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宋佑安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赐死我。
“白绫还是鸠酒,自己选吧!”
我绝望地笑了,原来他将我留到今天,就是为了现在。
今天是宋佑安亡妻的忌日,他要用我的死祭奠她。
若是我的死能化解他心中的恨意,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反正我也活够了。
可是后来啊,一心想要我死的宋佑安却又抱着我的尸身崩溃痛哭。
1
今日是俪朝新帝登基的日子,宫内宫外一片喜庆。
唯有我住的海棠宫很是冷清。
我看着太监手上端着的白绫和鸩酒,笑得凄然。
而宋佑安始终背对着我,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愿给。
“陛下,若是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问完我就后悔了,随即自嘲一笑。
要是他会后悔,又怎么会在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里亲自来看我死掉。
宋佑安转身,目光冷如寒冰。
“江柳儿,你觉得呢?”
下一秒,他突然上前死死掐住我的喉咙,压抑着怒火。
“朕只恨不能在如儿死的那天亲手杀了你给她陪葬!”
说着,宋佑安将我用力甩在地上。
“今日是如儿的忌日,你死了也算是为她祭奠了!”
“江柳儿你记住了,哪怕是到黄泉路上见到如儿,也只配做她的奴隶!”
我看着他冷漠的眼神,突然就懂了,我怕要是死无葬身之地,一张破草席裹了扔乱葬岗了。
我郑重地朝宋佑安磕了个头,然后选择了鸩酒。
我可不想他看到我被白绫勒死后吐舌头的凄惨模样。
“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就在我说完,准备一饮而尽的时候,宋佑安突然踢翻了毒酒,赤红的双眼紧紧盯着我。
“你念这句诗是什么意思,又想假装一副深爱朕的样子博取朕的同情吗!?”
我无奈地闭上眼睛,为什么他自始至终都不相信我是真的爱他呢?
宣明二十三年,我的父亲战死沙场,母亲绝望自尽,家中便再也没了亲人。
母亲的手帕交婉妃知道我的处境后,好心求陛下将我接进宫,做了她膝下的养女。
婉妃在宫中算不得宠妃,加上没有子嗣,因而拿我当亲女儿一样对待。
我在她住的长春殿里过得十分幸福。
可出了长春殿就是另一种处境了。
贵妃膝下的馆陶公主深受陛下喜爱,从小就娇蛮无理。
那日,我去长春殿外捡风筝,意外撞见了她。
她本就十分讨厌婉妃,故而随便找了个理由惩罚我跪碎石子。
我刚跪下就感觉碎石子刺进了我的肉里,鲜血直流,疼得我脸色发白,不停冒出冷汗。
馆陶公主洋洋得意,还特意吩咐丫鬟盯着我,没到两个时辰不准起来。
她走后没多久便下起了大雨。
小丫鬟心善地想扶我起来,却被我拒绝。
若是被馆陶公主晓得,一定会冲进长春殿找婉妃的麻烦。
我最怕的就是给婉妃惹麻烦了。
就在我即将昏迷过去时,宋佑安出现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穿着精致的锦袍,是那样的高贵典雅。
俪朝最受天子和官员重视的太子殿下竟为我撑起了他手里的那把伞。
“你是婉母妃收养的女儿?”
我一时有些呆愣,我只在合宫宴上匆匆出现过一次,竟然就被他记得了。
宋佑安语气温柔。
“下这么大雨,快起来吧,别冻上了身子!”
我依旧有些犹豫。
“可是馆陶公主让我跪满两个时辰的。”
宋佑安一边示意丫鬟扶我起来,一边说道。
“馆陶那里我会解释。”
我这才敢被丫鬟扶起。
“多谢太子殿下!”
宋佑安依旧语气柔和。
“快回长春殿吧!”
我一瘸一拐地往长春殿方向走,没走几步又连忙走了回去,将手里的风筝递给他。
“这风筝是臣女做得最好的一个,还望太子殿下不要嫌弃!”
说完,我也不敢看宋佑安的眼神,急匆匆离开了。
这年我十岁,宋佑安十五岁。
2
宋佑安看着打翻的毒酒,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看来你只能一条白绫抹脖子了。”
我内心一片凄凉,他就这么想看到我惨死的样子吗?
还是他觉得我不配和他亡妻一个死法?
就在我绝望地接过白绫时,殿外传来吴公公的声音。
“陛下,临安王求见!”
宋佑安蹙紧眉头。
“朕没空见他!”
