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父母去世后,我和妹妹相依为命七年。
她每天为我做饭洗衣,在我加班时留一盏灯,在我生病时背我去医院。
所有人都说:我拥有全世界最好的妹妹。
我也这么觉得。
直到七年后,警察找上门来。
他们告诉我,我的妹妹早在七年前,就和父母一起死在那场车祸里......
1.
我叫孟清明,出生在清明节。
继母说清明生孩子阴气重,她给我改名为清明,像是要把我一辈子钉在晦气的柱子上。
妹妹孟欣悦小我两岁,是继母和她前夫的女儿。
她从小就懂得如何在我父亲面前装乖,如何背地里把我推进深渊。
关于我童年的记忆,全都是在一间不足五平米储藏室。
那里没有窗,只有一股挥之不去发霉味道。
每次被关进去,我都能听见继母的咒骂声:「干脆死在里面算了!」
而孟欣悦会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透过狭窄门缝对我笑,那笑容又冷又甜。
可她是什么时候变了呢?
父母去世那个雨夜,是我记忆里最清晰也最混乱开端。
那天我被关在储藏室里,因为孟欣悦说我偷她发卡。
其实那是父亲买给我们一人一个,只是她不小心弄丢,她便一口咬定是我偷。
我蜷缩在角落里,听着他们在客厅里争吵。
继母声音又尖又利,带着毫不掩饰厌恶:
「明天就把她送走,我真是受够她了!」
孟欣悦在旁边添油加醋:「把她那个脏娃娃也扔了,看着就恶心谁知道有没有病菌。」
那是我母亲留给我唯一遗物,一个手工缝制布料已经洗得发白布娃娃。
孟欣悦早就想把它扔掉,只是我一直藏得很好。
我在黑暗里蜷缩着,眼泪早就流干,只剩下冰冷绝望和恐惧。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他们出了门。
哗啦啦的雨声,伴随着引擎轰鸣。
那也是我最后一次听见他们声音。
几个小时后,刺耳的电话铃声划破夜的寂静,邻居被吵醒找来锁匠撬开储藏室门。
他们看见我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一样,呆呆地坐在黑暗中不哭也不闹。
那一年我十四岁,孟欣悦十二岁。
我们成为个孤儿。
至少在官方记录,和所有人眼中是这样。
2.
「哐当——」
我把一整盘红烧排骨,连同盘子一起倒进垃圾桶里。
汁液溅在干净的厨房瓷砖上,像干涸血迹。
我死死盯着垃圾桶胸口剧烈起伏,一种混杂着莫名快意和恐惧情绪在血管里疯狂冲撞。
我在等,在做一个试探。
试探孟欣悦会不会尖叫,等她像小时候那样刻薄地骂我不知好歹。
可孟欣悦系着那条熟悉的浅紫色碎花围裙,从厨房门口探进头来。
「姐姐?」
她看到垃圾桶里狼藉的排骨和地上油污,眼眸闪过一丝诧异,但随即被担忧取代。
她快步走来没有丝毫犹豫蹲下身,用抹布熟练地擦拭地上污渍。
「是不是今天盐放多?还是酱油烧糊?」
她抬起头脸上没有一丝一毫恼怒,只有小心翼翼担忧。
「对不起啊姐姐,我下次一定注意火候。你胃不好,不能不吃饭,我给你下碗面条好不好?」
「用昨天熬的鸡汤打底,你最喜欢。」
她站起身,习惯性地伸出手捏一捏我手腕。
这是七年来每一次我情绪不稳时,她安抚我惯用动作。
可这一次,我只感到一阵刺骨寒意。
警察明明说:我的妹妹早在七年前,就和父母一起死在那场车祸里。
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孟欣悦,又会是谁?
