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镇守顾家百年,换来的却是顾时砚逼我拆掉全部魂骨 。
他要我亲手磨碎自己,只为给他心尖上的许清微织一件嫁衣 。
最后,他还要我用头骨点睛,用我的魂飞魄散护她一生一世 。
顾时砚那张俊美薄情的脸凑近我,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你不过是顾家养的一件器物,用你的残躯成全清微,是你几百年修来的福气!”
他将两枚铜钱扔在我脚下的污泥里:“拿着,这是赏你的,你这具破骨头也就值这点钱了!”
福气?
我这百年的镇守,这挖骨碎魂的剧痛,在他眼里只值两枚铜钱 ?!
好啊,顾时砚,你真是好样的!
你这么想要这件嫁衣,那我…就亲手织给你啊 。
1
顾时砚来了。
他那双踩着上等缎料的黑靴,停在地宫入口的石阶上。
一步。
都再也不肯往下。
他手里拎着一匹云锦。
真正的流光溢彩,霞光万道,是我这具枯骨在阴暗的地宫里从未见过的亮色。
他没有递给我。
他随手一扔。
那匹价值万金的云锦,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被他扔在我面前三步远的灰尘里。
他看都没看那匹云锦。
他的眼睛,狂热地、急切地、甚至带着一丝贪婪地,看着我。
看着我这具白骨。
“素骨。”
他开口了,声音里是他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清微病了。”
“她被邪祟缠身,夜夜噩梦,人都瘦脱了相。”
我静静地看着他。
许清微。
那个他放在心尖尖上,当宝贝一样护着的女人。
“大夫们都束手无策。”
“我请了高人,高人说,只有至纯至净的魂骨,才能镇压万邪。”
我轻轻动了动,发出“咔”的一声。
他终于说到了重点。
“所以。”
他指着我,仿佛在指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我需要你。”
“用你全部的魂骨,磨成丝,织入这匹云锦。”
“为清微制成一件嫁衣。”
“这是给她的聘礼,必须能护她一生周全。”
全部的魂骨。
他要我这具支撑了我百年意识的白骨,全部拆碎,给他心爱的女人做嫁衣。
我开口,声音干涩,像是骨头在摩擦。
“顾时砚。”
“你知不知道,我的魂骨是什么?”
“我是镇守顾家古宅百年的阵眼。”
“若我的魂骨全部抽离......”
“顾家百年气运的庇护,就会彻底消散。”
“到时候,百鬼夜行,怨灵复苏,顾家......就完了。”
我以为,他至少会有一丝犹豫。
为了顾家的基业。
然而,他只是愣了一下。
随即便勃然大怒。
“闭嘴!”
他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烛台,火星溅到了我的脚骨上。
“你算个什么东西?!”
“一具肮脏的枯骨,也敢在这里跟我谈条件?”
“你不过是嫉妒清微!”
“你嫉妒她能得到我全部的爱,嫉妒她能穿上这件嫁衣!”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想用顾家反噬来要挟我?”
“你就是不想为清微牺牲,对不对?!”
他气得额头青筋暴起。
他根本不信。
或者说,他信不信,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许清微需要。
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这是他第一次离我这么近。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婚期定在下月初八。”
“这是我给你的最后时限。”
“你最好别动什么歪心思,也别跟我耍花样耽误工期。”
“要是清微因为你......出了任何一丁点的差错......”
他伸出那双养尊处优的手,狠狠地攥住了我的肩胛骨。
“我必将你这具破骨头,连同你那点可悲的私心......”
“一寸一寸,碾为飞灰。”
“听懂了吗?!”
