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你知道有一个无时无刻幻想丈夫出轨的妈妈,有多窒息吗?
正在准备关乎晋升的关键汇报PPT时,我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你爸出事了!他说好五点下班,现在都五点零七分了!消息不回,电话关机!他车是不是掉沟里了?你快去他们单位看看啊!”
“妈,爸可能路上堵车,你别着急。”我揉着太阳穴,感觉刚聚集起来的专注力被打散。
没过一会,我妈再度打来:“我这心慌得不行,你爸他肯定在外面有人了!”
“你不要瞎想,再等等!”我看着文稿,心不在焉的安抚。
“等等等!你就知道等!等你爸跟别人孩子都生出来了,我们就等着被扫地出门吧!”
等她电话再次打来,没等她开口,我用严肃的语气说道:
“我在准备一个非常重要的会议,关乎我升职,除非是爸真的被送进急救室了,否则,任何事都不要再打给我!”
我将手机关机,深吸一口气,让大脑进入备战状态,这个机会我等了一年。
然而我在汇报时,我妈却崩溃地冲进公司。
“夏晴,你个白眼狼!”
“你爸都要跟野女人跑了!家都要散了!你还躲在这里开什么破会!”
“升职?就你这种连亲妈都不要的东西,也配升职!”
1
汇报进行了大约十分钟,一切顺利,我看到了大老板眼中流露出的欣赏。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门口站着的,是我那头发微乱,双眼红肿的母亲。
她直接向我冲了过来。
“夏晴,你个白眼狼!你竟然敢关机!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
我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你爸都要跟野女人跑了!家都要散了!你倒好,躲在这里开什么破会!升职?就你这种连亲妈都不要的东西,也配升职?”我妈继续歇斯底里地骂着。
她完全不顾我的阻拦,一把抓起我的手机,狠狠摔在桌上。
“开机!立刻给你爸打电话!我们现在就去捉奸!”
“妈!你疯了!这里是公司!”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压低声音哀求,“有什么事我们出去说!求你了!”
她死死盯着我,怀疑道:“我越想越不对!你从小到大,哪一点像我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妈这是要说什么?
“你爸一出事,你就推三阻四,处处向着他!是不是当年医院里,那个小三把她自己的野种女儿,跟我的孩子掉包了?”
我僵在原地,血液倒流,震惊的看着她。
我等了一年的机会,所有的努力化为泡影。
在场所有同事领导震惊地看着我们二人。
我忍不可忍的将她拉走,她见我向外走,拉着我塞进了出租车:“我知道他们在哪!就在城东那个维也纳酒店!我跟踪他好几天了!”
路上我妈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指挥着我待会捉奸怎么行动。
我看着窗外,心里又愤怒又无奈。
到了酒店,母亲直奔前台:“查一下,夏建国在哪个房间?”
前台小姐训练有素地回应:“抱歉女士,我们不能泄露客人信息。”
“他是我丈夫!”妈妈的声音拔高,引得客人侧目,“我怀疑他在这里出轨,你快给我查!”
眼看妈妈就要在前台失控,我深吸一口气,拉住妈妈的胳膊,把她带到一边。
她甩开我,上下打量着我:“我明白了,夏晴,是不是你给你爸通风报信了?”
我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2
妈妈冷笑道:“怪不得他手机关机,酒店也查不到,原来家里有个内鬼。”
“在找到证据证明你身份之前,我暂时,还当你是我的女儿。”
巨大的荒谬感和悲伤淹没了我。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疲惫地说道:“从你冲进会议室,到我现在站在这里,它一直是关机的。”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她的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
我妈立刻接起:“夏建国,你死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在维也纳酒店跟那个狐狸精在一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父亲疲惫不堪的声音:“什么酒店?我在家门口,你去哪里了?家里怎么没人?我没带钥匙,被锁在外面了。”
妈妈的声音充满了怀疑:“那你这几个小时死哪去了?手机为什么关机?”