我趁她不注意,仔细打量着她。
依旧是熟悉的眉眼,可相比于七年前,现在的孟欣悦简直是个完美得不真实的守护天使。
她会变着花样做好三菜一汤,准时在餐桌上等我下班。
会在我深夜加班工作时,悄悄在客厅留一盏暖黄色壁灯。
会在我高烧不退背着我走去三公里外医院。
她包揽所有家务,记得我所有喜好和忌口。
无限度地包容我所有坏脾气和阴晴不定。
就像现在。
我故意找茬,将她辛苦做菜肴像对待垃圾一样倒掉,她非但不生气。
反而第一时间反省自己,想着如何弥补。
「你以前不是这样。」我声音干涩。
她顿一下没有抬头,声音很轻:
「人都是会变姐姐爸妈走后,就剩下我们俩个我们得好过。」
是啊,就剩下我们俩。
那场突如其来车祸,带走偏心冷漠父亲,带走刻薄寡恩继母。
或许是老天见我可怜,所以也带走了那个我曾经恨之入骨,却又血脉相连妹妹孟欣悦。
然后送给我一个天使般妹妹。
我想:不管怎么样,她就是我妹妹。
3.
下午阳光正好,我抱着棉被到阳台上晾晒。
邻居笑着跟我打招呼:
「怎么今天不是你妹妹出来晒被子啊?」
我拍拍被子上的浮尘,同样笑着回道:
「正好我在家,让她休息休息......」
回到家时,穿着笔挺制服的男人出现在门口。
又是那位警察,说要调查关于我妹妹的一些事情。
我有些紧张:「我妹妹?她就在屋里啊,有什么好调查的?」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我。
又投向屋内昏暗客厅,那双眼睛像是能穿透一切伪装。
「有些情况需要核实一下,关于孟欣悦。」
我只好侧身将他让进门,妹妹像受惊小鹿,立刻躲到我身后。
冰凉手指紧紧攥住我衣角,微微发抖。
我下意识地将她护得更严实些:
「我妹妹胆子小,没见过生人有什么问题问我吧。」
警官点点头目光扫过客厅,老旧家具,磨得发亮地板。
墙壁上挂着我们小时候合影——那张照片里,年幼孟欣悦笑得灿烂,而我则拘谨地站在一旁。
「这房子就你们姐妹两个人住?」他开口询问。
「是。」我肯定地回答,「从父母去世后,就一直是我们俩。」
「你妹妹孟欣悦,今年多大了?」
「十九岁。」我脱口而出。
「十九岁是还在上学,还是已经工作了?」
警官追问,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我脸上。
我瞬间语塞对啊,妹妹十九岁,她为什么从不去上学?
也从未出去工作过?她所有生活,似乎都围绕着这个家围绕着我。
我编造合适理由:「她身体不太好需要静养,所以一直在家里休养。」
躲在我身后妹妹,轻轻捏一捏我手心力道特别轻。
警官目光再次越过我的肩膀,试图落在我身后妹妹身上:
「孟欣悦小姐,能麻烦你过来一下,回答我几个问题吗?」
妹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更紧地抓住我衣角。
「我都说过她胆小!」
我忍不住提高声音,带着一丝焦躁,「你有什么问题直接问我,我知道都会告诉你!」
警官沉默地看我几秒,终于收回目光。
重新聚焦在我身上:「好吧那你告诉我,你妹妹昨天具体做些什么?」
「她给我做红烧排骨。」
我说喉咙有些发紧,「但我后来没吃。」
「具体时间呢?你到家看到她时候,大概是几点?」
「我六点半准时到家,她刚好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警官拿出一个笔记本,低头在上面记录着什么。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轻响,他头也不抬地问:
「有人能证明吗?」
我皱起眉:「证明什么?」
「证明你妹妹孟欣悦在昨天下午六点半,以及之后时间里确实存在于这个房子里。」
我感到一阵荒谬绝伦愤怒:「你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撒谎吗?」
警官没有再与我争辩,只是怜悯看着我。
那眼神让我脊背发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最终什么也没再说转身离开。
我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
「姐姐。」
妹妹环住我腰,脸埋在我背上:
「他们是不是想把我从你身边带走?像当年爸妈想把你送走一样?」
我猛地转身紧紧抱住她,声音坚定:「不会绝对不会,我不会让任何人带走你谁都不行!」
「你会一直陪着我,对吗?姐姐?」她仰起脸看我,那张清秀脸在门厅阴影中。
轮廓似乎有些模糊。
「当然。」我毫不犹豫地回答,「只要你需要,我会一直陪着你永远。」
4.
