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妈说,别人犯错,我也要跟着受惩罚。
所以当她公司的前台花九块九点了个外卖,我妈减了我一半的生活费。
“为了不让你养成这种花钱大手大脚的习惯,以后你每月的生活费就只有两百了。”
邻居家老奶奶在地摊上买了一件六块钱的衣服,我妈把我的生活费减成一百一个月。
“一大把年纪了还这么虚荣,我要从现在就开始给你树立正确的金钱观。”
我不吵不闹,默默接受,因为至少还不会饿死。
可是开学一个月,我妈突然停了我的生活费。
“你表弟居然花了三块钱请同学吃饭?!”
“为了杜绝你也沾染上这种攀比的不良风气,这一个月你休想从我这拿走一分钱,我要让你长长记性。”
于是在快要饿死的时候,我拨通了那个让我感到恶心的号码。
“我有一个条件。”
1.
“妈,我饭卡里没钱了。”
饿了一天的我好不容易抢先跑到食堂,结账时刷卡机却提示饭卡里余额不足。
我妈质问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来,“不是还有五毛二,你一天要吃什么山珍海味?”
我咬了咬牙,捂住听筒轻声反驳,“你刚让助理给学校捐了栋楼,难道不知道五毛钱只够买一个馒头吗?”
我妈顿时激动起来,“你这是什么语气?馒头还配不上你吗?你知不知道我们那个年代能有一口吃的就不错了,你们这种人就是日子过得太好了,生在福中不知福。”
大一开学的时候,我妈给我制定了严格的花钱预算。
生活费一个月两百,但是为了避免我结交狐朋狗友养成乱花钱的习惯,所以她给我每周一结。
一周五十,周一的时候她直接打到我的饭卡里。
我不想和她继续掰扯这些,我虚弱地祈求,“妈,今天已经是星期二了,我真的很饿。”
“而且你不是能看见我的消费记录吗,我真的没有乱花钱,求求你了,先给我充点吧。”
本以为听见这句话,我妈会立马把钱打来,谁知道她说:
“哦,因为昨天你表弟没经过同意就擅自花了三块钱请他的朋友吃东西,我决定停你一周的生活费。”
我不可置信,表弟今年才五岁,更何况这件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我怕你也沾染上这种攀比虚荣的行为,让你以此为鉴长长教训。”
我妈不容置疑,“想当年我们哪有你这些条件,一分钱都是掰成两半花,五毛钱能吃整整一个月!”
老式的老年机漏音严重,周围的同学不停地望着我窃窃私语。
“活久见,见到活的妈宝女了。”
“饭都吃不起还上什么学啊,赶紧滚吧,在这排着耽误我们时间。”
“你可小点声,小心人家哭着找妈妈告状哈哈哈。”
我涨红了脸,把头埋得更低了。
正是午餐时间,食堂里排队的人越来越多,我受不了那些打量的目光,几乎落荒而逃。
接过刚转身就被打饭阿姨抓住不让走,“同学,你还没付钱呢。”
阿姨声音很大,引来更多的目光。
“我不要了。”
“那怎么行!”阿姨皱眉,“你这不是浪费粮食吗,长得白白净净的怎么这么没教养,你爸妈没教过你要珍惜食物吗?”
这话一出口,我妈在电话那头尖叫起来。
“你说谁没教养呢?”
“夏禾,你一天到晚在外面给我干了什么丢人的事!”
打饭阿姨拉着我不让走,我妈隔着电话和她对骂起来,我又被后面排队的同学推搡得左右摇摆,让我不吃就被挡道。
本来因为饥饿我就浑身无力,此刻又被众人围剿,一股难言的恶心涌上胸口,我推开人群抱着垃圾桶不停呕吐。
我吐了整整一分钟,一个男生递给我一张纸巾。
“你还好吧?”
本来电话那边已经没了声音,我以为我妈已经挂了电话,谁知道这个男生刚说完,我妈突然又尖声叫起来。
“我就知道你是去鬼混的,这才开学一个月,你居然怀孕了!”
“我......”
我正想说不是,起身的时候眼前一黑,我直直倒在了地上。
2.
