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死后,灵魂飘在半空。
放心不下我最疼爱的宝贝儿子。
担心我离世的打击让他吃不好,睡不着。
心疼他发送我还要花钱,
却不料,看到他从拼夕夕上花19.9元,
给我买一个塑料骨灰盒。
更没想到,他把我的骨灰盒存进了小区快递柜。
55块钱,包年。
1
儿子祁珣锁上柜门。
他拍了拍上面的灰,转头对他媳妇岑雯说。
“这下省心了。”
“还省下一大笔墓地钱。”
岑雯挽住他的胳膊,脸上是满意的笑。
“老公你真聪明。”
“这钱省下来,不如给我买个新包,就上次我们看中的那款。”
“正好去去晦气。”
我的灵魂像是被冬月的冰水浸透。
刺骨的寒冷从每一个角落蔓延开来。
我努力伸出手,想去抓住祁珣的衣角。
我想问他,为什么。
可我的手只穿过一团空气。
我的声音,他也听不见。
他们转身,说说笑笑地离开了。
留下我,和冰冷的快递柜。
柜门上小小的电子屏,显示着“格口053号,正常使用中”。
这里就是我的新家。
一个一年55块钱的铁皮盒子。
我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亲密无间。
仿佛刚刚埋葬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而不是含辛茹苦,将他养大成人的母亲。
我的心,比我死去的身体还要冷。
我被困在这里。
每天看着人来人往,取走他们的包裹。
那些包裹里有新衣服,有零食,有生活用品。
它们都短暂地成为我的邻居。
然后又满怀期待地被主人取走。
只有我,静静地待在黑暗的角落里。
无人问津。
我看着祁珣和岑雯每天春风满面地进出。
他们买了新车。
岑雯背上了她心心念念的新包。
她挽着祁珣的手,从快递柜前走过。
甚至没有朝我所在的方向看一眼。
我记得,为了给祁珣凑够买房的首付,我卖掉了老家的祖屋。
我记得,为了让他上最好的辅导班,我一天打三份工。
我记得,他小时候生病,我背着他在医院走廊里跑了一整夜。
那些记忆,像刀子一样,在我的魂体上反复切割。
他都忘了吗?
还是他从没有记在心上?
一个星期后,快递柜的管理员来检查。
他拿着本子记录。
“053号,存放一周,无取件记录。”
他嘟囔了一句。
“什么东西放这么久。”
他不知道,这里面装着一个母亲最后的尊严。
不,我没有尊严了。
在被儿子塞进这里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了。
我的怨气,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滞重。
我只想跟着他们,看看他们到底能心安理得的到什么地步。
我终于挣脱了快递柜的束缚。
一股强烈的意念,让我飘回了我住了半辈子的家。
2
家里的陈设没变。
但我一生的积蓄,连同那笔不菲的抚恤金,已经不在了。
茶几上摊着一本制作精美的宣传册。
“环球豪华邮轮,十二日欧洲经典之旅。”
祁珣的手指在上面划过,指着一个套房的照片。
“就这个,海景阳台房。”
岑雯靠在他肩上,声音甜腻。
“老公,这个会不会太贵了?”
“妈的钱,不就是留给我们花的吗?”
祁珣说得理所当然。
“她这辈子没享过的福,我们替她享了。”
“也算是我们尽孝了。”
尽孝。
多么讽刺的词。
我看着他毫无愧色的脸,心里的寒意更甚。
我的魂体,因为愤怒而剧烈地波动起来。
我冲过去,想要打翻那本刺眼的宣传册。
可我的手,再一次穿过了它。
什么也改变不了。
岑雯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她缩了缩脖子。
“老公,我怎么觉得这屋里有点冷?”
“是不是窗户没关好?”