然而从那天起,妹妹开始变得有些奇怪。
先是她做菜,原本她厨艺很好。
但最近菜肴常常变得咸得发苦,或是淡而无味。
有一次她甚至把糖当成盐,做出一盘甜腻诡异炒青菜。
「对不起姐姐,我可能有点走神。」她端着那盘菜,神情懊恼又茫然。
然后是她生活习惯。
她原本是个很爱干净的女孩,总是把自己和家里收拾得清爽整洁。
现在我有时会发现她好几天没有洗澡,身上隐约散发出一股沉闷气息。
我问起她也只是含糊地说忘了,或者不舒服。
最让我感到不安,是她开始说一些奇怪话。
「姐姐,你还记得那个布娃娃吗?」
那天晚上我们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突然毫无预兆地问道。
电视里正播放着无聊综艺节目,喧闹笑声衬得她问题格外突兀。
我心里猛地一紧,:「什么布娃娃?」
「就是你妈妈留给你的那个,手工缝的有点旧。」
她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很久远事情,「后来好像是被我不小心弄丢?还是扔进泥坑里?」
她语气带着不确定,眼神却有些飘忽。
那是曾经的孟欣悦会做的事,是那个带着恶意妹妹杰作。
绝不是现在这个温柔体贴她,应该记得或者会提及事情。
「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我声音不由自主地发抖,紧紧盯着她侧脸。
她转过头对我笑笑,笑容有些空洞,没有回答我问题。
反而喃喃道:「那时候真不懂事。」
然后便不再说话,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
那天夜里我睡得极不安稳,半夜突然惊醒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心里一慌立马起身寻找。
看见她静静地站在阳台前,面对夜空背影显得有些孤寂。
「妹妹?」我轻声唤她,赤脚踩在地板上走近。
她缓缓转过身,月光毫无保留地照在她脸上。
那一刻她的面容似乎有些陌生,五官依旧是那个五官,但眼神有些不同了。
没有平日温顺依赖,取而代之是一种冰冷平静。
「他们想把我送走。」
「就像当年他们想把你送走一样。」
我浑身一颤:「你说什么?」
她声音依旧平稳:「你记得姐姐。」
「车祸发生前一晚,他们在客厅里说话。」
「你躲在储藏室里,听得一清二楚。」
我确是记得,那些话深深地烙印在我记忆深处。
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恶意。
「你怎么会知道?!当时明明不在家,你和他们一起出去了!」
我声音发抖控制不住地后退一步。
她却凑近我,脸上带着释然的笑:
「因为......」
「不——!」
我猛地尖叫一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
原来是梦。
一场无比真实噩梦。
我大口喘着气,侧头看向身边。
可原本和我睡在一起的妹妹,真的不见了!
第二章
5.
一种不祥的预感迅速缠绕住我。
「欣悦?欣悦!」我声音开始带上焦急,提高了音量。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我仿佛像个疯子一样翻遍整个房子,每一个角落甚至衣柜和床底。
她衣服还整齐地挂在衣柜里,她牙刷还在漱口杯里。
她最喜欢那本书还摊开在床头柜上,书页被压出了褶皱。
一切都保持着有人在时的样子,唯独她不见踪影。
我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找到那个我一直置顶备注为妹妹号码。
拨了过去听筒里始终传来单调的,「嘟——嘟——」声一遍又一遍,始终无人接听。
那声音像是一下下敲打,在我逐渐冰冷心上。
最后我颤抖着报警。
「喂,我要报警我妹妹不见踪影,孟欣悦她消失不见!」
过来还是那个警官,他带着一名记录员,听我说完情况后,他表情变得更加复杂。
「孟清明女士。」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你确定有一个妹妹叫孟欣悦,并且她一直和你生活在一起?」
「我当然确定她昨天还在,她给我做饭我们还一起看电视!」
「她不见你们要帮我找到她,一定是出事了!」我声音里因恐惧而尖利。
警官叹口气:「我们查过户籍系统里,孟欣悦户口本。」
「在七年前那场车祸发生后,就已经按照规定注销。」
「死亡证明上写得很清楚,她在车祸中与你的父母一同当场死亡。」
「不可能那是弄错,绝对是哪里弄错!」
我尖叫起来,「她一直和我生活在一起,整整七年!!怎么可能是假啊?!」
「那你告诉我。」警官目光如炬紧紧锁定我的眼睛,「你妹妹孟欣悦,现在长什么样?详细描述一下她外貌特征。」
我张开嘴,大脑却一片空白。
眼睛妹妹眼睛是什么颜色?鼻子是高挺还是小巧?
