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的双生妹妹有遗传病,遗传了我爸的哮喘。
八岁时,爸爸突发哮喘抢救无效去世后,妈妈就把所有的关注倾注在妹妹身上。
从此,我成长中的每一个喜好,都因为要事事顺着妹妹被限制或让步。
我喜欢的植物,不允许饲养,我喜欢的舞蹈,也不允许学习。
妈妈总是对我苦口婆心:“妹妹生病了,你是姐姐,你要照顾她。”
可我虽为姐姐,也只不过比妹妹大三分钟而已。
二十岁时,刚到家的我一进门,便被妈妈无缘无故扇了一巴掌。
妹妹捂着胸口脸色苍白地靠着门框,妈妈指着茶几上的一束康乃馨斥责道。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知道妹妹受不了花粉,你还带花回来!”
她又一巴掌扇在我另一边脸上,扶着大喘气的妹妹往门外走去。
我想追上去,却突然感到喉头堵塞,呼吸困难。
原来上个月体检时,医生说我不是简单的过敏,大概率是哮喘的可能性是真的啊。
手上提着的蛋糕砸落,我痛苦地蜷缩在地上,意识渐渐恍惚。
妈妈,康乃馨是纸折的,生日蛋糕是给你的。
可我不要再爱你了。
1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提前解决工作的我着急忙慌赶回了家,开门却迎来了妈妈不由分说的一巴掌。
“蒋佳怡!你又捣鼓什么惹你妹妹犯病了!”
“还要我说多少次!在这个家里,凡事以佳欣为先!你是不是永远听不明白?”
我不可置信地呆愣在原地,脸颊高高肿起,传来钻心的疼痛和难言的窒息。
妹妹被妈妈小心护在怀里,直勾勾的眼神看着我,带着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妈,妈,我好难受!好难受啊!”
我回过神,下意识想上前帮忙。
尽管这么多年来她对我没有多少亲近,可心里还是有些莫名的期盼。
她毕竟是我的妹妹。
“你又想害佳欣吗?!”
妈妈抬手一挡,惯性之下我重重往旁边摔去。
撞到门把手,额头冒出血来。
可妈妈只是看着不停颤抖的妹妹,温柔轻哄。
“不怕啊,妈妈叫了救护车,马上就带你去医院啊。”
随后急忙将她背起,匆匆跑出门,没有再看我一眼。
“回来再和你算账!赶快把那破花给我扔了!”
可是妈妈,茶几上的红色康乃馨,并不是真的花,而是我费尽心思用纸巾叠出来的永生花。
因为妹妹的哮喘,妈妈二十年来没有收到过一次鲜花。
我只是想让您在生日这天,收到一束属于您的鲜花......
身上的疼痛和喉咙间的窒息感汹涌而来,我狼狈地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自从上个月莫名其妙全身起疹子,时不时就会有呼吸不上来的时候。
医生诊断不是简单过敏,建议我做专项检查,不排除是哮喘的可能。
因为不想让家人担心,本来想等月底体检报告出来再做打算,没想到......
“妈妈......别......”
我在满地狼藉的奶油里,艰难地朝他们渐渐消失的背影伸手,声音微弱低哑。
别走妈妈,生日快乐。
2
心脏急速跳动,我感到呼吸越来越艰难。
求生的本能让我用尽全力向门外爬去。
“救命......救救......救我......”
对面还有邻居,现在是晚饭时间,他们一定在家。
可就在我即将拍到门板前,彻底失去了力气。
蜷缩在地时,我的脑海中忽然想起这二十年来,在这个家里的画面。
自从有记忆起,我就发现我的妹妹和别人的妹妹不一样。
不是因为她的遗传病,而是因为她不亲近我。
别的姐妹亲密无间无话不说,而我的妹妹并不喜欢我。
甚至是厌恶我。
从小,妈妈就对我耳提面命,要我事事顺着妹妹,照顾妹妹。
她总对我说“佳怡,你是姐姐,是妈妈最乖巧懂事的孩子,要照顾好妹妹。”
九岁那年,我坚持了一个月,终于完成了老师布置背诵古诗词的任务。
我兴高采烈地捧着一盆绿萝回家,想告诉妈妈这是我的奖品,让她夸夸我。
可她只是气愤地把绿萝摔烂在地,如同我破碎的期望。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植物的霉菌会让佳欣诱发哮喘!你存心的是不是!”