他松开手,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拿出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指尖。
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地宫里,只剩下那匹被他扔在灰尘里的云锦。
和我的沉默。
2
我开始织造。
我盘腿坐在地上,拿起了那匹云锦。
我抬起我的左手。
这是一只由白骨构成的、曾经完美无瑕的手。
我抓住了小指。
用力一掰。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
随即而来的,是灵魂被硬生生撕扯开的剧痛。
我没有血肉。
但我这具白骨,比血肉之躯更能清晰地感受到痛苦。
我稳住颤抖的魂火。
我将这截小指骨,放在掌心。
它缓缓融化,化作一缕比蛛丝更细、却带着微光的魂丝。
我将这第一缕魂丝,小心翼翼地,织入了云锦的边缘。
剧痛让我眼前阵阵发黑。
我的魂火,开始不稳定地跳动。
这股剧痛,引发了更深处的回忆。
我记起他。
顾时砚。
他还是个五六岁孩童的时候,第一次被家族的长辈带来见我。
那些长辈们毕恭毕敬地对我行礼。
“素骨大人,这是顾家这一代的嫡孙,顾时砚。”
“请您庇护他。”
而那个孩子,躲在门后,只敢露出一双黑溜溜的眼睛。
他看着我。
然后,他抓起地宫入口的一块石头,用尽全力朝我砸了过来。
“砰”的一声。
砸在了我的头骨上。
“怪物!!”
他尖叫着,哭喊着。
“你这个怪物!别过来!”
长辈们慌了神。
顾家的家主,那个威严的老者,冲过去拎起顾时砚。
“啪”的一巴掌,狠狠甩在他脸上。
“混账东西!”
家主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心疼我。
“谁让你动手的?!”
“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
“她是顾家的‘镇宅之宝’!是给我们顾家带来百年财富的‘工具’!”
“你把‘工具’弄脏了!你赔得起吗?!”
“工具......”
我当时,就这么坐着,摸了摸被石头砸出的裂痕。
回忆切换。
他长到了少年。
十五六岁,已经有了几分凉薄的模样。
他第一次,主动来地宫找我。
为了他自己的事情。
他依旧不敢靠近。
他隔着十步远,从怀里掏出一块上好的和田玉佩。
“嗖”的一声,扔到了我的脚下。
“喂。”
他用下巴指了指那块玉。
“把你的力量绣进去。”
“我明天要跟家里那几个老东西谈判,我必须赢。”
他命令我。
“快点。”
他从不敢靠近我。
他甚至厌恶我。
但他却能如此心安理得地,向我索取。
一次又一次。
3
我的左臂骨骼,已经全部化作了魂丝。
嫁衣的袖口,织出了一片精致而繁复的祥云图案。
代价是,我的左肩,如今空荡荡的。
地宫的门,又一次被粗暴地踹开。
“砰——!”
顾时砚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素骨!”
他双眼赤红,像是一头被惹怒的野兽。
“你是不是在嫁衣上动手脚了?!”
他一把抓起那件只织了袖口的嫁衣,狠狠掼在我面前。
“说!”
我抬起只剩一只手的身躯,看着他。
“我没有。”
“你没有?!”
他冷笑一声,指着自己的鼻子。
“那我的生意为什么会出纰漏?!”
“我跟城南张家的那笔买卖,马上就要谈成了,为什么对方会突然变卦?!”
“一定是你!一定是你这个不祥的怪物!”
“你是不是觉得,拆了你的骨头,你心里不痛快,就故意给我‘上眼药’?!”
我静静地看着他发疯。
他见我一言不发,似乎也觉得这个理由有点站不住脚。
但他很快就找到了新的迁怒对象。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
“我知道了!”
他指着我,恍然大悟。
“是你的力量减弱了!”
“我给你的那些‘护身符’,你供给的力量不够了!”
“所以才导致我这几天心神不宁,判断失误!”
“都怪你!”
“你这个废物!”
他越说越气,好像他所有的失败,都源于我的“无能”。
他环顾四周,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发泄。
最后,他盯上了他随身携带的包袱。
他解开包袱,从里面掏出一叠纸。
那是一叠......沾满了墨汁的废纸。
是他练字练废了的字帖。
“拿着!”
他将那叠脏兮兮的废纸,劈头盖脸地扔在了我的身上。
墨汁顺着我的骨缝流下。
“别织那件破嫁衣了!”
