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妈妈神神秘秘的把我带到卧室,给我塞了一颗糖。
“吃完再出来,要不然别人会抢走。”
她交代我。
我又啃又咬都撕不开包装,跑出去找她帮忙。
却看到她正拖着箱子,跟一个陌生叔叔悄悄出门。
“妈妈你去哪儿?”
我扔掉糖,上前抱住她的腿。
妈妈急忙捂住我的嘴,压低声音怒道:
“小声点,你想把所有人都吵醒吗?”
“你这个烦人精,能不能别像狗皮膏药一样黏着我,让我顺利走了不行吗?”
我哭着摇头,不肯放开妈妈。
旁边的叔叔上前帮忙,一脚把我踹出好远。
我的额头狠狠撞到桌角上,血泪混合,流入眼睛。
妈妈的背影逐渐远去。
她一次也没回头。
1
爷爷奶奶年纪大了,耳背。
我瘫在地上好久,才把他们喊出来。
看到客厅被翻得七零八落,而我满脸是血的躺在地上,奶奶吓得声音都颤抖起来。
“落落,你可别吓奶奶,你妈呢?”
巨大的委屈梗在我的喉头,我再次抽噎起来:
“妈妈跟一个叔叔走了,不要我了,妈妈,我想要妈妈......”
爷爷此时已经检查过了房间,听到我的哭声,恨恨地道:
“别叫妈了,那个贱人不配,她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卷走了,以后咱们仨得喝西北风。”
这一夜,我睡在爷爷奶奶身边,做了整夜噩梦。
梦里妈妈,爸爸,爷爷,奶奶全都弃我而去,留我一个人在这巨大而冰冷的人世间。
黑暗和孤独像水一样淹没我。
我抱住自己的身体,紧紧蜷缩起来。
第二天,爷爷召开了一次家庭会议。
大伯,伯母,姑姑,姑父赶来围坐在一起,当着我的面开始争吵。
大伯说最近生意不好,家里没钱,容他想想办法。
伯母白眼一翻,大声抢白道:
“自己孩子的学费都是我找娘家借的,你还能想什么办法?”
另一边,姑姑嗫嚅着想张嘴,被姑父瞪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要是您二老有事,我们出钱出力是应该的,可是这个孩子嘛......”
姑父没把话说完。
他嫌弃的眼神从我脸上一掠而过,那一刻,我读出所有人话里的未竟之意。
我是一个累赘,我的存在拖累了他们,他们都讨厌我。
可明明去年我过生日的时候,他们还围着我笑,夸我是小公主。
自从爸爸坐牢后,所有的人都变了。
我拼命捂住耳朵,假装听不见他们话里话外的嫌弃。
奶奶脸色灰败,一边低声咳嗽,一边抹眼泪。
爷爷突然生气了,把人往外撵:
“你们走吧,我们老两口就是带着落落捡破烂,也不会踏上你们的门。”
爷爷说到做到,第二天一大早就离开了家。
等他回来时,手上拖着一个大编织袋,里面装满塑料瓶子和纸箱。
“这些能卖二三十块钱呢,我下午再早点去,一个月最少能挣一两千。”
爷爷乐呵呵的摸摸我的头,跟我许愿道:
“等回头爷爷卖了钱,给你买个新书包,咱们当个漂亮的小学生。”
我也笑了,这是妈妈走后我第一次露出笑容。
下午他出门的时候,我拖着袋子跟在他屁股后,我不想再当累赘了。
捡垃圾也是有策略的,我负责捡别人扔掉不要的饮料瓶,爷爷负责翻找垃圾箱里的废纸箱。
很多人可怜我年纪小,把手里的饮料瓶子直接塞进了我的袋子。
我拖着鼓鼓囊囊的袋子往回走,却一直没看到爷爷。
垃圾箱那里围了一大群人,一个女人在人群里大声叫骂:
“哪来的老不死的,还想讹人......”
