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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女儿总说我活得像个缩头乌龟。
她勇敢无畏,是户外圈赫赫有名的极限探险家,攀岩潜水样样精通。
生日这天,她为了帮我“治病”,故意切断了家里的总闸,将我锁在漆黑的地下室里。
“妈,这都什么年代了,怕黑怕幽闭?你这就是富贵病,得治!”
“你看看我,连几千米的深海都不怕,你怎么就不能学学我的勇敢?”
她在门外嬉笑,开着直播记录我战胜恐惧的过程。
听着我在里面因过度惊恐而发出的惨叫和抓挠门板的声音,她对着镜头无奈摊手。
“家人们谁懂啊,有个这么矫情的妈,真的太心累了。”
无数人点赞,说她用心良苦,说我这种巨婴母亲就是欠练。
她不知道,那片她觉得矫情的黑暗,
是我二十四岁那年,为了给她撑出一小块生存空间,被压在水泥板下三天三夜时,唯一的视野。
1
我手里端着刚烤好的蛋糕,小心翼翼地走向地下储藏室。
女儿陈安安说,她的露营装备找不到了,让我下去帮她拿。
我刚走进地下室,脚还没站稳。
哐当一声巨响。
身后的铁门被重重关上。
紧接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闪烁了两下,熄灭了。
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和漆黑。
我手里的蛋糕掉在地上,盘子碎裂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安安?”
我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颤抖。
没有人回应。
只有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压低的笑声。
“安安,是不是停电了?门怎么打不开了?”
我摸索着墙壁,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水泥墙面,心脏猛地收缩。
那种熟悉的、窒息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
透不过气的狭窄。
我的呼吸开始急促,喉咙里发出像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安安!开门!快开门!”
我扑到门上,用力拍打着铁门。
门外终于传来了陈安安的声音,清脆,带着笑意,还夹杂着电流的滋滋声。
“妈,别喊了。电是我断的,门是我锁的。”
我愣住了,手僵在半空。
“为什么?安安,你别吓妈妈,你知道妈妈怕黑,这里太闷了,妈妈透不过气......”
“就是因为你怕,才要治啊。”
陈安安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显得理直气壮。
“今天是我的二十岁生日,我许的愿望就是让你改掉这身‘富贵病’。”
“妈,你看看你,四十多岁的人了,怕黑?怕幽闭?说出去我都嫌丢人。你除了在家煮饭洗衣,还能有什么真本事?”
“我那些粉丝都知道我有个胆小如鼠的妈,他们都支持我帮你脱敏。”
粉丝?
我贴着门缝,听到外面传来她对着手机说话的声音。
“家人们,听到了吗?这就是我妈。才关进去不到一分钟,就开始鬼哭狼嚎了。”
“真的太矫情了,我上次去探那个深海洞穴,在那里面待了三天三夜都没事,她就在自家地下室待一会儿就不行了。”
“平时在家养尊处优惯了,一点小刺激都受不了,这种就是巨婴,得练。”
我浑身开始发抖,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
眼前的黑暗开始扭曲,仿佛变成了沉重的水泥板,正一点点向我压下来。
“安安......求求你......开门......”
我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指甲抠着铁门,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
门外传来陈安安不耐烦的啧声。
“妈,你别演了行不行?奥斯卡欠你一座小金人啊?”
“这才几分钟?你就‘不行了’?你身体检查报告我都看过,各项指标比我都好,少拿装病来博同情。”
“我告诉你,今天你必须在里面待满三个小时。不到时间,谁也别想出来。”
三个小时。
这个数字像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我的太阳穴上。
我感觉胸腔里的氧气正在被迅速抽干。
眼前不再是地下室的门。
而是断裂的预制板。
是扭曲的钢筋。
是鼻端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和尘土味。
“救命......救命......”
我开始拼命地抓挠门板,指甲断裂了,指尖传来钻心的疼,但我感觉不到,我的眼前一片漆黑。
2
门外的直播还在继续。
陈安安似乎把手机凑近了门缝,想让直播间的人听得更清楚。
“大家听听,这抓门的声音,像不像耗子?”
她嬉笑着,语气里满是嘲讽。
“感谢‘勇敢牛牛’送的火箭。牛牛哥说得对,这种妈就是惯的,以前那个年代的人哪有这么多毛病,都是现在日子太好过给闲出来的。”
“妈,你听见了吗?几万人都在看着你呢,你争点气行不行?”
