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爸没有工作。
他的“事业”,就是带着我“碰瓷”。
他负责研究路线,挑选目标车辆,计算车速和角度。
我负责看准时机冲出去,被车撞倒。
我身上的伤,就是他谈判的筹码。
伤得越重,他拿到的钱就越多。
为了让我看起来更惨,每次“开工”前,他都会先把我打得青一块紫一块。
他说:“这是‘底妆’,能让咱们的要价更有底气。”
直到这天,我爸找了个“大单”。
对方是个外地来的富商,开着豪车,出手阔绰,但不喜欢惹麻烦。
我爸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必须干一票大的。
他给我买了巨额的意外保险,受益人是自己。
然后,他指着不远处盘山公路最险的那个拐角,递给我一瓶白酒。
“闺女,喝了它。”
“这次,咱们不演了,来真的。只要你从那掉下去,咱们家这辈子就吃穿不愁了。”
1
“把脸转过来。”
我爸岑建军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我抖了一下,慢慢把脸转向他。
他手里拿着一块浸了凉水的毛巾,正拧干。
“爸,昨天的伤还没好,这次能不能......”
“闭嘴。”
冰冷的毛巾敷上我高高肿起的左脸,我疼得倒吸一口气。
他按着我的头,用力揉搓着上面的瘀青。
“新伤叠旧伤,看着才吓人,价钱才能要得高。”
他一边说,一边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今天这个,姓王的,开一辆黑色大奔,车牌号是......”
他又开始念今天的“工作目标”。
我蜷缩在床角,不敢出声。
我叫岑珊,今年十岁。
从我记事起,我爸就带着我做这门“生意”。
他说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只有这个来钱快。
每次“开工”,他都会先用各种方式在我身上制造真实伤痕。
今天早上,因为我没把地拖干净,他刚用皮带抽过我的后背。
火辣辣的疼。
“听明白没有?”
我回过神,他已经念完了。
“爸,我有点发烧......”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
“是有点烫。正好,省得化妆了。”
他把毛巾扔进盆里,水花溅到我脸上。
“赶紧的,穿好衣服,别误了时间点。”
我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拖着沉重的身体下床。
镜子里,我的脸一半青紫,一半苍白,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
背上的伤口和衣服摩擦,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爸,我能不能......不去?”我握着门把手,用尽全身力气问。
岑建军正在数一沓零钱,闻言抬起头。
“我难受......”
话音未落,一个耳光狠狠甩在我脸上。
“岑珊,你翅膀硬了是吧?”
“不想去?行啊,那你今天就饿着,晚上睡那里。”
他指了指门口。
“我告诉你,别给我耍花样。今天这个单子要是黄了,我打断你的腿。”
我的耳朵嗡嗡作响,新伤盖住了旧痛,整张脸都麻了。
我低下头。
“......我去。”
岑建军这才满意,把钱揣进口袋,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脸。
“这才乖。记住,爸都是为你好。”
“等咱们攒够了钱,就收手,送你去上大学。”
上大学......
我上一次去学校,还是小学二年级。
因为我身上的伤总也消不掉,老师报了警。
警察来了,我爸抱着我痛哭流涕,说我是自己不小心摔的,是他没照顾好我。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让我去过学校。
我们今天的“工作地点”是一个十字路口。
岑建军把我按在路边的绿化带后面。
“看见没,就是那辆,黑色的,车牌尾号888。”
他指着一辆正在等红灯的奔驰。
“等会儿绿灯一亮,他肯定会第一个冲出去。你数三秒,就从这儿冲出去。”
“记住,要撞侧面,别撞车头,不然真死了就亏了。”
他把一个破旧的手机塞到我手里。
“拿着,就假装你看手机没看路。”
我点点头,手心全是冷汗。
绿灯亮了。
奔驰车缓缓启动。
“就是现在!去!”
岑建军猛地一推我后背。
我踉跄一下,冲出绿化带,按照排练了无数次的剧本,眼睛盯着手机屏幕,直直走向车流。
“吱——”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我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我的左肩,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手机脱手而出,摔得四分五裂。
我趴在地上,头晕目眩,左边的肩膀好像碎了。
车门开了,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快步走下来。
“小姑娘,你没事吧?”