祁珣起身,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心理作用。大夏天的,冷什么。”
他没有再理会,转而开始收拾我的房间。
我看着他打开我的衣柜。
里面挂着我为数不多的几件旧衣服。
最上面,放着一件崭新的毛衣。
那是我一针一线,花了三个月时间,为他织的。
他从小就畏寒,我想着冬天让他穿上能暖和些。
我生前拿给他时,他看都没看。
“妈,都什么年代了,谁还穿这种手织的毛衣。”
“又土又扎人。”
他随手扔在沙发上,再也没碰过。
我后来又默默地收回了衣柜。
现在,他拿起了那件毛衣。
我竟然还存着一丝幻想。
或许,他会留下一件作为念想。
可他只是掂了掂,就和我的所有遗物一起,打包塞进了一个黑色的垃圾袋。
我一生的照片,证书,我年轻时获得的奖状。
所有我存在过的痕迹,都被他毫不留情地清扫一空。
“这些破烂玩意儿,留着占地方。”
他提着那个巨大的垃圾袋,走下楼。
我跟着他。
我看着他,将那个黑色的袋子,扔进了楼下那个散发着馊味的绿色垃圾桶里。
“砰”的一声。
我的心,也跟着碎了。
我一生珍藏的宝贝,在他眼里,只是破烂。
岑雯的动作更快。
我才刚被扔进垃圾桶,她已经叫来了装修队。
我的小房间,被敲敲打打。
墙皮被铲掉,地板被撬开。
几天后,这里焕然一新。
墙上挂满了岑雯新买的奢侈品包包和衣服。
梳妆台上摆满了昂贵的化妆品。
她站在镜子前,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新衣帽间。
她甚至拍了照片,发了朋友圈。
配文是:“终于有了梦想中的衣帽间,谢谢老公的爱。”
下面一堆人点赞。
我的家,我存在过的最后一个角落。
就这样,被彻底抹去了痕迹。
我成了这个家里,真正的孤魂野鬼。
3
祁珣的堂哥,祁峰,从乡下赶来了。
他是我老公大哥的儿子,一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
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
他提着一袋子自己家种的土特产,风尘仆仆。
“阿珣,我来晚了。”
“二婶她......怎么走得这么突然。”
祁峰的眼圈是红的,声音哽咽。
看到他的悲伤,我冰冷的魂体,似乎有了一丝暖意。
祁珣立刻换上了一副悲痛的表情。
他挤出几滴眼泪,扶住祁峰。
“哥,你来了就好。”
“妈走的时候很安详,你别太难过了。”
岑雯也赶紧端茶倒水,表现得无比贤惠。
“大哥,你一路辛苦了,快坐。”
寒暄过后,祁峰说明了来意。
“阿珣,我这次来,是想把二婶的骨灰接回老家。”
“让她和二叔葬在一起,也算落叶归根。”
“你看行吗?”
我心中一动。
回老家,回到我出生的地方。
那是我魂牵梦萦的故土。
我期盼地看着祁珣。
这是他最后赎罪的机会。
然而,祁珣却一脸为难,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哥,这怎么行。”
“妈在城里住了一辈子,她早就习惯了。”
“城里条件好,妈住在这里更舒心。”
“再说了,我已经给妈办了后事,都安排好了。”
祁峰愣住了。
“安排好了?墓地买在哪了?带我去看看二婶吧。”
祁珣眼神闪烁了一下,立刻拿出手机。
他点开相册,展示出几张图片。
那是我的一张黑白证件照,被他P在了一个山清水秀的背景里。
背景图上还有电子香炉和飘动的虚拟鲜花。
九张图片,拼成一个九宫格。
“哥,你看,现在都流行这个,叫‘赛博葬礼’。”
“我花了大价钱,请专业团队做的。”
“环保,又体面。”
“我们随时随地都能打开手机纪念咱妈,多方便。”
他指着屏幕,吹嘘得天花乱坠。
“这可比买个小墓地强多了,那多憋屈。”
“我妈思想前卫,她肯定喜欢这种新潮的方式。”
我思想前卫?
我连智能手机都用不利索。
我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脸,只觉得一阵阵的恶心。
我的灵魂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他怎么能如此厚颜无耻!