我妈对我有着极其变态的占有欲。
四岁那年,爸爸宁愿净身出户也要和我妈离婚。
我妈不同意,说就算是耗也要和他耗到死。
我爸就起诉到法院,拖了两年,还是离了。
自那以后,我妈不管用尽什么办法都找不到我爸的任何消息。
她觉得我爸抛弃了她,所以她就死死把我拴在身边,用尽各种手段。
“妈妈就只有你了,你就算是死也只能死在我怀里。”
我上小学,她每隔半个小时就给老师打电话,要给她汇报我的行踪,还要时刻照片定位。
老师委婉拒绝,她就投诉到学校,说班主任玩忽职守,拿着工资却连家长最基本的需求都不顾。
“我的孩子这么小,我要是不看牢点出事了怎么办?”
“你们老师不就干这事的吗?”
到了初中,我第一次反抗她的病态行为。
“我要住校,我不想时时刻刻看见你。”
我妈没说话,我以为我的反抗得到了胜利。
可是第二天她就坐在了我们教室最后一排。
学校一开始不同意,她就举报到教育局去。
教育局说这个要求不符合规定,她又回来给学校捐钱又捐楼。
“我女儿还要在这里三年,只要你让我陪读,钱你随便拿。”
为了不影响学生上课,校长把我妈单独安排在教室最后一排。
那段时间里,我无时无刻都能感受到来自身后的灼热视线,把我死死钉在座位上,动弹不得。
我妈看谁都像是蛊惑我的人,她不让我和任何人接触,也没有一个同学愿意和我玩。
上课时,我的手肘不小心和同学碰到,我妈不顾正在讲课的老师,冲过来就抓着我的头发扇巴掌。
“你不好好上课在干什么,我是不是告诉过你离这些不三不四的人远一点。”
响亮的巴掌声在教室里回荡,没人敢说话,也没人来救我。
我妈打完后终于解了气,她看着我高高肿起的脸颊,突然又抱着我放声哭了起来。
“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是不是连你也要抛弃我?”
同桌是个女孩子,她当场被吓哭,老师给她换了座位。
老师提议让我单独坐,我妈一掌拍在桌子上。
“你这是在带头霸凌孤立我女儿,信不信我吊销你的教师资格证。”
我永远记得那天,老师对我厌恶又同情的眼神。
因为没人愿意和我做同桌,老师只能点名班长。
我妈因为扰乱课堂秩序,班主任严厉要求我妈搬去走廊陪读,如果不同意她将建议我做转校处理。
我妈坐到走廊后,我以为终于不用再时刻遭受她的监视。
那天单元小测,班长微微俯身靠近我,小声让我帮他捡一下掉在我这边的铅笔。
就在我答应的下一秒,我妈就从窗户边翻进来,给了我和班长一人一巴掌。
“不要脸!”
我妈在办公室扭曲着脸,“你们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为什么要一个男的坐在我女儿旁边?”
“上课时候还拉拉扯扯我女儿,我看就是存心嫉妒我女儿成绩好,为了勾引她不择手段。”
班长急得连连摆手,涨红着脸要我解释。
我妈还在喋喋不休,“但凡我女儿成绩下滑了一丁点,你们整个学校都要给我负责。”
“小小年纪就会耍心机勾引人,以后长大了还得了,今天我就代替你父母教训......”
“够了!”
这是我的第二次反抗,我当着老师和班长的面,叫我妈滚。
她愣了两秒,然后给了我一记更响亮的耳光。
3.
再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医务室的病床上。
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只是因为低血糖晕倒了。
“真是不懂你们年轻人,都瘦成这样了还节食减肥。”
我苦笑,说不出自己是因为没钱吃饭。
医生把账单递给我,“给你输了点葡萄糖,一共十块。”
“我......”
我捏着手机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犹豫片刻,我还是给我妈打去电话。
我还没说话,她又质问起来。
“刚才那个男的是谁?为什么突然挂我电话?孩子是谁的?什么时候的事?”
我无力地打断她,“没有怀孕,我是因为太饿反酸才呕吐的,我因为低血糖晕倒了,现在在医务室,需要缴费。”
即使我已经解释得这么清楚了,我妈依旧不相信。
“你少在我面前装,我吃的饭比你吃的盐都多,你是我肚子里生出来的,我能不知道你是不是在撒谎吗?”
“离了我的管束,你果然就在外面鬼混了,到了现在居然到现在还在偏袒那个男的。”
“我明天就派人来带你去把孩打掉,从此以后你休想再出家门一步。”
我难堪地看向医生,他虽然没什么反应,但显然把我们的对话都听了个七七八八。
我整个人已经麻木,“如果你不信的话,我让医生和你说。”
医生接过电话,又向我妈解释了一遍,说他检查过了,我真的没有怀孕。
我妈听完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松了口气,以为她终于相信,正要让她转钱付医药费的时候,她突然嘶哑着嗓音问了一句:
“夏禾,这个男的就是让你怀孕的那个人吗?”