吴公公继续说道。
“事关江姑娘生死,陛下还请务必去见!”
宋佑安阴沉着脸走了,没多久他又一身怒气地冲进海棠宫,将我拎起来后用力甩在地上。
“江柳儿,你还真是得了个好母妃,临死都在护着你!”
我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他。
宋佑安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一抹冷笑,里头蕴含着无尽的讥讽与轻蔑。
“难道你不知道婉妃在死之前为你和临安王求了婚旨?”
“如今他带着先帝遗旨光明正大地求我将你嫁给他呢!”
我愣了愣,内心泛起一股酸涩。
父母之爱子,则为计之深远。
婉妃这大半辈子都在为我谋划了!
因是先帝遗旨,宋佑安再不情愿,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临安王带我离开。
在京城小院与临安王重逢后。
我瞬间湿润了眼眶。
“子瞻,谢谢你......”
宋佑琰心疼地将斗篷披在我身上。
“柳儿,你如今自由了!”
我眼里酝酿出了两团泪水,心底那股酸涩的情绪,已经怎么也压不住。
宋佑琰温柔地替我擦去眼泪。
“只是以后要和我在边关那严寒之地受苦了。”
我连忙摇头。
“只要和你在一起,再苦都没关系!”
我想起和宋佑琰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也是这样哭哭啼啼的模样。
婉妃为我求来与皇子公主一同念书的机会,她总说女子要多读点书才不会被人欺负。
所以我格外珍惜念书的日子。
可馆陶公主总是和我过不去,那日竟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扇我耳光。
“一个养女也配和本公主一间书塾?”
我低头捂脸,强忍住不哭,可眼泪还是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不停往下掉。
宋佑安将一本书放在我书桌上,语气清冷。
“江柳儿是婉妃的养女,也是陛下亲口答应让她过来念书的。馆陶你若是不愿意,大可不必过来上课了!”
馆陶瞬间急了眼。
“太子哥哥!”
而跟在宋佑安身边的宋佑琰温柔安慰我。
“莫怕,有太子护着你,没人敢找你麻烦!”
眼前的男人和宋佑安有几分相似,眼神却比他柔和不少。
我是在这一天才知道,宋佑琰是善仁皇后的小儿子,陛下的第八子临安王。
回过神来,我已经被宋佑琰带进了房间。
房间布置了炭火,瞬间感受到了暖意。
宋佑琰从长袖里掏出一支银簪。
“坊间传闻成亲时,丈夫都要送妻子簪子的,我今日来得匆忙,就在街上挑了一枚,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我心蓦地一恸,接过银簪。
“我喜欢的,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
银簪冰冰凉凉的,可传给我心里阵阵暖意。
“子瞻,娶我你会后悔吗?”
毕竟他比谁都清楚,我曾经对宋佑安,他最好的哥哥感情有多深。
宋佑琰紧紧握住我的手,与我十指相扣。
“柳儿,你只要记住,以后你就是我的妻子,今生唯一的妻子!”
次日清晨,我便跟着宋佑琰坐上了远离京城的马车。
然而,刚出城就遇见了一群刺客。
我还来不及呼喊,就被人用力敲晕了。
3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当看到熟悉的宫女穿着时,我猛然发觉,自己又回宫了。
“你醒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
下一秒,宋佑安便掀开了纱帘。
我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你究竟想做什么?”
宋佑安看着我,目光带着残酷的恨意。
“江柳儿,朕仔细想过了,左右是错过了如儿的忌日,不如将你留在身边,等来年再送你去地底下陪她!”
我嘴角微微抽搐,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宋佑安,你可别忘了,我已经许给你亲弟弟宋佑琰为妻了!”
宋佑安冷哼一声。
“你说谁,那个死掉的临安王吗?”
我脑中仿佛炸出一道惊雷,眼睛徒然睁大。
“你什么意思?”
宋佑安语气平淡。
“临安王夫妇在宫外被劫匪突袭,双双归天了!”
我捂住脸,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胸口的沉重感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那可是他的亲弟弟啊!
宋佑安弯腰看向我,抬起我的下巴,逼迫我与他直视。
“至于你,如今不过是一个伺候我的低贱奴婢,再也不是什么江柳儿了!”
“你不是心悦朕吗?朕给你一个伺候天子的机会!”