嘴唇弧度是怎样?笑起来有没有酒窝?
我拼命在脑海中勾勒她形象,可那张脸此刻却像蒙上了一层浓雾。
越是想看清就越是模糊。
只有一些碎片化印象温柔笑容,关切中眼神。
但具体五官细节,竟然一片混沌。
「我有照片!」我慌忙拿起手机,颤抖着打开相册疯狂翻找。
我和妹妹的合照,最近一张是什么时候?去年生日?前年一起去公园?
可是我手机里所有近期拍摄照片,无论是自拍还是他拍,画面里都只有我一个人。
对着镜头微笑我,在厨房忙碌我靠在沙发上看书我。
背景里本该有妹妹位置,要么空着要么被景物填充。
那些存在我记忆里合影,在现实证据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人见过你妹妹吗?最近一年除你之外。」警官换个方向,继续追问。
「有的!」我急切地抬起头,「我朋友李薇,上个月她还来我家吃饭,还夸妹妹手艺好。」
「还有邻居张阿姨,她经常让妹妹帮她收快递。」
警官却再次叹口气:「孟清明,我们核实过,你没有一个叫李薇朋友,你社交几乎为零。」
「而你提到邻居早在三年前就搬去外地和儿子同住,你居住的这片居民区因为规划拆迁。」
「大半房子都空着除你以外,几乎没有长期住户。」
我彻底愣住。
他是什么意思?
李薇不存在?张阿姨早就搬走了?邻居们都没见过妹妹?
那我这七年来,是在和谁说话?
和谁一起吃饭?和谁分享喜怒哀乐?
那个每天为我亮起一盏灯,在我生病时背我去医院人是谁?
「不,你们骗我你们串通好了,你们都被收买了。你们想害欣悦,想把她从我身边夺走!」我激动地大喊,情绪彻底崩溃。
警官没有说话,只是对门口守着两名下属,微微点点头。
两个穿着白色制服,身材魁梧男人走进来。
「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我要去找我妹妹!欣悦,欣悦你在哪里?!」我拼命挣扎,却被他们轻易制住手臂。
意识模糊前,我最后听到警官低沉而清晰的吩咐:「送她去市精神卫生中心,进行强制隔离治疗诊断方向。」
「初步判断为分离性身份障碍,伴随严重妄想症状。」
6.
于是我被当成精神病患者关起来。
市精神卫生中心,到处都是单调白色地方。
他们给我穿上统一条纹病号服,没收所有个人物品。
给我打针喂我吃各种药片,做各种古怪心理测试和问话。
他们不再叫我孟清明,病历本和护士们口中,我名字是孟芜霜。
我开始频繁地剧烈头痛,耳边出现各种混乱声音。
有时是妹妹温柔体贴安慰,童年孟欣悦尖锐刻薄嘲笑。
继母永无休止咒骂,甚至还有父亲疲惫无奈叹息。
记忆碎片也乱作一团,温暖晚餐和储藏室黑暗。
壁灯昏黄光晕和孟欣悦得意洋洋笑脸,医院消毒水冰冷气息和父母最后投来。
混合着厌恶与决绝眼神。
哪一个是真哪是假?
妹妹她到底在哪里?
如果我记忆里这七年的温暖陪伴,相依为命都是虚假泡影。
那什么才是真的?难道我真疯吗?
从七年前,或者更早以前就疯掉?
不我没有疯是他们在骗我,他们编织一个巨大谎言。
想把我和妹妹分开,他们想把她彻底抹去!