我从大人的腿缝里挤进去,看到让我永生难忘的一幕:
一只狗正在撕咬爷爷的小腿,爷爷满腿鲜血,痛苦的摔倒在地上。
那狗像疯了一样,双眼通红,周围的人没人敢制止它。
2
狗的主人骂骂咧咧,意思是我爷爷站在那里碍事,吓到了她的宝贝狗子。
狗咬了他肯定得拉肚子,把我爷爷卖了也赔不起。
我感到全身血液轰的一声冲上了头顶。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支撑着我,一大堆塑料瓶子被我丢到了狗头上。
瓶子砸的不疼,但是落地时哐啷响,居然把狗吓得愣住了。
狗主人趁机把狗拽走,钻进人堆里跑得无影无踪。
我钻在爷爷腋下,想把他扶起来,却没扶动。
几点冰凉的水打在我的脸上,是爷爷哭了吗?
我没抬头,因为我知道,爷爷肯定不想让我看见他在流泪。
晚上,他跟奶奶爆发了剧烈的争吵。
奶奶让他去打狂犬疫苗,他梗着脖子不肯去。
“你们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多大点事,冲洗一下就行。”
“我才不去防疫站,有那闲钱还不如攒着给落落买件新衣服。”
十天后的中午,爷爷死在垃圾桶旁边。
我没见到他最后一面。
来家里的警察叔叔说,爷爷狂犬病发作,疾控中心需要把他的尸体拖走焚烧。
他还说爷爷发病时,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的小书包,应该是给我买的。
但他不能拿给我,爷爷的所有用品都要做无害化处理。
他还说......
我突然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了,只能看到他的嘴巴在动。
耳朵里面嗡嗡响,大脑仿佛蒙上一层雾,什么念头都转不过来。
我就这么呆呆的坐着,看着警察叔叔离开。
奶奶牵着我的手走到床边,我俩一起躺了下来,她紧紧的抱着我,身体簌簌发抖。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一丝月光透过窗户射进家里。
“爷爷,咱们晚上吃啥啊。”我习惯性的喊。
爷爷没有回答。
一股巨大的悲伤后知后觉的击中我,我胸口痛的无法呼吸,眼泪夺眶而出。
原来,这就是死亡。
死亡是一场离开,爷爷以后再不会回答我任何一句话。
灵堂上,大伯冲过来要打我。
“都怪你,你这个小扫把星,把你爸克进了监狱,又把我爸给克死了,我要打死你......”
我被推倒在地,他坐在我身上,对我的脸左右开弓。
他狰狞变形的脸居高临下的对着我,我的脑袋被他一巴掌扇的偏到一边,又一巴掌扇回来。
亲戚们上前拉他,没有拉动。
脸上火辣辣的,我却感觉不到疼。
我轻轻的喊了一声妈妈,又喊了声爸爸,仿佛这样,就能减少身上的疼痛。
爸爸妈妈如果在,肯定会保护我,不让别人这么欺负我。
奶奶扑到我身上,大喊:“你要打死她,就先打死我。”
大伯这才作罢,瞪了我一眼走到一边。
等给爷爷过完头七,大伯和姑姑又在我家吵了起来。
姑姑让大伯交出狗主人给奶奶的赔偿金,大伯不肯。
“你自己说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钱跟你没关系。”
大伯振振有词。
“跟咱妈有关系,这是她的养老钱。”
姑姑不甘示弱。
“以后我给他养老,我准备搬过来跟咱妈一起住。”
奶奶抱着我坐在角落,没人看我俩一眼。
仿佛他们讨论的不是奶奶的钱,和我家的房子。
3
争吵的结果是大伯胜出。
他一句话解决了战斗:“你要不同意,就把咱妈接你家。”
姑姑脸涨得通红,最后还是没吱声。
奶奶很反对大伯搬过来,这套房子是我爸买的,她想替我和我爸守好。