“不是的,这是老师奖励我......”
“还狡辩,给我去墙脚罚站,想不明白不许吃饭!”
妈妈抱着妹妹进了房间,留我一个人打扫满地狼藉,委屈的眼泪滴在湿润的泥土里。
自那以后,家里再也没允许出现任何植物。
甚至我从小热爱的舞蹈,只因为妹妹说:
“姐姐跳的我心慌,喘不上气。”
妈妈便丢掉了爸爸送我的红舞鞋。
“以后你不能再跳舞。”
我惊愕地瞪大了眼,不可置信。
凭什么妹妹可以弹她喜欢的钢琴,我就不能跳自己喜欢的舞?
“钢琴陶冶情操能静心,对稳定情绪有好处。”
“佳怡,你是姐姐,要懂事,佳欣她不能受刺激,让着她点!”
不!凭什么!这不公平!
“呜呜呜对不起妈妈,是我身体不争气,咳咳咳,你不要怪姐姐。”
蒋佳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起来可怜至极。
妈妈心疼不已,连连给她顺气,不再关心我的反应。
从那以后,我不再被允许跳舞。
蒋佳欣却坐在客厅琴凳上,手指翻飞,悠扬的音符倾泻而出。
我跌坐在地恍惚地听着。
是《卡农》啊,明明这么幸福的旋律,我却感到悲伤。
3
失去梦想后,妈妈说我长大了,可以更好地照顾妹妹。
为了防止蒋佳欣突然发病,慢慢地,我学会了准备37度的温水,每日三次检测她的体温,定时开关空气净化机,随身携带气雾剂......
她像是易碎的瓷娃娃,只要稍微咳嗽一声,妈妈就神经紧绷。
指责我没有照顾好妹妹,没有承担起身为姐姐的责任。
渐渐地,我越来越沉默。
妈妈却开始夸奖我越来越有姐姐的样子。
就在我以为妹妹病情稳定,生活会慢慢好起来时。
蒋佳欣却突然说,要去附近的公园走一走。
妈妈不同意,生怕人多空气不好,她会呼吸不了。
“就让我去嘛,妈妈~姐姐也一起,不会有事的。”
蒋佳欣摇着妈妈的手臂甜甜撒娇。
我在一边静静看着,不知她究竟想做什么。
“除了上学,只能闷在家里,实在太无聊了,就让我出去逛一下嘛~”
妈妈最终还是心软,答应了她的请求,勒令我一定要照顾好妹妹。
我听话地带着蒋佳欣出门,陪她在小公园走动。
这本来是我的小乐园,每次不开心的时候,我都会来这里待一会儿。
看看高大的树木,鲜艳的花朵,欢快的鸟儿和嬉闹的小朋友。
蒋佳欣穿梭在交错的小道,兴奋不已。
看着她翘起的嘴角,是真的开心,我久违地感到欣慰。
妹妹应该只是在家憋得太久了,所以才对我不亲近吧。
瞧见她往花圃方向走,我心下一紧,赶紧追上去。
“佳欣,别过去!”
“咳咳咳!姐......”
还没到花圃,妹妹突然倒在地上。
我搂住剧烈咳嗽的她,慌忙地在背包里找药。
“不要慌、不要慌、来,深呼吸——”
“佳欣?!”
就在我手忙脚乱引导缓解妹妹症状的时候,妈妈惊诧的声音炸响在耳边。
肩膀传来一阵剧痛,下一秒我被推开。
“蒋佳怡!给我解释下究竟怎么回事!”
“佳欣最近情况这么稳定,怎么跟你一出来就发病,你到底让她接触了什么!”