我听不见了。
耳边只有轰隆隆的巨响,像是地壳在断裂,像是楼房在倒塌。
我的腿开始剧烈地痉挛。
那条曾经被钢筋贯穿,差点截肢的右腿。
幻痛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
我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抱着头,尽量把自己缩得更小。
“别压下来......别压下来......”
我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
“孩子在下面......别压到孩子......”
门外的陈安安显然听不清我在说什么,只听到我含糊不清的嘟囔。
她对着镜头耸了耸肩。
“听听,还在那碎碎念呢。估计是在骂我。”
“家人们,我是真的为了她好。我爸平时太宠她了,连个夜路都不让她走,导致她现在越来越退化。”
“人只有战胜恐惧,才能体现价值。她这样,跟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直播间的弹幕刷得飞快。
“支持博主!这种妈太窒息了。”
“博主这是在救她,以后她会感谢你的。”
陈安安看着这些评论,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她觉得自己在做一件伟大的事情。
她在“拯救”她那个懦弱、无能、给她在朋友圈里丢脸的母亲。
地下室里,我已经无法呼吸了。
过度的换气让我手脚麻木,嘴唇开始刺痛。
“呕——”
我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但我吐不出来东西,只能发出撕心裂肺的呕吐声。
门外的陈安安皱起了眉,后退了两步,捂住鼻子。
“真恶心。妈,你至于吗?为了逼我开门,连苦肉计都用上了?”
“你再这样,我就加时了啊。本来三个小时,现在加到四个小时。”
“我要让你知道,你的这些小把戏,在我面前根本没用。”
我听到了那个“加”字。
绝望像黑色的潮水,彻底淹没了我。
我不抓门了。
我的手已经没有力气了。
十根手指血肉模糊,指甲翻起,在铁门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我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意识开始涣散。
眼前出现了一张脸,一张稚嫩的、满是灰尘的婴儿的脸。
她在废墟的缝隙里哭。
我得撑住。
我得撑住这块板子。
不能睡。
睡了就塌了。
睡了她就死了。
“啊——”
我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惨叫。
3
门外。
陈安安正对着镜头展示她新买的攀岩索。
听到那声惨叫后,地下室里突然没了动静。
直播间里有人发弹幕。
“主播,没声音了,不会出事了吧?”
“是不是晕过去了?”
陈安安看了一眼门,不屑地撇撇嘴。
“放心吧,装的。我妈这人我最了解,平时手指破个皮都要叫唤半天。这就是看硬的不行来软的,想吓唬我让我开门。”
“我才不上当呢。我们要坚持原则,说三个小时就三个小时。”
她继续摆弄着手里的绳索,对着镜头讲解绳结的打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地下室里依然没有任何声响。
陈安安虽然嘴上硬,但眼神开始有些飘忽,时不时往门上看一眼。
就在这时,大门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是我丈夫,陈安安的父亲,陈建国回来了。
他今天本来要加班,但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右眼皮一直跳,就提前赶了回来。
一进门,他就看到屋里一片漆黑,只有地下室门口亮着手机补光灯的光。
陈安安正对着手机说话。
“爸?你回来了?”
陈安安看到父亲,有些惊讶,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表情。
“正好,你也来看看,我正在给妈做脱敏治疗呢。”
陈建国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紧闭的地下室铁门,又看了一眼陈安安手里的手机。
“你妈呢?”
“在里面呢。”陈安安指了指门,“我把电断了,让她在里面练练胆子。都进去半个多小时了,刚才还演戏吓唬我,现在估计是累了,在里面睡觉呢。”
陈建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手里的公文包“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几步冲过来,一把推开陈安安。
“你疯了!你把她关在里面?还断了电?”
陈安安被推得踉跄了一下,手机差点摔了。
她不满地喊道:“爸!你干嘛啊!我在直播呢!你别老这么惯着她行不行?她就是被你惯坏的!”
陈建国根本不理她。
他扑到门上,拍打着铁门。
“婉婉!婉婉!你在吗?我是建国!”
没有回应。
里面死一样的寂静。
陈建国的手开始发抖,他从兜里掏钥匙,但手抖得太厉害,钥匙几次都插不进锁孔。
“该死!该死!”
他怒吼着,眼睛通红。
陈安安还在旁边喋喋不休。
“爸,你至于吗?不就是关一会儿小黑屋吗?又不会死人。你这反应也太夸张了,怪不得妈那么脆弱。”
陈建国猛地转过头,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闭嘴!”