下一秒,他突然将我抱起,扔在床榻上。
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宋佑安已经压在我身上,开始解我的衣裙。
我情急之下拔出头上的发簪对着自己的喉咙刺了过去。
宋佑安眼疾手快,将我的双手死死禁锢在床上,脸色阴沉可怖。
“江柳儿,你宁愿死都不愿伺候朕吗?”
我露出一抹苦笑,眼神空洞。
“陛下,您后宫佳丽三千,何苦让我这么个低贱的女子伺候呢?”
宋佑安额头青筋暴起,喘着粗气。
“可朕今日偏就稀罕你了!”
我眸中透露出强烈的绝望。
“那就请陛下赐臣妾一死吧!”
明明爱他的时候,他巴不得我去死。
如今我不爱他了,他又突然想让我成为他的女人!
宋佑安在听到“臣妾”二字时,愈发不满。
“所以你是要为子瞻守着你这副身子!?”
我早已万念俱灰。
“臣妾已经是子瞻的妻子了,陛下看在他是您亲弟弟的份上,赐臣妾一死,让我去找他吧!”
宋佑安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随即靠近我的耳边。
“可是子瞻他还没死呢!”
我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宋佑安眼底尽显玩味,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颊。
“江柳儿,你今日若是将朕伺候的满意了,朕许你一次见子瞻的机会,否则朕真就送他上西天了!”
我空洞的眼神透出一股麻木和绝望之色。
眼前的宋佑安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护着我,被我小心翼翼爱着的太子殿下了!
见我依旧在犹豫,宋佑安直接起身,语气凉薄。
“罢了,看来子瞻在你心里并不重要!”
我嘲讽地哼了一声,随即突然用力将宋佑安扯到我面前,接着一个翻身将他压在身下,一边亲吻他的脸,一边开始解他的衣袍。
宋佑安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再次翻转欺身压了过来。
昏黄的灯光下,宋佑安的呼吸在我颈间徘徊,我绝望地闭上眼睛,一滴泪水顺着眼角掉落在了宋佑安手上。
“怎么,伺候朕你委屈了?”
宋佑安突然松开我,冷漠质问。
我声音颤抖。
“不是的,陛下......”
宋佑安彻底失去了兴致,看我的眼神再次充满了厌恶。
然后,他便下床整理着衣袍。
宋佑安就这样走了。
我先是感受到一股轻松,接着是担忧。
担心宋佑安会真的杀了宋佑琰。
良久之后,外头传来吴公公的声音。
“江姑娘,陛下让奴才带你去见临安王殿下。”
4
我在吴公公的带领下,来到了大狱。
里面阴森寒冷,暗无天日。
宋佑琰被绑在十字架上,遭受过严酷的拷打,遍体鳞伤,血肉模糊。
我心疼得走近,小心翼翼为他擦着脸上的血渍。
“子瞻,我来了!”
宋佑琰清醒过来,挤出一抹笑容,目光柔和。
“柳儿,我没事的,你别哭!”
一句话,我瞬间泪流成河。
“子瞻,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他本该在边关好好地活着,可却因为我变成如今这般凄惨的模样。
我这一生不欠宋佑安,唯独欠了他!
“柳儿,你知道我最怕你哭了。”
说着,宋佑琰轻叹一口气。
“可惜了,我不能亲自为你擦去脸上的泪水了。”
我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狠狠地刺穿,崩溃地扑进宋佑琰怀里。
“子瞻,我好后悔,当初没能和你一起离开啊!”
那时候,宋佑琰被派去镇守边关,而婉妃也病入膏肓。
弥留之际,她问我,可愿跟着宋佑琰去边关。
我当时还对宋佑安心存念想,便没答应。
可如今我万般后悔,若是当日跟他走了,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后来这一切了?
吴公公在牢房外急切催促。
“江姑娘,该回去了,否则陛下会发怒的!”
我离开宋佑安的怀抱,擦了擦眼泪,朝他露出一抹笑容。
“子瞻,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你一定要坚持下去!”
话虽然这么说,可此刻我内心充满了绝望。
因为我实在没有办法从宋佑安的眼皮子底下救走宋佑琰。
刚出牢房,外头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不敢想象,宋佑琰在暗无天日的牢房得多难受啊!
宋佑安身边的宫女早已等候多时。
“江姑娘,陛下让我带你去御容殿。”
我一愣。
“去御容殿?”
