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的妈妈是名校毕业的生物学家。
她说城市是牢笼，人类的进化是退化。
为了证明她的“回归自然教育理念”，她带着我住进深山，让我像动物一样活着。
所有人都羡慕我有一个学识渊博，带我体验别样人生的妈妈。
可当我因为吃了有毒的蘑菇上吐下泻时。
只因我哭着喊了声肚子疼，妈妈猛地回头。
看着我虚弱的样子，眼里满是嫌恶！
「没用的东西！连这点毒素都分解不了！」
「我赌上我的学术生涯来培养你，你却让我这么失望！」
她用藤条把我抽得皮开肉绽，外婆打来电话，她却笑着说。
「妈，我们在野外探险呢，星星玩得可开心了。」
疼的是我，开心的却是她。
当晚妈妈就挖了一捧蚯蚓，逼着我吃下去。
我怕妈妈生气，再也不管我。
跪在地上磕头，把额头都磕破了。
「妈妈我错了，别让我吃！我以后一定乖乖的！再也不喊疼了！」
妈妈捏着我的下巴，把蚯蚓塞进我嘴里。
「别叫我妈！你不配！」
「我告诉你！我沈若冰这辈子最大的耻辱，就是生出你这么个废物！」
她转身离开的那刻，我抠着喉咙想吐出来，却被她一脚踩住手。
我却想着。
真好，吃了这些，我的身体就能更接近自然，妈妈终于认可我了。
1
满嘴蚯蚓在我嘴里疯狂蠕动，恶心得我想吐。
胃里搅得难受，之前毒蘑菇的后劲还在。
我不敢吐，只能咽下去。
身体里的力气被一点点抽空。
世界开始变得模糊。
妈妈的背影在我眼前晃动，最终变成一个黑点。
我趴在地上，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寒冷。
只觉得很困。
妈妈，我好像要睡着了。
睡着了，身体里的毒素就能分解掉了吧。
那样，你就会夸我了吧。
......
再睁开眼睛时，我发现自己飘在小木屋的屋顶。
天已经亮了。
妈妈正在用木棍翻搅着篝火。
她熬了很香的草药汤，那是她教我辨认过的，可以强身健体的植物。
我飘过去，想告诉她，妈妈，我好了，不疼了。
可我的手却穿过了她的肩膀。
妈妈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她皱着眉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了躺在不远处的我。
我的身体一动不动，脸色发青。
「还装死？」
妈妈端起滚烫的草药汤，一步步朝我走过来。
「我数三声，再不起来，这锅汤就全浇你身上。」
「一。」
「二。」
妈妈，我起不来了。
我已经死了呀。
「三！」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汤药从我头顶淋下。
我看见自己的身体冒起一阵白烟。
可是妈妈，死掉的小孩，是感觉不到烫的。
妈妈看着毫无反应的我，皱起了眉。
「苏念星，你的骨头是越来越硬了！」
「跟我赌气，是吗？」
「好，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她扔下木锅，转身走回木屋，拿出了一捆麻绳。
我害怕地飘在半空，想躲起来。
妈妈生气的时候，就会用这根绳子把我绑在树上。
她说这是为了锻炼我的耐力，让我学会像植物一样坚韧。
她熟练地把我的手脚绑起来，拖着我走向森林深处。
我的身体在地上拖行，后背被石子和树枝划破。
可我感觉不到疼。
最后，她把我吊在一棵老树上。
「就在这里好好反省！」
「什么时候想明白了，知道错了，再跟我求饶！」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山里的风很大，吹得我的身体在空中摇摇晃晃。
我看着妈妈的背影消失在林间。
心里想着。
妈妈，我不求饶。
这样吊着，就能吸收到天地的力量，变成妈妈说的，最厉害的孩子。
你会为我骄傲的。
2
天黑了，山里的夜晚很冷。
狼的嚎叫声在远处响起，一声接着一声。
我有点害怕。
以前这个时候，妈妈会抱着我，给我讲狼的故事。
她说狼是森林的王者，是真正的强者。
她说，念星也要像狼一样，无所畏惧。
妈妈，我现在不怕了。
我看着自己青紫色的脚尖，想着，我也快变成森林的一部分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了脚步声。
是妈妈！
她来救我了！
我开心地想朝着她挥手。