是啊,明明病情已经得到控制,我也很小心地关注着她,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忍着肩膀的疼痛,我终于找到了气雾剂。
妈妈一把抢过去,按在蒋佳欣咳得通红的脸上。
不一会儿,救护车来了,我想跟着一起,可妈妈却把我推下去。
“连个人都看不好,你太让我失望了。”
车子呼啸而去,我在她们离开的地方捡到了一朵粉嫩的蔷薇花。
看着明显被指甲掐断的花梗,又想起和蒋佳欣离开前嘴角勾起的得意弧度。
我不禁苦笑,心下悲凉起来。
妹妹,到底为什么呢?
4
身体越来越冷,我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一只手下意识摸上脖子,那里却空荡荡的。
我才想起,爸爸送我的长命锁,早就也因为妹妹,被妈妈夺走了。
我和妹妹出生时,爸爸为求我们健康平安,特意亲自雕刻了两个长命锁。
原本我和妹妹一人一把戴在脖子上,后来妹妹的不知道丢哪儿了。
妈妈怕她看到闹起来加重病情,干脆把我的也收起来,眼不见为净。
后来打扫卫生时,我又找到了长命锁。
便偷偷带出来藏到枕头下,只敢夜深人静时悄悄摸一摸。
妈妈所有的关注和重心都给了妹妹,只有爸爸留下的这长命锁完完全全属于我。
每当看到它,就好像感受到爸爸温柔地轻抚着我的脑袋,笑着说我安静沉稳最像他。
每当丧失动力的时候,这长命锁就给予我源源不断的勇气,让我能再咬咬牙坚持下去。
可是就连这唯一的东西,蒋佳欣都不准我拥有。
“这是什么?可真漂亮呀。”
她一手握着剪刀,另一手勾着长命锁链条。
“哦?居然有字?让我瞧瞧......”
“怡?哼,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我大惊失色,急忙跑过去,却还是晚了一步,眼睁睁看她把锁绞碎,还尤不解气似的胡乱扯断链条。
我全身颤抖着把它们一点点捡起时,妈妈旋风似的破门而入。
“你作什么妖去惹佳欣!赶快去给她道歉!别逼我......”
她的话在我崩溃的眼泪中突然噤声。
“是她!是她毁掉了爸爸留给我的锁!这是唯一属于我的东西!凭什么要我道歉!”
“您为什么要这么偏心!明明我也是您的孩子啊......”
明明我所有的求而不得,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拥有了,为什么还要夺走我唯一的念想,为什么!
我嘶吼着,止不住浑身颤抖,紧握成拳的手心被碎片扎出鲜血,胸腔升起刺密的痛来。
妈妈不敢相信一向乖巧的我会如此失态,一时间愣在了那里。
“佳怡,这......地上凉,你先起来。”
就在她心中动容想要弯腰扶起失魂落魄的我时,蒋佳欣突的尖叫一声。
“啊!妈妈!嗬嗬......”
我看着她兀地僵硬一瞬,眼里闪过坚毅,毫不犹豫地起身奔向了捂着喉咙的蒋佳欣。
我一瞬间卸了力瘫软在地,内心升起一种果然如此的荒谬感。
爱好、梦想、自由、爱......
没了,什么都没了,就连这小小的一条锁链都保不住!
真是可怜啊,蒋佳怡,你究竟还在期待什么呢?!
手重重从空荡荡的脖颈垂下。
眼前越来越模糊,在意识彻底丧失前,我看到了邻居张大婶惊恐的脸。
第二章
5
“小赵,你在哪啊,医生说佳怡哮喘发作了!快来医院!”
“什么?你说佳怡?不可能!她没有哮喘啊!”
“佳欣刚刚发病,我现在在医院陪着她......佳怡可能只是感冒了吧......”
“哎呀!你赶紧过来吧!佳怡现在情况很不好,已经推进抢救室啦!”
张大婶挂掉电话,透过玻璃窗看着鲜血满头面色青灰插着呼吸管的姑娘,担忧地叹了口气。
“唉,真是作孽哟!”
