!”
我听得心脏一颤一颤的。
紧接着,我又听到了让我浑身如坠冰窟的话:
“唉,以后再处理,别直接扔山崖底下了,最近城里有地质考察的来,万一被人看到骨头就麻烦大了。”
“你放心,俺知道一个新地方,那悬崖下面连猴子都下不去,别说那些城里人了!”
我只觉得心脏跳得快要爆炸了,转头拼命朝远处跑去。
原来村里死的人不止隔壁家小婶子一个!
村里消失的阿姨和姐姐,全都被他们扔到了悬崖下面。
“哎哟!”
狂奔的我撞进了一个突然从路边闯出的人。
“好痛!”
我跌倒在路上,看清了撞我的人。
是李狗子。
去年村头李二爷到镇上看病,结果半路摔了跤折了腿,幸好遇到了个流浪汉,把他背了回来。
这流浪汉脑子不清醒,也不怎么会讲话。
李二爷的儿子早些年病死了,干脆就把他留在了家里干干粗活,还起了个名字叫狗子。
李狗子伸手把我拉了起来。
“谢谢狗子叔,我没事。”
我的鼻子一酸。
上一世临死前,全村的男人都围到我家外头,起哄着叫爸爸打死妈妈。
只有李狗子拼了命的想冲进来阻拦。
月光下,一直傻颠颠的李狗子眼神清醒地望着我,还带着几分焦急。
不会讲话的他突然开口了:
“小婷,你刚从村长家跑出来?有没有听到他们说什么?”
4
我第一反应是害怕,我怕是不是村长发现了我的踪迹,派他来试探我。
但是想到上一世李狗子拼命想要阻拦他们杀人的模样,我决定拼一把。
“狗子叔,他们好可怕,在说什么把人扔到悬崖下面。”
我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了李狗子。
越听,他的脸色越凝重,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疯癫流浪汉的模样?
“这件事先不要告诉任何人,一个字都不许提。”
李狗子非常认真地向我重申了几遍,就匆匆忙忙离开了。
回到家里的时候,我又听到了妈妈的惨叫声。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还有姐姐的哭声。
“贱母猪,你给我下不来崽,就让你生的赔钱货给我生!”
“真是这段时间没揍你了,皮痒痒了想找死了!”
只见妈妈浑身都是血痕,嘴角也都是血渍,被爸爸绑在石磨上狠狠抽打。
而姐姐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哭着缩在门口发抖。
妈妈啐了一口血,满眼都是想撕碎父亲的恨意:
“你是畜生,你们全都是畜生!”
“你当初强迫我也就算了,我没想到你竟然也这样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你们该死,都该死!”
我不知道他们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我忽然无比痛恨自己为什么还这么小,没有力量可以帮妈妈杀了这些欺负她的人。
爸爸听到妈妈的谩骂,整张脸都涨成了猪肝色,他双手用力将木棍狠狠折断:
“你个臭娘们敢骂我!行!我他妈就在你面前干,让那个小赔钱货给我生儿子!”
他不再理会妈妈,而是朝着姐姐走去。
一直发抖的姐姐抖得更厉害了。
“去死!都去死!”
姐姐忽然凄厉惨叫一声,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抄起身边的镰刀就乱挥起来。
这下爸爸和奶奶也停下了脚步。
姐姐抓着镰刀拔腿就跑。
“乖乖,去看看你姐姐,别让她干傻事!”
妈妈嘶哑着嗓子大吼一声。
我身体比脑子动作更快,在爸爸和奶奶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冲出去追姐姐了。
姐姐一路跑到了接近后山的一个小山坡上才停了下来。
她哭着蜷缩成一团,整个人都在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我已经做到了这种地步,还是不肯放过我,我只想好好读书逃离这个地方!”
我轻轻拍了拍姐姐。
她却狠狠一把把我推开。
“别碰我!我讨厌你,讨厌姜玉婷那个女人,她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受苦受罪!”
