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上一世陆景修以嫡姐心情不好要取消我们的婚约。
“你阿姐心情不好,我们此时成婚只会让你阿姐心情更糟。”
我绝食七天,逼迫他娶我入门,我也因此成了满城的笑话。
成亲不过半载,嫡姐旧疾复发需换血续命。
陆景修便让人捆住了我的手脚,日日割腕取血,送去给嫡姐温养身体。
我哭着求他,告诉他我也疼,我也怕死。
他却告诉我:
“你只是庶女,你的血能给阿姐做药引是你的福气。”
再睁眼我回到了陆景修来取消婚事的那一日。
他满眼愧疚:
“我想多陪陪她,我们的婚事暂时取消吧。”
我笑得温婉贤淑:
“好啊,你去吧,阿姐比较重要。”
转身,我接下了那张贴在皇榜上无人敢揭的“冲喜”告示。
后来,听闻陆大人跪在地上磕破了头只求能见林家姑娘一面。
01
陆景修站在我面前,隔着珠帘,身影模糊。
“清棠,我们的婚事,暂时取消吧。”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带着一丝命令。
“阿婠心情郁结,她身子本就弱,万一因此病倒,于你的名声也不好听。”
他将一切都说得合情合理。
仿佛取消婚约,不是为了他的心上人,而是为了我这个未婚妻的“孝悌”名声。
多么可笑。
我垂下眼帘,抚摸着自己亲手绣了十年的嫁衣。
大红的绸缎上,用金线绣成的凤凰栩栩如生。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被割腕的痛感瞬间传遍全身。
冰冷的床榻,被缚住的手脚,还有手腕上那道狰狞的伤口。
大夫面无表情地用刀划开我的手腕。
陆景修就站在一旁,冷漠地看着。
林婠倚在他的怀里,柔弱地说着心口疼。
他说,姐姐需要亲人的血做药引。
我哭着求他,喊着疼。
他却说:“这是你的福气。”
福气?
用我的命换她的命是我的福气?
我死死掐住掌心,刺痛让我瞬间清醒。
我抬起头,隔着珠帘,努力想看清他的表情。
“若我不愿退婚,大人当如何?”
我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
帘外的身影明显一僵。
“林清棠!”
他的声音瞬间冷了下去。
“你怎能如此自私自利!阿婠是你长姐,是你的亲人,你却只想着自己的儿女情长?”
“我当真是高看你了!”
他的话语里满是失望与鄙夷。
“果然庶出就是庶出,眼皮子浅,永远上不得台面!”
前世,他也是这样骂我的。
在我一次次拒绝为林婠献血时,他厌恶地看着我,
说我卑贱如泥,血液里都流淌着庶女的自私与凉薄。
原来,他从未看得起我。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
我的心,在那一刻彻底冷了。
陆修远压低声音,声音里满是怒火:
“我不是在同你商量,只是通知你。”
“你若识相,便乖乖应下,对外只说自己甘愿为长姐祈福,主动推迟婚期。如此,还能博一个贤良的好名声。”
“你若是不识抬举......”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字字句句都透着狠毒。
“我便将你送去城外的家庙,带发修行。对外就说你思嫁心切,得了疯病。”
“林清棠,到那时,我看这满京城,谁还敢娶一个疯子!”
他要毁了我。
他要彻底断了我所有的后路,让我一生都活在“疯子”的阴影里,再也见不得人。
我装作被他吓坏了的样子,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不......不要......”
我红着眼眶,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我答应......我答应退婚......”
我哽咽着,
“一切......一切都听陆大人的安排。”
听到我服软,陆景修的语气终于缓和下来。
“算你识相。”
“你不是会唱些小曲吗?这几日就去唱给阿婠听,让她解解闷吧。”
他轻飘飘地丢下一句,
“阿婠的药快好了,你记得去药房盯着,亲自煎好送过去。”
说完他便拂袖而去。
02
我缓缓直起身,脸上平静无波。
我回到内室,拿起妆台上的金丝剪刀。
然后我蹲下身,捡起被他拂落在地的嫁衣。
那是我绣了十年的嫁衣。
我曾以为,它是我一生幸福的开端。
剪刀毫不留情地刺入凤凰的眼睛。
我面无表情,一剪,一剪,又一剪。
将嫁衣剪成了一地碎布。
青禾冲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她惊呼一声,扑上来想抢我手里的剪刀。
“小姐!您疯了!这可是您最宝贝的嫁衣啊!”