但她的反对没用,大伯染上了赌博,已经把自己的房子给赌输掉了。
他早就盯上了我家的房子,以前他还畏惧爷爷,现在爷爷走了,没人能震慑他。
他们住进来的第一天,我的被褥就被搬进了地下室的储物间。
奶奶拦在伯伯面前:
“那地方又阴又潮,哪能住人,你是落落亲大伯啊,不能这么对她。”
大伯眼一瞪,不耐烦的推开奶奶:
“她是个扫把星,跟我住一起会影响我的手气。你要舍不得她,就跟她一起去地下室吧。”
奶奶收拾好自己的细软,头也不回的牵着我下了楼。
地下室很潮湿,但是奶奶的手很温暖。
我暗暗发誓,要好好学习,将来出人头地,让奶奶跟我过上好日子。
这很难,因为我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每天放学的路上,我都要留意地上有没有瓶子。
一个瓶子,踩扁,放进编织袋,能换两分钱。
一斤塑料瓶,能换一到二元,够我和奶奶买袋盐。
原本我们是上楼吃饭的,但是每次吃饭时伯母都横挑鼻子竖挑眼。
我多夹一筷子菜,她就会咳嗽一声。
所以后来我只敢小口吃饭,不敢把筷子伸进菜盘。
这样伯父伯母还不满意,他们说奶奶年纪大了,分餐吃饭比较健康,让我每天把饭端到地下室去吃。
伯母的手艺不错,我每次去取饭时都满屋飘香。
有时候是炸丸子的油香味,有时候是炖排骨的肉香味,有时候是蒸包子花卷的面香味。
这些香味没有在我的饭盆里出现过。
我端进地下室的,有吃剩的鱼骨头,啃了一半的馒头,被捞干菜的剩菜汤。
某天奶奶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个电磁炉,她对我说:
“以后别上楼端饭了,奶奶做饭给你吃。”
那天,她一边低声咳嗽,一边给我包了饺子。
一咬一口肉,香极了。
我吃饱饭,在楼上屋子里拖地时,都变得更有力气了。
大伯的儿子杜鹏斜着眼瞅我,然后往地上吐了一口痰。
“妈妈,杜落落不愿意干活,我听见她在悄悄骂你,还往地上吐痰。”
伯母闻声而至,不听我的辩解,直接把手指头捣在我脸上。
“我一天两顿给你吃喝,反而养出个小白眼狼。”
“不是的,是杜鹏吐得,他冤枉我。”
我用牙齿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伯母根本没搭理我,她搂着杜鹏转身进了卧室,只丢给我一句:
“少废话,把地拖干净,我要地板能照出人影。”
杜鹏进门前,扭头给了我一个挑衅的笑容。
我知道是因为什么,这次期中考试,我得了双百分,而他没及格。
试卷拿回家,伯母对他一顿好骂。
他嫉妒我。
拖完地,还要刷碗,洗衣服,晾衣服。
自从搬到我家的房子里后,伯母除了做饭,其他的大部分家务都交给了我。
我不干,她就会去骂奶奶,让奶奶来干。
骂的很难听,吃闲饭的,老不死的,懒骨头等等。
奶奶身体不好,我不想让她劳累。
干完活,我拖着疲惫的身体下楼,一进门奶奶就抓住了我的手。
她抓我抓得很紧,眼睛亮亮的,脸上的笑容收都收不住。
“你爸爸要出狱了!”
付费卡点
4
这个消息是爸爸亲口说的,他得到了一个向外界打电话的机会。
由于他在监狱里表现良好,获得了减刑,很快就可以刑满释放。
具体日期他没有说,只说是这几天。
“太好了”,我忍不住蹦了起来。
在爸爸入狱前,作为家里的独生女,我过得简直是众星捧月一般的生活。
想吃什么,哪怕是半夜三更,爸爸也会去给我买。
无聊的时候,爸爸还会趴在地上给我当大马逗我开心。
妈妈笑着数落他:
“你这样,会把落落脾气惯坏的。”
爸爸满不在乎的把我抗在肩上:
“我的闺女,我想惯就惯。”
想起妈妈,我的情绪又低落起来。
她走了那么久,没有一点消息,爸爸都要回来了,妈妈也会回来吗?