可老实的祁峰却信了。
他看着那些花里胡哨的图片,虽然不太懂,但听祁珣说花了“大价钱”,便觉得很有面子。
“还是阿珣你有出息,懂得多。”
“二婶有你这么个孝顺儿子,是她的福气。”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二婶在城里享福。”
周围一起来吊唁的几个远房亲戚,也都纷纷附和。
“是啊,阿珣真是个大孝子。”
“这后事办得真风光。”
“现在年轻人的想法就是不一样。”
赞美声不绝于耳。
祁珣挺直了腰板,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岑雯在一旁,更是笑得像一朵花。
她给祁峰的茶杯里添上水,柔声说。
“大哥,你就放心吧。”
“祁珣对妈的心,我们做晚辈的都看在眼里。”
“他天天念叨着妈的好呢。”
一片和谐。
一片赞扬。
只有我,这个真正的主角,像个笑话一样,飘在他们中间。
听着他们用最虚伪的语言,编织着我儿子“孝顺”的假象。
没有人知道,我的骨灰正躺在55块钱包年的快递柜里。
与一堆包裹为伴。
祁峰最终被他们夫妻俩哄得团团转,带着对“孝子”堂弟的敬佩,回了乡下。
他走后,祁珣和岑雯关上门。
脸上的悲伤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总算把这乡巴佬打发走了。”
祁珣不屑地撇撇嘴。
“还想把我妈骨灰带走,他想得美。”
岑雯靠过来,捏了捏他的肩膀。
“老公你真厉害,几张P的图就把他唬住了。”
“什么赛博葬礼,我第一次听说,差点笑场。”
“这下没人打扰我们了,可以安心准备去欧洲玩了。”
他们相拥在一起,憧憬着即将到来的旅行。
我看着他们,只觉得浑身发冷。
原来,他不是怕我回乡下受苦。
他是怕骨灰被接走,他那55块钱的秘密,就会暴露。
他要的,只是一个“孝子”的虚名。
事情并没有结束。
4
祁珣的表演,还在继续。
他在朋友圈发了一篇长文,悼念我。
文字写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妈妈,您走了。您教会我勤俭,教会我坚强。您的一生都在为我付出,不求回报。我多想再好好报答您的恩情,可您却匆匆离去。”
“本以为您的离开,是一场暴雨,却想不到,是我一生的潮湿,妈妈,好想你”
“妈妈,一路走好。来生,我还做您的儿子。”
“妈妈,您只是伴我一程,我却会思念您一生。”
配图,是他精心PS过的一张黑白合照。
照片里,他穿着西装,英俊潇洒,眼神忧郁。
而我,被他刻意锐化了皱纹,显得苍老又憔悴。
仿佛我所有的生命力,都被他吸走了。
这条朋友圈下面,瞬间涌入大量的点赞和评论。
他的领导:“节哀,祁珣。你是个孝子,阿姨会为你骄傲的。”
他的同事:“太感人了,新时代的孝子典范!”
他的朋友:“兄弟挺住,阿姨在天之灵会安息的。”
一句句“孝子”,一声声“典范”。
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我的魂体上。
我看着那些虚伪的文字,看着那些不明真相的夸赞。
极致的怨与恨,像海啸一样将我吞没。
凭什么!
凭什么他能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我的血汗钱,挥霍着我的抚恤金,却还能收获一个“孝子”的美名?
而我,这个付出了一切的母亲,死后却连一个安身之所都没有。
被塞在铁皮柜里,遗物被当成垃圾,连存在过的痕迹都被抹去。
我不甘心!
我恨!