陈安安被吓住了,她从来没见过父亲这么可怕的样子。
终于,钥匙插进去了。
陈建国猛地拉开铁门。
一股混杂着霉味、尿骚味和血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借着陈安安手机补光灯的光线,他们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我蜷缩在门后的角落里,像一只被踩死的虫子。
双手血肉模糊,指甲全部掀翻。
身下的裙子湿了一大片。
脸色青紫,嘴唇发黑,双眼紧闭,已经没有了起伏。
“婉婉!”
陈建国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冲进去把我抱了出来。
我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仍旧保持着那个抱头蜷缩的姿势,怎么掰都掰不开。
陈安安站在门口,举着手机,愣住了。
直播间里的弹幕疯狂滚动。
“卧槽!好像真的出事了!”
“那手......全是血啊!”
“这不像装的啊,脸色都紫了!”
“博主是不是玩大了?”
陈安安看着我惨状,下意识地辩解。
“这......这肯定是我妈自己抓的......为了吓我......至于对自己这么狠吗......”
陈建国抱着我往外冲,路过陈安安身边时,狠狠地撞了她一下。
“打120!快打120!如果你妈有个三长两短,我杀了你!”
2
4
医院急救室外,陈安安坐在长椅上,手里还拿着手机。
直播没有关。
她不敢关。
现在的舆论已经开始反噬了,
陈安安是专职博主,她必须“澄清”,必须证明这只是个意外,是母亲身体太差,不是她的错。
“家人们,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她对着镜头,眼圈红红的。
“我真的是好心。谁知道她心理素质这么差......而且她那个手,肯定是她自己抓的,我也没动她......”
“医生都还没出来呢,大家别乱喷。说不定就是低血糖晕过去了。”
陈建国站在急救室门口,像一座雕塑。
他听着陈安安的话,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这时,急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满头大汗地走出来。
“谁是病人家属?”
“我是!我是她丈夫!”陈建国冲上去。
陈安安也举着手机凑了过去。
“医生,我妈没事吧?是不是就是吓晕了?我就说她胆子小......”
医生冷冷地看了陈安安一眼,又看向陈建国。
“病人情况很危急。严重的应激性心肌病,导致的心脏骤停。而且她有极其严重的幽闭恐惧症,导致了呼吸性碱中毒和多器官缺氧。”
“我们刚才在抢救的时候,为了做除颤,剪开了她的上衣。”
医生顿了顿,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忍和震撼。
“家属,病人背上和腿上的那些伤......是旧伤吧?”
陈建国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点了点头。
“是。”
陈安安愣了一下,插嘴道:“什么伤?我妈身上哪有伤?她皮肤好着呢,平时连个疤都没有。”
她把手机镜头对准了医生。
“医生,你别乱说啊,我妈平时最爱美了,怎么可能有伤。”
医生没理她,侧过身。
护士推着病床出来了。
我要被转送ICU。
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剪碎了,只盖着一层薄薄的白单。
因为刚才的剧烈抢救,白单有些滑落。
露出了我的后背。
陈安安的手机镜头,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一幕。
直播间里的几十万人,同时也看到了。
那根本不能被称为“后背”。
那是一张布满了狰狞、扭曲、恐怖疤痕的皮肉地图。
深褐色的、蜈蚣一样的疤痕纵横交错。
有的地方凹陷下去,像是被什么重物硬生生挖走了一块肉。
有的地方凸起,那是皮肤愈合后形成的丑陋增生。
最可怕的是腰椎附近,有两个圆形的、深陷的凹坑,像是被粗大的钢筋直接贯穿过。
那是地狱留下的烙印。
陈安安吓得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是什么?这怎么可能是我妈的背?”
她惊恐地后退,指着病床。
“这太丑了......太恶心了......这是皮肤病吗?”
她下意识地看向弹幕,想寻求认同。
但弹幕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嘲讽,取而代之的是满屏的问号和惊恐。
“天呐!这是什么伤?”
“这得经历过什么才能留下这种疤?”
“博主你连你妈身上有这种伤都不知道?”
陈安安慌了。
她看向陈建国,声音颤抖。
“爸......妈背上那是怎么回事?她以前......以前是不是跟人打架?还是惹了什么黑社会?怎么弄成这样?”