怕奶奶看出我心情低落,我跟她打了个招呼,端着垃圾篓走向外面。
我想借倒垃圾的功夫来平复一下心情。
垃圾篓里的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一团团带血的纸巾。
我慌乱地跑回地下室,颤抖着摇起躺在床上的奶奶;
“你咯血了?”
奶奶轻轻锤了我一拳:“想什么呢你这孩子,这几天上火,流鼻血了。”
我紧紧的抱着奶奶,她是我此时此刻在这个苍茫世间,唯一能抓紧的温暖。
爸爸回来的时候,我正在上学。
奶奶说他上楼找大伯去了,还说爸爸交代她,别让我上去。
可那是我的爸爸,我好久没见的爸爸,我飞奔上楼,把奶奶的呼喊抛在脑后。
楼上伯父一家都在,爸爸正在和他们对峙。
他发型变成了小平头,脸也憔悴了很多,但看见我时,那亮亮的眼神,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
爸爸顾不上跟我打招呼,看了我一眼就转过头,问大伯:
“你的意思是不肯搬走?”
大伯撇撇嘴:“做人凭良心,你进去这么久,老娘谁照顾?你闺女谁照顾?衣食住行哪样不是钱?一回来你就撵我走,坏良心啊。”
爸爸把我牵过来,示意大伯一家看我:
“你就是这么照顾我闺女的?你们睡我的房子,让我的孩子睡地下室!你看她,瘦得像个小鸡崽子!”
在爸爸入狱前,我又白又胖,笑起来脸圆圆的,大家都夸我像年画娃娃。
现在,我身上穿的是杜鹏淘汰的旧衣服。露出衣服外的皮肤上五彩斑斓,有在地下室闷出来的湿疹,有被臭虫咬出来的疙瘩,还有冬天在地下室冻出来的冻疮。
爸爸的眼圈红了,他发狠揪住大伯的衣领:
“以前的事我不追究,给你三天时间搬出去。”
伯母尖叫着来撕扯爸爸:“刚出狱就打自己亲哥哥,你还是人吗?我跟你拼了。”
大伯拦腰抱住她,吩咐她带孩子进卧室,千万别出来。
然后他拎着个啤酒瓶子,走到爸爸跟前,伸手砸向自己。
啤酒瓶子在他的额头上应声而碎,血液混合着啤酒泡沫一起流下来。
他呲牙一笑,牙齿也被染成了红色:
“你让我搬走,是要逼死你的老哥哥啊。”
第二章
晚上爸爸在地铺上辗转反侧。
奶奶的呼吸很平稳,但我知道她也没睡着,因为她刻意压住了自己的咳嗽。
第二天一早,爸爸就要出门,说是要找几个朋友来强行给大伯搬家。
他入狱那么久,能有什么朋友。
无非是以前的狱友,他们聚在一起,能做出什么事,我想想都害怕。
奶奶拦住他,说服他出门找工作,自己去找大伯一家谈谈。
“我好歹是他亲妈,我不信他能把我打出来。”
大伯母连门都没让她进,隔着门叫骂道:
“老不死的,心眼儿偏到咯吱窝里了,都是身上掉下来的肉,小的回来就忘了大的......”
如果不是我在旁边扶着,奶奶当时就会栽倒在地上。
我把她扶回地下室的床上躺下,她看着天花板,幽幽叹了口气:
“我对不住你爸,没看好他的房子,也没看好你。”
当天晚上,地下室格外安静,我睡得很不踏实,坐了一夜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妈妈一脚把我踢开,大喊别缠着我。
爷爷伸手扶起我,他的脸在我面前扭曲,长出獠牙,对我发出恐怖的嘶吼声。
一双温柔的手捂住我的眼睛,是奶奶。
她说:“别怕,落落,再见,落落。”
我冷汗淋漓的惊醒,发现奶奶没在床上。
像是冥冥中受到了什么指引,我跌跌撞撞的向楼上跑去。
奶奶瘦小的身体吊在大伯家的大门口,脚的高度正好在我脑袋上方,还在一摇一晃。
“妈!”跟在我后面的爸爸目眦欲裂,大喊一声。
大伯被吵醒,他一开门,猝不及防对上奶奶的脸,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啊”我也大叫起来。
脑子里面好像突然有根弦绷断,我扑到了大伯身上。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是什么在驱使我。
我只是本能的嘶吼,抓挠,撕咬。
“洛洛,停下来......”