我瞪大了眼睛,“你在胡说什么?!”
医生也满脸惊恐地看着我,“你别造谣啊!”
我妈整个人已经疯魔了,“那你说检查过了,你怎么检查的,你难道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
“我知道了,你根本就不是医生,你们串通好了来骗我的。”
“我本来只是想停你一周生活费,结果你不仅怀孕,还不知悔改找人演戏来蒙骗我。”
我妈留下最后一句话,“在你打掉这个孩子之前,我是不会再给你一分钱的。”
医生嫌晦气,没收我钱就把我赶了出去。
良久以来的身体和精神折磨让我快要崩溃,我恍惚着,走到了超市门口。
饥饿的身体又在抗议,我逼着自己离开,突然想起,我在衣服内衬里藏了一百块钱现金。
下意识的欣喜让我顾不上其他,我冲进超市买了一篮子的面包和泡面。
这些能让我坚持一个月了。
等到付钱的时候,我把口袋翻了个遍都没有找到那一百块钱。
我急得手都在颤抖,“去哪了?明明在这里的。”
收银员有些不耐烦,“你到底要不要啊?”
话音刚落,我猛地想起来,报道那天,我妈硬是在校门口扒掉我的衣服做全身检查。
在来来往往异样的眼神里,她把我全身上下摸了个遍。
也就是在那时候,她拿走了我的钱。
没过两秒,我妈又打来电话。
“别以为你那些小偷小摸的手段我不知道,你就是把钱藏在内裤我也能给你搜出来。”
说完就挂了电话。
在收银员的白眼里,我只能低着头说对不起。
“什么人啊,没钱就别来超市,这不是给我们找事吗?”
我咬着牙又要道歉,身后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打断了我。
“我帮她付。”
4.
男生戴着眼镜,高高瘦瘦的,一副斯文模样。
他没等我反应就付了钱,走到门口后更是直接把袋子塞进了我怀里。
我垂着手,没接。
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无缘无故的示好同时伴随着有目的的索求。
果然,男生微笑着递给我一张名片,“我叫杜晨。”
我看清名片上的字后,我忍着恶心后退一步。
杜晨看出我的抗拒,他又把名片朝我递近一点,笑得善解人意,“考虑一下,报酬丰厚,一小时五百,你也不想再时刻遭受白眼了吧。”
我捏紧指尖,没说话。
“我们薪资立结,保证......”
老年机刺耳的铃声打断了他剩下的话,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班长。
脑袋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放松下来,我长舒一口气。
杜晨还想再说什么,我直接拒绝,“不需要。”
说完我转身就走,我是缺钱,但不会出卖自己的身体。
更何况,我马上就有钱了。
“班长,是我的助......”
“夏禾,你赶紧来趟辅导员办公室。”
班长语气焦急打断了我的话,我脚步一顿,心猛地提起来。
“是不是我的......出问题了?”
“一两句说不清,你赶紧过来吧。”
我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办公室,辅导员平静地递给我一封举报信。
“你的助学金被取消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宛如一道晴天霹雳,我浑身上下忍不住颤抖。
“有人实名举报你材料造假,虚构家庭背景,为了助学金不择手段,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顶替真正贫困的同学。”
这一桩桩罪名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喉咙发紧,问得格外艰难,“是谁?”
“夏素兰。”
我砰地一声跌倒在地。
夏素兰,是我妈的名字。
辅导员扫了我一眼,那眼神是我熟悉的鄙夷和失望。
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只相信我妈的话。
果然,辅导员说,“夏禾同学,连你的亲生母亲都实名举报你,我对你的人品很是存疑。”
“根据你母亲的建议,我妈决定除了助学金外,也取消你后续的一切评奖资格,你还有什么异议吗?”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讽刺的笑。
从来没有人听过我的解释,却还是要假惺惺地来问我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这些话,我听过太多遍了。
“她妈妈说她偷东西,叫我们不要和她玩。”
“夏禾她亲妈亲自去校长那举报她年级第一是作弊来的,谁知道以前那些成绩是不是有水分。”
......