“你现在,立刻,马上!”
“用你的魂丝,帮我把这几件‘赔礼’给绣出来!”
“我得赶紧去安抚张家那个老东西!”
“快点!”
他对我的轻贱。
对我身体的轻贱。
已经到了毫不掩饰,甚至习以为常的地步。
我没有动。
他就用脚,踢了踢我的腿骨。
“你聋了吗?!”
“我让你快点!”
“耽误了我的正事,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4
我用肋骨化作了魂丝。
嫁衣的下摆,织出了一对栩栩如生的凤凰尾羽。
每织一针,我的魂火就暗淡一分。
地宫里越来越冷了。
没有了我的魂骨镇压,那些被顾家先祖强行压在地下的阴气,开始丝丝缕缕地往外冒。
我的魂火,因为消耗过度,已经变成了豆点大的一点微光。
明明灭灭,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顾时砚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发火,只是面色不耐。
“怎么这么慢?”
他一脚踢开地上那些我为他绣好的“赔礼”。
那些用我肋骨绣成的“转运符”,被他当成垃圾一样踩在脚下。
“婚期都快到了,你连一半都没织完?”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走近那件嫁衣,刚想伸手去摸。
忽然,他皱起了眉头。
他嗅了嗅。
“这地宫里......怎么回事?”
“阴气怎么比以前更重了?”
他厌恶地退后了两步。
“晦气!”
他低咒一声。
然后,他用一种极其嫌恶的眼神,看向我,又看向那件嫁......
不。
是看向那件嫁衣。
“不行。”
他自言自语。
“这股晦气,会玷污了清微的嫁衣。”
“嫁衣是至纯至净的,不能沾上你这种东西的脏气。”
他好像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他走到我面前。
我以为他要像上次一样打我。
但他没有。
他抓起我仅剩的右臂。
他开始拖拽我。
他要把我这具残缺不全的白骨,拖离那匹尊贵的云锦。
“滚开点。”
他把我拖到了地宫最深处。
那里常年不见天日,墙壁上渗着水,地上积了一层又湿又滑的污泥。
还有老鼠和虫子爬过。
“砰。”
他把我扔在污泥里。
我的白骨,瞬间沾满了肮脏的泥水。
他满意地拍了拍手。
然后他走回去,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件嫁衣,放到了地宫最高、最干净的石台上。
那里,是我以前打坐的地方。
现在,成了嫁衣的专属位置。
而我。
这具嫁衣的“原材料”。
被他扔在了最脏的泥潭里。
他指着我,警告道:
“你就在这里织。”
“不许你这身脏骨头,再靠近那匹云锦。”
“听到了吗?”
“要是让我发现嫁衣上沾了一点泥......”
“我就把你剩下的骨头,一根根敲碎了喂狗。”
5
我被迫蜷缩在污泥中。
用我仅剩的右臂骨骼,隔着遥远的距离,操控着魂丝,继续织造。
魂丝从我所在的泥潭里飞出,跨越整个地宫,飞向那高台上的云锦。
像是一道绝望的、连接着耻辱与高贵的桥梁。
地宫的门,又开了。
这一次,来的不是顾时砚。
是一个穿着体面、打扮精致的侍女。
我认得她。
是许清微身边最得宠的贴身大丫鬟。
“哎哟,这地方可真够阴森的。”
侍女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走了进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高台上那件华美绝伦的嫁衣。
“哇。”
她眼睛都亮了。
“这就是少爷为我们家小姐准备的聘礼吗?真是太漂亮了!”
然后,她才“发现”了蜷缩在泥潭里的我。
“咦?”
她夸张地后退一步,好像看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
“这是什么?一堆破骨头?”
顾时砚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别怕。”
他温柔地扶住侍女的手臂。
“一个快死的‘工具’而已。”
侍女立刻换上了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
“少爷......奴婢不是怕......”