是谁在叫我,声音仿佛沉在海底,模模糊糊听不分明。
脑袋上突然一阵钝痛,黑暗淹没了我。
醒来时,我不在地下室,而是在自己房间的床上。
全身火辣辣的疼,尤其是手指,像断裂了一样。
我伸出手看了看,手上缠着绷带,指甲缝里满是干涸的褐色血块。
爸爸告诉我那天晚上我像疯了一样,在大伯一家三口人身上又抓又挠。
他加上隔壁邻居,三个成年人一起,才勉强拉住我,随后我就脱力晕了过去。
大伯一家已经连夜悄悄搬走了,这是奶奶留给我最后的礼物。
爸爸把奶奶的老年机塞给我,里面有奶奶留给我的录音。
“落落,你别怪你大伯,奶奶早就查出了肺癌,没几天日子了,活着也是受罪。”
“我一直担心万一哪天我不行了,剩下你自己该怎么办。”
“老天爷可能看我一辈子没干过坏事,叫我把你爸盼了回来,能把你亲手交你爸手里。”
“洛洛呀,你是个好孩子,以后跟爸爸在一起,你俩的日子可要好好过,奶奶在天上看着你们呢。”
我蒙上被子,拼命蜷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
这种感觉有点像在奶奶的怀抱里,奶奶以后再也不会抱着我睡觉了。
我以为自己会哭到眼泪都流干,最后还是抽泣着进入了梦乡。
6
爸爸找了份工地上的工作,他说一点都不辛苦。
还说跟工友在一起嘻嘻哈哈的,一天时间过得飞快,很好玩。
他赚的钱足够我们俩人的生活开支,甚至还能攒下一部分,爸爸说留着当我上大学的生活费。
“你怎么知道我能考上大学?”我反问爸爸。
他骄傲的一仰头:“连我闺女都考不上,谁能考上?”
我只不过是小升初成绩不错,被分配到了初中的尖子班而已。
在我爸看来,我一只脚已经踏入了名牌大学。
可能全天下的父母都一样吧,吃上一点甜头,就能做出最甜蜜的梦。
“再说,你就是考不上,也是周围一圈儿最优秀的闺女。”
“我的工友都羡慕我,闺女小小年纪都能给爸爸做饭,下雨了还跑来送伞。还说三岁看到老,你长大了指定有出息。”
其实我只给爸爸做过一次饭,就被他撵出了厨房。
他说我的主要任务是好好学习,次要任务是当好他的大闺女,每天过得开开心心的。
“对了,初中生活怎么样?开心吗?”爸爸关心的问。
“挺好的,你放心。”我骗了爸爸,初中比小学更难挨。
小学的时候,我就因为穿的破破烂烂,还天天捡垃圾,备受同班欺凌。
上了初中,换了一批新同学,我本以为能重新开始。
事实也确实如此,初中刚入学时,班上的同学普遍比较友好。
后来期中测试,我考了全班第一后,不知道谁把我的身世传扬了出来。
“就是她,克死了自己爷爷奶奶。”
“她爷爷给她传染了狂犬病,她狂犬病发作时,见谁咬谁,隔壁班的杜鹏亲口说的,他的耳朵都被杜落落咬掉了一块。”
“狂犬病发作了,她都没死吗?”