我没有理她,只是看着满地的狼藉,前尘往事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六岁那年,我第一次展露出刺绣的天赋。
绣的手帕被父亲拿去送给了宰相,得了好大的夸奖。
父亲第一次对我露出了笑脸。
可嫡姐林婠看见了,当场就摔了她最爱的玉如意,哭着说父亲偏心。
嫡母便不由分说,罚我在冰天雪地里跪了两个时辰,罪名是“不知收敛,惹长姐伤心”。
那一次我的双手生满了冻疮,红肿溃烂,几乎拿不起针。
就在我以为我的手要废掉的时候,一个少年翻墙进了我的小院。
他偷偷给我送来一罐上好的冻疮膏,小心翼翼地为我上药。
他握着我的手,满眼惊叹。
“你的手天生就该握绣花针的。”
说罢他便离去,后来我问了丫鬟,丫鬟说应该是尚书府的公子。
从那天起,我便认定了,他是我一生的救赎。
后来,我长大了,林婠也长大了。
她开始频繁地生病,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
太医换了一个又一个,都说她是心病,需要珍稀药材温养。
而陆景修的心里再也没有我了。
他握着我的手,不再夸它灵巧,而是对我说:
“清棠,你的血能救她的命,这是你的福气。”
前世,我不顾一切地嫁给了他。
可成亲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收走了我所有的绣绷和针线。
他温柔的抚摸我的脸,轻声说:
“刺绣伤神,更伤气血。你要养好身子,才能更好地为阿婠续命。”
成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更加难熬。
我在陆家不得夫君宠爱,也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府中的下人们也对我冷眼相待。
日复一日的取血,让我的身体迅速衰败。
我死的时候,甚至没能看见冬天的第一场雪。
我看着满地破碎的红,就好像是看到前世死在血泊中的自己。
我瘫坐在地上,
从袖中拿出了那张已经有些褶皱的皇榜。
那是一张冲喜告示。
通体明黄,张贴在皇榜之上,却无人敢揭。
只因冲喜的对象是体弱多病,被断言活不过二十岁弱冠之年的怀王。
为他冲喜,与守活寡无异。
甚至,可能很快就会成为陪葬的王妃。
可那又如何?
哪怕是陪葬也好过留在林家,留在陆景修身边。
我的指尖抚过“怀王”二字。
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陆景修,这一世我不会再阻拦你了。
03我跪在父亲的书房里,姿态谦卑。“女儿想去城外的皇家寺庙,为长姐祈福。”父亲正把玩着一枚玉佩,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哦?你何时这般懂事了?”他的语气里没有欣慰,只有审视。我垂下头,把姿态放得更低:
“长姐身体不适,父亲心中忧虑。女儿身为林家人,理应为长姐分忧,为林家分忧。只愿日日诵经,能为长姐求得一份安康。”“为林家分忧”这几个字,显然取悦了他。父亲终于放下玉佩,站起身踱步到我面前。“你能这么想,很好。”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带着一丝满意的笑。“陆大人那边,确实需要我们林家拿出诚意。”
“既然你有这份心,就去吧。需要什么,跟管家说。”
他同意得如此轻易,只因我的“懂事”能讨好陆景修,能为林家换来利益。
至于我的真实想法,他从不关心。
“多谢父亲成全。”消息传到祖母耳中,她立刻派人将我叫了过去。“胡闹!”
祖母一拍桌子,满脸不悦,
“你好好的一个姑娘家,跑去寺庙常住算怎么回事?”
