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岁那年，我爸看上了一位护士阿姨，强制跟我妈离婚。
理由是：“曼琪是护士，知道照顾人，还比你干净。”
我妈无法接受，患上了严重洁癖。
并决定把我打造成她最完美、最干净的作品。
“女儿，你必须永远保持洁白无瑕，只有这样，当爸爸看到你的时候才会回心转意，重新爱上我。”
她一天让我洗二十次澡，拿消毒水给我搓背，我的皮肤被搓得红肿溃烂。
我哭着求她：“妈妈，我不想再洗澡了，已经很干净了，我好疼。”
可她听完，直接发狂：“不，还不够，若是真的干净了，你爸爸怎么还不回来呢！”
爸爸再婚那天，她给我穿上最洁白的裙子，却不小心沾上了一点泥。
她眼神瞬间疯狂，抓起高压水枪对着我猛冲。
“脏了，都脏了！洗不干净了！你爸爸不会再回来了！”
高压水流冲击着我的身体，我渐渐失去意识。
当我内脏破裂躺在床上静静死去时，
妈妈却以为我睡着了......
1
“不要，妈妈，我再也不敢了！”
我拼命摇头，不断往后缩去。
已经陷入癫狂的妈妈一把抓起高压水枪毫不犹豫地就对着我猛冲。
水流击打在我身上，皮肤瞬间凹了进去，好像被子弹击穿了一样，大腿很快淤青一片，钻心的刺痛让我双腿一软跪跌在地上。
我哀求道：“痛，妈妈，好痛。”
但妈妈听不见，更看不见，她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我身上那个泥点。
水流不停的击打在我身上，一下又一下，胸口像是被重重的石头压住一样，闷闷的，疼得我喘不过气来。
猛地，从喉咙窜上一股股血腥味。
不能吐，会弄脏衣服的。
我艰难地伸手紧紧捂住嘴巴，强忍着恶心把血又咽了回去。
水越来越冷，我缩成一团跪坐在那瑟瑟发抖。
我艰难抬起头，迎着不断击打过来的水流，声音颤抖：
“妈妈，瑶瑶冷，妈妈，你能不能......抱抱瑶瑶？”
妈妈的目光终于从泥点转移到我的身上，
“瑶瑶乖，再忍忍，等瑶瑶洗干净了，妈妈就抱你。”
“爸爸最喜欢干净的瑶瑶了，是不是？”
妈妈眼中的期盼，让我舍不得拒绝。
水柱很快从大腿转移到肚子，就像是有一个电钻生生要在我肚子上钻出一个洞。
我紧紧掐着白色的衣裙，咬牙把已经到嘴边的疼痛又拦了回去。
“砰！砰！砰！”
耳朵只听得到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
我垂下头看到衣裙上那个泥点已经被冲干净了，努力扬起一个微笑，大喊：
“妈妈，洗干净了，宝宝干净了！”
说着，顶着重若千斤的水压，努力展开衣裙给妈妈看清楚。
“干净了？”
妈妈脸上一阵恍惚，把着高压水枪的力道一松，枪头一歪，水流不受控制地击打在我心脏的位置。
胸口一痛。
我猛地喷出一口血，红色的血水打在了衣裙上。
妈妈歇斯底里地冲着我咆哮：
“脏了，又脏了！我好不容易洗干净的，你为什么要把它弄脏？”
“来不及了，我们赶不上爸爸的婚礼，他不要我们了！”
我哽咽着说不出话。
爸爸其实一直都不喜欢我，我听到了，听到他离婚时亲口对奶奶说，可惜我不是个男孩。
无论我干不干净，爸爸都不要我。
只有妈妈要我。
妈妈猛地抓稳高压水枪，直接把开关推到最大，水流不断冲击着我的身体，骨头好像快要被一点点碾碎了。
我无力摔倒在地上，身体的温度被冰冷的水一点点带走，我只觉得越来越冷。
我颤抖着向妈妈伸手，期待她再一次抱紧我，
“妈妈，抱抱瑶瑶，瑶瑶冷，好冷！”
“啊啊啊啊！你闭嘴！”妈妈状若癫狂，眼中好像快要喷火了一样，
“你站起来，快站起来，会洗不干净的。瑶瑶，你不想爸爸吗？洗干净了，爸爸就回来了！”
话落，水枪已经毫不留情地击向我的大腿、腰腹以及肩膀这几处地方。
我感觉心脏的跳动越来越慢，妈妈的样子也变得越来越模糊。
“汪汪汪！”
可乐狂吠着从远处冲了过来，径直扑向了妈妈，一嘴把水枪叼走。
妈妈很生气，对着可乐大喊：
“爸爸不要我们了！我只是要把瑶瑶洗干净，他就会回来的，你给我走开！”
可乐汪汪汪大叫了几声，枪头应声落地，在空中四处乱飞。