我必须逃出去,证明欣悦是存在。
机会在电闪雷鸣暴雨之夜,我趁着护士交接班短暂空隙溜出病房。
用偷偷藏起来一根细铁丝,撬开走廊尽头一扇很少使用旧防火门。
不顾一切地冲进大雨之中。
雨水瞬间淋透我病号服,我赤着脚踩在冰冷泥泞地面上。
拼命地奔跑不敢回头,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脑海里只有念头无比清晰——回家,回到我和妹妹家。
也许在那里我能找到她留下,线索证明她是存在。
我躲躲藏藏,凭借着记忆终于狼狈不堪地回到那片熟悉又破败老居民区。
而我家那栋楼,在黑沉沉雨夜中,像一座沉默墓碑。
我颤抖着摸索着门垫下方,这是我和妹妹很多年前就约定好,放备用钥匙地方。
指尖触碰到冰凉金属,我心里涌起一丝微弱希望。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着。
家里积一层薄薄灰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而腐朽气味。
没有灯光没有饭菜香气,没有妹妹迎上来身影。
「妹妹,欣悦。」我轻声呼唤,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心沉到冰冷谷底。
我失魂落魄地走进自己房间,借着窗外偶尔划过闪电光芒。
我看到书桌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相册,但我清楚地记得,我并没有把它拿出来。
是妹妹吗?是她留给我吗?
我颤抖着手翻开相册。
前面几页是父母和年幼孟欣悦合影,他们笑得灿烂无忧。
而我总是像个多余背景板,瑟缩在角落表情惶恐或麻木。
后面是孟欣悦单独各种照片,穿着漂亮裙子,抱着昂贵的玩具。
对着镜头做鬼脸——这些都是我曾经无比羡慕,甚至暗暗嫉妒却永远无法拥有。
再往后翻空了。
从七年前那场车祸之后,相册后半部分,全是刺目的空白页。
没有一张照片记录着这七年来,那个所谓相依为命妹妹孟欣悦。
怎么会这样?那些我们一起拍照片呢?去年生日她捧着蛋糕对我笑照片没有?
前年秋天我们在公园银杏树下合影照片不见?都去哪里?!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冰凉,绝望像潮水般将我淹没。
7.
就在这时窗外一道极其惨白的闪电,瞬间将房间照得雪白。
也照亮书桌下方一个半开抽屉。
鬼使神差地我伸手进去摸索,摸到硬硬方方物体。
是一台旧笔记本电脑,父亲生前使用。
我插上电源按动开机键,幸运是电脑虽然老旧但还能启动,而且没有设置开机密码。
我在硬盘里漫无目地翻找,文档图片视频。
试图找到任何能与妹妹共同生活七年,相关蛛丝马迹——
购物记录聊天日志,哪怕是共同署名文件也好。
什么都没有,电脑里关于家庭记录,戛然而止在七年前。
直到我点开标记为,事故存档隐藏文件夹。
里面是大量关于七年前那场车祸新闻扫描件,保险单复印件理赔文件。
以及几张警方未曾对外公开,极为清晰现场照片。
我目光里瞬间凝固,在其中一张照片上。
惨烈车祸现场车辆扭曲变形,地上覆盖着三块刺目白布,勾勒出下面不言而喻轮廓。
而在不显眼角落,雨水和血污混合泥泞,躺着脏兮兮布娃娃。
那是我母亲留给我布娃娃,那个被孟欣悦威胁要扔掉。
我视若珍宝布娃娃,它怎么会出现在车祸现场?!
「事故现场车内发现三名遇难者遗体,经初步身份确认。」
「分别为孟XX夫妇及其年仅十二岁女儿孟欣悦,事故原因疑为车辆刹车系统突发性失灵。」
三名遇难者。
父亲,继母,孟欣悦。
那我呢?
我当时在哪里?
为什么我记忆里,我和妹妹都不在那辆车上?
我记得我被关在储藏室,我记得他们出门后接到死讯。
如果妹妹当时就在车上,并且死忘那这七年来,和我一起生活当中人是谁?!
剧烈头痛再次袭来,耳边嗡嗡作响。
各种声音混乱地交织我抱住仿头,一些被尘封画面,强行冲进我脑海。
储藏室里我蜷缩在角落,听着门外继母咒骂和孟欣悦得意笑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车祸前夜我躲在床底屏住呼吸,听着父母和妹妹在客厅里压低交谈:「精神病院已经联系好,下周一就派人来接,就说她遗传她那个疯妈精神病有暴力倾向。」
「早点弄走清净,看着就晦气影响家运。」
「妈把她那个脏娃娃也扔下,看着就恶心死了!」
无边恐惧和绝望淹没我,然后是无法抑制愤怒和怨恨。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就因为我出生在清明?