“太吓人了,怪不得她平时从来不穿露背装,也不跟我去游泳......原来是怕丑......”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彻走廊。
陈建国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抽了陈安安一巴掌。
陈安安被打得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嘴角瞬间流出了血。
手机摔在地上,镜头正好对着天花板,但声音依然清晰地传到了直播间。
“你这个畜生!”
陈建国指着陈安安,双眼血红,浑身颤抖。
“你管这叫丑?你管这叫恶心?”
他从怀里的钱包夹层里,颤抖着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泛黄的旧报纸照片。
他把照片狠狠地摔在陈安安的脸上。
“你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什么!”
照片飘落在地上。
陈安安捂着脸,哭着捡起那张照片。
那是一张新闻照片,像素不高,很模糊。
背景是一片坍塌的废墟。
在乱石和钢筋之中,有一个女人。
她跪在地上,上半身极度扭曲地向前弓着,双手死死地撑在地上,背上压着一块巨大的、沉重的水泥预制板。
两根钢筋穿透了她的腰侧,血染黑了她身下的尘土。
但她的姿势纹丝不动。
像一座拱桥。
而在她的身下,在那小小的、被她用血肉之躯撑出来的空间里。
躺着一个毫发无损的、正在熟睡的婴儿。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
《伟大的母亲:废墟下支撑72小时,用脊梁护住幼女》
陈安安看着照片。
看着那个女人的脸。
虽然满脸血污,虽然痛苦扭曲。
但那是妈妈的脸。
年轻时候的妈妈。
她的目光下移,看向那个婴儿。
那个婴儿的襁褓上,绣着一个小小的“安”字。
陈安安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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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清楚了吗?”
陈建国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了十六年的痛苦和愤怒。
“那个女人,是你妈。”
“那个被她护在身下的巨婴,是你。”
陈安安跪坐在地上,手里捏着那张照片,指尖开始剧烈地颤抖。
“不......这不可能......”
她拼命摇着头,眼泪混着嘴角的血滴在地板上。
“妈从来没说过......你也从来没说过......”
“她怎么说?说她为了救你,被人用电锯锯断了卡在肉里的钢筋才抬出来?说她为了让你活,在黑暗里守了你三天三夜,给你喂她的血?”
陈建国一步步逼近她,每走一步,都像是在陈安安的心上重重地踩一脚。
“你知道她为什么怕黑吗?”
“因为那三天,她是睁着眼睛度过的。四周全是黑的,只有死人的味道,和随时可能再次塌下来的石头。”
“她不敢睡,她怕一睡着,那口气松了,板子就压下来了,你就没命了。”
“你知道她为什么怕幽闭吗?”
“因为她被埋在只有半米高的缝隙里,连翻身都做不到,钢筋插在身体里,动一下就是钻心的疼。”
“你知道她身上那些疤是怎么来的吗?”
“那是钢筋穿透的洞!那是水泥板挤压烂的肉!那是为了把你毫发无损地带回人间,她付出的代价!”
陈建国吼得嗓子都劈了。
“你今天,把你妈关在地下室。”
“你模仿了当年差点杀死她的环境。”
“你在外面笑,她在里面死。”
“陈安安,你不是在给她治病,你是在杀人!你在对你的救命恩人行刑!”
地上的手机还在直播。
直播间已经炸了。
弹幕疯狂滚动,速度快到看不清。
“天哪!那是当年的‘脊梁妈妈’?我记得那个新闻!我当时哭了好久!”
“博主是那个幸存的婴儿?她竟然把自己亲妈逼成这样?”
“畜生啊!真的是畜生啊!”
“我刚才还跟着博主一起笑......我想扇死我自己。”
“这哪里是富贵病,这是英雄的勋章啊!”
“博主去死!这种人不配活着!”
陈安安颤抖着手,想要去关掉直播。
但她的手抖得太厉害,怎么也点不准那个红色的按钮。
她看到了那些弹幕。
那些曾经捧着她、夸她“独立”“勇敢”“清醒”的粉丝。
现在全都在骂她。
用最恶毒的语言骂她。
“杀人犯。”
“白眼狼。”
“垃圾。”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她的眼睛里。
“不......我不是......我不知道......”
陈安安崩溃地大哭起来。
“我真的不知道......妈为什么不告诉我......呜呜呜......”
陈建国冷冷地看着她。
“告诉你?告诉你什么?告诉你她为了你变成了残疾?告诉你她每到阴雨天全身骨头都疼得睡不着?”