我没有回答,只是趴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岑建军算准了,这个路口没有监控。
他立刻从人群里冲了出来,一把抱住我。
“闺女!我的闺女啊!你怎么了!”
他哭得声泪俱下,抬头对着司机怒吼。
“你怎么开车的!撞死人了!”
2
司机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很斯文。
他被我爸的样子吓到了,连忙解释。
“大哥,我刚起步,车速很慢的,是她自己冲出来的。”
“放屁!我闺女好好走在路上,怎么就冲出来了?”
岑建军指着我血肉模糊的膝盖。
“你看你把我闺女撞成什么样了!这要是留下残疾,你赔得起吗?”
周围很快围了一圈人,对着我们指指点点。
“这小姑娘也太不小心了,走路玩手机。”
“可这司机撞了人,总归是要负责的。”
王司机扶着额头。
“大哥,这样,我们先去医院,好不好?检查了再说。”
“去医院?说的轻巧!检查费谁出?误工费谁出?”
岑建军开始了他的表演,每一句台词都卡在点上。
这是他最擅长的环节。
我躺在冰冷的地上,听着他的声音,只觉得越来越冷。
肩膀的剧痛让我几乎快要昏过去。
最后,王司机妥协了。
“大哥,你别激动。这样,我赔钱,我们私了。”
他从钱包里掏出一沓钱。
“这里是五千,你看够不够?”
岑建军瞥了一眼,冷笑一声。
“五千?你打发叫花子呢?我闺女这伤,没有两万下不来!”
王司机皱起了眉。
“大哥,你这就有点讹人了吧?”
“讹人?好啊!那我们报警!让警察来评评理!”
岑建军说着就要掏手机。
“别别别。”
王司机立刻拦住他。
我知道,我爸赌对了。
他之前调查过,这个王司机是外地来谈生意的,最怕惹上麻烦。
拉扯了十几分钟,王司机黑着脸,从钱包和上衣内袋里,终于又凑出了一万五。
他把所有钱叠在一起,“总共两万,我身上就这么多了,成交!”
岑建军飞快接过钱,塞进怀里,脸上的悲痛瞬间消失。
他扶起我,对着王司机挤出一个笑。
“王老板大气。那我们就不打扰您了。”
说完,他架着我,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人群中。
一回到我们租住的昏暗小屋,他就把我甩在床上。
“妈的,骨头还挺硬。”
他一边数着钱,一边骂骂咧咧。
“今天这小子还算上道,省了不少功夫。”
我的左肩完全动不了,疼得满头大汗。
“爸......我胳膊好像断了......”
“断了?”
他走过来,捏了捏我的肩膀。
我疼得惨叫一声。
“操,还真可能是骨裂了。”
他烦躁地踱步。
“去医院得上石膏,得花不少钱。”
他盯着我,眼神闪烁。
“算了,今天赚了两万,给你花点也行。”
他从里面抽出五百块钱,扔给我。
“自己去旁边的小诊所看看,就说是自己摔的,别他妈说漏嘴了。”
我拿着那皱巴巴的五百块,看着他把剩下的一万九千五百块小心翼翼地放进床下的铁盒里。
那个铁盒,是他所有的宝贝。
我一个人去了诊所。
医生说我左肩骨裂,需要打石膏固定,至少要休养三个月。
光是医药费就花了一千多。
我爸给的钱根本不够,我只好求医生先欠着。
回到家,岑建军一听花了这么多钱,脸立刻就黑了。
“一千多?你怎么不去抢!”
他一脚踹在我身上。
“真他妈是个赔钱货!赚的还没你花的多!”
接下来的几天,因为我“报销”了,他没法“开工”,心情极差。
每天不是打游戏就是喝酒,喝醉了就对我拳打脚踢。
我的石膏被打裂了两次。
我只能自己用胶带缠起来。
这天晚上,他又喝醉了。
他把我从床上拖下来,眼睛血红。
“都怪你这个废物!这几天一分钱没赚到!房东又来催了!”
酒瓶砸在我脚边,玻璃碴子飞溅。
他揪着我的头发,把我拖到门口。
“滚出去!没用的东西!给我滚!”
他打开门,把我推了出去。
外面下着大雨,冰冷的雨水瞬间淋透了我单薄的衣服。
我拍着门,哭着求他。
“爸,开门啊!我好冷......”