“传出去名声还要不要了?以后还怎么议亲?”我跪在她面前,早已备好说辞。“祖母,孙女也是迫不得已。”
我抬起头,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在眼里打转,
“陆大人因为退婚一事,本就对孙女心存芥蒂。如今长姐身体不适,若我什么都不做,陆大人会不会觉得我们林家毫无诚意,迁怒于整个家族?”我故意将话说得严重,把陆景修搬出来当挡箭牌。祖母脸上的怒气果然凝固了。她当然不是真的关心我,她只是怕我无法联姻,而就此失去价值。她沉默了半晌,终于不耐烦地挥挥手:
“罢了罢了!要去就快去!别在家里碍眼!”我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多谢祖母体谅。”第二天一早,我便带着贴身丫鬟青禾,坐着马车离开了林府。
离开林府时,我的身后跟着两个小尾巴。
做戏得做全套,我既然说为长姐祈福就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我假意在佛像前跪了一阵,等小尾巴离开后我立刻上车离开了寺庙。
走前我特意安排了一个和我很像的丫鬟在佛像前抄写经书。
马车在京城最大的绣庄后门停下。我早已用攒下的月钱,在这里租下了一个清净的后院。陆景修大概以为我此刻正跪在蒲团上,为他和林婠的姻缘祝祷。上一世陆景修将我的付出踩在脚下,视作理所当然。
这一世我不会再这样了。
几日后,陆景修的随从来到了我在寺庙的落脚处。他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施舍般的神情。“沈姑娘,这是大人赏您的燕窝。”他刻意加重了“赏”字。我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只剩下小半的燕窝,
边缘还沾着汤渍,明显是别人吃剩下的。我面无表情地盖上食盒,递给青禾。青禾会意,转身将那碗燕窝悄悄倒进了院角的馊水桶里。我对着那个小厮,微微一笑,
“多谢陆大人赏赐,清棠在寺中一切安好,勿念。”陆景修大抵还在认为我是在乖乖反省,对他言听计从。这一世我要为自己而活。
我想了想,将自己贴身戴着的一个香囊摘下来,吩咐青禾:
“去,帮我把这封信和香囊送去。”
04林家要办赏梅宴。林婠特意派人来“请”我,说姐妹许久未见,甚是想念。她不过是想把我叫回去,当着满京城贵女的面,炫耀陆景修对她的宠爱,
再用我的卑微来衬托她的高贵。我若不去,她便有千万种说辞,说我不敬长姐。我还是去了。宴会上,贵女们纷纷聚在一起讨论着当下时兴的衣裙。林婠被一群贵女簇拥在中间,
她穿着一身明艳的粉色长裙,头上戴的正是陆景修送她的东珠发簪。见我走近,她立刻露出一个关切的笑容。“妹妹可算回来了,在寺庙为我祈福,真是辛苦你了。”她的话音刚落,旁边一位小姐就掩唇笑了起来。“林二小姐真是痴情,为了陆大人,竟甘愿退婚去青灯古佛旁祈福。只可惜,一片芳心错付了。”另一个贵女接话道:
“可不是嘛,如今这名声,怕是连做个老姑娘都没人要了。”林婠故作姿态地嗔怪道:
“你们别这么说我妹妹,她也是一片好心。”“我这身子骨不争气,她也是希望我快点好起来。”
她嘴上劝着,眼里的得意却藏不住。我没有看那些嘲笑我的贵女,只静静地看着林婠。“长姐既然知道我祈福辛苦,为何还要当众揭我短处?”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花厅。“莫非长姐的幸福是需要建立在妹妹的痛苦之上?”林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大概没想到,一向逆来顺受的我,竟敢当众反驳她。“你......妹妹,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她眼眶一红,委屈地看向刚刚走进来的陆景修。陆景修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正好听见我后半句话。他看见林婠泫然欲泣的模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啪——!”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我的脸上。我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脸颊火辣辣地疼,嘴里漫开一股血腥味。整个花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尖酸刻薄!”陆景修的声音冷得像冰,
“阿婠好心为你说话,你却如此不知好歹!”我缓缓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哭,也没有解释。我的平静似乎更加激怒了他。他指着林婠,对我下令:
“跪下!给阿婠道歉!”我站着没动,只是看着他,也看着他身后那个假惺惺抹着眼泪的女人。“看来你是不知悔改了。”
陆景修的耐心耗尽,眼中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他大步向前,猛地拽住我的头发将我推倒在雪地里。
“既然如此,那便在雪地里跪足四个时辰!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起来!”深冬的天气,昨日刚下过一场大雪,还未消融。
让我跪在雪地里好像还不能让他消气,他抢过小厮手中的扫把,
狠狠地打在了我的身上。
我的身上瞬间多了几道血痕。
小时候,只要我惹了林婠不快,他便罚我跪在雪中。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膝盖蔓延至全身。宾客们站在长廊上对我指指点点。“这林家庶女名声坏成这样,怕是连做妾都没人要了。”
“谁说不是呢,可惜了。”
“但是这陆大人下手也太狠了,一个姑娘家最看重自己的样貌,身上留了疤更嫁不出去了。”
我抬起头,看见陆景修正温柔地拥着林婠,为她披上披风,两人相携离去。他的背影决绝又无情。我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陆景修,这都是你逼我的。雪花又开始飘落,我的意识渐渐模糊。就在我快要支撑不住,即将栽倒在雪地里时。
一辆奢华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林府门口。四周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车帘被掀开一角。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2
05
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男子在侍从的搀扶下,一步三喘地走了下来。
陆景修愣住了。
父亲和嫡母慌乱地从门内跑出来,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见他径直走到我面前。
他解下身上的白狐裘,带着温热的体温,轻柔地披在我的肩头。
“阿棠,你受委屈了。”
我的鼻头瞬间酸涩,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这样关心我。
是怀王,顾云铮。
他低咳两声:
“本王的王妃,也是你们能随意罚跪的?”