我内心隐约猜测到了宋佑安的目的,那里挂着的是许月如的遗像。
宫女镇定自若。
“是的,陛下让您亲自为皇后抄写血经。”
我苦涩一笑,果然如此。
御容殿内十分阴冷,我跪在书桌前瑟瑟发抖。
面前摆着高高一摞经书。
宫女说道。
“陛下吩咐了,这些经书必须全部用你的血抄写完。”
“整整十万字,什么时候抄写完什么时候离开御容殿。”
我拿匕首轻轻划开手腕,鲜血缓缓滴落在砚台里。
然后我执笔认真抄写起了经书。
许月如啊许月如,虽说并非我情愿,可我们终究朋友一场,今日抄写这些经书,也算是为你尽了哀思吧。
随着夕阳西下,殿内光线越来越虚弱。
可宫女全然没有添蜡烛的意思,显然是受了宋佑安的旨意。
我只好就着昏暗的灯光小心翼翼抄写。
可宫女却很是严格。
“这个字写坏了,重抄!”
“这个字没写清楚,重抄!”
“这个字太模糊了,重抄!”
我知道,她是在故意刁难我,可我却只能一次又一次地重新抄写。
不知道过了多久,桌前的抄坏的经书越来越多,而我脸色也变得无比惨白。
终于在月亮高空挂起的时候,我再也没了力气,倒了下去......
我想着,就这么死了也挺好的。
只是身在大狱里的宋佑琰该怎么办呢?
而另一边,宋佑安正欣赏着琵琶女的曲技。
吴公公匆忙走到他身边,小声耳语。
“陛下,江姑娘快不行了......”
宋佑安脸色瞬间就变了。
第二章
5
我没死成。
宋佑安强行让太医将我救了回来。
“你想死?”
宋佑安眼底一片森然。
我苦笑,干燥的嘴唇裂开,一股血腥味进入我的口腔。
他不是巴不得我去死吗?
现在我真的想死了,他又有什么好生气的。
像是猜出我的心思似的,宋佑安恶狠狠看着我。
“你以为死了就能弥补对如儿的亏欠了?”
“朕不会成全你的,朕偏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你受尽折磨为如儿赎罪!”
说着,他用力扇了我一巴掌。
“如儿那么信任你,一心盼着生下我们的孩子,就因为你这个毒妇给她端去那碗养胎汤,害她们母子俱损!”
“你若非要嫁给朕,朕大可让你做个侧妃。可你却妄想太子妃之位,狠毒到去谋害如儿!”
我擦掉嘴角的血渍,瞳孔里翻涌着无尽的痛苦与悲楚。
他若是觉得朝我发泄情绪就能好受点,那就随他吧。
毕竟他没全说错,那碗汤药的确是我端给许月如的。
我想起那个明媚的少女,穿着一袭绯衣,娉婷袅袅。
那时候,她把我当成宫里唯一的知己,所以才会对我端来的汤药毫无防备。
可我也是在许月如死后才知道,那碗养胎药有问题的!
是有人假借了我的手!
然而,我不知道该如何辩白,因为从头到尾接触汤药的人只有我!
所以,宋佑安才会认定我是杀人凶手,求陛下赐死我。
要不是婉妃和淑贵妃纷纷求情,我早就死了。
“江柳儿,我警告你,你若不好好活着,朕就杀了宋佑琰!”
我目光骤缩,眉眼一片冰凉。
看着宋佑安离去的背影,我苦涩一笑,随即无力地倒在床榻上。
还是小时候好啊。
那时候,宋佑安和宋佑琰还是相亲相爱的兄弟。
我和许月如也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我们会一起在御花园里放风筝,偷偷跑去善仁皇后宫里听戏曲。
可惜了,再也回不去了。
宋佑安自然没有那么容易放过我。
接下来好几天,我都被他罚在坤宁宫外进行板著之刑。
寒风中,我好几次摔倒又继续,全身冒着冷汗,头晕目眩。
终于在第三天刑罚时,我再一次晕倒。
这一次,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梦里我被馆陶公主追着打,无意中撞见了一个陌生的女子。
她长得可真好看,是我在这世界看过最惊艳的女子了。
馆陶蹙着眉头。
“你是谁,好大的胆子敢拦着本公主!”
女子将我紧紧护在身后,面对馆陶的刻意刁难,镇定自若。
“许太师之女许月如见过殿下。”
“殿下,今日合欢宴,在这追打于理不合!”