就因为我像我不幸母亲?如果他们消失就好,这个家如果没有他们。
一个模糊念头,从我心底最黑暗角落升起:「好如你所愿。」
紧接着是另一个画面:深夜,一个纤细身影,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潜入车库。
手里拿着闪着金属寒光,类似工具东西。
走向父亲那辆车底盘蹲下身,对着刹车油管位置。
最后一个画面是那个身影,站在一条巷口脚下躺着一个一动不动人影。
看衣着像是那个前段时间总是在附近徘徊,试图纠缠我醉汉身影抬起头。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瞬间照亮那张脸。
是我又不是我。
眼神冰冷锐利,带着一种漠视,一切残忍和平静。
那不是我。
那是谁?!
是谁趁着夜色破坏刹车?是谁让那个纠缠我的醉汉消失?
难道那个警官说话是真?孟欣悦早就死在七年前车祸里?
我这七年来一直是和一个幻觉,一个从我内心深处滋生出来怪物生活在一起?
那个怪物用孟欣悦温柔无害样子,精心编织一个温暖相依梦。
把我牢牢地困在里面,隔绝所有真相和现实。
而我现在正在被迫醒来。
8.
「不,不是这样不是,欣悦妹妹。」我瘫倒在地身体蜷缩成一团,无助地哭泣。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声音响起:「姐姐,别怕。」
是欣悦是她声音。
「妹妹,是你吗?你在哪里?」我急切地四处张望,渴望看到那个熟悉身影。
「我就在这里,一直在你心里。」
她声音轻柔得像一场梦,「不要相信他们看到所谓真相,姐姐,你只需要相信我,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可是,那些照片那些记忆。」我哽咽着,混乱不堪。
「那是他们在骗你,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她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力量,「姐姐,你信他们还是信我?」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如同七年来每一次一样,我选择了她。
「我信你。」我喃喃道,「我信你妹妹。」
「很好。」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满意,「现在站起来有人来,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我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侧耳倾听,楼下似乎传来急促脚步声和隐约交谈声。
还有手电筒光柱在窗外晃动。
是医院的人追来还是警察?
恐惧再次罩住我。
「从阳台消防梯下去,快!」脑海里声音冷静地指挥着。
我踉跄着冲向阳台,手忙脚乱地翻过铁栏杆,踩上那摇摇欲坠消防梯。
但就在我爬到一半的时候,头顶传来门被推开声音,以及一声大喝:「她在那里,别动!」
我心中一慌脚下一滑,整个人瞬间失重。
从数米高地方摔下去。
后背和腿部传来一阵钻心剧痛,眼前一黑,我再次失去意识。
9.
再次醒来我发现自己又回到,那个纯白色房间。
但这次情况更糟,我手腕和脚踝被束缚带固定在病床上,连翻身都做不到。
那个曾经自称警官,如今穿着白大褂男人——陈医生,站在床边表情复杂地看着我。
「孟清明,或者我该更准确地称呼你为——孟芜霜?」他缓缓开口。
我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脑海里那个属于妹妹声音也沉默着。
「我们仔细检查并修复,你父亲那台旧电脑里数据。」
「查到他被删除浏览记录和一些隐藏极深文件夹。」
他声音很平静,「关于七年前那场车祸,当年技术鉴定报告里。」
「有一个不起眼备注,提到在断裂的刹车油管上。」
「发现非自然磨损痕迹,那种痕迹与一种特定型号管道切割钳,咬合特征高度吻合。」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很巧我们在你家老房子后院,那个废弃工具房里,找到那把型号完全匹配旧钳子。」