姐姐红着眼睛瞪我。
我吓得不敢讲话,就和她这样对视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姐姐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她起身,去一旁的一颗小树下挖出来一个盒子。
里面都是干掉的花。
她递给我:
“过两天就是村长孙子的满月宴了,婷妹,你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把这些夹竹桃煮的水,倒进他们的大锅里。”
“你和妈妈,千万别吃饭。”
5
很快到了村长孙子的满月宴。
妈妈一直病仄仄地躺着,爸爸也不管她,只骂了几句丧门星扫把精就和奶奶去村长家了。
我则早早去了村长家。
我主动要求帮村长媳妇洗菜,她也没有像往日那样刻薄跋扈,任由我去帮忙了。
我看四下无人,掏出一瓶煮好的水,咕咚咚全倒进了那口炖猪肉的大铁锅里。
这是村里难得能吃上的好东西,妈妈说,全村男人都会分几口的。
我静静坐在角落里,看着满院子的人开席吃饭,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
只有一些神情阴郁麻木的女人抱着孩子坐在角落,一言不发。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李狗子叔没来。
不过这倒好,我原本想提醒他不要吃那锅猪肉来着。
我一直坐在旁边,估摸着村里的男人都吃过了那锅猪肉,才偷偷溜了出去。
我一路往村口跑去,妈妈果然如我们约定好的一样,拿着小包裹等着我。
我们这次没有从后山走,而是走了村口大路。
“妈,这里有很多村里的卫兵,真的可以吗?”
“相信妈妈,一定没问题,一定!”
妈妈嘴上这么说,但我能感觉得到她很紧张,手心全是汗。
“这次妈妈一定会带你逃出去,带你去见外公外婆,去见到满院子的桂花。”
“可是前面的卫兵站马上就到了......”
我话音未落,就见到一个人影突然从旁边闪了出来,打断了我的话。
“姜老师,前几天的大雨泥石流把路冲断了,我同事们堵在了半路无人接应,现在不能从这里走了!”
是满脸焦急的李狗子。
“什么?”
妈妈瞬间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仿佛凝滞了。
与此同时,我听到了身后有无数脚步匆匆赶来的声音,还看到了提灯和火把的亮光:
“一定是那个小贱蹄子下的药!得把她抓到问问是什么毒药!”
“真是平日里给她们脸了,给活路不要,看这次不扒了她们的皮!女人还不好找,外面再骗回来几个听话的!”
而前方的卫兵站似乎也接到了电话。
我隐约看到十几个青壮年拿着武器,急匆匆向我们这边赶来。
我和妈妈,
被前后夹击了!
第2章 2
6
前后都是闪烁的亮光,此起彼伏的叫骂声以及脚步声。
我和妈妈被夹在中间,一时之间陷入了绝境。
妈妈手指冰凉,紧紧攥着我的手心,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别怕,乖乖。”
妈妈的声音颤抖,但她还在努力安抚着我的情绪。
上一世也是这样,她在绝望的时候还想让我有机会逃走。
“这样不行!”
就在这时,李狗子猛地抓住妈妈的手,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方块塞进她手里,妈妈不由得一愣。
“拿着,这是我的手机!里面存着我卧底七个月来存的各种证据,等你见到我同事,一定要将它交给他们。”
李狗子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泥石流冲断了主路,我之前联系过他们,队长说到达约定地点大约需要到明天早上七八点。”
“你们两个人去山上绕绕,只要躲过今晚,就能见到接应的队伍。你们先走,我替你们拖住他们!”
妈妈的瞳孔瞬间颤动。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李狗子,又看看手里的东西,突然激动起来,声音也哽咽了:
“不!不行!李同志!你跟我们一起走,你留下来会死的!”
“我姓赵。”
李狗子,不,赵叔叔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神情,有决绝,也有释然。
他笑了笑,摸了摸我的头,又深深看了妈妈一眼。
“姜老师,我明白你的好意。但我是人民警察,就注定了不能扔下需要保护的人自己逃跑,这是我的职责。如果我今天为了活命抛下你们、抛下这里可能还在受苦的妇女,那我这辈子都没资格再穿上这身警服了。”
“只要你能和孩子逃出去,挖开这里盘根交错的犯罪网,我这辈子就值了。”
“可是......”
“没有可是!”
赵叔叔脸色严肃起来,厉声打断了妈妈的话,又警惕地看向越来越近的火光:
“快走!沿着这条小路往东上山,是我给你讲过的那个临时躲藏点!记住,保护好证据!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外面!”
他猛地推了我们一把,然后转身。
赵叔叔故意弄出巨大的声响,朝着与我们相反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喊:
“站住!你们别想跑!”
追兵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在那边!”
“谁啊?听着像是疯狗子的声音!他看到那俩贱货了?”
火光和脚步声潮水般涌向赵叔叔消失的方向。
“这疯子能信吗?外面来的人,搞不好和那两个贱人是一伙的。”
“妈的,先抓住他再说。”
叫骂声,狗叫声,还有猎枪的响声一时交错。
妈妈眼泪涌了出来,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哭出声。
“乖乖,我们走!”
她拉起我,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赵叔叔指示的那条黑暗的小路。
我知道,我们不能辜负赵叔叔用生命为我们争取的机会。
7
我和妈妈拼命地跑,不敢回头。
山林里的荆棘划破了我们的衣服和皮肤,但我们都感觉不到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出去!