后来的宋佑安找了个由头将馆陶支走。
那天我亲眼看到这位素来清冷的少年,在看到许月如后眼底泛起了波澜。
后来,婉妃告诉我,许月如是陛下指给许佑安的太子妃,两人乃是神仙眷侣,天作之合。
婉妃还说:“柳儿,太子那样高贵的身份不是你我能够攀得上的。以后你还是拿他当个哥哥吧。”
我对宋佑安的心思,婉妃早已察觉。
我知道她说得很有道理,我不过是个养女,怎可高攀太子。
后来,许月如成功入主东宫,成为太子妃,许佑安唯一的妻子。
婚后二人十分恩爱,许佑安甚至连侧妃都未曾纳过。
许月如怀有身孕后,点名让我去陪侍。
殊不知就是她这一举动要了自己和那孩儿的性命!
6
这一次,我直接是在宋佑安的寝宫里醒来的。
宫女说太医用了半根人参须才将我的命吊回来。
宋佑安掀开纱帘进来后,眼神中一丝担忧转瞬即逝。
“江柳儿,做朕的女人吧!”
我轻笑一声。
“陛下这次又想出什么折磨人的法子了?”
宋佑安神情有些动容,随即而来的是无奈。
“江柳儿,朕好像喜欢上你了。”
“在太医说你很可能救不回来的时候,朕竟然感受到了心痛!”
“与其一直折磨你,不如让你成为朕的女人,好好侍奉我。”
“江柳儿,这一次我是认真的。”
我脸上毫无波澜。
“陛下,那许月如呢?”
“她要是知道杀死自己的凶手和自己的丈夫在一起,大概会死不瞑目吧!”
宋佑安愣了愣。
“我想月如这么爱朕大概会成全朕吧。”
我话语中带着一丝冷嘲。
“陛下,我已经是子瞻的妻子了。”
宋佑安就是个疯子,上一秒还要折磨我为许月如赎罪,现在又突然说喜欢我了!
听我如此说,宋佑安再次发起了脾气。
“子瞻,又是子瞻!”
“你大可不必反复提醒朕!”
“你这么在乎他,是不是早就爱上他了!”
我神色平静而寡淡。
“是!”
宋佑安突然上前,用力捏住我的下颌,眼神冰冷。
“江柳儿,我宋佑安就没有得不到的女人,你若是不愿意,我就杀了子瞻,让你再也见不到他!”
我目光凄然地看着他。
“宋佑安,你是不是只会拿子瞻威胁我!?”
宋佑安嘴角轻扬,接着用力甩开我,居高临下。
“江柳儿,朕给你三天时间,是做朕的女人,还是让子瞻去死。自己选吧!”
宋佑安就这么走了,还特意留了好几个宫女照顾我。
这天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让我受过罚,反而送来许多的新衣和珠宝首饰。
我悄悄让吴公公带我去见了宋佑琰。
他比上次见面要凄惨得多,身上多了好几道伤疤,帅气的脸庞不成模样。
我不明白,为何宋佑安会对他下如此重的手。
宋佑琰浅笑。
“柳儿,你怎么每次见到我都在哭呢?”
我擦掉脸上的泪水,可却越擦越多,很是狼狈。
“子瞻,我找到办法救你了。”
宋佑琰脸色一沉。
“成为陛下的女人吗?”
我一愣,他怎么知道?
“陛下都告诉我了,只要你成为他的女人,他就愿意放我回边关。”
我眼前一亮。
“真的?”
若是真能让他回边关也挺好。
宋佑琰本就是个喜欢自由的人,因为厌恶宫里的尔虞我诈,才会主动退出皇位之争,甘愿镇守边关。
“柳儿,反正我如今也成了这废物模样,干脆让我去死吧!”
“若是放在以前,我自然希望你能如愿和陛下在一起。”
“可是现在的你留在陛下身边就是在折磨自己啊!”
果然,最懂自己的人莫过最爱自己的人。
我只恨自己为何最先遇见的不是宋佑琰。
我温柔地整理着宋佑琰眼前的头发,露出他本该白皙的脸颊。
接着,我轻轻吻上他的额头。
“子瞻,你本该是自由的。”
“下辈子不要再喜欢我了,去找一个你喜欢她她也喜欢你的女子幸福过完一生。”
然后,我没敢再看他的眼神,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身后的宋佑琰还在崩溃大喊。
“柳儿,不要,你不可以这么做啊!”
我没想到会在大狱外见到馆陶。
曾经受尽宠爱的傲娇公主如今越发成熟稳重。
她像是等候多时了。
“江柳儿,我只问一句,你愿意往后余生都一心一意去爱八哥吗?”