“路上遇到追尾,处理了一下,手机也没电了,回来路上在车上充了一会。”爸爸无奈道。
“没事了,一点误会。”她语气轻快,“你就在门口等着,我们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她像是忘记了刚才对我说的一切,只是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头发,对我说:“走吧,你爸没事,就是车祸耽搁了,回家。”
她转身向酒店外走去,步伐轻松,仿佛只是刚刚去商场购物回来。
我叹口气,疲惫的回了家。
路上我收到了晋升失败的消息通知,经过我妈这么一闹,我知道晋升无望。
但亲自收到通知,我还是不由自主的难过。
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体面,今天都被我妈踩在脚下。
妈妈小的时候,外公常年在外地工作,就在外面有了人。
外婆一遍遍教她,要盯紧自己的丈夫,否则就会被抛弃。
所以耳濡目染,她变得多疑偏执,一下没有我爸的消息就歇斯底里。
小的时候,她带着我满世界去找我爸,成年后我会被她的短信电话轰炸。
但凡只要我生出反抗的心思或是不按她的要求做,她都会以更过分的行为达到她的目的。
爸爸说妈妈也不容易,让我们多体谅。
可我体谅了这么久,真的好累。
叹了口气,我疲惫地回到出租屋。
刚躺下,手机就振动起来。
妈妈不再满足于事后的疯狂寻找,她发来信息要求我,每隔十五分钟,必须确认爸爸的位置。
我看着她发来的信息,浑身发冷,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妈你想知道我爸在哪儿,你完全可以自己发短信、打电话问他。你为什么要通过我来问?”
我妈声音拔高:“夏晴,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你妈!我让你做这点小事你都嫌麻烦?”
“这不是麻烦不麻烦的问题......”我试图解释。
“你们父女俩现在是一条心了!都觉得我是累赘了!我让你去问,就是要看看你的态度!看看这个家里还有没有人把我当回事!”
妈妈需要通过我,实施她对父亲的监控,以此来确认我和她站在一条线上,确认她对这个家庭仍拥有绝对的掌控力。
“我直接问他,他随口就能编个谎话骗我!”她继续控诉,“你是我们的女儿,你去问,他可能还会顾忌一点!你还说不是包庇他?你现在连这点忙都不肯帮,你就是心里有鬼!”
看,逻辑闭环了。
我的任何质疑和反抗,都会被自动归因为我心里有鬼,或者包庇我爸。
我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就赶紧去问!”她带着哭腔,“十五分钟内,我要看到你爸在办公室的照片!不然我就当你也是合伙来骗我的!”
3
迫于压力,我给我爸发了条微信:【爸,在忙吗?】
我爸回了个:【在开会。】附带一张会议桌的照片。
我把照片转发给我妈。
她立刻打来电话:“照片角度不对!你让他拍个带门牌号的!谁知道是不是用以前的照片糊弄我!”
我成了妈妈监视爸爸的摄像头,我的生活、我的工作,都必须为她的安全感让路。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今天我必须好好和她谈谈。
今天不加班,早早回家,钥匙刚插进锁孔,就隐约闻到一股呛人的焦糊味。
心下意识地一紧。
推开门,那味道更浓了,客厅没人,焦味的源头在阳台。
我放下包,快步走向阳台。
母亲背对着我,站在阳台中央。
她脚边放着一个旧铁皮桶,她正将一摞厚厚的笔记,面无表情地,一页一页,撕下来,扔进火中。
看清她拿的是什么后,我浑身血液都要凝固了。
是我爸用了大半辈子,密密麻麻写满公式数据和心得的专业笔记,是他最珍视的东西。
“妈!你在干什么!”
她转过身,脸上是一种异常的平静。
“别动!”她厉声喝止我,用身体挡住我和铁皮桶之间,“我在清理门户,在烧掉这些脏东西!”
“这是什么脏东西,这是爸爸的心血!是他的工作!”我试图跟她讲理,声音都在发抖。
她嗤笑一声:“这里面藏着他和那些野女人联系的暗号!你看这鬼画符一样的字,还有这些莫名其妙的符号!
