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人人都知道,杀伐果断的北狄太子容烬从战场上捡回来了一个失忆盲女。
他力排众议,执意让我这个来路不明的瞎子,坐上了太子妃的位置。
我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只有容烬是我唯一的依靠。
他待我如珠如宝,是我黑暗日子里唯一的一束光。
直到今日,我竟能看见模糊的景象了!
复明的希望近在眼前,我抑制不住心头的狂喜,想去告诉容烬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我扶着墙跌跌撞撞地走到他的书房门口。
门虚掩着,他心腹的声音却让我顿住了脚步:
“殿下,三日后两军对阵,将雪夭......不!”
“将林惊鸿押至阵前祭旗,让大燕军看清他们女战神如今的模样,定会鼓舞士气!”
“倒是殿下,您养了她这么久,不会生出恻隐之心吧?”
容烬嗤笑一声,语气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嘲弄:
“一个被我圈养起来的瞎子,我只会让她物尽其用。”
我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圈养起来的瞎子?说的是我吗?
林惊鸿又是谁?
那一瞬间,记忆如山洪决堤。
那场伏击,坠落的山崖,还有他在崖顶冷眼旁观的脸......
一股寒意,陡然从脊背窜起。
我不是雪夭。
我是......大燕女将军,林惊鸿!
......
一年前,我率领的亲卫营遭遇北狄主力,血战三日,最终被逼至绝龙崖。
我记得副将拼死护在我身前,浑身是血地嘶吼:“将军快走!”
也记得乱军之中,我回身望去,恰好对上崖顶那双冰冷的眼睛。
北狄太子容烬。
他隔着尸山血海望过来,目光里没有半分温度。
一支淬毒的弩箭破风而来,正中我胸口。
剧痛之下,我直直坠下万丈悬崖。
再醒来时,眼前只剩无边黑暗,记忆也成了一片空白。
耳边只有一个低沉温和的声音告诉我:“夭夭,我是烬哥哥,是你的未婚夫。”
这一年,他亲手替我换药,喂我喝药。
在我被噩梦惊醒时握紧我的手,一遍遍告诉我:“夭夭别怕,有我在。”
他牵着我的手,教我熟悉东宫的一草一木。
在无数个我因失明而害怕的夜晚。
他将我拥在怀中,不厌其烦地描绘着外面的世界:
“夭夭,待我平定四方,便带你去看江南的桃花,塞北的雪。”
那些美好的过去此刻变成了刀子,将我的心片片凌迟。
他抹去我的名姓,折断我的羽翼,将我圈养成一只听话的笼中雀。
看着我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依赖他,信任他,甚至......爱上他。
不过是为了在最关键的时刻将我推出去,作为打击大燕军心士气的最后一颗棋子。
物尽其用,好一个物尽其用!
我扶着墙壁,浑身颤抖地逃离那个让我作呕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落了雪,容烬才踏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没急着抱我,而是先在暖炉边烤了烤手,直到指尖的冰冷尽数散去。
“夭夭?”
容烬缓缓走近温热的掌心抚上我的脸颊。
“今日在宫里乖不乖?有没有想我?”他低沉的嗓音在我头顶响起。
我猛地回神,压下滔天的恨意,仰起脸,眼神空洞茫然:
“烬哥哥在,夭夭就乖。”
他很满意,满足地轻笑一声,吻了吻我的额头。
“乖夭夭。”他抚摸着我的长发:“再过三日,我带你去北境散散心。”
我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有了微不可察的僵硬。
北境。
那是我的故土,也是他为我选好的葬身之地。
他要用我这个前朝战神的人头,去叩开大胤的国门,作为他登基为帝的贺礼。
我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在他怀里蹭了蹭,露出一个全然依赖的笑容。
“好呀,夭夭听烬哥哥的。”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似乎在审视我这份顺从的真假。
半晌,他移开视线。
我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半年前的雨夜。
小林子,我曾经的副将,扮作送饭的杂役,在我耳边用暗号飞快地低语:
“北风萧瑟,将军可还安好?”
那时我神志不清,只茫然地看着他,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眼中的光,一寸寸寂灭。
可如今,我记忆恢复,也该去找他商量计策了。
“苏莲衣!你给我站住!”
一声尖利的呵斥打断了我的思绪,紧接着,一道身影猛地朝我撞了过来。
我被撞得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苏莲衣穿着一身华贵的宫装,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自己反倒先红了眼圈。
“姐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你也不能故意绊我啊!”
她头上那支东海明珠步摇,正是我生辰那日,容烬许诺要送给我的。
如今,却戴在了她的头上。
她像是故意炫耀,扶了扶发髻,珠光流转,刺得我眼睛生疼。
“一个瞎子,也配戴这么好的东西?你只配用我剩下的。”
她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怎么回事?”
容烬的声音传来,苏莲衣立刻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扑到他怀里。
“烬哥哥,我不是故意的,姐姐她......”