“奴婢是替我们家小姐担心。”
她从食盒里,端出了一碟精致的点心。
“这是小姐亲手为您做的桂花糕。”
顾时砚的眼神瞬间变得温柔似水。
“她有心了。”
侍女把点心递给顾时砚,眼睛却瞟向我。
“少爷,我们家小姐说了。”
“她听说这嫁衣,是用......用这种‘阴邪之物’做的......”
“她心里......有点害怕。”
“她怕这嫁衣上,会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怕......怕会污了嫁衣的灵性。”
顾时砚正在吃点心的手,顿住了。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温柔地对侍女说:
“你回去告诉清微。”
“让她放一百个心。”
他指着在污泥中挣扎的我。
“它。”
“不过是顾家养了上百年的一件器物。”
“现在,用它最后的残躯,去成全你家小姐的一场盛世大婚......”
他笑了。
笑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恩赐一般。
“是它几百年修来的福气。”
“它,敢不干净吗?”
福气。
呵。
福气。
听到这句话。
我那团明明灭灭的魂火,最后一次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然后。
彻底熄灭了。
不是魂飞魄散的熄灭。
而是......
我因为他、因为顾家而维系了上百年的,那一点点微弱的、对人世的、对“生”的情感波动。
彻底,熄灭了。
第二章
我成了一具,真正意义上的,没有感情的,只懂“执行命令”的。
骨头。
6
嫁衣,只差最后的“凤眼点睛”了。
整件嫁衣上,凤凰的图样已经完成,只差最后那双眼睛。
而我的白骨之躯。
只剩下了孤零零的头骨。
和一截支撑着头骨的脊骨。
我的身体,已经彻底“融”进了那件嫁衣里。
顾时砚来了。
他来取嫁衣。
当他看到那件近乎完美的艺术品时,他激动得浑身发抖。
“好!好!好!”
“太美了!”
“清微穿上它,一定是全天下最美的新娘!”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嫁衣,仿佛捧着稀世珍宝。
然后,他发现。
“咦?这凤凰的眼睛......”
“怎么是空的?”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泥潭里,只剩一颗头骨和一截脊骨的我。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素骨。”
“你又偷懒了?”
“还是说,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你是不是以为,留着这最后一点,就能威胁我了?”
我没有回答。
我已经没有力气回答。
他似乎也懒得再跟我废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卷。
展开。
是许清微的画像。
画上的女子,眉眼弯弯,温柔似水,的确是个美人。
“我不管你之前在想什么。”
“现在,你给我听好了。”
他把画像扔到我面前的泥水里。
“你必须用你最后的魂骨......”
他指了指我的头骨。
“对,就是你这个承载你全部意识的头骨。”
“用它,化作魂丝。”
“照着清微的眉眼,给我把这凤凰的眼睛,‘点’上去!”
他怕我听不懂,还特意解释了一下。
“高人说了。”
“只有这样,用你这个‘阵眼’的核心意识去点睛。”
“这件嫁衣,才能真正与清微‘心神相连’。”
“才能认她为主。”
“才能护她一生一世,平安顺遂。”
他是在......
让我用我最后的存在,我最后的意识。
去给他的心上人,当一辈子的“护身符”?
甚至,在我魂飞魄散之后,还要用我最后的意识烙印,去保护她?
我看着他。
在提出这个让我“魂飞魄散、永不超生”的请求时。
他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
他的脸上,只有不耐烦。
他觉得我耽误他时间了。
他从袖子里掏了掏。
掏出了两枚铜钱。
“叮当。”
他将两枚铜钱,扔在我脚下的泥水里。
溅起了几滴脏污。
“拿着。”
“这是赏你的。”
他用一种施舍的语气,轻蔑地说道。
“毕竟,你这具破骨头,忙活了这么久......”