我看不懂,但我知道,就是这些东西,把他的魂勾走了!让他心里没了这个家!”
她指着火焰:“我在救他!把这些蛊惑人心的东西烧干净,你爸就能回来了!我们这个家就干净了!”
她一边说,一边继续将笔记,连同爸爸和已故老友的通信,一起扔进火里。
火苗轰地一下蹿得更高。
“不行!你不能烧!”我几乎要哭出来,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抢夺。
这时,我爸回来了,疑惑地唤了一声:“阿芳,什么东西烧了?”
当他走到阳台门口,看到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父亲脸色惨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桶火焰。
他发出一声低哑的、近乎呜咽的低吼,猛地冲了过来。
4
父亲直接扑向那个铁皮桶,徒手就去火堆里抓抢那些还在燃烧着的滚烫的纸页。
“爸!手!”我惊叫。
他仿佛听不见,只是疯狂地从火中扒拉那些残骸。
他的手被烫得瞬间发红,起了水泡,但他浑然未觉。
他抢出来的,只是几本边缘焦黑,内容残缺不全的笔记残片。
妈妈看着爸爸徒劳的抢救行为,站在那里,胸口起伏。
父亲没有再看她一眼,他抱着那几本抢救回来的残破笔记,慢慢地蹲在阳台的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伸出手,手指颤抖,却轻柔地拂去一本笔记封面上的灰烬。
我妈拍了拍手,语气轻快道:“好了,收拾干净了,晚上想吃什么?糖醋排骨怎么样?还是红烧鱼?我去做。”
没有等我们回答,她哼着歌,绕过我们,从容地走进了厨房。
父亲艰难地站了起来,他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些笔记残骸,一步步走回自己的书房关上了门。
母亲做了三菜一汤,色香味俱全,摆满了餐桌。
书房门打开了,父亲才从书房里出来,他手上提着一个简单的行李袋。
他走到玄关,换鞋,然后拉开大门。
“我去研究所住几天。”他的声音干涩,“有个项目,要赶进度。”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妈妈拿着筷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这是什么意思?”她转向我,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拿着行李走了?他去研究所住?他是不是要丢下我们?去找那个野女人了?”
一种极致的失望和疲惫,淹没了我。
我平静的看向她:“妈,你这次太过分了!”
妈妈愣愣地看着我,似乎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一次,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安抚她的恐慌,反而站到了她的对立面。
说完我就回了房间。
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中途去厕所,看见妈妈坐在沙发上。
她不再歇斯底里,变得异常安静,眼神空洞,盯着那扇爸爸离开时推开的大门。
我没有去安慰妈妈,心想她也该好好反思一下自己了。
第二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多,身心俱疲地准备打卡下班,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皇太后”三个字。
今天一天妈妈都没有给我信息和电话,我心头一紧,接通电话。
听筒里传来的,不是哭喊,而是呼啸的风声,和她异常平静的声音:
“夏晴,我在天台。”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哪个天台?”
“我们家这栋楼的,顶楼。”她顿了顿,仿佛在欣赏城市的夜景,然后,平静道:
“你告诉你爸,如果他不立刻回家,永远不再提离婚两个字,我就从这儿跳下去。”
第二章
5
“妈,你别做傻事!我马上过来,你等我!”我声音都变了调,急忙往家赶。
“半个小时。”她说完,挂了电话。
我一边疯狂地拨打父亲的电话,一边冲进电梯,电话终于通了,父亲的声音带着疲惫:“小晴?”
“爸,妈要跳楼!在我们家楼顶!她说你必须立刻回家,永远不许提离婚!你快回来!!”我声音焦急。
电话那头是长达三秒的死寂,然后传来父亲一声沉重的叹息。“我马上到。”
我跑到小区门口,楼下已经隐约有邻居在张望,指指点点。
我冲进电梯,直接按了顶楼。
顶楼天台的门开着,寒冷的夜风毫无阻碍地灌进来。
妈妈就站在边缘那道低矮的护栏外,背对着我,单薄的身影在都市璀璨的夜景中,显得摇摇欲坠。
几个先到的物业人员和警察正在不远处,紧张地试图劝说。
“妈!”我喊她,声音被风吹散。
她回过头,看到我,她没什么反应。
直到看见跟在我身后,气喘吁吁,脸色煞白的父亲,她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
“夏建国,你终于来了!”她的声音在风里有些变形,带着哭腔,却又有一股狠劲,“你看着!你今天要是敢说一个不字,我就跳下去!让你一辈子良心不安!”