可是只要妈妈一拿起水枪，可乐就会猛地冲上去抢，几次之后，妈妈面上全是恼怒。
她关上水枪，重重地把水枪砸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大喊：
“这下你们满意了吧，爸爸不要我们了！”
说完，妈妈崩溃大哭转身跑了出去。
可乐走到我身边，用头拱着我的身子。
我想要抬起手，但却怎么也抬不起来，喉咙涌起阵阵血腥味。
突然，一口血喷在了可乐身上。
“哥哥，我又脏了，妈妈看到会不高兴的，你带我回房间换衣服好吗？”
说完，又是一口血吐在了地上。
身体的五脏六腑都在痛，血不停地涌出嘴巴，止都止不住，身上更是血红一片。
可乐连拖带咬把我弄到了它背上，托着我小心翼翼地走向房间，嘴里还不断发出悲鸣的呜咽声。
我像破布娃娃一样跌落在地上，吃力地爬向衣柜，抖着手擦掉身上的血迹，换上干净的衣裙。
爬到床上时，我陡然泄了一口气，全身的温度迅速流失。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想的还是妈妈。
妈妈又只剩下一个人了，她会哭的。
2
再睁眼时，我看到自己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一旁的可乐不断地舔着我的脸。
我是......死了吗？
转眼就看到妈妈擦着眼泪从走廊的尽头走了过来，手上拿着我最爱吃的草莓棒棒糖。
我飘到妈妈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妈妈，瑶瑶有听你的话，我把自己擦得很干净很干净，还换了你最喜欢的白色裙子。”
可不论我说什么，妈妈都没反应。
她轻轻推开门，见我安静躺在床上，眉眼变得柔和，脚步都放轻了不少。
她把棒棒糖放到床头柜上，细细看着我。
妈妈的眼神变得好温柔好温柔，我竟开始嫉妒躺在床上的我。
她拿过毛巾，一点点擦干我湿漉漉的头发，她的手指穿过我的头发，指尖描画着我的眉眼和鼻梁。
却在触及到我愈渐冰凉的身体时，神情一凛，把被子严严实实盖在了我身上。
我微张着嘴，想和妈妈说，我现在已经不怕冷了。
妈妈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亲，声音温柔：
“瑶瑶真乖，干净的小宝宝妈妈最喜欢了！”
我愣住了，又难过又开心，自从爸爸妈妈离婚后，妈妈就再也没亲过我了。
我张开双臂，环抱着妈妈，也想亲亲妈妈，手却陡然从妈妈的身上穿了过去。
一直以来，妈妈都比爸爸更爱我。
爸爸每次爽约后，妈妈都会提醒爸爸给我带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这样我就不会不高兴了。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妈妈就突然变了。
电话突然响起，是爸爸打来的。
妈妈开心得像个小孩，“老公，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我就说那个女人不是好人。你快点回来，我和瑶瑶一直在等你回家。”
说着，妈妈就准备吵醒我，声音轻柔：
“瑶瑶，快醒醒，爸爸打电话来了，快起来和爸爸说说话。”
我眼泪猛地流了下来，伸出手想拦住妈妈，可我却根本碰不到妈妈。
怎么办，妈妈要是发现我死了，她会崩溃的，不要啊！
却不想，妈妈的动作一顿，面目狰狞，疯狂大喊：
“凭什么？这是我的家，我不走！是不是那个贱女人说的，是不是？”
就听到爸爸的声音冰冷：
“明天我来收房！”
话落，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妈妈一巴掌狠狠地甩在了我的脸上，眼睛猩红，
“你给我醒来啊，装什么装！”
“就是因为你不爱干净，爸爸才不回家的，你给我醒来！”
骂着，妈妈的手已经搭在了我的手上，眼看着就要把我从床上扯起来的手，一直趴在床头安安静静地可乐突然对着妈妈狂吠出声。
直到把妈妈赶出了房间，才停止了狂叫。