屋里传来他不耐烦的吼声。
“再吵老子弄死你!”
我不敢再出声,只能抱着骨裂的肩膀,缩在冰冷的墙角。
雨水混着泪水,流进嘴里,又苦又涩。
我就像一条被主人丢弃的狗。
不,狗被丢掉前,可能还能得到一顿饱饭。
我只得到了一顿毒打。
我不知道自己在外面待了多久,直到意识模糊。
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叫我。
是隔壁的张奶奶。
“哎哟,这是怎么了?怎么被关在外面了?”
她拿了一把伞,想把我扶起来。
“这孩子,怎么这么烫!”
我再也支撑不住,彻底晕了过去。
3
我在张奶奶家醒来。
她给我换了干净的衣服,喂我喝了姜汤。
“好点了吗,孩子?”
我点点头。
“你爸呢?怎么能把你一个人扔在外面?”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低下头。
张奶奶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你先在我这儿歇着吧。等你爸气消了再回去。”
我在张奶奶家住了两天。
第三天,岑建军终于想到来找我。
他不是来接我回家,而是来兴师问罪。
“岑珊!你死哪去了?”
他一脚踹开张奶奶家的门,满身酒气。
张奶奶挡在我身前。
岑建军指着我,破口大骂。
“老子到处找你,还以为你被人贩子拐跑了!你倒好,躲在这儿享福!”
我看着他,心里一片冰凉。
他找我,不是因为担心我,是怕他的“摇钱树”丢了。
“你赶紧跟我回去!”
他不顾张奶奶的阻拦,拽着我的胳膊就往外拖。
我的肩膀传来一阵剧痛。
“你放手!孩子胳膊还伤着呢!”
“伤着也得给我干活!老子不养闲人!”
他把我拖回家,关上门,又是一顿打。
打完之后,他从铁盒里拿出一份文件,摔在我面前。
“看看吧。”
那是一份巨额意外伤害保险。
被保人是我的名字,岑珊。
受益人,是岑建军。
我的心沉了下去。
“爸,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
“字面意思。”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狂热。
“闺女,爸找到一个大单。做完这一票,咱们就彻底翻身了。”
他把烟头摁灭在桌上。
“对方是个外地来的富商,开劳斯莱斯的,出手特别阔绰。最重要的是,他胆小怕事。”
我的手开始发抖。
“爸......你想干什么?”
“这次,咱们玩把大的。”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语气说。
“闺女,你信不信爸?爸不会害你的。”
他抚摸着我打着石膏的胳膊。
“爸都计划好了。盘山公路最险的那个拐角,没有护栏,下面是几十米的山崖。”
“只要你从那儿掉下去......”
我惊恐地看着他,不住地摇头。
“不......爸......我不想死......”
“死不了!”
他打断我,声音里透着不耐烦。
“我算过了,下面有片斜坡,还有很多树,能接着你。最多就是摔断几根骨头。”
“你想想,只要你摔下去,保险公司赔一大笔,那个富商为了息事宁人,肯定也会给一大笔。咱们下辈子就吃穿不愁了!”
他掰着我的手指,给我算账。
“到时候,爸给你买大房子,送你去最好的学校,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再也没人敢看不起我们。”
他描绘着美好的未来,但我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不是在和我商量。
他是在通知我。
“爸,我不要。”
“怕什么!”
他站起来,恢复了往日的暴躁。
“老子养你这么大,让你为家里做点贡献怎么了?”
“你要是不愿意,也行。现在就从这个家滚出去,以后是死是活,都跟老子没关系!”
我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滚出去?
我年纪这么小,胳膊还断着,能去哪儿?
除了他,我一无所有。
他看出了我的犹豫,语气又软了下来。
“珊珊,就这一次,最后一次。帮帮爸爸,好不好?”
他抱住我,轻轻拍着我的背。
“爸爸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的怀抱,没有一丝温暖。
我麻木地点了点头。
我的命运,从来由不得我选择。
4
出发前,岑建军给我换上了一件崭新的白色连衣裙。
他甚至还给我扎了个蝴蝶结。
“这样才像个要去郊游的好孩子。”
他满意地看着我,像在欣赏一件即将卖出好价钱的商品。
然后,他从厨房拿出一瓶二锅头,拧开盖子。
浓烈的酒精味扑面而来。
“闺女,喝了它。”
我惊恐地后退。
“爸,我不喝酒......”