强烈的恨意,让我的魂体开始变得不稳定。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周围的一切都在扭曲,消散。
我的身体,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
耳边传来祁珣和岑雯的笑声。
他们正在为即将到来的邮轮之旅打包行李。
那笑声,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的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中彻底沉沦。
不知过了多久,我恢复了意识。
我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奇怪的地方。
这里像一个巨大的办公室,一排排的柜台,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忙碌着。
空气中没有悲伤,也没有喜悦,只有一种绝对的秩序和安静。
一个声音在我面前响起。
“舒晚意女士,请到这边来。”
我茫然地飘过去,在一个写着“功德清算中心”的柜台前停下。
一位面容严肃的工作人员,指了指他面前的屏幕。
“您的档案已经调出来了。”
屏幕上,是我的生平。
从出生到死亡,每一件小事,都记录在案。
其中有一项数据,鲜红夺目,不停地闪烁着,发出系统预警的蜂鸣声。
“亲情功德值:99999+(系统上限)”
工作人员看着那个数值,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舒女士,您一生积攒的功德,几乎全部投入到了您的亲情账户里。”
“您对您的儿子祁珣,付出了您的一切。”
他顿了顿,继续说。
“根据功德清算条例,您有权做出选择。”
“一,将您所有的亲情功德,正式赠予您的儿子祁珣。他将继承您的福报,一生顺遂,富贵平安。”
“二,将您付出的所有功德,全部收回。”
“功德清算,因果自负。”
工作人员的语气平淡,不带任何感情。
但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在我的心上。
他没有催促我,只是轻轻一挥手。
我面前的屏幕,画面切换了。
那是一艘灯火辉煌的巨大邮轮。
甲板上,正在举行盛大的香槟派对。
祁珣和岑雯穿着华丽的礼服,举着酒杯,笑得无比灿烂。
他们碰杯,香槟的泡沫在灯光下闪耀。
“为了我们的新生活!”祁珣高声说。
“为了甩掉那个老不死的!”岑雯在他耳边低语,笑得花枝乱颤。
虽然声音很小,但在这功德清算中心,我听得一清二楚。
老不死的......
原来,在她心里,我是这样的存在。
我看着他们幸福洋溢的脸。
那幸福,是用我的命,我的钱,我一生的功德换来的。
我心中最后一点犹豫,也烟消云散。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怨恨,此刻都化为了绝对的平静。
我转过头,看着工作人员。
我的声音,异常清晰。
“全部收回,一点不留。”
第2章
5
我话音刚落。
功德清算中心里,我的档案上,“亲情功德值”那一栏的数字,开始疯狂地倒退。
从99999+,瞬间清零。
工作人员在文件上盖下了一个鲜红的印章。
“功德清C算完毕。因果即刻生效。”
与此同时,屏幕上。
那艘正在大海上平稳航行的豪华邮轮,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摇晃了一下。
原本晴朗的夜空,瞬间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百年不遇的极端风暴,毫无征兆地降临。
甲板上的宾客发出惊恐的尖叫。
桌椅翻倒,酒杯碎裂。
祁珣手中的香槟杯摔在地上,酒液溅了他一身。
“怎么回事!”他惊慌地抓住栏杆。
岑雯的假发都被狂风吹歪了,她尖叫着躲进祁珣怀里。
“老公!我怕!”
邮轮在巨浪中像一片脆弱的叶子,剧烈地颠簸着。
船长通过广播紧急通知:“所有乘客立刻返回船舱!邮轮将即刻返航!”
他们的豪华欧洲之旅,在第一天就宣告结束。
邮轮在风暴中艰难地调头,狼狈地返回了港口。
所有游客都被困在港口,等待风暴过去。
酒店房间爆满,他们只能和其他乘客一起,挤在混乱不堪的候船大厅里。
空气中弥漫着呕吐物和汗水的味道。
岑雯娇贵的脸上满是嫌恶。
“这什么鬼地方!我要回家!”
祁珣也是一脸烦躁。
“闭嘴!你以为我不想吗?”
更糟糕的是,在甲板的混乱中,祁珣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被一个浪头卷走,沉入了大海。
那里面,有他为了一个副总监职位,准备了三个月的重要项目文件。
回国后,他第一时间冲到公司。
等待他的,不是领导的安抚,而是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
“祁珣!你怎么办事的!”
“最重要的文件说丢就丢了?”
“现在项目被B组的抢走了!人家昨天连夜做出了新方案,已经提交上去了!”