不知过去多久,妈妈终于来了。
“张大姐,不是我说,就是一场感冒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佳欣那边离不了人......”
她不以为意地嘟嘟囔囔,佳欣折腾一通刚睡下,她生怕再有什么变故,只想赶紧回去。
“蒋佳怡家属在哪里?”
“在这儿医生,我女儿应该没什么事吧?”
医生翻开手里的一叠化验单,皱着眉头不赞同地看向这位母亲。
“患者检测出有致病基因携带,你家有哮喘病人?”
“是......是的,她的爸爸有哮喘......”
“患者的报告显示是典型遗传性哮喘发作,难道你没给她做过遗传筛查吗?”
“啊?遗传性......哮喘?怎么会,佳怡从来没有症状......”
妈妈呆愣在原地,明明有哮喘的是佳欣才对,怎么可能是佳怡呢!
“很多患者平时没有体征,但不排除在过度劳累或精神高压下的突然发病,这个孩子应该是后者。”
“可......可是医生,我另一个女儿从小就有症状啊,那她......”
妈妈还是不敢轻易相信,一向身体健康能跑能跳的大女儿居然也有哮喘!
“如果不够放心的话,建议你也给她做个专项排查。”
“患者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不过她的肺已经出现不可逆的损伤,后续的情况一定要及时监测,避免更大的意外发生!”
医生交待完离开,妈妈头晕目眩地往旁边倒去,幸好张大婶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不,这不是真的!佳怡,佳怡怎么可能啊!”
她使劲掐了一把自己,确认不是做梦后,仿佛天塌了一般软到在地崩溃大哭。
张大婶陪着她缓过劲后,妈妈哆哆嗦嗦拨通了蒋佳欣所在医院的电话。
她谢过好心的邻居,推开了病房的门,犹犹豫豫地坐在我的床头边。
“佳怡,你......你还好吗?”
我费力地睁开眼,看见她闪着泪光的模糊面容,慢慢摇了摇头。
妈妈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又是检查氧气面罩,又是查看血氧饱和仪,急的就要高声喊医生。
我制止了她,示意她无事,毕竟病房里要保持安静。
妈妈诺诺坐下,握着我冰凉的手,强大的愧疚感压的她难以开口。
她的手很温暖,是我一直期盼的温度,可是这份暖意传递不到我的心。
我抽出手,闭上眼睛跟妈妈说想休息一会,故意不去看她僵直的神情。
妈妈无措地又坐了一会,掖了掖我的被子,终于出去了。
我无端松了口气,放松下来,再次陷入了沉睡。
就这样吧,不要再有期待。
活着比什么都好,就像爸爸希望的那样。
6
在我住院期间,妈妈两头奔波,一边是妹妹,一边是我。
不用时时关注蒋佳欣,也不用处处让步,这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反而让我放松。
最近我和妈妈似是陷入诡异的局面,她总是对我事事关心却欲言又止,而我也总是视而不见避而不谈。
可看着她日益憔悴的模样,我的心里除了不忍,更多的是酸涩。
难道只有生了病,才有资格得到这份关爱吗?
那这么多年来,我的付出和牺牲、隐忍和懂事,又换来了什么呢?
可能是从小底子好,这次恢复得挺快,没过几天医生就批准我出院了。
再次回到房间,看到妈妈新装的空气净化机和特意更换的百叶窗,这昏暗的地方终于亮堂了起来。
我的心境与从前相比却大为不同,只觉得莫名有些讽刺。
“佳怡累了吧,你好好休息......妈妈去做你最爱的炸酱面。”
妈妈看我无动于衷,有些挫败,但很快又打起精神往厨房去了。
是了,在医院这么久,佳怡肯定会想念她做的味道!
我半躺在床上,感受着沐浴在太阳下的温暖,难得心情舒畅。
也就不再计较分明是妹妹最爱吃炸酱面这件小事了。
蒋佳欣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站在书桌前把阳光挡得一丝不漏。
“可真舒坦呀姐姐,你是故意装病?想吸引妈妈的注意?”