“必须喝!”
他把瓶子硬塞到我嘴边。
“喝醉了,胆子才大。而且,浑身酒气,警察来了也好解释,就说你自己贪玩喝醉了失足。”
他把所有细节都想好了。
冰冷的酒液灌进我的喉咙,火辣辣地烧着我的食道和胃。
我被呛得剧烈咳嗽,眼泪直流。
“喝完它!”
他捏着我的下巴,强迫我把一整瓶白酒都喝了下去。
很快,我的大脑开始昏沉,天旋地转。
他把我架上了一辆租来的面包车,开向盘山公路。
车开到一半,在一个观景台停了下来。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已经停在那里。
车边站着几个穿着考究的男人,正抽着烟,说说笑笑。
为首的那个,应该就是我爸口中的富商。
岑建军把我从车上拖下来,推到他们面前。
“陈老板,人带来了。”
那个姓陈的富商上下打量着我,眼神轻佻。
“这就是你的‘道具’?看着不怎么结实啊。”
他旁边一个年轻人笑了。
“老陈,你还真信这套?不就是找个由头,让你出点血嘛。”
岑建军连忙赔笑。
“各位老板放心,我闺女专业的。保证让你们看到一出好戏。”
陈老板吐出一个烟圈。
“行吧。那就开始吧。”
他指着不远处的悬崖拐角。
“就在那儿,动作利索点,我们赶时间。”
岑建军拖着我,往悬崖边走。
酒精在我体内翻江倒海,我的腿软得像面条。
观景台的风很大,吹得我站都站不稳。
我看着几十米高的悬崖,胃里一阵翻涌。
“爸,我......我不敢......”
“闭嘴!钱都收了,你想反悔?”
他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在我耳边说。
那几个男人像看戏一样,远远地看着我们,甚至有人拿出了手机在拍摄。
原来,这不止是一次碰瓷。
这还是一场为有钱人助兴的,残忍的表演。
岑建军把我推到悬崖边上,我的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他指着劳斯莱斯的方向。
“等会儿车开过来,你就往下跳。”
“记住,要自然一点,喊得惨一点。”
我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劳斯莱斯发动的声音传来。
车灯像两只怪兽的眼睛,越来越近。
“准备!”岑建军在我身后说。
我闭上眼睛,眼泪无法抑制地流下。
“跳!”
2
岑建军在我背后猛地一踹。
我尖叫着,坠向深渊。
我的身体撞在一棵横生的树干上,剧痛传来,然后继续往下滚。
斜坡上的碎石和树枝划破了我的皮肤。
我滚了十几米,终于被一丛茂密的灌木挡住,停了下来。
我浑身都像散了架,左臂的石膏已经不知所踪,断骨处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
我能听到上面传来那几个男人的哄笑声和鼓掌声。
“可以啊,这小姑娘,演技不错。”
“老陈,这钱花得值!”
然后,我听到了我爸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和贪婪。
“陈老板,您看......这效果还满意吧?剩下的尾款......”
“急什么。”陈老板的声音很冷,“还没结束呢。”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根本动不了。
忽然,我闻到一股刺鼻的汽油味。
我抬头向上看去。
只见岑建军手里提着一个油桶,正往下倒着什么。
液体顺着斜坡流下来,浸湿了我的衣服。
是汽油。
我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爸......你干什么......”
我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上面的陈老板笑了起来。
“光跳崖多没意思。来点火,才刺激。”
岑建军也陪着笑。
“是是是,陈老板说得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
“咔哒”一声。
一簇小小的火苗在风中摇曳。
我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爸!”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不要!”
他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在看一个与他无关的陌生人。
然后,他松开了手。
打火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掉进了被汽油浸透的灌木丛。
“轰——!”
火光冲天而起。
5
火舌瞬间吞噬了我。
剧烈的灼痛从每一寸皮肤传来,我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
白色的连衣裙迅速变黑,卷曲,紧紧贴在我烧焦的皮肤上。
我拼命地在地上翻滚,想要扑灭身上的火焰,但一切都是徒劳。
汽油让火越烧越旺。
上面的笑声戛然而止。
“操!玩脱了!”
“快!快报警!”