那个板上钉钉的副总监职位,就这样飞了。
抢走他职位的人,正是他一直看不起的竞争对手。
对方在茶水间碰到他,假惺惺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祁珣啊,节哀顺变。听说你刚办完母亲的后事,工作上的事,别太上心了。”
“副总监的担子,我先替你扛着。”
祁珣气得脸色铁青,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祸不单行。
岑雯那边也出了事。
她跟风投资的几个理财产品,一夜之间全部爆雷。
据说是一个金融大鳄突然撤资,引发了连锁反应。
她投进去的,不仅有我剩下的抚恤金,还有他们自己所有的积蓄。
看着手机APP上清零的数字,岑雯瘫坐在地上,血本无归。
我的功德被收回。
祁珣的好运,也到头了。
我看着屏幕上他们焦头烂额的样子,没有一丝波澜。
这,只是一个开始。
6
祁珣不仅没能升职,反而因为项目失利,被降职减薪。
家里的经济状况,一落千丈。
岑雯那些昂贵的奢侈品,一件件被挂上二手网站。
从前门庭若市的家,如今冷冷清清。
两人开始为了钱,一天三遍地争吵。
“祁珣!你这个废物!连个工作都保不住!”
“要不是你非要去坐什么破邮轮,电脑会丢吗?工作会丢吗?”
“你还有脸说我?你的钱不也全都赔光了!你这个败家娘们!”
“我败家?我买包的钱有你这次损失的多吗?”
他们互相指责,推卸责任,将最恶毒的话语抛向对方。
他们十岁的儿子,祁乐,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有样学样。
他偷拿家里仅剩的一点现金,去打赏游戏里的女主播。
下班刚进小区院子,听到祁乐偷钱,儿子在众多乘凉的邻居面前,给祁乐训斥了几句。
祁乐一下子怒气冲冲,毫无惧色地回瞪着他。
“你凭什么骂我!”
“奶奶的钱,你不也拿去快活了吗?”
“我花你的钱怎么了?!”
童言无忌,却最是伤人。
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祁珣的脸上。
他愣住了。
岑雯也愣住了。
祁珣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到了极致。
他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被儿子戳穿了不堪的真相。
他一巴掌扇了过去。
“小兔崽子!你跟谁学的!”
祁乐被打得嘴角流血,他哭着大喊。
“我就是跟你学的!你都做了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天你和妈妈鬼鬼祟祟下楼,我从窗户里看见你把奶奶的盒子塞进了那个铁柜子里。”
祁乐边哭边把指向旁边的快递柜。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一瞬间,小区炸开了锅。
坐在旁边正在看手机的王阿姨脚下一顿,摘下老花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柜子?我没听错吧?他说的是舒大姐的......”
对门正在楼道里倒垃圾的李大爷,手里的垃圾袋“啪”地掉在地上。
“铁柜子......小区门口不就一排快递柜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
原本只是夫妻吵架,现在性质全变了。
祁珣和岑雯大惊失色,死命拖着祁乐回了家。
几分钟内,祁珣家楼下就聚拢了一小撮人,对着他家开着的窗户指指点点。
“把亲妈的骨灰盒塞快递柜?这是人干的事吗?”
“我早就看这一家子不对劲,舒大姐刚走,他们就出去旅游,原来是这么个孝顺法!”
“造孽啊!舒大姐一辈子省吃俭用,什么都给儿子,就换来个快递柜当新家?”
祁珣和岑雯脸色煞白,岑雯手忙脚乱地冲过去,“砰”地一声把窗户关死。
可声音关得住,悠悠众口却堵不上。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外面是楼长张姐的大嗓门。
“祁珣!开门!你小子给我出来说清楚!你把你妈怎么了?”
岑雯吓得躲在祁珣身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祁珣又怕又怒,冲着门外吼:“这是我的家事,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我们小区住了几十年的老邻居,舒大姐就是我们亲人!她的事就跟我们有关系!”外面有人应和着,“你今天要是不说清楚,我们就报警!”
不知道谁在人群里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句。
“哎,你们说,那快递柜超时了会不会把老太太的‘包裹’给退回来啊?”