可是这里的山,真的太令人绝望了。
翻过一座山,是更远的一片山。
不知道跑了多久,妈妈之前被打的伤还没彻底好,体力不支,重重摔了一跤险些爬不起来。
我用尽全身力气扶起妈妈,按照赵叔叔之前的描述,找到了那个秘密躲藏点,一个被几个废弃的、散发着恶臭的粪水桶半包围着的草垛。
虽然气味难闻,但这里足够隐蔽。
我们蜷缩着躲进去,只是还没休息多久,就听到杂乱的脚步声和喧哗声由远及近。
“妈的,当初李二爷把那疯狗子带回来我就觉得有问题,谁家流浪汉能流浪到咱这山里?”
“啧,李大壮那媳妇搞不好背地里早都和疯狗不清不楚勾搭上了,不然这小子能命都不要救她俩?”
“搜!她们肯定跑不远!”
“你别说,那狗东西骨头真硬!腿打断了,眼睛都被村长拿烙铁烫瞎了,哼,愣是没说那两个贱人藏哪儿!”
另一个声音带着残忍的笑意:
“可不是吗,断了腿瞎了眼,留着也没用了,刚才已经给他扔下老鹰崖了。让他跟以前那些不听话的贱骨头们作伴去吧。”
草垛里,妈妈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听着那一句句残忍刺耳的话,她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发出压抑的呜咽。
我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流,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痛得无法呼吸。
赵叔叔他是警察,是我曾经只听人讲过的人民警察!
他为了救下我们,被村里这群恶棍打断腿,戳瞎眼,然后像扔垃圾一样扔下了悬崖!
畜生!他们都是畜生!
想到自己身上还流着爸爸的血、李家村的血,我就止不住地觉得恶心,从未有过一刻像现在这样厌恶自己的出生。
我死死抓紧了妈妈的手心,她的手也和我一样冰冷。
“他奶奶的,臭死了,正常人也不会躲在这吧,走走走。”
“全村的男人除了咱们这些卫兵,都被下毒倒得差不多了,等抓到她们非剥了她们的皮!”
那几个人在附近搜索了一阵,没人往这大粪桶围绕的草垛来找,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周围暂时恢复了寂静,只有夜虫的鸣叫和我们陡然放松下来粗重的喘息。
“妈妈,赵叔叔,被他们害死了吗?”
我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别怕,别怕,他们会有报应的,我们会给赵叔叔报仇的!”
我和妈妈紧紧抱在一起,汲取着彼此身上仅有的一点温度,悲伤和恐惧几乎在夜色里将我们淹没。
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我们刚想商量下一步怎么办,一个摇摇晃晃、散发着浓烈酒气的身影,提着一把明晃晃的杀猪刀,突然出现在了草垛前。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凝结了。
是爸爸!
他眼睛血红,脸上的表情因为愤怒和酒气而扭曲着:
“两个贱货!果然藏在这里!”
“敢下毒害老子全村!要不是我今天高兴,酒喝得多没怎么吃肉,也要被你们毒死在那了!”
“还敢跑!今天要是不砍死你们,老子就不姓李!”
爸爸嘶吼着,举刀就向我们藏身的草垛劈来!
8
“乖乖快跑!”
妈妈尖叫一声,拉着我从草垛另一侧滚了出去。
爸爸一刀砍空,更加暴怒,追了上来。
我们慌不择路地在山林里逃窜。
可没跑多久,本就疲惫不堪的妈妈又摔倒在地。旧伤因为剧烈的奔跑迸裂了,鲜血浸湿了她的裤腿。
我的小腿也被尖锐的树枝划开了一道深口子,每跑一步,剧痛都在像我袭来。
我们体力透支,速度越来越慢。
爸爸的脚步声和咒骂声越来越近,我似乎能看到砍刀反射的光芒在我余光里闪烁。
“跑啊!再跑啊!看老子不剁碎你们!”
眼看着爸爸的刀就朝着我们劈过来。
我几乎已经绝望了。
“......草!哪个贱种敢打老子!”
爸爸突然惨叫一声,大骂出口。
他捂着额头,指缝里有鲜血流了下来。
“妈,停妹,你们快走!”
失踪了好几天的姐姐忽然嘶吼着从树林里窜了出来。
她头发散乱,眼神狂乱,脸上身上都是污垢和伤痕,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神志不清,但她冲向爸爸的动作却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决绝。
“不准你伤害妈妈和妹妹!我不准!”
姐姐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似乎像是没看到爸爸手里的杀猪刀,拿着手里的大石头就向爸爸砸去。
“他妈的狗娘养的玩意,敢打你老子!”