我看着妈妈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心脏处泛起密密麻麻的酸痛。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地冷，外面竟还下起了雪，借着寒冷的天气，我的尸体还没发出恶臭。
吃饭时，妈妈敲了敲门，高声喊着让我出去吃饭。
我飘到她身边，看这妈妈连饭也顾不上吃，套上厚厚的外套就出去扫雪了。
没一会儿，妈妈的脸就冻得通红，细细地清理着前院后院的腐枝烂叶。
漫天的大雪把地上的血痕都覆盖了，彻底掩盖了我死亡的痕迹。
邻居婆婆见到妈妈，笑着夸了一句妈妈的老公真有福气。
妈妈闻言，动作一顿，脸上扬起幸福的笑容，重重地嗯了一声。
两人就这样闲聊了起来。
邻居婆婆的目光在四周扫了扫，好奇问道：
“怎么没见到瑶瑶呢，她惯来是粘着你的。”
妈妈一愣，脸上的笑淡了，
“她在睡觉，也没想着出来帮帮忙，真是任性！”
原来直到现在，妈妈始终还是认为是为了躲懒才睡觉的。
妈妈从外面回来后，看到桌上摆着的饭菜都没动过，快走一步，直接把饭菜都倒到了垃圾桶里。
做完这一切，妈妈重重地把碗往桌上一放，高声大喊：
“不想吃的话你就一天都别想吃了，你爸爸不要我，你还要惹我生气，我真后悔当初要了你！”
我以为人死了，就不会再感觉到痛了，为什么现在我却觉得好痛好痛。
妈妈，是后悔......了吗？
妈妈，是不是没有我的话，你才会真正的快乐？
3
第二天，妈妈很早就起来了。
她在衣帽间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最终还是选了一条洁白的连衣裙换上。
妈妈来到我房间一看我还躺在床上，气得面色铁青，直接抄起衣架就狠狠抽在我身上，
“不就是用水枪给你洗洗澡吗，你还生气，快给我起来！”
“还不起来？是不是知道你爸要来，故意的？”
妈妈看到手中被打歪了的衣架，手一哆嗦，猛地把衣架扔在地上，扑到我身上嚎啕大哭：
“瑶瑶，妈妈不是故意打你的，妈妈只是太生气，你原谅妈妈好不好？”
我摇着头，焦急地说：“不疼的，妈妈，我不疼的，你别哭。”
妈妈也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我的话，擦了擦眼泪，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我，柔声细语地说：
“好，妈妈知道你生我的气，你不想起来也没关系，那妈妈给你换新衣服好不好，爸爸就快来了，我们要干干净净的。”
说着，就径直掀开了我的被子，指尖碰到我冰冷的尸体时，面上一愣，但余光在看到敞开的窗户时，又长吁一口气。
她还是给我换上了白色连衣裙。
妈妈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最得意的作品一样，眼中的光彩和爸爸妈妈结婚中一模一样，她轻叹一声，带着满足：
“瑶瑶，你真漂亮！”
说着，转头问向一直在脚边打转的可乐：“你说是不是？”
可乐汪了一声，惹得妈妈大笑，我也不由得笑了出来。
笑声还在嘴边，妈妈的表情突然变了。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却发现我的嘴唇泛着青紫，一点都不好看。
我心中一紧，怕妈妈又不开心。
却没想到妈妈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再回来时手上拿着一只草莓口红。
妈妈拿着口红在我嘴唇上描了描，她神情是那样的专注和温柔。
这样的妈妈，我已经好久好久都没见到了。
去年也是这个冬天，我上台表演，妈妈也是像现在这样给我画了很漂亮很漂亮的妆，她不忍我失落，求着爸爸过来看我表演，但爸爸还是没来。
从那时起，我就再也没看见妈妈化妆了。
门铃响起时惊醒了我的思绪，来人不是爸爸，竟是我的老师。
“瑶瑶妈妈，瑶瑶一直没来上学，打您电话也一直不通，我实在担心，过来看看瑶瑶。”