我闻到了皮肉烧焦的味道,那是从我自己身上发出来的。
我的意识在无边的痛苦中渐渐模糊。
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岑建军惊慌失措的脸,和他飞快跑向面包车,驾车逃离的背影。
他跑了。
他拿着钱,丢下被活活烧死的我,跑了。
......
再次醒来,是在一个纯白的世界里。
消毒水的味道很浓。
我动了动手指,全身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病人醒了!”一个护士的声音响起。
我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到自己浑身缠满了绷带,像一个木乃伊。
一个医生走过来,检查着我的瞳孔。
“你感觉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发不出声音。
“你全身烧伤面积达到60%,三度烧伤。声带也严重受损。”
医生的话很平静,却像一把重锤,敲碎了我最后一丝幻想。
接下来的日子,是地狱。
每天的换药,都是一次酷刑。
绷带被一层层揭开,粘连着新生的嫩肉和血水,每一次撕扯,都让我痛不欲生。
我不能说话,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诅咒岑建军。
警察来做过笔录。
我用尽力气,在纸上写下“岑建军”三个字。
但警察告诉我,他失踪了。
连同那个姓陈的富商和他的朋友们,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天,一个中年女人来看我。
她自称是保险公司的,来核实情况。
她说,岑建军在事发第二天就去申请了理赔,但因为案件涉及刑事,保险金被冻结了。
他大概是怕担责,所以跑路了。
我的医疗费,是警方申请的社会救助金垫付的。
那天晚上,岑建军竟然戴着面罩,伪装成医护人员,出现在我病房。
他瘦了很多,眼神里充满了恐慌。
他扑到我床边,压低声音。
“珊珊,你跟警察说什么了?”
我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泪,只有恨。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他妈也是被逼的!”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我怎么知道他们玩那么大!放火是那个姓陈的出的主意!他说不照做,就把我们父女俩都弄死!”
他抓着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珊珊,你跟警察说,是咱们自己不小心玩火,引发的山火,好不好?只要你这么说,保险金就能拿到了!”
“拿到钱,爸就带你去国外最好的医院治!把你治得跟以前一模一样!”
我冷冷地看着他,抽出我的手。
他急了,目光扫过我床头的各种仪器。
那个显示着我心跳的屏幕,还有旁边给我输送氧气的管子。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一天要花多少钱?这些机器,开一天就是几千上万!救助金能用多久?!”
他死死盯着那根连接着我鼻子的氧气管。
“你现在就是个无底洞!”
他的手,慢慢地伸向了那根透明的管子。
“与其让你这么痛苦地花光钱再死,不如......”
他的眼神变得疯狂。
我的心跳开始急剧加速,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你在干什么!”
一个护士冲了进来,打开了灯。
岑建军猛地缩回手。
他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护士警惕地看着他,立刻按下了床头的紧急警报,同时大声呼救。
岑建军见状不妙,慌忙逃离了病房。
我躺在床上,浑身冰冷。
他想拔掉我的氧气管。
就因为我可能会拖累他拿到钱,他就想让我去死。
从那一刻起,我心里那个叫“父亲”的人,彻底死了。
6
岑建军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的身体在无数次痛苦的植皮手术后,慢慢恢复。
但我的脸,我的声音,我的人生,全都毁了。
出院那天,福利院的阿姨来接我。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怪物,陌生的脸庞布满了狰狞的疤痕。
我的声带也无法完全恢复,说话声音嘶哑难听。
福利院的孩子们都怕我,躲着我。
他们叫我“怪物”。
我把自己关起来,不跟任何人说话。
直到有一天,一对中年夫妇来到了福利院。
他们是来领养孩子的。
他们看到我,看到我脸上的伤疤,听到我难听的声音。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立刻掉头就走。
但那个女人,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温柔地看着我。
“孩子,你愿意跟我们回家吗?”
我愣住。
她旁边的男人也笑了,很憨厚的样子。
“我们家在山里,空气好,养人。我们还有个女儿,比你小几岁,她一直想要个姐姐。”
我看着他们真诚的眼睛,那是我从未见过的,不带一丝嫌弃和算计的目光。
我沙哑地开口。
“我......很丑。”
女人伸出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的脸颊。
她的手很温暖。
“不丑。在我们眼里,你是最特别的孩子。”
那天,我跟着他们走了。
我有了新的名字,叫顾亦可。
有了新的爸爸,顾建国。新的妈妈,李秀琴。
还有一个不会说话,只会用手语比划的妹妹,顾安安。
他们的家,是一座朴素的砖房,院子里种满了蔬菜。
安安看到我,一点也不害怕。
她好奇地看着我脸上的疤,然后用小小的手,比划着。
妈妈在一旁翻译:“姐姐,你疼吗?”