陆景修脸上的表情瞬间僵硬。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顾云铮,
“王......王妃?怀王殿下,您是不是弄错了?她是林清棠,是臣的......”
“是你的什么?”
顾云铮侧过头,目光凉凉地扫过陆景修,
“陆大人想说,她是你的未婚妻?”
陆景修下意识挺直了腰杆:
“正是!我与清棠青梅竹马,婚约......”
顾云铮一伸手,旁边的侍从立刻递上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顾云铮单手展开,直接怼到了陆景修的脸上。
“看清楚了。”
陆景修的脸色瞬间煞白,脚下踉跄了两步,险些跌坐在雪地里。
“这......这怎么可能......”
他喃喃自语,猛地抬头看向我,眼底满是不甘,
“清棠,你真的......你真的为了气我,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顾云铮语气森然,
“陆大人是对皇上的赐婚不满?还是觉得,本王配不上林家庶女?”
“臣不敢!”
陆景修“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藐视皇家,这罪名他担不起。
就在这时,林婠从门内冲出。
她妆容精致,却掩盖不住脸上的扭曲和嫉恨。
她冲到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尖叫:
“林清棠!你这个贱人!你就是贪图荣华富贵!你也不看看怀王是个什么身子,你嫁过去就要守寡!你就是个扫把星!”
周围的宾客倒吸一口凉气。
林婠这番话,不仅是在诅咒怀王,更是在当众撒泼,毫无大家闺秀的风范。
陆景修想要捂她的嘴已经来不及了。
“长姐放心。”
我理了理身上的狐裘,微笑着,
“即便我守寡,我也是皇家的王妃,依然是诰命夫人。”
“而你,见了我,还是要跪下磕头,唤我一声娘娘。”
林婠眼白一翻,竟是气得直接晕了过去。
“婠婠!”
陆景修惊慌失措地抱住她,回头恶狠狠地瞪着我,
“林清棠,你太恶毒了!若是婠婠有个三长两短......”
“若有三长两短,那也是她福薄。”
顾云铮揽住我的肩膀,再没给陆景修一个眼神,“我们走。”
他带着我,在众人的跪拜声中,登上了马车。
06
次日一早。
怀王府的侍卫队浩浩荡荡开到了林府门口。
“本妃今日回来,只为取回亡母遗物。”
我直奔库房。
然而当我翻遍了库房角落,终于找到那个紫檀木箱子时,一股怒火瞬间冲上了天灵盖。
箱子被撬开了。
那本《绣谱》,此刻正垫在一张摇摇晃晃的桌脚下。
林婠坐在那张桌子旁,正悠闲地喝着燕窝。
见我进来,她也不起身,反而掩唇轻笑:
“哟,王妃妹妹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在找什么宝贝呢,原来是这本破书啊。”
她踢了踢桌脚,那本《绣谱》又被磨破了一角。
“这桌子有些不平,我瞧这书厚度刚好,就拿来垫了垫。反正妹妹如今身娇肉贵,应该也不在乎这些破烂了吧?”