什么荒谬的发言!
我翻了个白眼,无语至极,不想搭理她。
她看我淡定自若却突然急了,直接上手拉扯,想把我从床上拽下来。
“你休想!害人精!我是不会把妈妈让给你的!”
“快住手佳欣!”
妈妈端着托盘上来阻止,清脆的瓷碗碎裂声打断了这一场闹剧。
蒋佳欣死死咬着嘴唇,出神地望着满地冒着热气的炸酱面,第一次升起难以遏制的恐慌。
居然是妈妈特意给姐姐做的?那她的呢......
我无所谓地揉着被弄疼的手腕,妈妈不知发生了什么。
既想去关心不对劲的妹妹,又想安慰受伤的我,一时之间左右为难。
我被闹得心烦,忍不住出声叫她们都出去,我只想好好休息。
场面僵持不下,最终以蒋佳欣掩面大哭,妈妈半哄半推着她往外走收场,终于还了我一个清净。
这种类似的闹剧,从小到大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
只要我稍微舒心点,蒋佳欣就会各种作妖,一定要闹到顺着她的意才肯罢休,妈妈也从来由着她。
对此,我早已习惯,不敢去触碰她的锋芒,怕她发病,更怕妈妈的责怪。
现在我却感到深深的疲惫,究竟什么时候可以不用困在“好姐姐”的躯壳中,做真实的自己呢?
在温暖的阳光下,我压抑着喉间的痒意,蜷缩着疲倦地睡去。
真的好想爸爸啊。
7
“什么?!你说的是真的吗?!”
“是的女士,检测结果显示的确是阴性。”
“不可能啊!佳欣一直都有症状,怎么可能是阴性?!”
电话对面的人闻言沉默了一会儿,试探性地开口。
“......鉴于这种情况,有可能是接触到过敏源导致的气道高敏反应,您可以查一下具体的检测记录。”
妈妈挂断委托医院的电话,始终无法相信佳欣居然没有哮喘。
那这些年来,她时不时的发病症状究竟是怎么回事......
妈妈百思不得其解,浑浑噩噩地去打扫房间。
因着蒋佳欣的病,她的房间必须保持通透明亮,一尘不染。
之前都是我每天早晚去给她擦洗,为了帮妈妈减轻负担。
她觉得理所当然,有时候甚至故意弄得很乱,无端给我增加工作量。
我知道做姐姐的要包容,所以从没和妈妈抱怨过。
直到今天——
不小心撞到书柜,一本笔记本掉落摊开,妈妈无意间扫了一眼,惊愕地捡起来快速翻动。
“3月2日 晴 姐姐跳舞好厉害呀,我也想学跳舞。”
“6月9日 阴 爸爸夸姐姐好乖,佳欣也想被夸。”
“8月4日 晴 为什么爸爸妈妈抱了姐姐后,才会抱佳欣呀。”
“10月8日 雨 都怪姐姐!是她害死的爸爸!都怪她!”
“10月22日 阴 原来只要假装生病了就可以让妈妈一直关心我诶!”
妈妈瞪大眼睛愣了一下,才回过神继续往下翻。
“......真烦,欺负我没天赋,故意在那边跳跳跳,我要想个办法让她以后再也不能跳舞,看她还怎么跟我炫耀!”
“好险......差点被发现,以后得更加注意细节,花粉、灰尘、人多的地方,都要装的更像点,芒果要藏好,憋气也要再练练......”
“哈哈哈哈,装病真有用啊!我的好姐姐,现在妈妈已经是我的了!看你拿什么和我争!”
浑身颤抖的妈妈不敢再继续翻下去,她拉开抽屉抓出一瓶药片倒出来,全是维生素!
拧开气雾剂,竟是矿泉水!
是假的,都是假的!
还有什么,究竟还有什么!
妈妈癫狂地四处翻找,终于在衣橱暗柜里找到了被藏起来的芒果干和抗敏药。
蒋佳欣对芒果过敏,原来她时不时就偷吃一点引发气道痉挛,引导医生诊断为哮喘来伪装!