夏素兰致力于把我打造成一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形象,她说,这样我就永远只能陪在她身边,哪儿也去不了。
我也尝试过逃离。
十二岁那年,我终于打通了爸爸离开时留给我的号码,我哭着祈求他能带我一起离开。
爸爸终究还是心软了,他给了我一个地址,叮嘱我千万不能让我妈发现。
我提心吊胆到半夜,连鞋都不敢穿就跑了出去。
我跑了一晚上,终于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投入爸爸怀抱的时候,我妈突然出现抱住了我。
她温柔又慈爱地抚摸我的头发,我却害怕得止不住发抖。
“你真是我的好女儿,知道妈妈一直在找爸爸,所以帮我把爸爸引了出来。”
说完,她又得意地看向爸爸,“你以为你能轻易摆脱得了我们母女吗?”
我永远记得我爸看向我时的震惊,失望和憎恶。
那时候我才知道,我妈在我房间里安装了十几个隐形摄像头,我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监视下。
也是那时候起,我妈砸碎了我的手机,直到大学,我才被允许拥有一个只能接听电话的老年手机。
也是那天之后,我爸彻底消失了,我再也联系不上他。
辅导员冷着脸把我赶出了办公室。
我淋着大雨又不自觉走到了超市门口,看见了那张被丢在脚下的名片。
我拨通了上面的电话。
“我是夏禾,我答应你,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电话那头的杜晨有些不可置信,“你确定?”
第2章
5.
我妈说到做到,她让身边助理以给学校捐赠实验设备为由,把我换到了单人宿舍。
还让助理私下找了和我有过联系的同学,以威逼利诱的方式让他们远离我。
我妈就是想让我孤立无援,最后只能低头回去求她。
和高三那年一样。
高考那天考完最后一门后,我从学校后门跑了出去,但因为身无分文我很快就被我妈的人抓了回去。
回到家后,我妈举着匕首抵在自己的脖子上,“连你也要抛弃我是不是?”
鲜血顺着她的脖子缓缓往下流,我害怕了。
我妈把我反锁在二楼的房间里,不让我出门,不让我见人。
“我已经给你找好了大学课程的家教,这四年你就好好待在家里。”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她的手里还拿着那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后来,我借着参加毕业典礼的借口找到了班上同学的帮忙,他们听说了我的逃跑计划,拼拼凑凑地帮我凑齐了一张到外省的车票。
可就在车子发动的前一秒,车站的乘警把我围了起来。
“你是夏禾吧,你母亲报警说你被拐卖了,现在和我们去一趟警局。”
我死死扒着车门不放,哭着求他们放过我,是搞错了,我没被骗。
“你还未满十八岁,你母亲作为你的监护人有职责保护你的安全。”
离逃脱那个牢笼只差一步这一刻我等了十几年,说什么我都不会和他们回去。
可是接下来那个警察说,我妈报警说我是被同学拐骗,现在他们已经全部被传唤到了警局。
我拉着车门的手一缩,我妈是在用这样的方式逼我就范。
我在警局门口就看见了我妈拉着其中一个男同学,说要他偿命。
“我女儿那么听话的一个人,如果不是你们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教唆她,她怎么会变坏!”
说着,她要求一旁的警察把他们关押起来,“手铐呢?给他们拷上,我要给他们判刑!”
那天之后,我再也不敢向任何一个人提出需要帮助的要求,因为我妈会无情摧毁掉这一切。
所以在知道我妈身边的助理让同学们都离我远一点的时候,我内心毫无波澜。
我收拾好新宿舍后,杜晨短信发给我一个位置,【今天有四个人,一千块钱。】
我沉默地看着那几个字,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深呼吸,打开门,却看见了班长和原来宿舍的几个女生。
“你们......”
班长不由分说地把手里的一袋子零食放到我手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说,别什么都憋在心里。”
后面几个女生也跟着点头,“你家的情况我们都知道了,你妈那么有钱还克扣你生活费,我们觉得挺过分的。”
我在原地愣了好几秒,觉得又讽刺又好笑。
生我养我的母亲想法设法打压我,就连辅导员也觉得我不可救药人品堪忧,可是没什么交集的同学却愿意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挺身而出。
再开口时,是我自己都没发现的哽咽,“谢谢。”
这时,杜晨打来电话,他问我怎么还没到,“答应了可就不能反悔了,只要你把那几位伺候高兴了,钱立都不是问题。”
班长听见这话抢过我的手机就按了挂断键,“你可不能干那些自甘堕落的事。”
看着班长严肃的脸,我久违地感受到了被关心的暖意。
“你放心吧,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班长,我想请你们帮我一个忙。”
6.