父亲看着这一幕,看着这个与他生活了几十年的女人,用如此决绝的方式绑架他。
他的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一位老警察悄悄示意他,先安抚,把人救下来再说。
父亲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疲惫和空洞。
他上前一步,用我从未听过的近乎哀求的声音说:“好,我答应你。不提了,再也不提了。你先下来,我们回家。”
“你发誓!”妈妈厉声要求。
“我发誓。”父亲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
得到了这句承诺,妈妈脸上的决绝瞬间消失,变成了巨大的委屈。
她在警察的帮助下,颤巍巍地从护栏外翻了过来,脚一软,扑进父亲怀里,放声大哭,仿佛承受了全天下的委屈。
爸爸僵硬地抱着她,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因为一晚上的激动和受凉,发起低烧,躺在床上休息。
她指使我去客厅药,我无意间瞄到一个陌生的手机,塞在沙发缝隙里,只露出一角。
我捡起了它,手机没有密码,我轻易地划开。
界面很干净,几乎没什么App,我点开了唯一的通讯软件。
置顶的聊天对象,备注是“情感策划-王老师”。
我的心脏开始狂跳,手指颤抖地点开那个对话框。
里面的内容,瞬间让我血液逆流。
6
芳:【王老师,他搬去宿舍了,看来是铁了心,接下来怎么办?】
王老师:【按第二套方案吧,得下猛药。地点选在自家楼顶,真实性高。我们会准备好,务必让他产生强烈愧疚感。】
芳:【嗯。夏晴要是真的不管我死活,我就白养这个女儿了。你到时候记得帮我作证,是夏建国逼死我的。】
王老师:【您放心,台词我都准备好了。一定会让他觉得,离开您,他就是逼死发妻的罪人,这辈子都别想安生。】
芳:【好。事成之后,尾款照付。】
就在昨晚事发前两小时。
芳:【我上去了。风很大,效果应该不错。】
王老师:【加油!记住那种绝望又带着一丝希望的感觉!我们随时保持联系!】
原来,连以死相逼,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
妈妈想用愧疚感永远地将爸爸绑在身边。
7
我拿着那个手机,浑身冰冷,我一步步走出房间,来到客厅。
父亲正坐在沙发上,怔怔地看着前一天母亲跳楼时碰倒的花瓶碎片,还没有收拾。
他的侧影,憔悴得像一夜间老了十几岁。
我走到他面前,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个手机,屏幕朝上轻轻地,放在了茶几上,正好停在那段最刺眼的对话前面。
父亲疑惑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他起初是困惑,接着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拿起手机,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他一行行地看着,速度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爸爸没有暴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宽阔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泪水无声地从他指缝中流出,然后,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所有的委屈隐忍,所有被焚烧的心血,被当众践踏的尊严,都比不上此刻这真相带来的,万箭穿心般的疼痛。
我走到爸爸身边静静地站着。
“爸,离了吧。”
父亲抬起布满泪痕和红血丝的眼睛,茫然地看着我。
我迎着他的目光,坚定地继续说:
“再这样下去,她会毁了你,也会毁了我。我们谁都无法正常生活了。”
“我不是在劝你,我是在求你。为我们自己,求一条生路。”
父亲看着我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犹豫,没有了挣扎,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清醒。
他红着眼眶,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妈妈从卧室里冲出来,脸上带着虚弱和被打扰的不耐烦。
“拿个药拿半天,吵吵嚷嚷的......”她的话戛然而止。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在茶几上已经黑屏的手机。
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扑过来,一把将手机从茶几上抢了过去,紧紧攥在胸口。
声音愤怒:“你们干什么?谁允许你们随便翻我的东西!这是我的隐私!”