“林婠!”
我冲过去一把推开桌子,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本残破的书。
“你找死。”
我像个疯子一样,将林婠屋里所有值钱的摆件统统砸了个稀巴烂。
林婠吓得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只会尖叫。
“住手!”
门口传来一声暴喝。
陆景修闻讯赶来,看到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
他大步冲进来,挡在林婠面前,抬手就要打我:
“林清棠!你仗势欺人!这里是林府,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我没有躲。
我从袖中掏出一块金牌,那是出门前顾云铮塞给我的。
我将金牌举到陆景修面前,冷冷地看着他:
“陆大人,这一巴掌你敢落下来吗?本王妃如今代表的是皇家颜面,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便是造反!”
陆景修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那块金光闪闪的牌子,眼底的怒火变成了惊恐。
他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最终还是颓然放下了手。
“滚开。”
我抱着残破的《绣谱》,一脚踹开挡路的太师椅扬长而去。
回到王府,顾云铮已经在门口等我多时。
他上前拉过我的手。
“这本书......”
他的目光落在我怀里那本残破不堪的《绣谱》上,眉头紧锁,“毁成这样了?”
我苦笑一声:
“是啊,有些地方字迹都模糊了。”
这是我最心痛的地方。
顾云铮没说话,只是从我手中接过书,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针线包。
我愣住了。
堂堂亲王,手里竟然拿着针线?
“我......我试着补补。”
他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耳根微微泛红,
“虽然比不上你的手艺,但若是只修补纸张,应该还能看。”
说着,他笨拙地穿针引线。
那双握惯了刀剑的手,此刻捏着细细的绣花针,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低着头,神情专注得像是在批阅奏折。
因为不熟练,针尖好几次戳到了他的指腹,冒出血珠,他却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随手抹去。
看着他笨拙却认真的动作,我鼻尖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重生以来,我步步为营。
可此刻,看着这个权倾朝野的男人,为了我的一本书,在灯下笨拙地穿针引线。
“噗嗤。”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是我重生后,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顾云铮抬起头,看到我脸上的泪痕和笑容,愣了一下。
随即,他也笑了。
他放下针线,极其认真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承诺:
“阿棠,以后你的东西,谁也抢不走,毁不掉。陆景修欠你的,本王会让他千百倍地吐出来。”
窗外寒风呼啸,屋内烛火摇曳。
我终于找到了属于我自己的一抹光。
07
冬至宫宴。
这是我第一次以怀王妃的身份,踏入皇宫。
落座后,我感觉到一道阴鸷的目光死死粘在我身上。
不用抬头也知道,是陆景修。
他手里捏着酒杯,眼神阴沉。
宴会结束后,我们在宫门口被拦住了。
陆景修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清棠......”
他眼神迷离,语气软了下来,竟然带着几分哀求,
“你回来吧。我知道你还在气我。只要你跟怀王和离,我可以......我可以许你平妻之位。婠婠身体不好,以后这陆府的中馈,还是交给你管。”
我简直被他的无耻气笑了。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觉得平妻是对我的恩赐?
“陆大人。”
我后退一步,嫌恶地掩住口鼻,
“本妃如今是一品亲王妃,上了皇家玉牒的。你让我去给你做妾?你这不仅是侮辱我,更是在侮辱皇室,侮辱圣上!”
“你......”
陆景修恼羞成怒,“你别给脸不要脸!顾云铮那个病鬼能给你什么?只有我......”
寒光一闪。
一把冰凉的匕首贴上了陆景修的脸颊。
“陆大人若是舌头不想要了,本王可以代劳。”
陆景修酒瞬间醒了大半。
他狼狈地后退,捂着脸跌跌撞撞地跑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顾云铮收起匕首,眼神却越发凝重。
“狗急跳墙。”
他低声道,“他不会善罢甘休的。林婠的病,怕是要成他最后的棋子了。”
我心中一沉。
是啊,前世我就是死在林婠的“病”上。
这一世,陆景修既然得不到我,必然会想尽办法毁掉我。
而林婠那个所谓的“怪病”,就是最好的借口。
第二天王府的大门被拍得震天响。
青禾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煞白:
“王妃,不好了!老爷和夫人在门口跪下了,说是......说是大小姐快不行了,求您救命。”
我手中的针尖一偏,刺破了指腹。
前世也是这样。林婠突然吐血不止,满城的郎中都说唯有至亲之血做药引才能续命。
那时我傻,陆景修一句话,我就乖乖伸出了手腕。
如今,他们又来了。
“去看看。”
我放下绣绷,随手拿帕子擦去指尖的血。
王府门口早已围满了百姓。
父亲和嫡母跪在石阶下,哭得声泪俱下。
“清棠啊!你姐姐快没命了!你就这么狠心吗?”