我摇了摇头。
心里的伤,比身上的伤,疼多了。
但在这里,那些伤口,好像可以慢慢愈合了。
爸爸妈妈没有让我干重活,他们说我身体要紧。
他们把家里唯一向阳的房间给了我,每天给我做好吃的。
安安把我当成宝贝,天天粘着我,把她最喜欢的画都送给我。
我开始学习手语,为了能和安安交流。
我开始帮妈妈做家务,帮爸爸下地干活。
我开始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我重新回到了学校。
同学们看到我的脸,还是会窃窃私语。
但我不再害怕了。
因为我知道,我身后,有一个家。
我拼命地学习,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课本里。
我要变强,强到足以保护这个家,足以让那些伤害过我的人,付出代价。
7
我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上县里最好的高中。
爸爸妈妈高兴得请了全村人吃饭。
席间,村里的三姑六婆又开始议论。
“秀琴真是好福气,白捡一个状元女儿。”
“可不是,哪像我们,自己生的还不争气。”
妈妈只是笑,把一块红烧肉夹到我碗里。
“我们家亦可,本来就聪明。”
高中三年,我几乎包揽了所有考试的第一名。
高考那天,爸爸妈妈和安安,一起在考场外等我。
我走出考场,看到他们,心里无比安宁。
成绩出来,我成了省状元。
我们这个偏远的小山村,瞬间沸腾了。
记者扛着长枪短炮涌进我们家。
当他们问起我的过去,我只说,我小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失忆了,是爸爸妈妈收养了我。
我不想让任何人打扰我现在的平静生活。
我选择了京城的一所政法大学的法律系。
我要用法律,做我的武器。
去京城上学前,我收到了一个从老家派出所转来的信封。
是岑建军写的。
他说当年自己是被逼无奈,他很后悔,他一直在找我。
照片上,是他和一个年轻女人的合影,还有一个几岁大的小男孩。
他再婚了,还有了儿子。
信的最后,他说他现在得了重病,需要钱,希望我能看在父女一场的份上,原谅他,帮帮他。
我把信和照片,撕得粉碎。
原谅?
凭什么?
我在地狱里挣扎的时候,他在哪里?
他在享受他的新生活,和他的新家庭。
现在,他走投无路了,又想起了我这个被他推入火坑的女儿?
我拿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在爸妈和安安的泪光中,踏上了去往京城的火车。
岑建军,你等着。
我们的账,该好好算算了。
8
大学四年,我像一块海绵,疯狂吸收着法律知识。
我成绩优异,年年拿国家奖学金,还辅修了金融。
大三那年,我和几个志同道合的同学,成立了一个法律援助工作室,专门为那些付不起律师费的弱势群体提供帮助。
毕业后,我以第一名的成绩,入职全国顶尖的一家律师事务所。
我给家里盖了新房,给爸爸买了车,我把安安接到了京城,送她去最好的美术学院附中学习画画。
我们一家人的日子,越过越好。
我开始着手调查岑建军。
这么多年过去,他以为一切都天衣无缝。
但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天网恢恢。
我找到了当年那个姓陈的富商。
他因为别的案子,早就进去了。
我以律师的身份去见他。
他已经不记得我了。
我提醒他。
“十几年前,盘山公路,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一场为你助兴的‘表演’。”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把一支录音笔,放在他面前。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可以帮你争取减刑。”
在确凿的证据和减刑的诱惑下,他交代了一切。
包括岑建军如何主动联系他,如何策划了那场“意外”,如何为了加钱,同意了他放火的提议。
他还提供了岑建军现在藏身的地方。
一切准备就绪。
我回了一趟老家。
我告诉爸爸妈妈,我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可能会有危险。
妈妈红了眼眶,拉着我的手。
“亦可,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现在过得很好。”
爸爸在一旁抽着烟,沉默很久。
“去吧。”
他说。
“你是学法律的,知道怎么保护自己。但你要记住,这里永远是你的家。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在。”
我抱着他们,泪流满面。
第二天,我带着我的工作室团队,还有联系好的警察,踏上了去往那个小镇的路。
岑建军,我来了。
9
我们在一个破旧的筒子楼里,找到了岑建军。
他比照片上更老,更憔悴。
常年的酗酒和病痛,让他看起来像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他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
“珊珊!你......你还活着!你来找爸爸了!”