容烬看也未看我一眼,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夭夭,道歉。”
心口像是被钝刀子割开,但我脸上依旧挂着无辜又委屈的表情,低着头:
“对不起。”
去北境的路途寒冷,我只想带上母亲留下的旧披风。
“不过是件破旧东西,带着多晦气。”苏莲衣撇嘴。
容烬便挥了挥手:“扔了。”
连我最后一点念想,他也要亲手毁掉。
他走过来,抬起我的下巴,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眼睛,语气竟称得上温柔。
“你这双眼睛,看不见也好。”
“免得看了什么脏东西,污了心。”
是啊,看不见最好。
这样,我就看不见他是如何将我的战功据为己有。
看不见他是如何与我的仇敌苏家之女情意绵绵,更看不见他此刻眼底那毫不掩饰的利用与凉薄。
可他不知道。
我的眼睛,已经能看见了。
虽然还很模糊,但我能看见他俊美面容下藏着的虚伪。
能看见苏莲衣满身的珠光宝气,更能看见这深宫牢笼的每一处纹理。
滔天的恨意与极致的清醒,在这一刻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我必须联系上小林子。
现在,马上!
我用那双恢复了些许光亮的眼睛,死死望向远处杂役房的方向。
第二章
我借口散步,凭着恢复了些许光亮的眼睛和记忆,一路摸索到杂役房的后院。
一股混合着汗水和药味的腥气扑面而来。
小林子就躺在角落的草堆上,浑身是伤,旧伤叠着新伤,几乎看不出人形。
听到脚步声,他警惕地睁开眼,在看清是我时,那点微光瞬间黯淡下去。
他挣扎着别过头,不愿再看我一眼。
我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我蹲下身,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低说出下半句暗号:
“长夜将明。”
小林子的身体猛地一僵。
“北......北尽狼尘!”
他霍然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
“将军......”
他声音哽咽,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
我来不及多说,从怀里掏出用碎布包着的东西,飞快地塞进他手里。
“容烬欲于北境阵前斩我,辱我大燕。”
“你带着这只耳环,火速出宫,将消息传给我父亲。”
那是我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也是我母亲留给我最后的遗物之一。
“将军!我带你一起走!”他死死攥着我的手。
我摇了摇头,眼神坚决:
“我失忆多日,容烬已然信任,我要以此机会偷取北境军防图,好在大战当天,一举......”
可惜我话还没有说完,一道尖锐的女声忽的划破了寂静。
“好啊!我就说怎么找不到人,原来是跑到这儿跟下人私会来了!”
苏莲衣带着一大群侍卫和宫女,浩浩荡荡地冲了进来。
她的贴身丫鬟翠儿一个箭步上前,精准地从小林子手中抢过那个布包,谄媚地呈给苏莲衣。
“娘娘您看,这就是他们私相授受的证物!”
苏莲衣打开布包,捏着那张我写了字的布条,故作惊讶地念道:
“夜夜思君,盼君怜惜,啧啧,姐姐,你真是......不知廉耻!”
我浑身冰凉。
那上面明明写的是容烬欲阵前斩我!
是她,她早就让人准备好了另一张情书,就等着这一刻!
小林子脸色剧变!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猛地扑过去一把抢过苏莲衣手中尚未打开的布条,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用力咽了下去!
“你!”苏莲衣气急败坏。
“夭夭,你真是让孤王大开眼界。”
容烬的声音如同淬了冰,从人群后传来。
他一步步走来,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怒气。
所有人都噤若寒蝉,跪了一地。
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扼住我的喉咙,将我狠狠掼在墙上。
窒息感瞬间涌来。
“你就这么贱?孤王满足不了你,竟要找一个杂役私通?!”
他的眼中是全然的暴怒与嫌恶,那力道,像是要生生捏碎我的脖子。
我无法辩解。
我不能说出真相,那会让我和整个苏家军万劫不复。
苏莲衣柔柔地靠在容烬身边,将那张她写的书信递了过去,连忙添油加醋:
“烬哥哥,你看,人赃并获,姐姐还有什么可说的?只是可怜了烬哥哥,竟被如此羞辱......”
“狗太子!”
一声暴喝响起,小林子挣开压着他的侍卫,朝着容烬猛地冲去:
“你辱我大燕,今日我就替将士们要你,血债血偿。”
小林子手中紧攥着碎瓦片,眼看着就要碰到容烬的喉咙。
容烬眼神一厉,闪身躲开后飞速抽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小林子。
“你找死。”
小林子忽然大笑起来,笑声悲怆而决绝。
下一秒,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朝那锋利的剑尖撞了过去!
“不!”
我失声尖叫。
温热的血,溅了我满脸。
小林子看着我的方向,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将军......保重。”
他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为一个脏东西求情?”
容烬冰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他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看向小林子的尸体:“你也脏了。”
他松开我,对着身后的侍卫下令,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拖下去,喂狗。”
我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们将小林子的尸体拖走,就像拖走一条死狗。
滔天的恨意淹没了我,我擦干脸上的血泪,视线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小林子,不会白死。
我被侍卫粗暴地架起来,拖着往前走。
混乱中,我死死攥紧了手心。
那里藏着小林子撞向剑尖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塞给我的东西。
一小截坚硬的炭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