嫡母披头散发,指着紧闭的府门嚎叫:
“你是王妃了,金贵了,就不认我们这些穷亲戚了!你姐姐可是为了你才病的啊!”
周围的人指指点点。
“这也太不孝了。”
“听说怀王妃以前是庶女,一朝得势就翻脸不认人。”
“那是亲姐姐啊,怎么能见死不救?”
陆景修穿着一身绯色官袍,显得格外正直大义。
他身后跟着两名提着药箱的太医。
见我出来,陆景修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清棠,我知道你还在怪我。但阿婠是无辜的。”
他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御史台已经有人弹劾怀王府仗势欺人,不顾孝道。你若再不救阿婠,不仅你要背上骂名,连怀王也要受你连累。”
我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手腕处传来一阵幻痛。
哪怕重活一世,那种血液流干的感觉依然刻在骨子里。
我下意识地按住手腕,脸色惨白。
08
一只温热的大手突然覆在我的手背上。
顾云铮不知何时坐着轮椅出现在我身后。
“别怕。”
他声音很轻:“既然他们想要,那就给他们。”
我惊诧地回头。
顾云铮却已转头看向陆景修,
“开门。”
他淡淡吩咐:
“既然岳父岳母如此情深意重,那就请进来。本王倒要看看,这血要怎么取。”
府门大开。
陆景修面露喜色,路过我身边时,压低声音道:
“清棠,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阿婠的。毕竟血浓于水,这是你的福气。”
我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正厅内。
父亲和嫡母还在抽抽搭搭,陆景修已经迫不及待地让太医拿出了银刀和瓷碗。
“事不宜迟,阿婠等不起了。”
陆景修看着我的手腕,眼神中透着一种变态的兴奋:
“清棠,忍一忍,很快就好。”
我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淡漠。
“慢着。”
陆景修皱眉:“又怎么了?”
“要血可以。”
我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但必须验血。太医说只有血相融者才能做药引,若是不融,岂不是害了她?”
陆景修不耐烦道:“你们是亲姐妹,怎么可能不融?清棠,别拖延时间了。”
“陆大人是不敢验吗?”
周围的下人和太医都看向陆景修。
他骑虎难下,只能咬牙道:
“好,那就验!让你死心!”
太医取来一碗清水,滴入了林婠提前备好的血。
我伸出手。
银针刺破指尖,一滴鲜红坠入碗中。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陆景修更是死死盯着那只碗,嘴角已经勾起了胜利的弧度。
然而下一秒,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碗中两滴血丝毫没有融合的迹象。
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父亲瞪大了眼睛,嫡母停止了哭泣。
“这......这怎么可能?”
陆景修失声叫道:
“你们是亲姐妹!怎么可能不融?”
我故作惊讶地捂住嘴:
“是啊,怎么会?除非......”
我目光幽幽地转向面色惨白的父亲:
“除非我不是林家的女儿,或者......长姐不是?”
父亲猛地转头看向嫡母,眼神瞬间变得狰狞。
嫡母当年是未婚先孕嫁入林家,虽然对外宣称是早产,但一直有人风言风语。
如今这血不融,无疑是坐实了某些猜测。
“老爷!你别听她胡说!”
嫡母慌了神,扑过去抱住父亲的腿,“婠婠肯定是你的女儿啊!”
父亲一脚将她踹开,脸色铁青。
顾云铮适时开口,声音凉薄如冰。
“既然血不融,那这药引便作废。”
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陆大人,带着你的人,滚吧。”
09
“不可能!就算血不融,心头血也是大补!”
他猛地抬头,目光凶狠地锁住我:
“只要取心头血,阿婠一定能好!清棠,你既然嫁入王府,享了荣华富贵,就该为你姐姐牺牲!”