证据确凿,就算不去查检测记录,也该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妈妈无力地跪倒在地,她想不通为什么。
为什么佳欣要这么做,她只是想好好保护她们,好好守护这个家啊!
自打丈夫去世后,她第一次这么后悔,后悔这些年对大女儿的忽视和对小女儿的偏爱。
谁又能想到,蒋佳欣竟从小就开始装病博取所谓的关注!
我端着水杯瞧见这一幕,只觉得好笑。
蒋佳欣的秘密我也是在不久前发现的,和妈妈一样,在没找出这些证据前,打死我也不敢相信这一切的真实性。
仔细想想,其实日常的蛛丝马迹也早已让她露出了马脚,只是我们都紧张她,从来没有怀疑过罢了。
摇摇头,喝完水,我转身回到卧室。
现在的我已经不再奢求什么,也不想再费力维系什么。
经历这一番生死考验,我只想要一个人的自由。
8
在家修养一段时间,待身体大好后,我便不顾妈妈的百般挽留决然搬了出来。
并且辞去了现在的工作,当初为了方便照顾蒋佳欣,妈妈硬是让我选了这个离家近却不喜欢的公司。
如今的我坚定地重选了一直梦想去的舞蹈室。
虽然只是一名普通学员,但我对未来有信心,只要付出足够的努力。
全心投入舞蹈事业的我对后来发生的事,便少了很多关注。
听说蒋佳欣在事情败露后死性不改,拒不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
有一次故技重施,假装喘不上气向妈妈求救。
可妈妈早已对她失望透顶,并未当真,直到看她似乎真的呼吸不上来憋得青紫的脸,这才紧急送去医院。
因查不出具体病因,便做了全方位体检,医生郑重地宣布。
蒋佳欣患有心理性呼吸困难伴表演型人格障碍,必须尽快介入治疗!
妈妈打电话告诉我时,她已经送进精神医院疗养了。
我脱下被汗湿透的练功服,换上轻便的平底鞋,推开舞蹈室的大门。
不出意外地看见寒风中提着保温桶的身影。
看起来等待多时,即使裹着厚重的棉衣也在瑟瑟发抖。
“训练结束了?来,别着凉了。”
妈妈见我出来,忙不迭迎上来解下围巾往我脖颈上系,打了个漂亮的结。
“这里太冷了,我们去喝点热汤,你刚出了汗千万要注意......”
她一边拉着我的手腕走向大堂,一边关切地喋喋不休。
我有点不适应,想抽出手,却被她拉的更紧。
“来,趁热喝啊,里面加了驱寒生津的药材,对肺好。”
我们在桌前坐下,妈妈打开保温桶,把勺子塞进我有些冷的手里。
“......怎么不动?喝吧,待会凉了就不好了......”
温暖的水汽蒸腾在眼前,我沉默一会儿,还是低头喝了下去。
“妈,之前已经说了,以后别来找我,我现在过得挺好的。”
喝完汤后,我把保温桶盖上,再次重复说过很多次的话。
搬出来前,妈妈曾试图打消我的念头,她说我有哮喘,要我留在家里,她要好好照顾我。
我拒绝了,多亏了蒋佳欣,让我有足够的经验,能自己照顾好自己。
她最终无计可施,只得四处打听我的行踪,时不时来这里堵我。
“妈知道,妈不是要打扰你,妈只是想......想陪陪你......”
“我不需要,这么冷的天,您还是在家好好休息吧。”
原本妈妈忐忑地捏紧了手指,生怕我赶她走,突然听到关心的话,她猛然抬头,眼里冒起希望的光来。
“佳怡,跟我回家吧,你一个人我实在不放心啊!”
“佳欣她现在这样......至少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妈妈激动地站起来,急切地就要上前抓我的手。
躲开她的触碰,我皱着眉头压下内心的烦躁,再一次拒绝了她。
在那里,我熬过了多少个难眠的夜,度过了多少次无助的彷徨,所谓的家人,到最后居然连个陌生的邻居都不如!