可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是陆叔叔。
陆叔叔是妈妈的同事，也是她学术理念的狂热追随者。
「若冰，把孩子放下来吧，晚上山里危险。」陆叔叔担忧地开口。
妈妈冷笑一声。
「危险？在林子里长大的孩子，还会怕这个？」
「陆远航，你就是太心软，所以你的研究一直没有突破。」
陆叔叔叹了口气，
「可念星还只是个五岁的孩子。」
「五岁怎么了？鹰的幼崽在更小的时候，就会被父母推下悬崖！」
妈妈挥着手臂，一脸亢奋。
「不经历生死，怎么能激发出最原始的生命力！」
「这是我整个项目的关键一步，绝不能心软！」
陆叔叔心疼地看着我。
「可是，她一动不动的，会不会出事了？」
妈妈瞥了我一眼，摆了摆手。
「能出什么事？她在跟我赌气呢。」
「这孩子，随了她那个窝囊废爸爸，表面顺从，骨子里全是叛逆！」
「昨天吃了点毒蘑菇，就哭天喊地，今天逼她吃点蚯蚓，就给我装死。」
「不给她点厉害尝尝，她永远不知道什么叫敬畏！」
我的心有点难受。
原来在妈妈心里，我只是一个项目，一件实验品。
我的痛苦和求饶，只是她眼里的叛逆和赌气。
陆叔叔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被妈妈打断了。
「行了，别一副妇人之仁的样子。」
「我带你来看我的最新成果。」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几只彩色蝴蝶。
「你看，这是我最新发现的物种，我准备用念星的名字来命名。」
「等我的论文发表，整个生物学界都会为我轰动！」
陆叔叔看着那些蝴蝶，又看看我，表情复杂。
「若冰，你......你真的觉得这样对念星是好事吗？」
妈妈笑了笑。
「当然是好事！」
「她会成为人类进化史上的一个奇迹！一个里程碑！」
「无数人会记住她的名字，她将永垂不朽！」
「这点小小的牺牲，和伟大的未来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妈妈，原来这就是你给我的爱。
用我的名字命名蝴蝶，让我短暂地活过，再变成冰冷的标本。
我看着他们走远，身上开始散发出淡淡的臭味。
死了一天一夜，我已经开始腐烂了。
妈妈有很严重的洁癖。
她最讨厌不干净的东西。
我急得在空中打转。
妈妈，不要回来，不要发现我变臭了。
不然你又要生气了。
3
第二天，妈妈真的没有再来看我。
她和陆叔叔带着另一个小女孩来到了林子里。
那个女孩叫萌萌，是陆叔叔的女儿。
她和我差不多大，眼神明亮又大胆。
妈妈很喜欢她。
妈妈指着一棵树上的毛毛虫，问萌萌：
「萌萌，你敢吃吗？」
萌萌毫不犹豫地捏起那只虫子，放进了嘴里。
一边嚼，一边还含糊不清地说：
「好吃！沈阿姨，甜的！」
妈妈两眼放光，激动地抱住萌萌。
「好孩子！你是最强壮的宝贝！」
「你的身体里，流淌着最原始、最强韧的基因！」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我被吊着的方向。
「不像某些废物，连一点毒素都承受不了，只会哭闹撒娇。」
陆叔叔尴尬地笑了笑，「若冰，别这么说念星。」
妈妈冷哼一声，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木雕小鸟。
那是我最喜欢的玩具。
是妈妈亲手为我雕刻的，她说那只鸟叫「星」，是我的守护神。
现在，她把我的守护神递给了萌萌。
「萌萌，这个送给你，你比她更配拥有它。」
萌萌接过小鸟，开心地在妈妈脸上亲了一口。
「谢谢沈阿姨！我最喜欢你了！」
我的心像被那只木鸟的尖喙狠狠啄了一下。
好疼。
妈妈，那是我的。
你说过那是只属于我的。
为什么要把她给别人？
我不是你的宝贝了吗？
萌萌拿着我的小鸟，跑到了我被吊着的树下。
她仰着头，好奇地看着我。
「沈阿姨，这个姐姐怎么了？她在荡秋千吗？」
妈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她不听话，在罚站呢。」
「萌萌，离她远一点，别被她身上的娇气传染了。」
萌萌撇撇嘴，对着我做了个鬼脸。
「讨厌鬼！不听话的小孩，活该被吊起来！」
她说完，举起手里的弹弓，瞄准了我。
一颗石子打在我的额头上。
我毫无反应。
萌萌似乎觉得无趣，又骂了我一句「装死」，便跑开了。
我看着她们三个人在林子里开心地笑着、玩着。