妈妈面上的狂喜僵在原地，冷冷道：
“她在睡觉，你们看完就赶紧走，她爸爸待会要来，我没空招待你们。”
我心脏好像被人攥紧一样，难受得呼吸不了。
我拼命拦在老师面前，深怕老师看出端倪。
妈妈半开着门，老师就站在门口看到我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脸上是没有血色的惨白，但嘴唇却是红润有光泽，面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老师还想要进去看得再清楚一些，妈妈已经把门关上了。
老师声音中带着浓浓的担忧：
“瑶瑶妈妈，瑶瑶好像生病了，有没有看医生啊？”
“她只是和我生气，不想起来，见到她爸爸就好了。”
话音刚落，可乐咆哮出声，对着已经关上的大门汪汪大叫。
老师虽然心中还有疑虑，却不得不离开。
妈妈好像也察觉到我的不对劲，刚打开门，一直在用爪子挠门的可乐就率先冲了进去，往前一跳就跳到了我的身边。
妈妈刚要上前查看，可乐已经张开大嘴，对妈妈露出尖牙。
妈妈只是脚步动了动，可乐狂吠出声。
就见妈妈指着可乐，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你就知道护着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她爸爸呢。”
妈妈刚转身出去，可乐就停止了狂吠，她隔着门，大声嚷嚷：
“全家都把我当成疯子，你有本事就和狗过一辈子啊，都是没良心的。”
我无助地摇了摇头，“不是的，妈妈我没有，都是可乐！”
对上可乐无辜地眼神，我飘在半空中指着可乐，生气地说：
“就是你害妈妈误会了，我不理你了。”
可乐却冲着我的方向，轻轻汪了两声。
我蹲在可乐的身边，手下意识捋了捋狗毛，失落地说：
“妈妈身边只有你了，可乐，你不要惹妈妈生气好不好，妈妈很可怜的。”
4
门铃再次响起，我抬头看了看时间，心中一个咯噔，飞速飘到妈妈身边。
就见妈妈一脸惨白地站在门口，喃喃道：“竟然怀孕了？”
顺着妈妈的视线看过去，却看到爸爸身边跟着一个陌生的女人，而她的肚子微微鼓了起来。
爸爸冷冷道；
“介绍一下，这是我老婆曼琪，你东西收拾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搬出去？”
我对着爸爸拳打脚踢，自己累得半死，爸爸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妈妈崩溃大吼：
“我不搬，这是我的家，我凭什么要搬家？”
爸爸揽着楚曼琪绕过妈妈走进了客厅，环视一圈，面露厌恶，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也没变。”
“不过这也不关我的事了，瑶瑶呢，叫她出来，我也很久没见她了，今天正好让她见见新妈妈。”
妈妈听了，疯了地冲过去把楚曼琪推倒在地上，
“贱人，这是我的家，你给我滚出去！”
楚曼琪面色变得惨白，揉了揉后腰，声音中夹杂着委屈，
“老公，我们的孩子......”
爸爸额头青筋暴起，面色阴沉的可怕，我忙挡在妈妈面前，大喊道：
“不准打我妈妈，坏爸爸，你走开。”
“啪！”
爸爸的一巴掌已经穿过我的身体狠狠打在了妈妈脸上，他不屑道：
“许知意，我们已经离婚了，无论我和谁结婚都和你没关系，而且，她肚子里怀了我的孩子。”
说着，爸爸已经一把推开妈妈，把楚曼琪扶了起来，揽着她的腰向着我的房间走去，
“我不和你废话，瑶瑶呢，让她出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爸爸已经推开了门，扑鼻而来淡淡的腐臭味。
楚曼琪突然干呕了两声，捂着鼻子，挑衅的瞪了一眼妈妈，
“怎么那么臭啊！”
“老公，你不是说姐姐最爱干净的吗？看起来你说的不对。”
我飘在半空中，张牙舞爪地想要撕碎楚曼琪的脸，却屡屡扑空。
爸爸走到了我的床前，皱着眉，不耐烦地道：