我不明所以,却依旧坚定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将一个药瓶塞进我手心。
“江柳儿,你和八哥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透过她的眼神,我瞬间明白了她所谓何意。
7
宋佑安本是得了一座珍贵的珊瑚,想献给太后。
可却在门口意外听见了她和姑姑的对话。
“陛下依旧让江柳儿住在养心殿吗?”
姑姑将剪刀递给太后。
“是的。怕是陛下对她动了别的心思。”
太后拿剪刀修理着盆栽,眼底一片冷然。
“陛下身边这两个女人我都不喜欢。”
“许家那丫头,家世过于雄厚,若是生下嫡子,定然会增加许家的势力。万一造反,哀家和陛下只会陷入困境。”
“而江柳儿,婉妃那贱人的养女,怎么配得上我尊贵的儿子!”
姑姑笑着附和。
“所以太后才会想出那法子,一箭双雕!”
太后手一顿。
“可惜了,我原本没打算要了许家丫头的性命,是她自己福薄,没能有如今入主中宫的机会!”
姑姑长叹了口气。
“江柳儿到现在都不知道那碗端过去的汤药一开始就被动了手脚。”
宋佑安脑子里嗡的一声,只觉得一片空白。
下一秒,他便猛地冲了进去。
“姑姑,你这话是何意?”
太后和姑姑都吓了一跳。
宋佑安本想再追问,吴公公就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不好了,陛下,江姑娘死了!”
宋佑安脸色瞬间惨白。
“你说什么?”
宋佑安风风火火赶到养心殿时,宫女们已经跪在我的榻前小声哭泣着。
太医在一旁深深地叹气。
宋佑安用力抓住太医的衣领,红着眼睛怒吼。
“还愣着干嘛?快去救她啊!”
“救不活她,朕让你们通通陪葬!”
太医慌忙跪地。
“陛下,哪怕是华佗在世,也救不回江姑娘啊!”
吴公公也连忙劝解。
“陛下,江姑娘已经去了,您节哀!”
宋佑安踉踉跄跄上前,握住我冰冷的手。
“柳儿,不要和朕开这种玩笑,你好端端地怎么会死呢?”
“朕不准你死,朕还没好好和你道歉,用余生来补偿你呢!”
说着说着,宋佑安就哭了,将我的手靠在他的唇边。
“柳儿,对不起,我一直以为是你害死了如儿和孩子。”
“今日我才知道是太后使的手段。我这些年一直在误会你啊!”
“柳儿,我错了,是我太傻太笨。竟然没有继续调查匆忙让你背了锅!”
“其实我早就喜欢上你了。可越喜欢你我就越觉得对不起如儿,所以才会如此折磨你。”
那天,宋佑安将所有的奴才都谴走,一个人在我的床头守了一天一夜。
他说了很多的话,说到自己嗓子都嘶哑。
他说好怀念我们的过去。
那时候,我们还很单纯,每天念书画画,斗蛐蛐。
他还说,我送的那只风筝,他一直都好好保留着,纵然后来我送过很多礼物给他,可他最喜欢还是那只风筝。
“柳儿,那时候所有人都说我是太子、未来的储君,要做的就是如何学做一个好帝王。只有你给了我最喜欢的风筝。”
“后来也只有你会在乎我的喜好,总是悄悄带我去做那些我想做却不能做的事。”
“即使后来被婉妃责骂,你还是一脸天真地说:‘因为太子殿下喜欢啊!’”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压抑的爱意,泪水如同雨点般落下,心痛到无法呼吸。
“柳儿我真的好后悔,后悔做出这些傻事,是我害死了你!”
可偌大的宫殿内,没人回应,只有他眼前的尸身越来越冰冷。
8
这一切都是馆陶的安排,她当日留给我的是颗假死药。
她还收买了太医和我身边的宫女。
对了,还有吴公公,这个看着我长大的,婉妃曾经的大太监。
在这些人的帮助下,我才得以逃出宫。
醒来的时候,我便看到了宋佑琰。
他穿着一身素服,一脸担忧地握着我的手。
我热泪盈眶,用力抱住了他。
“子瞻!”
宋佑琰温柔地拍着我的背。
“没事了,柳儿,我们都自由了!”
一旁的馆陶轻咳一声。
“好了,赶紧动身离开吧,在京城多留一刻就多一分的危险。”
我连忙向她磕头道谢,却被她一把扶住。
“江柳儿,其实是我欠了你的。”
“那日我去找太后,意外听见她说要给许月如下药......”