妈妈教萌萌辨认植物，教她如何设下陷阱捕捉兔子。
她对萌萌那么温柔，那么有耐心。
就像......就像以前她对我一样。
傍晚，他们满载而归。
妈妈烤了兔子，肉香四溢。
她把最嫩的腿肉撕下来，喂到萌萌嘴边。
「多吃点，长得壮壮的，以后跟阿姨一起做伟大的研究。」
萌萌吃得满嘴是油，幸福地点点头。
陆叔叔看着这一幕，欲言又止。
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开口：
「若冰，天黑了，真的不把念星放下来吗？万一......」
「没有万一！」妈妈厉声打断他。
「这是对她意志力的终极考验！要么她屈服，要么她超越自我！」
「明天，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她眼神狂热，带着一丝兴奋。
我飘在不远处，看着那堆篝火，看着那个属于我的木雕小鸟在另一个女孩手里。
妈妈，我好冷。
我好想你。
可是，你好像已经不需要我了。
4
第三天，山里起雾了。
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我身上的臭味越来越浓，连我自己都快受不了了。
我开始为妈妈担心起来。
因为今天，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摄制组要来。
是地理频道的王牌栏目《生命密码》。
他们要来拍摄妈妈的“回归自然教育法”，还要采访我这个“奇迹儿童”。
妈妈为了这次拍摄，准备了整整一年。
她说，这是让她和她的理论名扬世界的好机会。
如果他们看到我这个样子，妈妈的一切就都毁了。
我急得在空中飘来飘去。
妈妈，快把我藏起来！
千万不能让他们看到我！
上午十点，我听到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他们来了。
妈妈穿着一身户外探险服，迎了上去。
为首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是栏目的总导演，张导。
「沈教授，久仰大名！我们终于见面了！」张导热情地和妈妈握手。
「张导客气了，欢迎来到我的实验室。」妈妈笑得自信又从容。
「您的论文我拜读过了，简直是振聋发聩！我们对您这次的拍摄充满了期待！」
「特别是您的女儿，那个与自然融为一体的森林之子，我们已经迫不及待想见一见了！」
妈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念星她......她正在进行一项深度的冥想训练，暂时不方便打扰。」
张导的脸上露出一丝失望。
「是吗？那太可惜了。我们还想记录一下她在冥想状态下的奇迹呢！」
妈妈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不必了。我的教育方式，是排斥一切现代科技的干扰的。」
「我们追求的是最纯粹、最原始的状态。」
就在这时，陆叔叔带着萌萌从木屋里走了出来。
「若冰，外婆刚才又打电话来了，说她联系不上你，心里不踏实，已经坐上进山的车了，下午就到。」
妈妈的身体猛地一震。
外婆也要来？
这下全乱了！
张导的目光被活泼可爱的萌萌吸引了。
「这位是......？」
「这是我同事的女儿，萌萌。」妈妈立刻调整好表情，笑着介绍。
「她也算是我的半个学生。」
她把萌萌拉到身前，对张导说：
「张导，您看，这就是自然教育的成果。萌萌虽然才接触我的理念不久，但已经完全适应了丛林生活。」
她朝萌萌使了个眼色。
萌萌立刻从口袋里抓出一把还在蠕动的甲虫，扔进嘴里。
摄制组的人发出一阵惊呼。
张导看得两眼放光，立刻指挥摄像师：
「快！拍下来！这个镜头太珍贵了！」
妈妈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可张导很快又问：
「太棒了！那......念星呢？她一定比这个小姑娘更厉害吧？我们真的不能见见她吗？哪怕就一个镜头！」
妈妈紧张得额头直冒汗。
「她......她的训练到了最关键的时刻，真的不能被打扰。」
「她现在正在和一棵千年的古树进行能量交换，任何外界的干扰都可能让她前功尽弃，甚至......有生命危险。」
我看着妈妈面不改色地撒着谎，有些心疼。
妈妈，你为什么要这么辛苦。
我飘到她身边，想帮她擦擦汗。