他疯了。
“我看谁敢。”
一道寒光闪过。
顾云铮手中的长剑出鞘,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
下一瞬,陆景修头顶的官帽被削去一半,断口平整,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陆景修吓得双腿发软,瘫坐在地上。
他惊恐地看着顾云铮,牙齿打颤:
“你......你会武功?你不是......”
“滚。”
陆景修连滚带爬地想要往外跑。
“慢着。”
我慢条斯理地开口。
陆景修僵住,回头看我,眼中满是警惕。
我从袖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方,轻轻放在桌上。
“既然长姐病重,我又怎能见死不救?”
我看着陆景修,笑得温婉:
“我这里有一张古方,专治长姐这种‘奇症’。只是这药引比较难得,不知陆大人愿不愿意去找。”
“这方子上说,需用‘负心汉的一两肉’做引,煎服七日,方可痊愈。”
我指尖点了点那张纸,语气戏谑:
“而且必须是挚爱之人的肉,越是情深,药效越好。”
厅内一片死寂。
陆景修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还要难看。
“荒谬!这世上哪有这种方子!”
他大声反驳,声音却透着心虚。
“怎么没有?”
我步步紧逼:
“陆大人不是对长姐情深义重吗?不是说为了阿姐可以付出一切吗?如今不过是一两肉,陆大人就舍不得了?”
“刚才逼我取心头血的时候,陆大人可是大义凛然得很啊。”
“怎么轮到自己身上,就不行了?”
陆景修支支吾吾,眼神闪躲:
“我......我是朝廷命官,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我还是亲王妃呢。”
我冷冷打断他:
“陆景修,你的深情,也就只值这一两肉的价钱吗?”
周围的下人忍不住发出嗤笑声。
陆景修涨红了脸,羞愤交加。
他怨毒地瞪了我一眼,再也没脸待下去,借口公务繁忙,带着太医落荒而逃。
看着他狼狈的背影,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前世那个傻傻付出、以为只要真心就能换来真情的自己,简直就是个笑话。
“解气了吗?”
顾云铮滑着轮椅来到我身边,轻声问道。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才刚刚开始。”
10
深夜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惊慌失措地冲进来:
“王爷!王妃!不好了!禁军包围了王府,说是......说是王爷私藏龙袍,意图谋反!”
为首的正是陆景修。
在他身旁,站着太子的亲信。
“搜!挖地三尺也要把龙袍找出来!”
顾云铮被两名禁军押着,神色却依然平静。
他甚至还有闲心替我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别怕。”
一个时辰过去了。
禁军几乎把王府翻了个底朝天,连池塘里的水都抽干了。
可是,什么都没有。
别说龙袍,连一块带龙纹的布料都没找到。
陆景修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冲进书房,亲自在暗格里摸索,却只摸出几本无关紧要的诗集。
“不可能!明明就在这里!”
他气急败坏地吼道:
“是你!肯定是你藏起来了!”
我缓缓站起身。
“陆大人是在找这个吗?”
我反手从袖中拿出一本厚厚的账册。
陆景修瞳孔猛地一缩。
“这本账册上,记录了刑部尚书陆景修,为了给林婠治病,挪用公款三十万两,收受贿赂、买卖官职的铁证。”
我翻开一页,朗声念道:
“宣和三年五月,收受盐商李氏黄金千两,为其子脱罪......”
他脸色煞白,浑身颤抖:“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冷冷看着他:“陆景修,你输了。”
早在一周前,那东西就已经被转移并销毁了。
“来人!把这个妖妇抓起来!”
陆景修歇斯底里地大喊,想要毁灭证据。
“圣旨到——!”
“传陛下口谕,刑部尚书陆景修,涉嫌通敌卖国、构陷皇子,即刻扒去官服,押入天牢!”
陆景修彻底瘫软在地。
“通敌?我没有通敌!冤枉啊!”
太监冷笑一声:
“怀王殿下上交了你与敌国往来的书信,证据确凿,陆大人,留着力气去跟陛下解释吧。”
陆景修被扒去官服,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出王府。
经过我身边时,他死死抓着门框,
“林清棠!你真狠!”