“我第一时间就去找许月如,却被太后的人发现强行将我带走了。她还用我的母妃威胁我!”
“只是我没料到太后竟然会借你的手,害你被陛下误会这么多年......”
我怔了怔,瞬间明白过来。
原来幕后凶手是太后啊。
怪不得当时身为贵妃的她会主动替我向陛下求情。
一来可以停止调查,让这个锅永远扣在我头上,二来可以让宋佑安永远地恨我,最后自己还可以获得一个贤德的好名声。
真是好计谋好手段,怪不得能成为大俪朝唯一的太后!
馆陶将一个包袱塞进我怀里。
“江柳儿,以后和八哥好好过日子,这困扰你半生的京城再也别回来了!”
我就这样和宋佑琰连夜离开了京城。
马车内,我安心躺在宋佑琰怀里,双手与他紧紧相握。
“子瞻,我们是回边关吗?”
宋佑琰亲了亲我的额头。
“不,边关我们回不去了,我是被馆陶偷偷放出来的。”
我愣了几秒,这才反应过来。
我说宋佑安怎么就这么轻易放过宋佑琰了!
后来我们安定下来后,才知道馆陶主动去找了宋佑安坦白,说是自己放走的宋佑琰,还自请去佛寺永伴青灯。
那个曾经刁蛮任性的公主如今成了佛寺修行的尼姑,法号:念慈。
我们最终停留在了江南的一个小县城。
这里远离京城,充满了人间烟火味。
身上仅有的银钱用来租了一间小院后,就只能靠宋佑琰卖字画和我摆摊卖面食为生。
每日挣得银钱不多,我们却踏实幸福。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因为我们的小摊总是摆在一块,时间久了,不少顾客笑着打趣儿。
“江娘子的面食摊摆到哪里,宋郎君的画摊就摆到哪里!”
“这宋郎君还真是喜欢自家媳妇,片刻都不舍得分开呢!”
宋佑琰的确很喜欢我,满心满眼都是我。
我想我这辈子都找不到这么喜欢我的男人了。
春去秋来,在我们攒下银两开了面食店时,我们的孩子也来到了这个世界。
我们都很有默契,再未提起过京城那些糟糕的过去,而是一心一意照顾着我们的小家和孩子。
我们逃离京城的第五年。
面食店已经声名远扬,就连小芽芽都长大了。
小芽芽是我和宋佑琰的女儿。
当时生小芽芽时胎大难产,宋佑琰听说城外的寺庙很灵,只要从家门口打赤脚一步一步走到那里去跪拜就能保佑我平安无事。
宋佑琰信了,双脚走得鲜血淋漓。
而我果真平安生下了小芽芽。
我以我这辈子都不会和京城的人有关联了。
然而,突然有一日,说是京城来的贵客想尝我做的面,还需我亲自送去。
9
我提着食盒站在县城最贵的客栈门口,深吸一口气后,大步往里头走去。
客栈很是冷清,只有几位身穿素服的男子有意无意往我这边瞧。
老板恭敬地将我带到了一个雅间。
推开门后,我淡定地将食盒放在桌上。
“陛下,你出来吧。”
宋佑安一愣,随即掀开纱帘。
“柳儿,你怎知是我?”
我冷哼一声,脸色平静。
“从京城来的贵客,能住这么好的客栈,还点名让我亲自送来,加上方才在楼下看到那些侍卫,虽穿得像个小厮,可每个举动都像极了训练有素的宫中人。”
宋佑安想上前抱住我,我连忙往后退了好几步。
“陛下,面给您带来了,没其他事,民女就先行告退了。”
宋佑安苦涩一笑,嗓音低哑。
“你当真以为我就是为了这碗面?”
我眼神中流露出无尽的无奈,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是真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他发现了我的存在,还亲自找了过来!
宋佑安小心翼翼打开了食盒,面条的香味扑面而来。
“我记得你在宫里最擅长做的就是这青菜鸡蛋面了。”
“那时候,只要我不高兴,你就会给我做碗面,说只要吃饱了就没烦恼了!”
我眼神中流露出些许冷漠。
“陛下说什么,民女都记不清了。”
可宋佑安像是没听见似的,继续说着。
“前些日子,如儿的墓室因下大雨突然崩塌。竟意外发现旁边属于你的棺椁里头空空如也。我这才知晓你根本就没死!”