“那谁知道,说不定下次发作就死了,到时候她逮谁咬谁,你座位离她这么近,肯定第一个遭殃。”
说话的人带着小眼镜,叫陈明远。
我认识他,小学的时候,他就经常跟杜鹏在一起戏弄我。
这次考试,他是班上第二名。
我想跟其他人解释,不是这样的。
但不等我转过头,他们就夸张的捏住鼻子,做出要呕吐的动作。
“不好,我们要被传染了。”
我的指甲紧紧掐进手心,不能哭。
考试后要根据成绩选座位,我第一个选,老师却犯了难。
没有人愿意跟我当同桌,老师问为什么,在教室里激起一片笑声。
“老师,她捡垃圾,身上臭死了。”
可爸爸回来后,我就没有捡过垃圾了,我身上穿的还是爸爸给我买的新衣服,他帮我洗得干干净净,香香的。
“老师,她有狂犬病,会咬人的。”
我窘迫的低头站着,牙齿紧咬嘴唇,把泪意逼下去。
“那你就只能坐最后一排了,只有那里有单独的桌子。”老师替我做了决定。
渐渐的,除了言语上的嘲笑,他们开始对我动手。
上课悄悄踹我的桌子,在我的抽屉里扔垃圾,把我的书包丢到水坑里。
期末考试,我仍是班上第一名。
我答应了奶奶的,以后要好好的生活。
要说到做到,我会熬过去的,奶奶在天上看着呢。
7
漫长的三年总算过去了,我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考上了重点高中。
在入学名单上,我看到了熟悉的名字——陈明远。
我跟他又分到了一个班。
其实初中生涯的后半段,随着我成绩逐渐暂露头角,再加上学业日益紧张,他已经不再欺负我了。
高中的学习进度比初中更紧张,大家都忙着学习,没人再传播关于我的无聊谣言。
开学第一天就有人来跟我打招呼:
“大学霸,以后估计得向你请教问题了,多多指教哈。”
旁边的女生挤过来:“还有我,我是数学白痴,你别嫌我笨。”
陈明远在远处投来一个复杂的眼神,随即又低下头,没再说什么。
感受到她们的善意,我手足无措的羞红了脸,结结巴巴道:“好。”
中午放学,她们在食堂占了座位,打招呼叫我过去一起坐。
我就这样交上了朋友。
生活似乎在向好的方面改变。
班主任要带我们三年,她是个很好的人,尤其对我。
简直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
我很感激她,她叫我别胡思乱想:
“我还得感谢你呢,我的荣誉证书和奖金就全靠你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一部分原因。
因为她对学习不好的同学也很好,她是个真正的好老师。
也许我以后也能当个这样的老师,去帮助很多像我一样,陷在无助和痛苦的人生里的孩子。
我在心里立下目标。
高考结束后,陈明远把我堵在校门外。
“杜落落,你能当我女朋友吗?”
“什么?”我心里一惊,戒备的倒退一步。
不知道他又想到了什么欺负我的新招数,但我不是当初柔弱的小女孩了。
看到我的反应,陈明远眼睛里闪过一丝难过。
他忙解释道:“杜落落,你别怕,我是认真的。”
他说初中就开始喜欢我了,每天都想看到我。
但我忙着学习,没有把眼光落在他身上过。
他还说跟杜鹏混在一起,就能频繁的讨论我,光明正大的喊出我的名字。
“你喜欢一个人的方式,就是嘲笑她,揍她,背后诋毁她吗?”
我难以置信的问:“那我可担不起你的喜欢。”
陈明远脸憋得通红,他向前一步,似乎想抓我的手,我忙躲开。
“以后再也不会了,我那个时候不懂,但是现在懂了,我一定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不了,我可以做到不恨你,但绝不会爱你的。”
我转身想走。
陈明远仍在坚持说服我:
“我家里有钱,学习好,长得帅。到了大学,像我这样优秀的男生肯定会被疯抢的,你要抓住机会......”
“你爸干活的那个项目,就是我爸公司的项目,我打一声招呼,就能给你爸升职,我让他工资翻倍行不行?要不翻三倍......”