可我的手，再一次穿过了她的身体。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
风里，夹杂着我身体腐烂的臭味。
张导的鼻子抽动了两下，皱起了眉。
「沈教授，这是......什么味道？」
妈妈的心猛地一沉，脸色瞬间煞白！
她强作镇定地笑道：
「应该是动物腐败的味道。山里嘛，就是这样。」
可摄像师却举着摄像机，朝着我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的镜头在林子里搜寻着。
「张导，那边树上......好像吊着什么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我所在的方向！
妈妈浑身一僵。
「不要过去！」她失声尖叫！
但已经晚了。
摄像师的镜头已经推了过去。
在高清的镜头下，我挂在树上、已经浮肿发青的身体被清晰地呈现出来。
苍蝇在我周围嗡嗡地飞着。
「天哪！」有人发出了惊恐的叫声。
张导的眼镜差点掉在地上，他指着屏幕，声音都在发抖。
「沈......沈教授......那......那是什么？！」
妈妈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她看着屏幕里那个恐怖的景象，嘴唇哆嗦着。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就在这时，妈妈突然冲向摄像师！
她一把推开他，指着屏幕里的我，吼道：
「那不是我女儿！」
「那是我做的一个......一个用来驱赶野兽的稻草人！」
第2章
5
所有人都被妈妈的反应惊呆了。
稻草人？
谁家的稻草人会穿着小女孩的裙子？
谁家的稻草人会散发出这么浓烈的尸臭？
张导脸色铁青。
「沈教授，请你解释一下！」
「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妈妈大口地喘着气，眼神疯狂而绝望。
「解释什么？就是一个稻草人！你们大惊小怪什么！」
「山里蚊虫多，我做个模型研究一下腐烂过程，不行吗？！」
「这是我的学术自由！」
她的话漏洞百出，根本无法令人信服。
陆叔叔看不下去了，他冲过来，想把妈妈拉走。
「若冰！你冷静点！」
可妈妈一把甩开他。
她死死地盯着屏幕。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是外婆！
她竟然这么快就到了！
外婆提着保温桶，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若冰！我给你打了多少电话你都不接！星星呢？我的乖外孙女呢？」
当她看到摄制组和现场气氛时，愣住了。
然后，她顺着所有人的视线，看到了那棵树上吊着的我。
「啊——！」
外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手里的保温桶掉在地上，鸡汤洒了一地。
她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妈！」
妈妈尖叫着冲过去，抱住昏死过去的外婆。
现场彻底乱成一锅粥。
有人去掐外婆的人中，有人大喊着叫救护车。
张导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对身后的工作人员说：
「报警！」
「立刻报警！」
警察和救护车几乎是同时到达的。
外婆被抬上了救护车，妈妈作为家属，失魂落魄地跟着上了车。
警察封锁了现场，法医小心翼翼地把我从树上放了下来。
我终于脚踏实地了。
虽然，这片土地已经不再需要我。
我飘在救护车顶上，跟着他们一路到了镇上的医院。
外婆被送进了抢救室。
妈妈呆呆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陆叔叔在一旁焦急地走来走去，不停打电话。
过了一会儿，几个警察走了过来。
「沈若冰女士，根据现场勘查和初步尸检，死者是你的女儿苏念星，死亡时间超过48小时。死因是毒蘑菇中毒，并且死后遭受过悬吊和拖拽。」
「现在，我们以涉嫌虐待儿童致死罪，正式逮捕你。」
手铐铐住了妈妈的手腕。
妈妈浑身一颤。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你们抓错人了！」