“她怕你有负担。她怕你知道自己的命是她用半条命换来的,你会活得不轻松。”
“她想让你像个普通孩子一样长大,快乐,阳光。”
“结果呢?”
“结果你长成了一个自私、冷血、以伤害母亲为乐的怪物!”
陈建国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手机。
镜头对着他满是泪水和怒火的脸。
“直播间的各位,看够了吗?”
“这就是你们追捧的‘极限探险家’。”
“她的勇敢,是建立在她母亲的痛苦之上的。”
“你们所谓的‘脱敏’,是在往一个幸存者的伤口上撒盐。”
说完,他狠狠地把手机摔在地上。
屏幕粉碎。
直播中断。
6
陈安安瘫软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她引以为傲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个家里最强的人。
她看不起母亲的软弱,看不起父亲的沉默。
她觉得他们是旧时代的遗物,是阻碍她飞翔的累赘。
她觉得自己是鹰,母亲是鸡。
可现在,真相赤裸裸地摆在面前。
那个被她视为“鸡”的女人,曾经扛起了整片天。
而她这只自以为是的“鹰”,不过是躲在母亲翅膀下苟且偷生的雏鸟。
护士长带着保安跑了过来。
“家属请冷静!这里是医院!不要喧哗!”
陈建国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不再看陈安安一眼。
他走到ICU门口,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插满管子的我。
他的背影瞬间佝偻了下去,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陈安安想爬起来,想去拉父亲的裤脚。
“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陈建国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说了一个字。
“滚。”
陈安安被保安架了出去。
她失魂落魄地走出医院大门。
外面下起了暴雨。
就像十六年前的那天一样。
她的手机虽然摔碎了屏幕,但还能用。
刚一开机,无数的消息轰炸而来。
微博热搜第一:#极限博主直播虐母#
热搜第二:#汶川脊梁妈妈幸存者#
热搜第三:#陈安安滚出户外圈#
她的商务群里,品牌方纷纷发来解约函,并要求赔偿违约金。
她的社交账号私信里,全是诅咒和谩骂。
甚至有人人肉出了她的家庭住址和电话。
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
接通就是骂声。
“你怎么不去死?”
“把你妈害成那样,你还有脸活着?”
陈安安站在雨里,浑身发抖。
她曾经最享受的“流量”,现在变成了吞噬她的洪水猛兽。
她想回家。
可是那个家,被她亲手毁了。
她想起了出门前,母亲端着蛋糕,小心翼翼地问她:
“安安,生日快乐,妈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栗子蛋糕。”
她当时是怎么做的?
她一把打翻了蛋糕,说:“这种高糖高热量的垃圾我不吃。跟我下地下室。”
她想起了母亲在地下室里绝望的求救。
“安安,妈妈透不过气......”
她当时在笑。
她在对着镜头笑。
“啊——!”
陈安安抱着头,在雨中发出凄厉的尖叫。
她疯了似的抽打着自己的脸。
“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路过的行人认出了她。
“哎,那不是那个陈安安吗?”
“就是她!那个虐待亲妈的那个!”
“呸!真晦气!”
有人拿出手机拍她。
有人朝她吐口水。
陈安安像过街老鼠一样,狼狈地逃窜。
她跑进了一条死胡同。
缩在满是垃圾的角落里。
黑暗笼罩了她。
这一次,没有母亲为她撑起一片天了。
她终于体会到了。
那种被黑暗吞噬、孤立无援、全世界都抛弃你的恐惧。
这才是真正的“极限”。
而她,连母亲当年的万分之一都承受不住。
7
我在ICU里昏迷了三天。
这三天里,陈建国寸步不离地守着我。
陈安安来过几次。
但都被陈建国挡在了外面。
她跪在ICU门口,额头磕得鲜血淋漓。
医院的人对她指指点点,没有人同情她。
第四天,我醒了。
睁开眼的那一刻,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挡头顶。
“别塌......别塌......”
陈建国一把抓住我的手,眼泪夺眶而出。
“婉婉,没事了,没事了。我们在医院,没有地震,没有塌。”
我愣了好久,眼神才慢慢聚焦。
看到了洁白的天花板,看到了陈建国憔悴的脸。
记忆回笼。
地下室。
黑暗。
安安的笑声。
我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安安呢?”