我越走越快,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我家里没有电脑,高考出分那天,班主任让我到学校用她的电脑查分。
电脑上出现一行小字:“你的成绩已被屏蔽。”
我高兴的蹦了起来,跟班主任抱在一起。
电话也适时的响起,一定是爸爸,我考完他比我还激动,失眠了好几天。
电话那头是陈明远,他说:“落落,你来趟医院,做好心理准备,你爸情况不太好。”
8
我赶到医院时,爸爸已经被推了出来,身上盖着白布。
爸爸的工友都在,还有工地负责人。
陈明远居然也在,真是莫名其妙,有他什么事?
他看到我眼睛一亮,冲上前来抱住我:
“落落,你想哭就哭吧,我的怀抱可以借给你......”
“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我会代替叔叔照顾你一辈子的。”
回答他的是一个耳光。
我说:“滚开。”
我静静走到爸爸身边,掀开白布。
爸爸的面容十分平静,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他伤在后脑勺,楼上掉下来了一块建材,冲击力太大,带着安全帽也没防住。”
“你放心,我们会负责的,该赔偿赔偿,该追究追究。”
工地负责人解释道。
我茫然的眨眨眼睛,所以呢?
电话持之以恒的响了又响,不知道是谁,我呆呆的接起来。
“杜落落同学,我这边是清华招生组的,、你可能达到了我们的分数线,但还不能确定。”
“你可以先和我们签一个合同,我们先提前录取你,然后再帮你确定。”
“同学?你在听吗?同学?”
我这才反应过来,迟钝回答道:“我爸爸今天去世了。”
说完我自己也一愣,爸爸就这样离开我了吗?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把我一个人抛下了?
电话又响起来,这次打来电话的是北大:
“杜落落同学,我这边是北大招生组,清华是不是已经给你打过电话了,别信他们,他们是骗子,你来我们这边,专业随便选......”
我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只会机械的重复:
“我爸爸今天去世了。”
班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赶了过来,她拖着哭腔抱住我:
“孩子,你别这样,该哭就哭......”
我的灵魂仿佛抽离肉体,正居高临下俯瞰这一切。
抽泣的班主任,脸上顶着巴掌印的陈明远,满脸凝重的工地负责人,还有站在他们中间,呆若木鸡的我自己。
眼前的一切都像沉在水底,影影绰绰看不分明,与我隔着一层。
你怎么了?你爸爸去世了呀?你应该很痛苦的,你为什么不哭?我问自己。
可依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心底一片麻木。
妈妈走了,爷爷死了,奶奶死了,爸爸也死了。
我的情绪也被带走了,我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老师似乎在我耳边说什么,飘进我耳朵,又飘了出去:
“......你处理不了......找你的妈妈......需要陪伴......”
晚上班主任留在我家陪我,她给我煮了饭,我机械地吃着,尝不出味道。
门被人咚咚敲响,班主任抢先去开了门。
“谢谢你通知我,我跟她爸长期分居,还不知道这边发生的事。”
一个女人在门口说话,声音很熟悉。
“孩子可能有点受刺激,我觉得她应该需要家人的陪伴。你们当年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这次辗转找了好多人才联系上你,孩子就交给你了。”
这是班主任在说话。
她们客套了一会儿,班主任起身告辞。
那个女人走到我面前,往我手里塞了个布娃娃。
她说:“落落,妈妈回来了。”
可是妈妈,我已经过了玩布娃娃的年纪了。
9
妈妈这次变了,她攒足劲儿对我好。
每天看着我的脸色,换着花样给我做饭。
我应该恨她的,她当年无情的抛弃了我。
可我打不起精神,每天二十四个小时,我能睡二十小时以上。
“落落,要不我带你去旅游吧?你爸给你留了抚恤金,还有高考的奖金,我们拿出来一小部分就够了。”
我摇摇头。
妈妈失望地走开了。
过了一阵她又有了新的主意。
“我陪你一起去上大学吧,在你的大学旁边买一套小房子,你白天上学,晚上回来妈妈做饭给你吃,咱们母女俩在一起好好过。”
你俩的日子可要好好过啊......有人说过类似的话,是谁呢?