妈妈恶狠狠地瞪着我,又转向父亲,眼神里充满了指责。
爸爸没有理会她的愤怒,他的脸上,只剩下一种暴风雨过后的平静。
那平静之下,是再也无法撼动的决绝。
他看着母亲,目光平静。
“王芳,”爸爸叫了她的全名,“我们离婚吧。”
妈妈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颤抖着,已经破音,“夏建国,你昨晚才发的誓!在天台上你对着我发的誓!你说再也不提离婚!那些话都喂狗了吗?”
她的质问,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和控诉。
8
我看着她在依旧理直气壮的模样,那股一直压抑在胸口的怒气,终于冲了上来。
我往前走了一步,冷冷地说:“妈,到了现在,你还要演吗?”
“那个王老师是谁?情感策划又是什么?”
“昨晚那场跳楼戏,是你花钱请人策划好的,对不对?你就等着爸愧疚,等着他发誓,好用这个誓言把他一辈子锁死!对不对?”
妈妈被我问得后退了半步,眼神闪烁了一下,但随即,她理直气壮的大声说道:“是!那又怎么样?”
她环视着我们:“我这么做是为了什么?还不是因为爱你们!我爱这个家!我在拯救这个家!”
“如果不用点非常手段,你爸的心早就飞了!这个家早就散了!”
“我做错什么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把我们三个人紧紧绑在一起!我错了吗?”
她喊着,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但这一次,那泪水再也无法激起我们心中丝毫的涟漪。
我冷笑一声:“妈,你真的知道什么是爱吗?”
妈妈愣了一下,张嘴就要反驳我。
我打断她:“爱是尊重,是信任,是希望对方成为更好的人。而你做的这一切,是什么?”
“你烧掉的是爸爸半生的心血和尊严,那不是拯救,是毁灭!”
“你甚至不惜用一场精心策划的假跳楼,用他的愧疚和恐惧来做锁链,这不是守护家庭,这是最恶心的情感绑架!”
我将那一桩桩一件件她打着爱的旗号做出的事情,血淋淋地摊开在她面前。
“你口口声声说爱我们,可你的爱,就是把我变成你监视爸爸的眼线和帮凶,就是把爸爸逼到不能喘口气的地步!”
“你的爱,让我们这个家,变成了一个充斥着谎言,猜忌和控制的牢笼!你爱的根本不是我们,你爱的是那个绝对掌控一切的感觉!你爱的是那个必须围着你旋转,以满足你安全感的世界!”
“你不仅错了,而且你的这种爱,我们承受不起,也不要了。”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接你任何一个关于找不到爸爸的电话,不会再参与你们之间任何一件事。你是你,我是我,他是他。”
“这个家,在你烧掉爸爸笔记的那一刻,在你站上那个天台演戏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是你亲手烧毁了它。”
妈妈脸色惨白,歇斯底里吼道:“我不同意离婚,你死也别想找其他女人结婚,我们一家人会永远在一起!”
看着她油盐不进的样子,把我试图讲道理的想法彻底打消。
我轻轻拉住了正要开口的父亲,开口说道:“爸,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除非,让她自己尝尝失眠的滋味。”
我转向妈妈说道:“既然你觉得你做的这一切都是爱,是正确的,那我们打个赌怎么样?”
妈妈警惕地看着我,眉头紧锁:“赌什么?”
“赌你受不了你施加给我们的一切。”我清晰地说道,“从明天开始,为期一周。我会用你对待我和爸爸的方式,一模一样地对待你。
如果这一周你熬过去了,没有崩溃,没有发火,那么,我和爸爸,如你所愿,谁都不再提离开的事,留在这个家里,继续过这样的日子。”
9
妈妈的脸上闪过难以置信,随即被一种强烈的自信覆盖。
她根本不相信自己那套关心和爱会让人无法忍受。
“不可能!”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被挑衅的恼怒,“我对你们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为你们好?为这个家好?我怎么会受不了?”