“阿姨来了，你还躺着，像什么话！瞧你妈把你教成了什么样！”
话落，爸爸见我还没什么反应，掀开被子，一把把我拽起。
陌生又刺鼻的腐臭味道让爸爸身子猛地一颤。
第二章
5
爸爸手一松，我的尸体又重重地砸在了床上。
楚曼琪瞪大眼睛，惊得紧掩着口鼻，声音颤抖：
“她......她死了？”
爸爸呆愣在原地，眼睛不可思议地死死盯着我，就见我裸露在外的肌肤已经染上了淡淡的死亡青紫。
可乐护在我身前，向着爸爸和楚曼琪长长嗷呜一声。
此时，才刚来到门口的妈妈疯狂摇头，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但屁股却还是不断完后挪，
“不可能，不可能，她只是睡着了，对，她只是睡着了！”
她猛地从地上跳起，冲到床前，抓着我的肩膀用力摇晃，
“你醒醒，瑶瑶你醒醒，你是吓妈妈的是不是？你说话啊，别吓妈妈！”
爸爸的哆嗦着把手指放到我的鼻子下。
全场寂静，只听得到窗外萧瑟的风声。
爸爸瞳孔猛缩，好半晌，声音沙哑，
“死了，她真的死了！”
“不会的，她明明是自己走回来的，怎么可能死？”
“老公，老公，你再试试，再试试好不好，瑶瑶还活着，你是在骗我的是不是？”
“够了！”
爸爸猛地攥住妈妈的手腕，捏得她生疼，
“我说够了，听不到吗？她死了，是你害死的。”
爸爸强压着妈妈凑到我死白的脸面前，
“你自己看看，她没呼吸了，家里只有你，不是你她怎么会死！”
“不可能的，你骗我！我只是用高压水枪给她洗澡而已，而且，我离开的时候，她还和我说抱抱。”
可乐嗷呜地发出一声悲鸣，它一遍一遍舔着我的身体，似乎是想把我捂暖，但我始终没回应它。
它用脑袋拱了拱我的手，想让我像以前那样撸它的狗头。
但，我真的做不到了！
我眼泪又悄然地落了下来。
直到这个时候，妈妈才看到可乐浓密毛发下的那团红黑。
她猛地扑到可乐面前，扒拉着它的狗毛，顾不上脏污，手指颤抖着一摸，发现竟然是血块黏在了可乐身上。
她歇斯底里的大喊：“你怎么会有血，是谁的？”
我声音哽咽，“妈妈别看，不要看，你会伤心的。”
但妈妈根本听不到，她冲到床边直接把洁白的衣服扒拉下来。
爸爸伸出手阻拦她，却被妈妈狠狠咬住手掌，在妈妈近乎癫狂的眼神中，爸爸叹息一声收回了手。
妈妈就看到我遍体瘀痕，大块的青黑，甚至肚子还鼓了起来，一个个像是被重物极大的伤口让妈妈屏住了呼吸。
她颤抖着抚摸上我的每一个伤口，豆大的眼泪砸在了我的尸体上。
我无助地跪在妈妈面前，手停在半空，怎么也摸不到妈妈，大哭出声：
“妈妈，别哭，瑶瑶不疼的。”
爸爸猛地推开妈妈，用被子把我盖的严严实实，厉声呵斥，
“她是你的亲生孩子，你怎么可以这么对她。”
“我以为你只是重度洁癖而已，没想到你连孩子都忍不了。那可是高压水枪啊，会死人的，你怎么变得那么面目可憎？”
妈妈的眼神变了，看向爸爸的眼睛里只有深入骨髓的仇恨，
“我变了？”
“我到底为什么变了，你难道不知道吗？”
妈妈的目光扫过楚曼琪，突然笑了出来，声音中带着悲伤和怨憎，
“那是我觉得你脏，结婚八年，你出轨了多少个女人，需要我给你数数吗？”
“现在又装什么好人，周川行，当初离婚时，是你不要她的，是你！”
我脸上已经淌满了泪水，哭得浑身颤抖。
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的，妈妈嫌弃的从来不是我，而是已经脏了的爸爸和她自己。
明明爸爸不是好老公，但妈妈就是爱他。
我看到每个爸爸不在的夜晚，妈妈都一个人在阳台站到天明。
发泄过后的妈妈像是行尸走肉一样，眼神空洞麻木。
她把我紧紧抱在怀里，无比珍惜地抚摸着我的头发，嘴里念叨着：
“妈妈错了，妈妈真的知道错了，你不要睡好不好？瑶瑶你不是说要妈妈抱抱吗，妈妈抱你了，妈妈真的抱你了。”
“瑶瑶，你......你别不要妈妈......好不好？”
“好！”
可是妈妈听不到。
冰凉的尸体让妈妈抱着我的手颤了颤，
“瑶瑶冷，我要给她穿衣服，对，穿上衣服就好了。”
说着，她跌跌撞撞地跑到衣柜面前，打开移开，却全都是洁白的衣裙。
妈妈的眼泪哗地又流了下来。