他顿了顿,「更巧是那上面提取到几枚属,关于你指纹,经过数据库比对确认无误。」
我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还有近期失踪那个醉汉,以及另一个上个月报失踪。」
「曾试图夜间潜入你家行窃陌生男子,最后见到他们人。」
「都提到他们身边似乎短暂出现过,一个与你极为相似年轻女子。」
「虽然巷口监控老旧画面模糊,但经过技术增强和面部轮廓比对,相似度超过85%。”
他一字一句:「孟芜霜,是你破坏了刹车系统,导致你父母和继妹孟欣悦死亡。」
「也是你以保护孟清明为名,让那两个在近期威胁到她安全人消失。」
「你这七年来一直以孟欣悦身份,活在自己精心编织梦境里。」
「保护着那个因为无法承受家庭冷暴力。」
「继而造成巨大创伤而彻底封闭真实记忆,分裂出保护型人格主人格——孟清明。」
「我没有伤害她。」我猛地抬起头,「我在保护她!」
「如果没有我,她早就被他们逼疯!被丢进精神病院自生自灭。」
「她怎么熬过失去所有亲人痛苦?怎么面对那些恶心男人?!」
我情绪激动起来:「我给她一个完美妹妹温暖家,可以相依为命寄托,我让她活在她一直渴望爱与关怀里。」
「这有什么不好?!这难道不比现实更好吗?!」
「但这一切都是假!」陈医生加重语气,「你看看她现在样子!她分不清现实和虚幻,她人生建立在一场血腥的谎言之上,这就是你想要保护吗?」
「让她成为一个永远无法长大孩子?甚至在真相大白那天,替你孟芜霜承担下所有杀人罪责?」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淬了冰匕首,精准刺中我一直试图忽略恐惧。
我沉默了。
是啊,当警方顺着这些确凿证据链查到最后,站在法庭上承担这一切谋杀罪名。
会是谁?是孟芜霜吗?不,在法律意义上,孟芜霜并不存在。
最终承担这一切,只会是孟清明,那个脆弱善良一直被蒙在鼓里。
对我这个妹妹充满依赖和信任孟清明。
我口口声声说要保护她,结果却可能亲手把她推向深渊。
让她为我犯下罪行付出终极代价。
陈医生看着我的反应,语气缓和了一些:「孟芜霜,你存在本身就是孟清明所遭受巨创证明,是她无法消解痛苦催生出自我保护机制。」
「但让她真正痊愈唯一方法,就是进行人格整合,面对所有真相,无论是七年前还是最近。」
他拿出一个灰色文件夹,放在床边桌子上。
「这里面是所有相关的证据链副本,详细的调查报告,以及我们为你,为孟清明制定的初步治疗整合方案。」
「选择权在你手里。」他深深地看我一眼,随后转身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那个仿佛潘多拉魔盒般灰色文件夹。
我知道里面是什么。
是我血腥罪证,是我无法被现实世界饶恕过往。
耳边仿佛又响起清明带着依赖哭腔:「妹妹,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我曾那么坚定地回答:「当然只要你需要,我会一直陪着你永远。」
永远......
或许我永远,到该亲手终结时候,为真正清明。
我对着空无一人房间,轻声说道:「好,我配合你。」
10.
治疗以一种近乎残酷方式开始。
在陈医生和我配合下,各种针对性刺激物被呈现在孟清明面前。
脏污布娃娃父母和孟欣悦死亡清晰照片,关于七年前车祸以及近期失踪案,细节详尽新闻报道片段。
孟清明精神状态以肉眼可见速度崩溃。
她时而蜷缩在角落无助地哭泣,时而抱着头疯狂地尖叫,时而又对着空气喃喃自语。
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那个根本不存在妹妹。
而我孟芜霜,这个因她极致痛苦和绝望而生保护人格,七年来第一次没有回应她呼唤。
我冷眼旁观,让她独自去面对那些被压抑七年之久创伤。
在她几乎要用头撞墙那一刻,我终于在她脑海意识最深处,显露痕迹。
通过病房里那面光洁镜子。
「清明,看着我。」我语气平静。
她透过朦胧泪眼,茫然地看向镜中。
镜子里映照出是那张属于孟清明脸,但此刻,眼神充满冷冽平静。
「妹妹?」她不确定地呼唤,声音嘶哑。