这话一出,人群里发出一阵哄笑,笑声里满是鄙夷和嘲讽。
7
第二天,“孝子贤孙将老母骨灰寄存快递柜”的视频,配上七嘴八舌的邻居采访,火遍了本地所有的业主群和短视频平台。
祁珣硬着头皮去上班,一进办公室,原本嘈杂的环境瞬间安静。
同事们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那个抢了他副总监位置的对手,端着咖啡从他身边走过,故意放大声音跟旁边人说:“有些人啊,业务能力不行,人品更是突破下限,也不知道公司留着干嘛,影响企业文化。”
祁珣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没等他坐稳,经理的内线电话就打了过来。
“祁珣,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连名带姓,语气冰冷。
迎接他的不是批评,而是一句更直接的宣判。
“公司最近在优化人员结构,你......去人事部把离职手续办了吧。”
祁珣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却发现家里比公司更像战场。
岑雯正发疯一样地翻着手机,她那些所谓的“名媛闺蜜”,已经把她踢出了所有群聊。朋友圈里,全是内涵她“晦气”、“心肠歹毒”的动态。
她经营多年的“富贵阔太”人设,一夜之间,成了一个贻笑大方的天大笑话。
两人四目相对,没有争吵,也没有指责。
只剩下一种被彻底剥光了伪装,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无尽的绝望和恐惧。
他们的好日子,真的到头了。
我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因果报应,丝毫不爽。
我付出的亲情功德,曾经像一个保护罩,为他挡下了所有的厄运,带来了无数的好运。
现在,保护罩没了。
他的人生,开始了他应有的轨迹。
屋漏偏逢连夜雨。
祁珣因为被同事议论,在公司和同事发生肢体冲突,被直接开除了。
丢了工作,没有积蓄,他的人生彻底陷入了谷底。
他放下身段,四处找朋友借钱,想要创业翻本。
可他从前那些称兄道弟的朋友,如今都对他避之不及。
他曾经的好运,让他目中无人,得罪了不少人。
现在他落魄了,没人愿意拉他一把。
他借了高利贷,开了一家小公司。
结果不到三个月,就赔得血本无归。
负债累累的他,变得更加暴躁易怒。
岑雯终于无法忍受这样的贫穷和暴力。
半年后她提出了离婚。
她带走了儿子祁乐,并且通过法律手段,拿到了房子的所有权。
因为房子是婚前财产,但祁珣为了买房,曾经让我签过一份赠与协议,证明购房款是我赠与他们夫妻双方的。
这份协议,成了岑雯拿走房子的关键证据。
祁珣被赶出了家门。
他一夜之间,变得一无所有,流落街头。
他穿着又脏又旧的衣服,睡在公园的长椅上。
白天靠撿瓶子换几个钱买馒头。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人生会突然急转直下。
明明之前,一切都那么顺利。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有气无力地接起。
“喂,是祁珣先生吗?”
“这里是XX小区丰巢快递柜服务中心。”
“您存放在053号柜的物品,已经欠费三个月了。”
“费用合计13.75元,请您尽快前来缴纳。”
“否则,我们将按照城市‘无主废弃物’条例,进行集中销毁处理。”
快递柜......
骨灰盒......
祁珣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一年又三个月,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销毁处理......
他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
是害怕,是愧疚,还是仅存的一丝良知。
他从口袋里掏出所有皱巴巴的零钱,数了又数。
还差几块钱。
他跑到路边,向一个路人伸出了手。
“大哥,行行好,给几块钱坐车吧。”
路人厌恶地躲开他。
他最终在一个垃圾桶旁,捡到了一个被人丢弃的钱包。
里面有五十多块钱。
他攥着那笔钱,疯了一样冲向公交车站。
他要去续费。
他要去保住那个,他花了55块钱给我买来的,“家”。
祁珣东拼西凑,终于凑够了55块钱。
他攥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赶到了小区门口的快递柜。
他找到了053号柜。
上面的屏幕是黑的。
他找到管理员,把钱递过去。
“我......我来续费。”
管理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欠费单。
“你是053号柜的?”
“晚了。”
管理员的语气毫无波澜。
“长期欠费,上周就已经被清理了。”
“按照城市‘无主废弃物’管理条例,已经送去集中销毁了。”
销毁了......
这三个字,像晴天霹雳,劈在祁珣的天灵盖上。
8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销毁了?怎么会......我......”