“怎么都是黑色和白色，瑶瑶喜欢粉色，怎么会没有粉色，为什么！”
她明明知道的呀，瑶瑶最不喜欢的就是黑白，从什么时候起，瑶瑶竟然只穿黑白两色了。
妈妈崩溃地大喊，
“我记得的，爸爸妈妈没有离婚前，你还是喜欢粉色公主裙的小宝宝，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忘记了，我该死！该死！”
说完，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脑袋。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楚曼琪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反应慢半拍的她尖叫出声，
“死人了，是你杀死的，我要去报警抓你！”
爸爸一愣，面上有愧疚也有挣扎，但眼看着楚曼琪拿起手机，却也没阻止。
妈妈一个箭步上前，猛地掐着她的脖子，声音就像是电视里的恶毒后妈一样阴狠，
“你敢报警，我就敢把你给周川行戴绿帽的事全给捅出去。”
楚曼琪瞳孔猛缩。
妈妈眼睛猩红，
“他可是弱精啊，医生下了判决书，99%都不会再有小孩，你敢笃定你就是那1%吗？”
6
不再爱爸爸的妈妈变得无比的聪慧。
妈妈骤然松开手，抬高下巴面无表情地看着楚曼琪，眼神中是威胁更是无所顾忌地疯狂。
楚曼琪被妈妈的眼神吓了一跳，下意识捧着肚子，心虚地不敢和妈妈对视，色厉内荏地恐吓：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待爸爸说什么，就拉着爸爸一起离开了这个家。
家里又只剩下妈妈一个人，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地分外可怕。
妈妈喃喃道:“原来......是这么的安静啊”
话落，她已经紧紧地环抱着自己，面上是我未曾见过的脆弱。
我依偎在妈妈小腿边，担忧地看着妈妈，此刻的她脆弱得像个小孩。
妈妈余光扫到衣柜，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外套都没套就冲出了家门。
我拔腿就跟在妈妈后面，却一头磕到了大门口，无论我怎么飞，都离不开这个房子。
我焦急地在家里飘来飘去，等了好久好久，妈妈才领着大包小包回来了。
她脸被冻得通红，手上更是被僵硬地伸着，弯不下半点，可她在进我的房间时，还是拍下了一身的寒雪，双手更是搓热了才走进房间，生怕冷到我。
她轻轻拉起我的手，小心翼翼道：
“瑶瑶，妈妈给你买了新衣服，瑶瑶试一试好不好？”
我大声应好，但妈妈听不见。
我茫然无措，就见妈妈的眼睛越发得空洞，好像下一秒就在也不再了，我忙对着可乐说了一声，
“哥哥，帮帮瑶瑶，好不好？”
可乐蹲在我身边，代替我，对着妈妈汪了一声。
妈妈好像突然才反应过来，
“看，妈妈又忘记了，你睡着了怎么回我呢。来，妈妈给你换上。”
妈妈的动作很轻很轻，目光却在触及我身上的伤痕时，手指都会轻颤，好不容易换上，竟发现袖子短了半截。
妈妈愣在原地，面色变得惨白一片，
“短了？怎么会短呢？”
她脸上的茫然让我看了心都跟着颤。
妈妈猛地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一下又一下，力气好大好大，妈妈的脸肉眼可见的肿了起来。
我想拉住妈妈的手，却只能说给自己听：
“不要，妈妈不要，不短不短，不是妈妈的错。”
而妈妈已经喃喃出声，
“我不是好妈妈，瑶瑶对不起，对不起，我......我重新买，对，重新买。”
可是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妈妈看着漆黑的夜幕，彻底奔溃了，
“怎么办......怎么办......买不到了，瑶瑶，怎么办？”
妈妈控制不住地拽着自己的头发，眼泪砸在地上成了一个小水洼。
我蹲在妈妈面前，轻轻擦掉妈妈的泪水，却怎么也擦不掉。