班长在学生会任职,她联合班上同学一起向学校领导反映,说最近校园里总是有社会人士不停骚扰学生,扰乱正常秩序,要求学校严格把控校外人员进校的标准。
我妈派来盯着我的助理被赶了出去,当天她就打来电话。
“我是不会再给你一分钱的,没有了我的人时刻看着你,你就是饿死我也不会再管的。”
我当天已经拿到了杜晨结算的一千块钱,于是我故意对着我妈说,“没有你,我也照样有钱花。”
“你说什么?”我妈因为激动尖叫起来,“你哪来的钱?”
我勾了勾唇,故意挂断电话。
我妈又接连不停打来二十几个电话,我通通无视。
直到杜晨发短信说,事情办妥了。
【我亲眼看见你妈打开了快递。】
果然,下一秒,我妈的电话又来了。
急促的铃声就像此刻的我妈,我慢悠悠接起来,她已经气得声音都沙哑。
“夏禾,你居然背着我做这种下贱的事!”
杜晨寄给我妈的画,我提前看过,把我画得很像。
“妈妈,你喜欢吗?”
我听见电话那头接连不断玻璃碎裂的声音,这是我从小到大听得最多的声音。
甚至我还能感受到碎片划伤手臂的痛感。
我妈嘶吼起来,像是要把我粉身碎骨,“那个野男人是谁?你肚子里的野种是不是他的?是他哄骗你的对不对?肯定是他骗你画这种东西的,你说话!”
没想到我妈还是坚定认为我怀孕了。
我没有回答这些问题,而是继续轻飘飘刺激她。
“妈妈,我的身体不美吗?”
“妈妈,这是好几个人画的,你觉得她们画得好吗?”
我脱干净让她们画的时候,只有一个要求,把我的脸画出来,画得越像越好。
杜晨是一家画室的老板,他找到我是要我去当人体模特。
“最近那几个小姐挑得很,又是嫌模特长得不够好,又是嫌身材差的,但如果是你的话,她们肯定满意。”
“你放心,这几个都是女生,而且我那是正规画室,隐私这一块你不用担心。”
我当时答应杜晨的条件就是,结束后他扫描一版寄给我妈。
我妈气得把家里的东西砸了个遍,我听着那边的一举一动,笑出了声。
我从杜晨画室出来的时候,我妈身边的助理把我请上了车。
我妈像是冷静下来了,她没有我想象中的破防抓狂,而是吩咐司机,“车门锁死,去医院。”
“我不管那个野男人是谁,但我不允许你肚子里留着这个野种。”
她要带我去打胎。
我低着头没有反驳,一副顺从的模样。
“都听你的,我也不想要这个孩子。”
这话一出,原本还强装平静的我妈一把抓着我的头发就往车门上撞,
“你果然鬼混了。”
7.
我是被我妈抓着头发拎进医院的。
额头因为撞在车把手上,鲜血流得满脸都是。
我妈一进医院就扯着嗓子大喊大叫,“妇产科医生在哪里,现在立马给我准备人流手术,我要这个野种现在就死。”
大厅里的人都看了过来,我们被围在中间指指点点。
导诊台的护士跑了过来,她看见我满脸鲜血的样子说让我先去急诊。
“怎么受伤的?我们先去急诊包扎一下伤口。”
我妈一把甩开她的手,“我是问你做人流手术在哪?”
护士皱了皱眉,“她现在更应该处理一下脸上的伤口,再不止血的话会出事的。”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跟着附和,“你这人心肠这么狠呢,人都伤成这样了。”
“该不会是故意的吧,草菅人命!”
“报警吧,看她这样子说不定就是她打的......”
他们一人一句,说得我妈气急败坏。
“她是我女儿,我还能害她吗?”
“她自己在外面瞎搞不自爱,我打她还有错吗,我是她妈,我做什么都是对的,轮得到你们在这说三道四!”
“你就是天王老子也不能打人啊......”
围着的人越来越多,一直不说话任我妈动作的我突然挣脱开她的手。
我蜷缩着跑到人群后面,一副害怕得浑身发抖的样子,嘴里不停哭喊着,“妈妈别打我,我真的没有鬼混。”
正义路人一看这情况,纷纷把我护在身后。
我妈见状破口大骂,“我当初就该把你锁死在家里,在你偷偷改志愿的时候就该让你哪也去不了,这才多久你就学会了这些贱人招数,和你那个鬼混的爸爸一模一样。”
我妈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我是不是告诉过你,除了我没有人是真心对你,你为什么就是不听我的话,非要和那些不三不四的在一起?”