我开口,嗓子哑得像吞了沙砾。
陈建国僵了一下,脸色沉了下来。
“你管她干什么?让她死在外面好了。”
“建国......”我费力地握了握他的手,“她......她还是个孩子......”
“孩子?二十岁了还是孩子?她差点杀了你!”
陈建国激动地站起来。
“婉婉,你不能再纵容她了。这次我绝对不会原谅她。”
我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流进鬓发里。
“我不怪她......是我没教好......”
“是我没告诉她真相......”
“告诉了又怎么样?就算是个陌生人,听到里面喊救命也该开门吧?她是坏!是骨子里的坏!”
陈建国气得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陈安安探进头来。
她看起来惨极了。
头发凌乱,浑身湿透,脸上带着伤,眼睛肿得像核桃。
看到我醒了,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行着爬到床边。
“妈......妈......”
她不敢碰我,只敢抓着床单的边缘。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我不求你原谅我......你打我吧,你骂我吧......”
“我是畜生......我是混蛋......”
她一边哭,一边狠狠地扇自己耳光。
下手极重,几下脸就肿了起来。
陈建国想把她踹出去,被我拦住了。
我看着她。
看着这个我用命换回来的女儿。
我的心很疼。
不是因为身上的伤,是因为心里的那道坎。
那道被她亲手挖开的、深不见底的鸿沟。
“安安。”
我轻轻叫了她一声。
她猛地抬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我,眼里充满了希冀和恐惧。
“妈......”
“别打了。”我淡淡地说。
她停下手,哭得更凶了。
“妈,你原谅我了吗?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我知道......”
“安安。”
我打断了她。
眼神平静得让她害怕。
“我不恨你。”
陈安安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我接下来的话,让她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了。
“但我也不想再看到你了。”
8
陈安安愣住了。
她张着嘴,似乎没听懂我的话。
“妈......你说什么?”
“我说,你走吧。”
我转过头,看向窗外。
“我累了。”
“这十六年来,我每一天都在努力做一个正常人,努力不让你看到我的阴影。”
“我以为只要我给你的爱足够多,你就能长成一个善良、温暖的人。”
“但我失败了。”
“你的勇敢,是建立在对他人的践踏上的。你的独立,是建立在对亲情的冷漠上的。”
“你嘲笑我的恐惧,却不知道这恐惧正是爱你的代价。”
“现在你知道了,但这并不是因为你懂事了,而是因为你被舆论逼得走投无路了。”
“你跪在这里,不是因为心疼我,是因为你怕失去你的前途,怕被千夫所指。”
陈安安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被我说中了心事。
虽然她确实后悔,但更多的是对自己未来的恐慌。
“妈......不是的......我是真的心疼你......”
“是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疲惫地闭上眼。
“安安,母女一场,缘分尽了。”
“你不是一直想飞吗?想去外面的世界,想去挑战极限吗?”
“去吧。”
“以后,不用再带着我这个‘累赘’了。”
“也不用再喊我妈了。”
“那个在废墟下撑着你的母亲,早在十六年前就已经死过一次了。”
“现在的我,只想安安静静地活着。”
“没有你,我也许能活得更轻松一点。”
陈安安彻底崩溃了。
她疯狂地磕头,额头撞在地板上砰砰作响。
“妈!不要!别赶我走!”
“我改!我一定改!我以后天天陪着你,我不去探险了,我不做博主了!”
“我给你养老,我给你洗脚......”
陈建国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把她拖向门口。
“听不懂人话吗?你妈让你滚!”
“滚!”
陈安安死死扒着门框,指甲都在门框上留下了抓痕。
“妈——!”
那一声凄厉的喊叫,回荡在医院的走廊里。
但我没有回头。
我的心硬了。
或者说,是死了。
有些伤,是可以愈合的。
比如背上的疤。
但有些伤,是永远无法愈合的。
比如被至亲之人,以爱之名,推入地狱。
陈安安被扔了出去。
病房里终于安静了。
陈建国走回来,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眼圈通红。
“婉婉,做得对。”
“我们欠她的,早就还清了。”
我看着窗外的阳光。
很刺眼。
但我不再害怕了。
因为我知道,无论多深的黑暗,总会过去的。
而那个曾经让我甘愿坠入黑暗的人,已经不在我的生命里了。
我也终于,可以为自己,好好地活一次了。
哪怕带着满身的伤疤。
哪怕依然怕黑。
但至少,我的未来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