「她没死！念星没死！」
「她在跟我玩捉迷藏！她躲起来了！」
「那个不是她！那是个稻草人！是我做的实验品！」
她挣扎着，咆哮着。
「放开我！我要去找我的女儿！她一个人在山里会害怕的！」
警察们面无表情地架着她往外走。
我看着妈妈疯狂的样子，心像被撕成了碎片。
妈妈，别怕。
星星不怕黑。
星星一直在陪着你啊。
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疲惫地走了出来。
他对陆叔叔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病人年纪大了，受到过度惊吓，引发了急性心肌梗死，没抢救过来。」
外婆也死了。
这个世界上，又少了一个爱我的人。
我飘到外婆的灵魂身边，她还是那么温暖。
她抱着我，不停流泪，不停说着对不起。
「是外婆不好，外婆早该把你接走的......」
外婆，我不怪你。
6
妈妈被关进了看守所。
但她拒绝承认一切。
她坚称我没有死，坚称树上吊着的是她为了科学研究而制作的仿真模型。
DNA鉴定结果很快就出来了，白纸黑字，证实了我的身份。
可妈妈看到鉴定报告，却把它撕得粉碎。
「伪造的！全都是伪造的！」
「你们联合起来骗我！你们想抢走我的女儿！抢走我的研究成果！」
她开始绝食，抗拒一切审讯。
几天下来，她瘦了，眼神却越来越亮。
她开始在看守所的墙上画画。
用手指蘸着水，画出森林、木屋，还有小动物。
她对着墙壁自言自语。
「星星，你看，这是妈妈为你打造的王国。」
「你喜欢吗？」
「等妈妈出去了，就带你去看真正的大海，去沙漠里看星星。」
「星星，你回句话啊，是不是还在生妈妈的气？」
没有人理她。
她就自己回答自己。
「不生气了？真乖。妈妈知道我们星星最大度了。」
精神科的医生来了，对她进行了评估。
结论是：沈若冰在巨大的刺激和压力下，出现了严重的精神障碍，产生了妄想和幻觉，无法接受女儿已经死亡的现实。
爸爸也从国外赶了回来。
那个在我记忆里已经模糊不清的男人。
他一看到我冰冷的尸体，就崩溃了，抱着我痛哭。
他冲到看守所，隔着铁窗，给了妈妈一记耳光。
「沈若冰！你这个疯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星星！」
「那是我们的女儿啊！」
妈妈捂着脸，愣愣地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
「苏振邦，你还知道她是你女儿？」
「你为了别的女人抛弃我们母女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她是你女儿？」
「现在跑来装什么好人！你给我滚！」
「星星好着呢！她比谁都好！是我把她保护起来了！谁也别想伤害她！」
爸爸看着她癫狂的样子，瘫坐在地，懊悔地捶打着自己的头。
「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
最终，法院根据精神鉴定报告，判决妈妈因为精神失常，不具备完全刑事责任能力，免于死刑。
她被送进了精神病院，进行无限期的强制治疗。
我跟着她，一起走进了那栋建筑。
7
精神病院里的生活，是单调的白色。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病号服。
妈妈很不喜欢这里。
她说，白色是最不自然的颜色，是生命的对立面。
她拒绝吃药，拒绝和医生交流。
她把药片藏在舌下，等护士一走就吐掉。
她每天唯一做的事情，就是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草坪。
草坪上有一棵树。
她就对着那棵树说话。
「星星，你今天乖不乖？」
「想不想妈妈？」
「妈妈很快就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
在她眼里，那棵树就是我。
医生和护士都试图纠正她，但都没有用。
他们越说那棵树不是我，她就越激动。
「你们都是骗子！你们把我的星星藏起来了！」
「还给我！把我的女儿还给我！」
她会发了疯似的捶打墙壁，直到双手鲜血淋漓。
最后，医生放弃了。
他们允许她拥有她的“树女儿”。
只要她能安静下来，按时吃药。
为了让她吃药，护士长想了个办法。