“也只配这点赏钱了。”
7
大婚之日。
顾家张灯结彩,红绸满天。
而地宫里,阴冷依旧。
我答应了他。
我轻轻地点了点。
顾时砚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算你识相。”
他转身,守在地宫门口。
他要亲眼看着我“点睛”。
他怕我最后关头还要“作妖”。
我开始了。
我驱动着最后的魂力。
“咔嚓。”
我先拆下了我的脊骨。
那根支撑我“看”了这个世界百年的脊骨。
它化作了最浓郁的魂丝,织完了凤凰身上最后的纹路。
我的头骨,“咚”的一声,掉进了泥潭里。
沾满了污秽。
顾时砚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他在等。
我开始分解。
这是我最后的存在。
随着头骨一寸寸化作魂丝。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我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痛了。
我只感觉到......
地宫,在颤抖。
不。
是整个顾家古宅,都在颤抖。
镇压在古宅之下的那些怨气、那些被顾家榨干了鲜血和性命的冤魂。
它们......
开始剧烈地翻腾。
它们在欢呼。
欢呼这个禁锢了它们百年的“阵眼”,终于要消失了。
魂丝,飞向了凤凰的眼睛。
我看到了许清微的画像。
我按照顾时砚的“命令”。
照着她的眉眼。
一笔。
一划。
织了上去。
当凤眼点睛的最后一缕魂丝,织入嫁衣的刹那。
我彻底化作了齑粉。
和污泥,混在了一起。
再也分不清。
同一时间。
高台上的嫁衣,猛地爆发出一阵刺目至极的华光。
那光芒,比太阳还要耀眼。
将整个阴暗的地宫,照得恍如白昼。
“成了!”
顾时砚发出一声狂喜的呐喊。
他甚至等不及光芒散去。
他用袖子遮住眼睛,疯了一样冲向高台。
他一把夺走了那件嫁衣。
他狂喜地、痴迷地,抚摸着那件“聘礼”。
他成功了。
他为他的清微,做了一件“镇压万邪”的嫁衣。
他抱着嫁衣,转身就往外跑。
他要立刻把这份“惊喜”送给他的新娘。
他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往我曾经存在的那个泥潭,多看一眼。
哪怕半步的停顿,都没有。
就在他转身的那个瞬间。
我,素骨。
最后一丝意识,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而顾家古宅的地底深处。
那座运转了百年的“阵眼”石碑。
“轰——”的一声。
彻底崩塌。
8
顾家大宅,宾客满堂。
人人都在夸赞顾家主真是“大手笔”。
“听说了吗?顾家主为了这门亲事,寻遍了天下奇珍,只为给许小姐做一件嫁衣。”
“可不是嘛!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许清微穿着那件华光万丈的嫁衣,站在顾时砚身边。
她接受着所有人的赞美。
那件嫁衣,美得不似凡品。
每一根丝线,都在发光,衬得她如同九天玄女。
“吉时已到!”
“新人拜堂——!”
顾时砚笑得合不拢嘴。
他牵着许清微,走到了正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送入洞房——”
“等等!”
顾时砚拦住了喜婆。
他笑着对所有宾客说:
“我顾时砚今日大婚,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掀开我夫人的盖头。”
“我要让所有人看看,我的清微,是多么的美。”
宾客们都在起哄。
“好!顾家主性情中人!”
“快掀吧!让我们也看看新娘子!”
顾时砚拿起喜秤,得意洋洋地,挑向了许清微的红盖头。
盖头缓缓掀开。
他脸上的笑容,正要绽放。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从许清微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顾时砚愣住了。
宾客们也愣住了。
“清微?你怎么了?”
顾时砚猛地看去。
只见许清微正用一种极度惊恐的眼神,死死地瞪着他。
不。
不是瞪着他。
是瞪着......
他发现,许清微的眼睛,和嫁衣上那对凤凰的眼睛。
一模一样。
不!
不可能!
他再仔细看。
只见那件嫁衣上,那对用我点睛的凤凰眼睛。
那对本该“心神相连”的眼睛。
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然后。
流下了两行。
鲜红的。
血泪。
“啊!”
宾客中有人开始尖叫。
“血!那件衣服流血了!”
顾时砚也吓傻了。
“清微!你别动!我来看看!”