他想上来抱我,被我身后的律师拦住了。
他的老婆和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从里屋走出来,警惕地看着我们。
“你就是他那个女儿?”女人尖着嗓子问,“你来干什么?我们家可没钱给你!”
我没有理她,只是看着岑建军。
我拿出那份十几年前的保单复印件。
“我是来和你算账的。”
岑建军的脸色变了。
“你......你什么意思?”
“故意伤害,保险诈骗,纵火,意图谋杀。”
我每说一个词,他的脸就白一分。
“岑建军,这十几年来,你睡过一个安稳觉吗?”
“你胡说八道!”
他身后的女人尖叫起来。
“我老公怎么可能杀人!你这个怪物!是不是看我们日子不好过,来敲诈的!”
她指着我脸上的疤痕,满眼恶毒。
怪物?
这个词,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了。
我笑了,声音嘶哑。
“我这张脸,拜谁所赐,你应该去问你老公。”
警察在这时走了进来。
“岑建军,你涉嫌多起刑事案件,请跟我们走一趟。”
岑建军瘫倒在地。
他的老婆和儿子哭喊着,咒骂着。
整个筒子楼的人都出来看热闹。
他被警察带走的时候,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岑珊!你不得好死!我是你爸啊!”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爸?
你把我推下悬崖,点火烧我的时候,怎么不说你是我爸?
你拿着我的命换来的钱,去组建新家庭,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怎么不说你是我爸?
现在,你大难临头了,又想起你是我爸了?
晚了。
回到京城,我把安安从学校接回家。
我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菜。
安安用手语问我:“姐姐,事情都解决了吗?”
我点点头。
“那,姐姐以后会开心吗?”
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笑了。
“会。姐姐以后,每一天都会很开心。”
岑建军的案子,因为年代久远,取证困难,审理了很久。
他拒不认罪,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了已经入狱的陈老板。
开庭那天,我作为受害人,也作为我自己的代理律师,站上了原告席。
我脱下外套,露出了手臂上大片的,丑陋的烧伤疤痕。
我用我嘶哑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向法庭陈述了十几年前那个下午,发生的一切。
我不需要煽情,不需要眼泪。
我身上的伤疤,就是最好的控诉。
当年的录音,陈老板的证词,还有我找到的,当年在场那几个富商朋友的证言......
一条条证据,呈现在法庭上。
岑建军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
他指着我,在法庭上咆哮。
“是你!都是你这个灾星!要不是为了养你,我怎么会走上这条路!我没有错!错的是你!”
那一刻,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
最终,数罪并罚,岑建军被判处无期徒刑。
走出法院,阳光正好。
我抬头看着天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一切,都结束了。
几个月后,我收到了来自监狱的一封信。
岑建军说他得了肝癌晚期,没几天好活了,想在死前,再见我一面。
我把信,扔进垃圾桶。
又过了几周,他老婆带着他儿子找到了我的律所。
女人跪在我面前,哭得涕泗横流。
她说岑建军快不行了,求我救救他。
她说,孩子不能没有爸爸。
我看着那个一脸怯懦的男孩。
“他快不行了,是报应。”
我看着女人。
“孩子不能没有爸爸。那十几年前,差点被烧死的我,就可以没有爸爸吗?”
“我告诉你,他死了,是解脱。他不死,我也会让他生不如死。”
我让保安,把他们赶了出去。
我再也没有收到过关于岑建军的任何消息。
直到一年后,安安从美院毕业,开了她的第一个画展。
画展的名字,叫《新生》。
画展上,最大的一幅画,画的是一片烧焦的废墟。
废墟之上,开出了一朵绚烂的,向日葵。
画的旁边,有一行小字。
“献给我最勇敢的姐姐。”
爸爸妈妈也来了,他们看着画,看着我,眼眶湿润。
我转过身,走向我的家人。
他们站在光里,笑着,向我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