「是我。」我应道,「听着清明,我们遇到麻烦,很严重的麻烦。警官认为,七年前,父母和欣悦死,不是意外。」
我半真半假地引导着她,将那个血腥夜晚,那些黑暗行动。
以愿望和模糊记忆碎片形式,一点点植入她混乱脑海。
我模拟出车辆刹车失灵意外,暗示她那两个失踪男人对她构成威胁。
以及另一个我为保护她而采取必要措施。
我希望她明白这残酷真相,又不希望她完全清晰地记起所有细节。
我希望她恨我这个双手沾满鲜血怪物,又害怕她真因此而彻底崩溃。
当她终于在我精心编织梦境里,看清那个在雨夜潜入车库纤细身影,以及那个站在昏暗巷口。
眼神冰冷身影就是我——孟芜霜,时她世界彻底崩塌。
她眼神空洞,喃喃自语:「是你,是你杀他们,你杀爸爸妈妈和欣悦还有那些人,是你。」
「是。」我平静地承认,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都是我这么做为保护你。」
「为保护我?」
她像是听到世上最荒谬笑话,「你让我变成杀人犯同谋,你让我活在谎言里整整七年。你根本不是什么妹妹,你是个怪物。一个从我身体里爬出来怪物!」
「怪物。」我重复着这个词,内心一片冰冷麻木。
「清明。」我最后一次用尽所温柔,「梦该醒了。」
「出去打开门告诉等在外面陈医生和警察一切,告诉他们所有事情。都是孟芜霜所做,把所有责任都推给我。」
这是我唯一,也是最后能为她做事。
承担所有罪换取她被副人格控制,无刑事行为能力专业司法精神鉴定。
换取一个接受治疗整合人格,获得新生机会。
哪怕这个机会需要,以孟芜霜彻底消失为代价。
「不,我不能。」她痛苦地抱住头,身体蜷缩成一团抗拒着抉择。
「你能。」我声音开始变得微弱,「没有我你也可以活下去,清明,你比你自己想象要坚强得多,你一直都是。」
“记住你叫孟清明,清明节的清明,这个名字不属于晦气也不属于黑暗。」
「它代表着新生和洁净。」
11.
梦终于苏醒。
不知过多久,我慢慢地从地面上站起来,走到那面镜子前停下脚步。
镜子里映照出是我苍白脸,眼神里带着一丝微弱坚定。
我抬起手轻轻触摸着镜面,「再见。」
随后我转过身没有丝毫犹豫,走到门前拧动门把手。
门被打开。
陈医生和几名警察等在外面,他们表情严肃而凝重。
「我都想起来了。」我平静地开口,「一切所有事情。」
我开始详细叙述,没有一丝隐瞒。
从七年前那个雨夜如何偷偷拿出父亲工具,到如何潜入车库破坏刹车油管。
再到后来如处理纠缠不休的醉汉,和试图入室盗窃男人。
以及如何编织出孟欣悦,这个完美妹妹形象,构建长达七年温情谎言。
我说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陈述别人故事。
警察录着口供,表情越来越复杂。
陈医生静静地听着,直到我说完,才缓缓开口问道:「那么现在在这里和我对话,是谁?是孟清明,还是孟芜霜?」
我抬起眼看向陈医生,露出淡淡笑容:「有区别吗?无论名字是什么,这具身体。」
「这个灵魂都是罪人,我们都背负着无法饶恕罪。」
最终,基于详细精神鉴定结果和司法评估,检察机关没有对我提起公诉。
但我被判定需要承担强制性长期专业心理治疗和监护,被送往一家管理严格精神病院接受封闭式治疗。
在这里每一天,我都需要在医生引导下,面对犯下沉重罪孽,消化那些被压抑创伤和痛苦。
有时候在精神恍惚之际,我还能看见妹妹孟欣悦。
她站在窗外明媚的阳光里,穿着干净的裙子,露出温柔而悲伤微笑。
但我知道那只是幻觉。
一个我亲手编织,却永远无法再次踏入也无法彻底醒来梦。
我们的故事始于一场悲剧,或许也会就此结束。
并蒂双生一清明,一无霜终难共存。
或许在另一个平行世界里,我们能够真正地彼此依靠,温暖地相依为命。
但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只有我独自一人,在无尽的忏悔和治疗漫漫长路上,艰难前行。
沉重铁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巨响,彻底隔绝外面世界。
最后一丝光线被吞噬。
这一次走向无边黑暗,只有我一个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