爸爸猝不及防被扑倒在地,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一把掐住姐姐的脖子,另一只手拿起掉落的杀猪刀,毫不犹豫地就往姐姐身上砍去。
“......盼弟!”
妈妈瞬间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想冲过去。
“姐姐!”我也吓坏了。
一刀,两刀......姐姐身上瞬间多了好几道可怕的伤口,鲜血淋漓。可她死死抱住爸爸的腿,不让他追向我们。
爸爸杀红了眼,下手极其狠毒。
姐姐挣扎着抬起头,脸上满是鲜血和泪水。
她哭着,几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喊:
“妈!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以前恨你为什么自己过得不好,还要把我生下来受苦......我以为讨好他们就可以救得了自己......都是我的报应......”
她的眼神里全是悔恨和解脱。她死死抱住爸爸的腰,忽然用力一滚,向着不远处的悬崖边缘借力滚去。
“下辈子......我要做个......幸福的人......”
“......草!贱货!给我松开!”
还在醉酒的爸爸惊恐地挣扎着,但姐姐抱得太紧,又是个下坡,他根本反应不及。
姐姐拖着疯狂挣扎的爸爸,一起坠了下去。
9
山林恢复了死寂,仿佛刚才那惨烈的一幕从未发生。
“妈妈......姐姐她......”
“走......乖乖,我们得走......”
“赵警官的手机还在我身上,就算我死了,我也得把手机交给他的同事。”
妈妈挣扎着爬起来,擦掉眼泪。
她顾不得自己被鲜血浸湿的裤子,脸色苍白得吓人,连伸向我的手都是颤抖的。
我们互相搀扶着,忍着全身的伤痛,拼命向着约定的地点跋涉。
好在这些年妈妈经常上山砍柴,我也经常在山上玩,还不至于迷路。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终于到达了赵叔叔之前和妈妈说好的汇合地点。
几乎同时,我们看到了几个穿着制服的身影!和画本上长得一样......是真的警察!
“来了!”
警察们也看到了我们。
可他们似乎也无暇来接应我们。
村里的卫兵和几个中毒不深的男人像是疯狗一样,正操着能拿到的所有家伙和警察叔叔们搏命。
“妈的,绝对不能让他们出去!有个条子死在村里了,我们都得完蛋!”
“那两个贱货也是一伙的!都得一起抓了杀掉!”
村民杀红了眼,嘴里骂骂咧咧。
“保护受害人!”
警察们迅速组成防线,可村民们太过凶恶,甚至很多中老年妇女都跟着上来一起动手。
他们不要命,警察叔叔却不敢随意伤人。
我和妈妈好不容易跑了过去,警察们一边抵挡,一边掩护着我们向一辆停在稍远处的警车撤退。
妈妈被一名女警扶着,跌跌撞撞地奔向车门。
我紧跟在后,眼看就要上车了。
“不能让她们上车!”
我忽然听到一声大叫。
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侧后方的土坡后,一个男人举起了猎枪,黑漆漆的枪口对准了正要上车的妈妈的后心!
是我的表哥!
脑子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先动了。我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前一扑,把妈妈彻底推进了车里!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一瞬间,我似乎什么也没感觉到,但身体却无法控制地倒在了妈妈怀里。
“......乖乖!”妈妈回过头,眼神一滞,发出凄厉至极的尖叫,脸上血色尽失。
“妈妈......关门,快走......”