我眸色倏紧,有一瞬的吃惊。
宋佑安嫣然一笑。
“你放心,那些帮你逃跑的人我一个都没杀。”
“因为我知道,杀了他们只会让你更恨我!”
我话语带着一丝嘲讽。
“那还真是多谢陛下不杀之恩了。”
宋佑安眼神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快速上前抓住我的肩。
“柳儿,我知道你没死后就满世界打听你的消息!”
“如今终于再次见到了你,你跟我回宫好不好?我封你为后,做大俪最尊贵的女人!”
我嗤笑一声,原来这些年里他一直没娶妻啊。
可这和我早就没关系了!
我对他的爱在他一次次折磨和威胁里早就消失殆尽了!
“陛下,曾经那个江柳儿已经被你封为贵妃塞进许月如的墓室里了!”
“你现在将我带回去,还要封我为后,如何和宫里人解释,如何和天下百姓解释?”
宋佑安眼神坚定。
“只要你愿意,这些都不是问题,你的身世我可以找人重新编排!”
说着,他眼神逐渐柔和。
“所以,柳儿你是愿意和我回去的对吗?”
我摇了摇头。
“陛下,我早就嫁给他人为妇了!”
宋佑安眼神中闪过一丝愤怒。
“我知道这些年里你一直和子瞻生活在一起。可他没钱没地位就连婚礼都未曾给过你。这样的男人有什么好!”
我脸上露出一抹云淡风轻的浅笑。
“子瞻他很好,至少他满心满眼都是我,爱的人也只有我......”
宋佑安一愣,急切打断。
“可我心里也只有你啊!”
我叹了口气。
“陛下,民女话还没说完。民女如今心里也只有子瞻一人。”
宋佑安苦涩一笑,眼神逐渐黯淡。
“柳儿,你是说你爱上子瞻了?”
我坚定地点了点头。
宋佑安从箱子里拿出一个陈旧的风筝,脸上露出几分悲伤。
“柳儿,你还记得吗?这是你当初给我的。”
“这些年里我一直在想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爱上你的呢?”
“直到看到这只风筝。”
“我一直以为自己爱的人是如儿。可你早就走进了我心里。”
“可那时候我一心想成为天下之主,而陪在我身边的女人也只有如儿这般身世的人才堪配。”
“所以我才麻痹自己,让自己爱上如儿。”
“如今我才发现我错了,错得彻底!”
若是放在以前,听到他说这些话,我一定满心欢喜。
如今听到他说这些,我内心平静如水,毫无波澜。
因为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最后,我跪地郑重其事地磕了个头。
“陛下,您若真爱我,就成全我吧!”
“这一次,我和子瞻生死相依!”
宋佑安怔在原地,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
他若再拿宋佑琰威胁我,我就和宋佑琰一起死!
宋佑安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最后长叹了口气。
“柳儿,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叫我的名字了?”
我一愣,印象里我很少叫他的名字,从开始的太子殿下到现在的陛下。
宋佑安声音颤抖,带着无尽的哀求。
“柳儿,你能再叫一次我的名字吗,就像叫子瞻那样!”
我摇了摇头,无奈一笑。
“陛下说笑了。”
宋佑安瞬间感觉心如死灰,心中再有千般言语,万般无奈,却再无法诉说了。
良久之后,他缓缓道。
“罢了罢了,一切早就回不去了。”
“你走吧,我不会再来找你了。”
我松了口气,恭敬地行了个礼。
“多谢陛下成全!”
宋佑安不再看我,而是坐在榻上吃起了面。
吃着吃着,他的眼眶就红了,然后眼泪一滴一滴掉落在碗里。
我从客栈出来后,小芽芽快速扑进我怀里。
“娘亲,你终于出来了。”
身后的宋佑琰轻笑。
“芽芽见你一直没回来,很是担心,这才拉着我过来寻你。”
我一手拉住芽芽,一手自然地握住宋佑琰伸出来的手。
“我没事,回家吧。”
宋佑琰关切道。
“陛下没为难你吧?”
我摇了摇头。
“他大约是再也不会打扰我们了。”
宋佑琰长舒一口气。
“那就好。”
从那以后,又过了很多很多年,芽芽都嫁为人妻有了自己的小孩。
民治二十三年,大俪皇帝驾崩,享年五十五岁。
因一生未有子嗣,宗室子宋成风登基为帝。
据说,民治皇帝的随葬品里竟有只不值钱的,残缺的风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