那里不是我的家,是令我窒息的牢笼。
好不容易逃离桎梏,我又怎么可能回去。
妈妈,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
9
转眼三年过去,我的生活慢慢步入正轨,舞蹈天赋也逐渐显现出来。
团长慧眼识珠,将我提拔上来,钦点为下个月即将在首都大剧院演出的新领舞。
这支名叫【涅槃】的舞,势必成为我人生新篇章的转折点!
为此我废寝忘食,拼尽全力,投入了所有的精力。
出发去首都的前一晚,我收到了妈妈寄来的包裹。
自从那一次的不欢而散后,妈妈依然不死心地来找过我几次。
可我铁了心不再见她,甚至拉黑了她的联系方式。
妈妈无奈,怕把我逼急后彻底找不着人,只得放弃,转为暗中关注我的情况。
打开盒子,里面是修复好的长命锁和一封信。
我摩挲着那个“怡”字,久违地红了眼眶。
【佳怡,我的宝贝女儿,妈妈找人修好了它,愿这把长命锁保佑你永远健康快乐。】
【佳欣最近的治疗效果很好,她终于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让我一定要把歉意转达给你......】
【明天的演出加油,千万要量力而行,带上气雾剂......妈妈会不停祈祷,我的宝贝,预祝你演出顺利!】
合上信封,我把失而复得的宝贝戴上,握着锁进入了梦乡。
今夜终于见到了爸爸,他轻拍着我的脑袋说永远为我骄傲。
自从得知爸爸是因我而死之后,我便再也没梦到过他。
清晨醒来,恍惚过后我拍拍脸洗漱好,前往舞团集合。
“灯光、舞美、演员就位——”
团长一声令下,我深吸一口气,仰着头登上台。
旋转、跳跃、踮起脚尖,伴随着音乐和灯光,我低头谢幕。
演出非常顺利,观众的掌声经久不息,大家都高兴疯了,围着我欢呼。
待到一切结束,妈妈推着坐在轮椅上的蒋佳欣来到我面前。
她眼含热泪,既为我的成功开心,又为我的冷淡难过。
蒋佳欣倒是难得安静,这几年的经历让她消瘦地不成人形。
看着那张往日与我相似的脸变得如此枯槁,我终究还是不忍地叹了口气。
“恭喜你,佳怡,跳的很好,你成功了!”
“是啊姐姐......对不起......你能原谅我吗?”
舞台上的姐姐真的好美,她虽然很羡慕,但不会再嫉妒。
是她错了,她怎么那么傻,做了那么多糊涂事,明明姐姐一直都很宠爱她。
接过妈妈送的花,轻轻嗅了下,是我喜欢的清新茉莉味。
是的,早在第一次发病后,我就找到了具体的诱因,花粉并不在其中,情绪的强烈波动反倒更容易引起症状。
在积极控制下,现在的我基本不会再窒息了。
我看着蒋佳欣懊恼地低着头,看着妈妈期待的目光,沉默良久。
“我没有怪过你,不用求原谅。”
“真......真的吗姐姐?”
当然是真的,往日种种,我早已看淡,那些曾经,也早已遗忘。
看我肯定地点头,蒋佳欣激动地快要蹦起来。
妈妈抹了抹欣慰的眼泪,试探性开口。
“既然如此,跟我们一起回家吧佳怡......我们都很想你。”
扯扯嘴角,我露出一个无奈的弧度。
“妈,不是这么个事,您也看到了,我现在很好,非常好!”
“可是......”
“没有可是,最后说一遍,我不会回去!”
“没什么别的事,你们就走吧,以后别再来了!”
笑话,我是不计较以前的委屈了,可不代表得再为她们妥协。
不顾挽留,我转身干脆离开。
走出剧院,明媚的阳光倾洒而下,我张开双手迎着风前行。
往事如风,就让它们消散。
以后的我,必定轻松自由。
只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