我努力挤出一句话。
紧接着,黑暗吞噬了我的意识。
10
我的身体变得很轻,像一缕烟,飘荡在空中。
我看到妈妈抱着我逐渐冰冷的小身体,哭得撕心裂肺几乎晕厥。
我的灵魂跟着妈妈,回到了她日夜思念的家乡,那里真的有满城的桂花树,现在正是秋天,空气里都是甜香。
不止如此,城里还有很多我从未见过的柏油马路和高楼大厦,路上有各种各样的车子在奔驰。
外公外婆在见到妈妈的那一刻,老泪纵横。
二老哭得像个泪人,她们说,妈妈十八岁的暑假被人骗去山村里支教,从此就再也没回来过。
到今天......妈妈已经三十多岁了。
十几年的岁月,就葬送在那片罪恶的村庄里。
赵警官的死,姐姐的死,我的死,让妈妈陷入了深深的抑郁。
长达半年时间,她几乎不说话,整天抱着我生前穿的一件小衣服,眼神空洞。外公外婆寸步不离地守着她,陪着她去看医生接受治疗。
但妈妈也足够坚强。
她知道,赵警官和姐姐的尸体还在悬崖下,还有很多和她一样命运的可怜女孩仍然被锁在那座村子里。妈妈作为受害人和证人,她必须要站起来配合警方调查。
而这一切牺牲和努力都没有白费。
赵警官用生命保护下来的手机里,存满了骇人听闻的证据——
被诱骗、囚禁妇女的名单,村民之间谈论如何处置“不听话女人”的录音、甚至还有部分交易记录和模糊的虐待视频。
这些证据被迅速层层上报,引起了最高级别的震惊和重视。公安部直接督办,派出了精锐的部队,联合地方警力,以雷霆之势开进了那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山村。
这不是普通的抓捕,这是一次彻底的清剿。
部队封锁了所有出入口,逐户搜查。证据确凿,参与作恶的人几乎遍布全村。
只可惜,我当时下的毒药并没有毒死很多人。
村长、表哥、奶奶、那些我曾眼熟的叔叔伯伯......一个个被荷枪实弹的警察从家里拖出来,铐上手铐,押上警车。
平日里嚣张跋扈的他们,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开始瑟瑟发抖,一个个面如土色。
这个建立在罪恶之上的村落,终于被连根拔起。
案件开庭审理时,引起了全国的轰动,想要见证案件审判的民众挤满了法院门口。
妈妈作为关键受害人和证人自然要出庭。
当那些熟悉的恶魔被押上被告席时,他们看到了坐在证人席上的妈妈。
奶奶浑浊的老眼里闪着恶毒的光,她情绪激动地嘶哑咒骂:
“扫把星!贱货!都是你害的!是你害死了我们村,是你害死了我儿子!你不得好死!”
其它村民毫无悔意,也跟着奶奶一起叫嚣。
可妈妈的脸上再未露出过一丝恐惧。
她缓缓站起身,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被告席上那一张张丑恶的嘴脸:
“我不得好死?那你们呢?看看你们手上沾了多少无辜女人和孩子的血!你们囚禁、强奸、虐待、杀人,你们还能算人吗?你们连畜生都不如!”
她指向奶奶:
“你,身为女人,却为虎作伥残害好心去支教的女大学生们,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她又指向村长:
“你,还有你们所有人!以为在山里就能无法无天了吗?老天爷看着呢!法律看着呢!今天这一切,就是你们的报应!”
妈妈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但随即变得更加铿锵:
“我告诉你们,我能活着走出来,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幸运!是因为赵警官,他用自己的命换了我的活路!是因为我两个女儿,她们小小的身体替我挡住了死亡!”
“她们用命把我送出大山,就是为了今天!为了让你们这些恶魔受到应有的惩罚!为了告诉所有人,正义也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妈妈的控诉,字字血泪,句句诛心。
法庭上一片寂静,随即就爆发出一片压抑的议论声。
如果愤怒的目光能杀人,那这群村民早该死一万次了。
庭审持续了很长时间。
好在最终,罪恶还是得到了清算。
主犯如村长、几位村里的叔伯等被判处死刑,奶奶和其他众多参与者分别被判处无期徒刑或有期徒刑。
这个盘踞多年的罪恶窝点,彻底成为了灰烬。
案件结束后,妈妈的生活渐渐回归平静。
不过......还有个小插曲。
有位在办案过程中一直给予妈妈支持和帮助的警官,用真诚和关怀打动了她。很快,他们走到了一起,开始了新的生活。
不久后,在外公外婆的见证下,妈妈和这位警察叔叔领证结婚了。
令人惊讶的是,原本因多年折磨身体孱弱、被医生断定难以再孕的妈妈,竟然再次怀孕了。
更是在几个月后的孕检中,医生告诉妈妈,她怀了双胞胎。
生产那天,产房里忙碌而充满期待。
我也充满了期待。
因为在此之前,有一个小天使告诉我,等妈妈生产的时候,我就可以再进到她的肚子里,重新做妈妈的女儿。
可让我没想到的是......我又看到了姐姐。
她不再穿得破破烂烂,脸上也不再有阴郁和痛苦。
姐姐向我伸出手,我们相视一笑,手拉着手,感受到一股温暖的牵引力,一起投入了妈妈温暖的肚子。
随即而来的,是明亮的光线,和我们响亮的啼哭。
“生了!是一对非常健康的姐妹花!”
护士高兴地报喜。
疲惫而幸福的妈妈,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安宁和喜悦。
我们的新爸爸也不再因为我们是女孩而愤怒。相反的,他心疼地看着受苦的妈妈,连声询问她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妈妈幸福地笑着,摇摇头。她轻轻抚摸着我们的脸颊,柔声呼唤,那声音如同穿越了所有的苦难,终于抵达了幸福的彼岸:
“乖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