她告诉妈妈，这是一种特殊的“营养液”，给树女儿吃的，吃了能长得更快，更强壮。
妈妈信了。
她每天都小心翼翼地把药片碾碎，混在水里，然后端着水杯，走到窗前，把“营养液”一点一点地“喂”给那棵树。
她的表情虔诚温柔。
爸爸每周都会来看她。
他带来了很多我小时候的照片和视频。
可妈妈一看到那些照片，就勃然大怒：
「假的！都是假的！」
「我的星星才不是这个样子！她比照片上漂亮一万倍！」
「你拿这些东西来干什么？想骗我？没门！」
她把相框狠狠地摔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爸爸红着眼睛，一片一片捡起碎片。
「若冰，你醒醒吧......星星已经......」
「闭嘴！」妈妈尖叫起来，「她没有！她就在那里！」
她指着窗外的那棵树。
「你看，她在跟我招手呢。」
爸爸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窗外只有风吹动着树叶，沙沙作响。
他沉默了，眼泪无声地滑落。
从那以后，爸爸再也没提过我的名字。
他只是默默地陪着她，给她削水果，陪她看窗外的树。
陆叔叔也来看过妈妈一次。
他带来了一本《生命密码》杂志。
封面不是妈妈和我，而是张导写的一篇纪实报道——《天才与疯子：一个陨落的生物学家和她被献祭的女儿》。
陆叔叔把杂志放在妈妈面前，声音沙哑。
「若冰，都结束了。」
妈妈没看那本杂志。
她专注地看着窗外的树，嘴角带着微笑。
「是啊，结束了。」
「等这阵风过去，我和星星就可以回家了。」
陆叔叔看着她空洞的眼神，痛苦地闭上眼睛。
他走了，再也没有来过。
听说，他辞去了研究所的工作，带着女儿萌萌去了另一个城市。
萌萌因为亲眼目睹了那一幕，受到了精神创伤，变得沉默寡言，并且对一切昆虫和野外活动都产生恐惧。
8
一年后，妈妈的病情有了一些变化。
她不再只对着那棵树说话了。
她开始认为，我也是那棵树的一部分。
她开始和我“融合”。
她会花一整天的时间，一动不动地站在草坪上。
任凭风吹日晒，雨打霜淋。
她说，她在进行光合作用，在为我和她自己积蓄能量。
她不再吃医院的饭菜。
她说那些是“垃圾食品”，会污染我们的身体。
她只喝水，还有爸爸带来的果汁。
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皮肤变得黝黑粗糙，但眼神依旧明亮。
爸爸心疼得不行，跪下来求她吃饭。
「若冰，算我求你了，吃一点吧，不然你的身体会垮掉的！」
妈妈怜悯地看着他。
「你懂什么？」
「我们正在进化，正在摆脱对低级食物的依赖。」
「我们在向更高级的生命形态迈进。」
「你很快就会看到，一个全新的物种，将在我身上诞生。」
爸爸绝望了。
他知道，妈妈已经彻底活在了她自己构建的那个疯狂世界里。
谁也拉不出来了。
医院的人按住妈妈，从她鼻孔里插进去一根管子，给她灌吃的。
她反抗激烈。
她觉得那是对她身体的亵渎。
每次被强行灌食后，她都会想尽办法催吐，把所有东西都吐出来。
她说，她在“净化”自己。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精神却越来越亢奋。
她开始在晚上唱歌。
那是小时候她经常唱给我听的歌谣。
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她的歌声。
所有的病人和护士都觉得毛骨悚然。
他们说，沈教授已经疯了。
我飘在她身边，看着她一天天瘦下去。
我心好疼，可是我已经没有眼泪了。
妈妈，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你不是说，你是最厉害的吗？
为什么现在，你连饭都不吃了？
这天晚上，爸爸又来了。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劝她吃饭，只是静静地坐在她床边，握着她枯瘦的手。
他给妈妈看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是一个漂亮温柔的女人，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若冰，你看，这是我现在的妻子，这是我们的孩子。」
「她叫安安，平安的安。」