“那就试试看。”我淡淡地说,“但如果,你熬不过去......”我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那么,请你愿赌服输,在离婚协议上签字,并且,从此以后,学会真正尊重我们作为独立个体的生活和选择。”
母亲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在她看来,这根本不是一个赌约,而是我们对她爱的污蔑和背叛。
她要用胜利来证明她的正确,来牢牢锁住我们。
“好!我跟你赌!”她斩钉截铁地说,眼神带着狂热,“我要是熬过去了,你们谁都不能离开我!这辈子都不能,你们要发誓!”
“可以。”我平静地应下,“爸,你来做见证。”
父亲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担忧,有震惊,但最终,他看到了我眼中的决然,沉重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是打破这个僵局的,最后一种方法。
赌约,就此成立。
第一天,清晨六点整,我没有敲门,径直推开母亲的房门,直接走到她床边,一把拉开窗帘。
“妈,醒醒!该起床了!这么晚还睡,生活习惯太不健康了!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熬夜干什么了?”
妈妈被惊醒,睡眼惺忪,一脸错愕和恼怒:“你干什么?”
我无视她的情绪,拿起她的手机:“我检查一下你昨晚跟谁联系了?有没有什么不三不四的人给你发信息?”我当着她的面,开始翻看她的通讯录和微信。
“夏晴,你放肆,把手机还我!”
“怎么了?我只是关心你,怕你被坏人骗了。”我模仿着她平时的语气。
上午十点,她的手机准时响起,是我的电话。
“妈,你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发个定位和现场照片给我。我要确认你的安全。”
“我在家!还能在哪儿!”
“照片呢?你不发照片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家?万一你骗我呢?”
中午十二点,她刚吃了一口饭,我的电话又来了。
“和谁吃饭?吃的什么?拍张照片给我看看。营养要均衡,你不能总吃那些没营养的。”
下午我的电话和信息如影随形,质问她每一个细小的行程,质疑她每一个决定,用为你好的由头,将她牢牢捆住。
第一天结束,妈妈已经显得烦躁不堪,她几次想对我发火,但又强忍下去,因为她记得赌约,她不能先崩溃。
10
第二天我开始干涉妈妈的一切。
她要看电视,我抢过遥控器:“这种狗血剧看多了降智商,不准看。”
她要出门散步,我拦住她:“外面空气不好,坏人又多,在家待着。”
我翻出她珍藏的相册和老物件,指着她和老姐妹的合影:“这个王阿姨,我听说她家风不好,你以后少跟她来往,别被她带坏了。”
下午,我跟着她去了她常去的菜市场,在她和熟悉的摊主讨价还价时,我大声提醒她:“妈,人家做小本生意不容易,你别总占小便宜,丢不丢人?”
周围的目光让母亲的脸瞬间涨红,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菜市场。
回到家,她把自己关进房间,我还能听到里面传来压抑急促的呼吸声。
第三天我故意将妈妈的一个她非常喜欢的,爸爸早年送她的玉镯失手摔在地上,玉镯应声而碎。
她看着地上的碎片,眼睛瞬间红了,扬起手就要打我。
我冷静地看着她:“妈,我只是不小心。一个镯子而已,碎了就碎了,难道比我们这个家还重要吗?你怎么能因为一个东西就要打我?你太让我失望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浑身颤抖。
下午我假装接到一个电话,声音不大不小,确保在房间的妈妈能听到:
“李阿姨啊,诶,是我,小晴。唉,别提了,我妈最近有点鬼鬼祟祟的,总是早出晚归。
对,每次回来就换了一套衣服,我们都很担心,是啊,你说要不要带爸去捉奸?哎,家丑啊,您可千万别往外说。”
“砰!”
妈妈房间的门被猛地推开。
她站在门口,头发凌乱,双眼赤红,脸上再也没有前两天的强自镇定,只剩下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和崩溃。
她的眼泪汹涌而出,她指着我,声音嘶哑破碎,带着绝望和愤怒:“闭嘴!你给我闭嘴!夏晴!我是你妈!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怎么能这么恶毒?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是不是想逼死我?”