他双目赤红,恨不得活剥了我。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及陆大人万分之一。”
“带走!”
12
陆景修虽然保住了一条命,但活罪难逃。
皇帝念在陆家祖上的功勋,免了死刑,将他贬为庶民,流放三千里至苦寒之地。
林家受牵连被抄家,父亲急火攻心,当场中风瘫痪。
嫡母卷了仅剩的一点细软跑了。
曾经不可一世的京城新贵转眼间家破人亡。
林婠为了活命,拖着病体去勾引负责押送流放犯人的官差。
结果被那官差嫌弃带着一身难闻的药味,一脚踢开,滚进了泥坑里。
听说她趴在泥水里哭得撕心裂肺,嘴里还喊着陆景修的名字。
可陆景修此时自身难保,哪里顾得上她。
流放队伍出发的前一天,我去了一趟天牢。
牢房里阴暗潮湿,散发着霉烂的臭味。
陆景修穿着脏污的囚服,蜷缩在角落里,头发结成了块,身上爬满了虱子。
听到脚步声,他迟钝地抬起头。
见是我,他连滚带爬地扑到栅栏前。
“清棠!清棠你来救我了是不是?”
他伸出黑乎乎的手想要抓我的裙摆: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你去求求怀王,让他放了我!只要我出去,我一定娶你做正妻!我不嫌弃你是二嫁!”
到了这种地步,他依然保持着那份令人作呕的傲慢。
我站在栅栏外,静静地看着他。
“我做了个梦。”
“前世我被关在柴房,饿了三天三夜求你给口吃的。你是怎么做的?”
陆景修的瞳孔猛地放大,脸上露出一丝茫然。
“你......你说什么前世?”
“你让人端来一碗馊了的米汤,放在地上,让我像狗一样舔着吃。”
他颤抖着声音,指着我:
“所以......所以你就为了一个梦报复我?”
“是不是梦我心里清楚。”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陆景修,被算计的滋味好受吗?”
“你疯了!你这个毒妇!”
他抓着栅栏疯狂摇晃,嘶吼道:
“我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对我好?”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骗我的血给林婠续命,是对我好?让我自废双手,是对我好?看着我油尽灯枯而死,是对我好?”
我凑近栅栏,一字一顿地说:
“上一世,我是被活活疼死的。每一刀割下去都在提醒我,我爱错了一个畜生。”
陆修景想反驳,想说那是胡话。
可看着我眼中刻骨的恨意,他突然意识到,这一切也许都是真的。
“陆大人,路途遥远,好自为之。”
我转身离去。
走出天牢大门,阳光有些刺眼。
顾云铮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
他站在马车旁,没有问我说了什么,只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向我伸出了手。
“回家吧。”
我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温暖,干燥,有力。
这一刻前世的阴霾终于彻底散去。
13
没过多久老皇帝驾崩,顾云铮登上皇位。
举国同庆。
登基大典前夕。
宫中忙碌异常。
我正在试穿凤袍,顾云铮却屏退了左右,只留我们二人在寝殿。
他手里拿着一个陈旧的荷包。
那荷包针脚有些歪扭,布料也有些褪色。
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我十岁时因为绣坏了一朵梅花,赌气扔掉的废品。
“这东西......怎么会在你这里?”
我惊讶地问。
顾云铮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那年我身中剧毒,双腿残疾,被父皇厌弃,扔在冷宫自生自灭。”
他轻声回忆:
“就在那天,我在墙角捡到了这个荷包。”
他看着我,目光灼灼:
“我当时就在想,能绣出这种东西的人,一定也是个在绝境中不肯低头的人。”
“靠着这个荷包,我熬过了那个冬天。”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林家的庶女绣的。”
“从那时起,我就在关注你。”
他拉起我的手,放在心口:
“阿棠,从始至终我心悦的只有你一个。”
眼泪夺眶而出。
这一次,是幸福的泪水。
“顾云铮。”
他轻抚我的长发,郑重许诺:
“只要有我在,就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窗外,一树梅花开得正艳。
红梅傲雪,凌寒独自开。
“阿棠。”
“嗯?”
“我们生个孩子吧。”
“......大白天的,说什么呢。”
“那就等晚上。”
顾云铮笑着将我打横抱起,走向那红罗帐暖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