我想呀想,才想起来,是奶奶。
奶奶说,她在天上看着我呢,我得好好过。
我为什么会忘记奶奶呢?她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怎么了。
“妈妈,我出去一趟,等我回来,咱们再计划以后的生活。”
妈妈在身后,担心地看着我。
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们俩应该好好的。
我带着钱出门,到精神病院挂了号。
“你这种状态,叫解离,具体表现就是情感麻木,失忆,对外界的感知混乱等等......这是人在遭遇巨大情感创伤后出于自我保护而产生的一种精神障碍。”
穿白大褂的医生告诉我。
“不要怕,你能来看诊,就是走出了对抗病魔的第一步。”
“接下来,你需要按时服药,定期复诊,咱俩一起战胜他,好吗?”
我看着医生,郑重地点点头。
我要战胜它,我以后要当一名优秀的教师,我要好好生活。
我的家人都在天上看着我呢。
回家的路上,我看到一家装修温馨的蛋糕店。
一对母女在那里选蛋糕,小女孩儿奶声奶气的说:
“妈妈,草莓也好吃,蓝莓也好吃,我不知道该怎么选了。”
她妈妈笑着跟店主说:“两个都包起来。”
我小时候,妈妈也做过同样的事。
那时候爸爸还没有因为打架入狱,他们俩感情正好,两个人都很爱我。
妈妈带我去买衣服,粉红色和嫩黄色我都喜欢。
她笑了,两件都买了下来。
“给我拿个草莓蛋糕。”我跟店员说,因为妈妈喜欢吃草莓。
今天是我的十八岁生日,也将会是我的新生。
我会努力吃药,摆脱抑郁,跟妈妈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走到家门口,我听到里面传来男人的声音。
“这么久了,抚恤金和高考奖金还没拿到手?”
“我闺女猴精,银行卡她天天随身拿着,我没机会下手。”
“你这老娘们真没用,到底还得多久?”
我哆嗦着手打开门,正对上妈妈慌乱的眼神,她旁边还有一个男人,正是当年踹我一脚的那个人。
“滚出去。”我对他们说。
“落落,这是你王叔,他来看看我......”妈妈把我拉进门,试图解释。
王叔突然扑上来撕扯我,他恶狠狠地说:“你还解释个屁,把她控制起来找银行卡,问密码。”
他的手狠狠的掐在我脖子上,我无法呼吸,只能用踢打他下体,用指甲去抠他的眼睛。
或许是求生的本能激发了我的潜力,我逐渐占据上风,反而把他压倒在地。
王叔就地一滚,大声喊我妈。
“快来帮忙,压住她的手脚,她力气太大了,我一个人控制不住。”
妈妈原本呆呆地站着,听到王叔叫她,打了个激灵。
“快,你再不过来,回头老子非打死你不可。”
妈妈不再犹豫,她快速走过来,压住我的胳膊。
我的胸口一痛,眼泪毫无征兆的流了出来。
这是自爸爸走后,我再一次能感受到自己的情绪。
原来妈妈并不爱我啊,这世界上爱我的人全部都离开了。
我的人生,一直在跟爱我的人别离。
我松开自己的手,不再挣扎。
“她怎么突然不反抗了......”王叔自言自语道。
因为我累了啊,既然妈妈希望我去死,那我就去死吧。
脖子上的桎梏加重,我无法呼吸,肺部憋得像要爆炸。
眼前一片通红,随后变成深远的黑,又变成纯洁的白。
随后画面变换,爷爷出现在空中,他牵着奶奶的手,爸爸站在他俩中间。
“落落,我在天上看到了,你表现得很好,奶奶很欣慰。”奶奶说。
“落落,爷爷好想你,你都长这么大了。”爷爷说。
“落落,爸爸来接你了,我们走吧。”爸爸说。
我笑起来,把手伸向爸爸。
他抓住我的手,我感到身体无比轻盈,我飞了起来。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