她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不再是表演,而是真正的情绪崩溃。
我静静地看着她,关掉了并未接通的手机。
客厅里,只剩下她嚎啕的哭声。
我走过去,没有扶她,只是站在她面前,平静地说道:“这才第三天,不到72小时。”
“妈,你现在感受到的,不及我和爸爸这些年承受的万分之一。”
“这就是你口口声声的爱。现在,你告诉我,你真的,还能理直气壮地说你没错吗?你真的,还能熬得下去吗?”
妈妈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看着旁边一直沉默,眼神痛楚的爸爸,她张了张嘴,那个能字,却死死卡在了喉咙里,再也吐不出来。
看来赌约的胜负已分。
11
那场为期一周的赌约,妈妈终于亲身品尝到了那种被时刻监视,被无端质疑,被情感绑架的滋味。
她没有熬过第三天,支撑了她几十年的偏执世界,也随之土崩瓦解。
离婚办得很平静。
父亲没有索要太多财产,只带走了他那几本烧焦的笔记残骸,和他所有的书。
妈妈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时,手一直在抖,但没有再闹。
她似乎终于明白,那个她用尽极端方法想要留住的男人,她的爱早已将他推到了天涯海角。
父亲搬去了研究所附近一个安静的小公寓。
我去看过他一次,阳台上摆着几盆新买的绿植,书桌上放着修复过的笔记,旁边是一台新电脑。
他瘦了些,但眼神里那种长期笼罩的疲惫和压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专注于自身世界的平和。
他开始重新整理他的研究,偶尔会和研究所的年轻同事去爬山。
他没有再婚,似乎很享受这份迟来的孤独和自由的宁静。
妈妈在经历了一段漫长的消沉期后,生活也被迫走上了另一条轨道。
赌约的失败和婚姻的终结,像一盆冰水,暂时浇熄了她失控的情绪。
她不得不学习一个人生活。
起初,她还是会习惯性地在固定时间给我打电话,语气里带着试探和小心翼翼,但我严格执行了赌约后的边界,不再接听任何关于她个人情绪和无端猜疑的电话,只保持每周一次固定时间的问候,聊些日常。
她参加了社区的老人绘画班,养了一只猫,开始学着在朋友圈分享她的画作和猫咪的照片,虽然那些画色彩灰暗,猫咪的眼神也总带着点疏离。
生活用最残酷的方式,教会了她界限二字。
我失去了晋升的机会,但也因此看清了职场上真正值得珍惜的伙伴,那位后来悄悄给我发信息安慰我的同事,成了我最好的朋友。
我离开了那家公司,凭借扎实的能力去了一个更注重效率和结果,人际关系更简单的新环境。
我没有急切地去追逐下一个晋升,而是允许自己慢下来,修复内心那片被母亲过度索求和控制的伤痕。
我和父亲的关系,进入了一种新的更真诚的模式。
我们会像朋友一样定期吃饭,聊工作,聊他新看的书,偶尔也会谈起过去,但不再带有怨愤,更像是在分析一个遥远的、属于别人的故事。
我们都小心地避开了关于妈妈的话题,那是一片需要时间慢慢愈合的雷区。
至于我和妈妈,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脆弱而珍贵的平衡。
她不再歇斯底里,我也不再尖锐反击。
我们都知道那道鸿沟有多深,都知道有些伤痕无法抹平,于是选择保持距离,遥相对望。
偶尔,在我固定打电话给她时,她会在挂断前,犹豫着,轻声说一句:“晴啊,一个人在外面,好好的。”
没有道歉,没有煽情,但这或许是她能表达的,最接近正常母爱的关心了。
而我,也会在节日给她转账,买她需要的保健品,尽到法律和道德上的赡养义务。
我们都没有得到理想中的家。
但最终,我们都艰难地找回了各自的人生。
这,或许就是不幸中的万幸。
(完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