可乐钻到了妈妈怀里，舔去了妈妈脸上的泪水。
我软软道：
“妈妈，瑶瑶穿什么颜色都可以的，只要妈妈在我身边就好。”
“你不要不穿衣服，外面很冷，会生病的，陪陪瑶瑶就好。”
“有妈妈，瑶瑶怎样都好。”
也不知道妈妈是不是听到了我说的话，默不作声地站了起来，重新走到了床边。
她心疼地抚摸着我身上的每一处伤口，嘴里念念有词。
声音很小，我听不见。
妈妈脱下了不合声的粉色衣裙，给我换上黑色的衣服和裤子，把我捂得严严实实，她笑着扒拉我的头发，
“瑶瑶真白，穿黑色也好看，妈妈以前怎么偏要你穿白色呢。”
“妈妈，不是好妈妈，是不是？”
“不是，你是最好的妈妈。”
我的话音刚落，可乐汪汪了两声，帮我说了想告诉妈妈的话。
一整晚的时间，妈妈都待在我的房间，没有出去。
累了，她就睡在身边，可乐也窝在了我另一边。
妈妈睡得不安稳，半夜时常惊醒，醒了也不说话，只是愣愣地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太阳照常升起阳光洒到我们身上时，我竟发现妈妈头发白了一大半。
一夜白头！
我奔溃大哭，喉咙像是有什么东西塞住了一样，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但妈妈好像没事人一样，声音中带着无限的宠溺，
“瑶瑶还睡懒觉呢，好好好，瑶瑶再睡一会儿，好不好？”
7
从那晚以后，妈妈好像恢复了正常，但又好像没有。
她像是假装忘记了我已经死了的这件事一样，照常起床，打扫卫生，做饭。
但更多的时间还是在卧室里陪我说话。
她和我说了很多很多我不知道的事，可每说一件我却为妈妈难过。
妈妈说，我刚出生时，经常吐奶，还拉粑粑，弄得自己又脏又臭。
那时候，爸爸工作忙，妈妈只能捏着鼻子给我洗屁股，换纸尿裤。
“我那时才知道，婴儿的东西真的不臭！”
说这话时，妈妈眼里带着笑意。
“你6个月时可以吃辅食时，你竟然吃得满脸都是，和小花猫一样，但还是很可爱，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可爱的小宝宝。”
“而且，这个宝宝还是我家的。”
我很高兴自己是妈妈的小宝宝。
妈妈明明有洁癖，可从我出生后，她却从未假手于人。
我知道的，我一直到知道，妈妈很爱很爱我，比爸爸还要爱我。
只是后来爸爸的背叛让她忘掉了对我的爱。
但我知道，妈妈从未停止过爱我。
那么好的妈妈，不可以一直陪在瑶瑶身边，瑶瑶已经长大了，是大小孩了，可以自己一个人了。
但，妈妈不可以自己一个人，她会害怕，也会哭的。
想到这里，我努力给自己加油打气，对着脚边的可乐郑重地说道：
“哥哥，你要帮我！”
可乐汪了一声，我就当它答应了我。
从那天起，妈妈的生活再也没恢复她想要的平静。
可乐在我的指挥下也变得特别不懂事，妈妈给的狗粮一直都不吃，还不停地对着厨房汪汪大叫。
妈妈受不了，每日让跑腿把菜送回家，自己依旧不肯出门。
但妈妈做好饭菜后，她依旧不吃，只是静静等着饭菜变凉，再倒进垃圾桶里。
这次，她把饭菜做好后，又想进卧室陪着我。
但可乐拼命咬着她的裤脚不让她离开，还不断对着桌上的饭菜狂吠，直到妈妈试探地吃上一口，可乐才松开嘴，跟着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妈妈边吃边流泪，虽吃得不多，但对她来说，已经好很多了。
天气好的时候，可乐也会对着窗外的太阳汪汪大叫，再次咬上妈妈的裤脚拉她出去，哪怕妈妈只是在前院晒一会儿太阳，我也高兴地对着可乐竖起大拇指。
天气再冷，也阻挡不了我身体腐烂的速度，我的身体越来越臭，皮肤的颜色更是青紫发黑，体内的淤血更是变得更大了一些，我变得一点都不好看。
但妈妈好像一点都闻不到的样子，每天睡觉时都会照常躺在我身边。
可我看过电视剧的，活人睡在死人身边，是会得病的。
可乐照着我的指示想把妈妈拉出房间时，妈妈不再乖乖听话，她的反应很大。
我楞在那里。
就见她怒瞪着可乐，好像在看一个仇人一样看着它，手中还紧攥着菜刀，