「我想，你应该也希望，我能好好地活下去。」
妈妈的目光，第一次从窗外的树上，移到了手机屏幕上。
她看着那个婴儿，眼神里有了一丝波动。
「她......像你。」妈妈的声音干涩沙哑。
「是，医生说像我。」爸爸苦涩地笑了笑，「若冰，对不起。」
妈妈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叫安安的婴儿，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手机没电，屏幕黑了下去。
爸爸走了。
妈妈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样子，继续对着窗外的树喃喃自语。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9
那天晚上，妈妈没有唱歌。
她坐在窗前，从黄昏坐到深夜，一动不动。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后半夜，她突然站了起来。
她走到门边，用尽了全身力气，开始撞门。
「开门！放我出去！」
「我要回家！我要去找星星！」
她的嘶吼声惊动了整个楼层。
护士和医生赶了过来，隔着门上的小窗安抚她。
「沈教授，您冷静一点！现在是休息时间！」
「星星在外面等我！她一个人会害怕的！」
「你们这些骗子！快放我出去！」
她像疯了一样撞着门，额头很快就磕破了，鲜血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
医生给她打了一针镇定剂。
世界终于安静了。
她躺在床上，眼神涣散，嘴里还在不停地念着我的名字。
「星星......别怕......妈妈来了......」
从那天起，妈妈的病情急转直下。
她不再模仿树，也不再唱歌了。
她开始出现自残行为。
她用指甲在墙上、在自己身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她说，她在“刻下记忆”。
她说，她怕自己会忘记我。
医院不得不二十四小时约束着她的手脚，把她固定在床上。
她不再看窗外的树，她的眼睛大多数时候都闭着。
但即使在睡梦里，她也会因噩梦惊醒，发出一声声惨叫。
我知道，她终于开始面对现实了。
她终于想起了，我是怎么死的。
她想起了那碗汤药，那根麻绳，那片土地。
她想起了我临死前看她的眼神。
那些被她当作“叛逆”和“赌气”的画面，不停地折磨着她。
爸爸来看她的次数越来越少。
他有了新的家庭和责任。
他看着被束缚在床上的妈妈，眼里只剩下疲惫和无奈。
他最后一次来看她的时候，带来了一份离婚协议书。
「若冰，签了吧。」
「我们都该开始新的生活了。」
妈妈躺在床上，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那份协议书。
她的目光穿过天花板，不知道落在了哪里。
很久很久，她才轻轻地说了一句：
「好。」
爸爸走了，带着那份签了字的协议。
病房里，又只剩下我和妈妈。
我看着她流泪。
妈妈，你后悔了吗？
你总说要回归自然，可是现在，爸爸走了，我也死了，只剩下你一个人被关在这里。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我的灵魂在慢慢变得透明。
或许，当她终于承认自己罪孽的那一刻，就是我该离开的时候了。
那天夜里，妈妈挣脱了约束带。
她踉跄着走到窗前，推开了那扇被她看了无数遍的窗户。
她爬上窗台，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病房。
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解脱的微笑。
「星星，妈妈来陪你了。」
她张开双臂，纵身一跃。
我看着她坠落下去，像一片凋零的叶子。
我没有去拉她。
因为我知道，对于她来说，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这场回归自然的游戏，终于结束了。
我的灵魂在阳光下彻底消散。
妈妈，我原谅你了。
只是下辈子，我们不要再做母女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