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个廉价的骨灰盒,那个他为了省钱省事塞进去的东西。
那个他从未正眼看过,却装着他母亲最后身体痕迹的东西。
就这么没了。
被当成无主的垃圾,被销毁了。
他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瘫倒在快递柜前。
就在他崩溃绝望的时候,他看到路边商场的大屏幕上,正在直播一场盛大的颁奖典礼。
是本市最大慈善基金会的年度人物颁奖。
聚光灯下,主持人用激昂的声音,介绍着一位特殊的获奖者。
“接下来,我们要颁发的是本年度最重磅的奖项,‘功德无量’奖。”
“舒晚意女士生前生活简朴,但她的精神世界无比富足。她对家人的爱,最终化为了对社会的大爱。”
“她将自己毕生积攒的所有功德,全部捐献出来,成立了‘暖阳基金’。”
“这个基金,将为全市所有孤寡老人,提供永久免费的养老住所和医疗服务。”
“她用一生诠释了什么是伟大的奉献,什么是无私的母爱。”
“作为纪念,也经过特殊许可,让我们在大屏幕上看一看这位伟大的女士。”
屏幕上,一张巨大的黑白照片缓缓出现。
那张照片,不是祁珣PS过的那张。
而是一张我年轻时的照片。
我穿着白衬衫,扎着麻花辫,在图书馆里,笑得温柔又明亮。
照片下方,写着我的名字。
舒晚意。
主持人盛赞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广场。
“让我们永远铭记这位伟大的母亲,舒晚意女士!”
“她的精神,将如同暖阳,永远照耀着这座城市!”
广场上,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所有人都为这位素未谋面的“舒晚意女士”的善举而动容。
祁珣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张年轻的脸。
舒晚意......
那是他妈。
那是他那个,被他当成垃圾一样处理掉的妈。
功德?捐赠?养老院?
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只知道,屏幕上那个被万人敬仰的人,是他妈。
而他,这个唯一的儿子,却像一条狗一样,瘫在地上。
因为交不起55块钱的快递柜费用,连她最后的骨灰都弄丢了。
极致的讽刺,像一把烧红的刀,插进了他的心脏。
“那是我妈!”
祁珣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疯了一样冲向广场对面的电视台大楼。
“那是我妈!你们凭什么用她的照片!”
他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嘶吼。
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像看一个疯子。
他冲到电视台门口,被两个高大的保安拦住。
“你们放开我!我是舒晚意的儿子!”
“我是她的继承人!她的荣誉是我的!那些钱也是我的!”
在巨大的刺激和荒诞的现实面前,他最后的理智也崩断了。
他想到的不是忏悔,不是赎罪。
而是试图从这份他亲手抛弃的“荣誉”里,分一杯羹。
他觉得,既然母亲这么“值钱”,那作为儿子,他理应继承这一切。
说不定,还会有大笔的物质奖励。
保安看着他邋遢的形象,听着他癫狂的言语,只当他是来闹事的疯子。
“滚开!这里是电视台,不是你要饭的地方!”
一个保安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
祁珣死死地抓住大门,不肯松手。
“我是孝子!我妈是舒晚意!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最终,他的胡搅蛮缠换来了一顿拳打脚踢。
他被保安像拖死狗一样,扔到了大街上。
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是伤,看着那块大屏幕。
我的照片,已经被替换成了基金会的LOGO。
再也没有人记得舒晚意了。
而我,早已不在那里。
我的灵魂,在一个温暖的午后,投入了一个新的生命.
我出生在一个书香世家。
我的新父母都是大学教授,对我视若珍宝。
他们会抱着我,给我念诗,给我唱温柔的歌。
我的童年,充满了爱与书香。
前世的种种,于我而言,已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而祁珣,彻底疯了。
他每天拿着那张皱巴巴的,从地上捡来的55元钱。
在当年那个快递柜前徘徊。
向每一个路过的人展示那张钱,和一张他自己打印出来的,我的黑白照片。
他喃喃自语,一遍又一遍。
“我是孝子......”
“我妈住着55块钱的豪宅......”
“我是大孝子......”
他的声音空洞,眼神涣散。
最终,他被路人举报,送进了精神病院。
他唯一的随身物品,就是那张55元的缴费收据。
那是他亲手为自己的不孝,开出的价码。
也是他余生,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