“瑶瑶怕黑，她不能一个人睡，她会哭的。”
“你给我走！”
说着，就举起手中的刀要向可乐砍过去。
可乐狼狈地四处逃窜，却从未想要伤害妈妈。
好在除了这件事以外，其他的事，妈妈都很听话。
她有乖乖地吃饭，也有好好的出去晒太阳。
这一日，邻居婆婆看到妈妈和可乐安安静静坐在一起，笑着调侃了两句，
“瑶瑶妈妈又出来晒太阳啊，可乐也在呢！”
“可乐不是只听瑶瑶的话吗？怎么最近一直都和你呆在一起，可乐这是准备移情别恋了？”
妈妈一听，愣住了，但转过头时，脸上却绽放出极灿烂的笑容，她摇了摇头又点点头。
邻居婆婆都看不懂了。
妈妈这才缓缓开口，
“是啊，可乐最听瑶瑶的话了，是瑶瑶叫我出来晒太阳的，我......我要听她的话，不然她会生气跑掉的。”
我一听，呆怔在原地，眼泪哗哗地落了下来。
妈妈都知道，妈妈竟然都知道。
8
可一个人的消失又怎么可能真的无人所知。
就算爸爸不说，楚曼琪不说，但人只要在这个世界活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门铃激烈响起地那一日，就像是命运的齿轮终于要回到正轨的号角，更是梦的终结。
妈妈好像有了预感，好像听不到刺耳的门铃声一样，静静地替我换上后来买回来的合身粉色连衣裙，给我梳了公主头，又给我穿上了我最喜欢的公主鞋。
她就坐在床头，细细地看着我，不错过我身上的一处地方，好像是要把我刻在脑子里一样，但眼泪却猝不及防掉落在我脸上，她扑哧笑了出来，
“看，妈妈又把你弄脏了。”
说着，就擦掉了我脸上的泪水，指尖却在我的眉眼处不断流连，不舍离去。
突然，大门猛地被撞开。
妈妈俯身在我眉眼亲了又亲，
“妈妈好想再看看你，真的好想好想。”
警察冲进我卧室的时，妈妈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我。
看到警察，她好像一点都不意外，缓缓站起身，走到警察面前，冷静道：
“我害死了我的女儿，我有罪！”
大门初跟着仓惶跟过来的爸爸，他满脸泪水，眼中透着绝望的悲伤。
镣铐戴在妈妈手腕上时，我心中一紧。
她回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一直蹲在我身边的可乐，轻声和警察说：
“我能和女儿再说两句话吗？”
警察点了点头。
妈妈走到我和可乐面前，她摸了摸可乐，面上是感激，
“谢谢你一直陪着瑶瑶，往后我不在的时，也请你好好陪陪她，好不好？”
可乐汪了一声。
妈妈扑哧笑了出来，
“谢谢你！”
说完，她顺着可乐的视线，看着我。
她的手颤抖着在半空中摸了摸，而我已经哭得一塌糊涂，把头放在了她手下。
就听到妈妈说：
“瑶瑶，对不起，妈妈看不到你。”
“妈妈不是一个好妈妈，你没做过任何坏事，一定能投个好胎，不要等妈妈，去选一个更好的妈妈。”
“不要......我只要妈妈！”
“你肯定会说不要是不是，别担心，妈妈不会离开你的，我会变成一条狗，永永远远陪着你，永远爱着你。”
“我......我不要......妈妈......别不要我！”
话落，妈妈毅然决然转身跟着警察走了，走出大门的时，她脚步一顿，却没回头，大步地往前走。
我哭得不成样子，妈妈却怎么也不愿回头。
后来，爸爸把我安葬了，可乐第一次那么听妈妈的话，不论我怎么赶她走，她都一直陪在我身边，日日都守着我的墓碑。
可，它不接受任何人的投喂，就算是爸爸强迫它吃，它都会远远跑开，直到爸爸走远了，才重新趴到我的墓碑前。
可乐是饿死的，它好瘦好瘦。
妈妈判刑后，一直在监狱中服刑，可是等她从爸爸那里听到可乐死了之后，她再也没了活下去的念头。
她选择了最残忍的自杀的方式，她用削尖了的铁针狠狠地戳进身上，伤口和在我身上的痕迹一模一样。
她比我更痛，直到死，她都未曾叫一句痛。
我身影消失的那一刻，远远地，我好像看见了妈妈，她站在不远处，却不靠近我。
但我好像听到她说了什么。
我听到了。
她在说，妈妈爱你，永远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