“大家给我评评理,我的女儿以前很听我的话的,可是自从她改了我给她找好的大学,非要去那所不入流的学校后,她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不仅对我撒谎,这才开学一个月她就怀了不知道谁的孩子。”
围观群众听了我妈这些话,又开始指责我不懂事。
还有几个老年妇女抹起了眼泪,“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哪个母亲会想遇到这种事啊。”
更有甚者气得直接给了我一巴掌,“你要是我女儿,打你都算轻的,我非打死你不可!”
我咬着牙强忍下来,深呼吸后红着眼睛倔强地看着众人,“那就请大家给我做个见证,如果我真的怀孕了,任凭处置。”
我妈二话不说就拉着我去做检查。
等了一会,医生宣布结果,说我没有怀孕。
当着众人的面,我眼眶含泪,“妈妈,这下你相信我了吗?”
“不可能!”
我妈抓着医生不让走,“你给她检查处女膜,就算没有怀孕也不能证明她没有和那些男人鬼混。”
说着她就把我往检查室里推,“除非你的处女膜完好无损,不然我不可能相信你。”
医生觉得我妈不可理喻,叫来安保拉走她。
看热闹的人这时候也看出来我妈已经疯魔,都上前来按住她。
现场一片混乱的时候,我妈的助理跑过来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突然不动了,然后看向我的眼神像是要杀人。
我偏头勾了勾唇,终于来了。
8.
我的裸画传遍了学校论坛。
我妈在医院闹的那一段视频也上了热搜。
【这也太疯狂了吧......】
【女儿是这种不要脸的货色,当妈的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女的身材真不错啊,就是不知道......】
辅导员办公室里,只有我和我妈两个人。
她在知道这个消息后,抓着我就赶到学校,“他们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到了办公室后,才知道辅导员去校外开会了。
我妈又给其他领导打电话,全都在通话中,我妈气得砸了手机。
这个时候,我反锁了办公室的门,当着我妈的面拿出了最新款的手机。
我妈盯着我,双眼猩红,“你的钱就是做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来的。”
我躲开她来抢我手机的动作,翻开论坛的评论,一字一句地念出来:
“听说她老公早就受不了不要她了,真是可怜啊。”
“所以只能死死把女儿拴在身边了,你们是不知道,夏禾活得有多惨,有个董事长的妈却连饭都吃不起。”
“怪不得老公要跑呢,要是我跑得比他还快。”
“我要是她啊,还不如死了算了,活着也只是折磨女儿。”
我一字一句念得很慢,还特意加重了“抛弃”和“死了算了”这样的话。
我翻着评论继续,我妈突然大吼一声,从怀里掏出匕首就朝我冲了过来。
那一刀直直刺进了我左侧腹部。
我倒在我妈怀里,她握着刀柄大笑,“我们一起死,这样你就永远只能在我身边了。”
下一秒,办公室的门被踹开,班长带着警察进来控制住了我妈。
我被送往了医院。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
负责的警察说,我妈在看守所意图自杀,被及时发现救了回来。
“夏素兰故意杀人的罪名成立,但经过鉴定,她患有精神病,以后都将会在精神病院度过。”
警察走后,班长来看我。
“你吓死我了,要是我没有按照约定时间带着警察过来,你就真的死了。”
我对她露出一个安慰的笑,“我算着时间的,谢谢你。”
论坛上的帖子和热搜是我拜托班长和她朋友做的假链接,然后又故意掐着在医院的时间发给我妈的助理。
我也是故意挑的校领导都不在的时候带着我妈去办公室。
这一切,都是我提前算计好的。
我知道我妈会随身携带匕首,所以故意在今天不停地刺激她,为的就是逼她对我动手。
其实我一点把握都没有。
但死对我来说也是一种解脱,如果侥幸获活下来了,那我会活得更好。
索性,我赌成功了。
出院那天,辅导员来接我。
他看着我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啊夏禾同学,我不该连你的解释都没听就直接定了你的罪,作为你的老师,我当得很不称职。”
说不出是什么感受,我长舒了一口气。
“老师,我不是人品堪忧的坏孩子。”
9.
我把我妈公司的股份卖了出去。
拿着这笔花不完的钱,我去了国外留学。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应该都不会回来了。
我再没去过关着我妈的那家精神病院,听护工说,她一直念叨着我小时候。
她愿意留在过去,但我要去属于我的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