他想去擦那两行血泪。
可他的手,刚一碰到嫁衣。
“嘶——”
仿佛被烙铁烫到一般,冒起一阵青烟。
紧接着。
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那件嫁衣。
那件由我全部魂骨织成的嫁衣。
每一根魂丝。
都在同一时间。
开始。
往外渗血。
鲜红的、滚烫的血。
瞬间就将许清微,染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血人。
“救命!!”
“救命啊!顾时砚!救我!!”
许清微疯狂地撕扯着嫁衣。
可那件嫁衣,像是长在了她身上一样。
根本,脱不下来。
9
就在嫁衣泣血的同时。
“呼——!”
一阵阴风,猛地刮过。
顾家大宅里,几百盏喜庆的大红灯笼。
在同一时间。
瞬间,熄灭。
“啊!怎么回事?!”
“不!不对!你们看外面!”
天。
黑了。
明明是正午吉时,艳阳高照。
可现在,整个顾家大宅的上空,黑云压顶。
伸手不见五指。
“鬼啊!!!”
一声尖叫。
失去了我的魂骨镇压。
被顾家压榨、虐待、残害了上百年的那些怨魂。
那些被顾家当成“燃料”一样消耗掉的生命。
在这一刻。
顷刻间,冲破了地宫的束缚。
百鬼。
夜行。
“救命啊!我的腿!有什么东西抓住了我的腿!”
“别扯我的头发!滚开!”
宾客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们被无形的鬼影拖拽、撕扯。
喜庆的宴席,瞬间变成了阿鼻地狱。
“护身符!”
顾时砚在短暂的惊慌后,猛地想起了什么。
“对!护身符!”
他慌乱地从怀里、袖子里、腰带里,掏出了一大把“护身符”。
那些都是我。
我用我的魂骨,为他绣制的。
他一直贴身带着。
“清微!别怕!我有这个!我们顾家的‘镇宅之宝’做的!它们能镇压万邪!”
他抓起一把“护身符”,就往那些鬼影身上砸去。
然而。
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些“护身符”飘飘悠悠地落地。
顾时砚借着许清微身上血光的微光,低头看去。
他惊恐地发现。
他随身佩戴的、所有我曾为他绣的“护身符”。
在同一时间。
失去了所有的光芒。
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它们,不再是“符”。
它们变回了它们本来的样子。
一堆。
无用的。
碎布。
10
“不......不!这不可能!”
顾时砚疯了。
他试图带着还在尖叫的许清微逃离。
“冲出去!快冲出去!”
他拉着许清微,冲向大门。
“砰——!”
他狠狠地撞在了大门上。
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浓郁的怨气彻底封死。
根本打不开。
反噬。
正式开始了。
顾家大宅之外。
那些被顾时砚送出去的“人情”。
那些被他用来“巩固基业”的“礼物”。
开始了它们真正的“用途”。
顾家大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
紧接着,是管家连滚带爬的噩耗。
“不好了!少爷!”
“叔公......叔公他......暴毙了!!”
顾时砚一愣。
“叔公?怎么可能!我上个月才刚送了他一张‘续命符’!”
管家哭喊着:
“就是那张符啊!”
“那张符......它突然自燃了!”
“它不是‘续命符’!它是‘催命符’啊!”
“叔公他......他瞬间就衰老了下去,变成了一具干尸啊!!”
顾时砚还没反应过来。
第二个噩耗,接踵而至。
“少爷!不好了!”
“我们顾家......在江南、在漠北、在京城......所有的商铺!”
“在同一时间!”
“全都起火了!”
“完了!全完了!”
“那些生意伙伴,全都跟我们翻脸了!”
“他们说......他们说我们送去的‘转运符’,全都变成了‘破财符’!”
“顾家......顾家的百年基业......全完了啊!!”
顾时砚,傻了。
他十年间。
从我这里索取走的每一份“庇护”。
送出去的每一份“礼物”。
都在我魂飞魄散的这一刻。
成为了。
索命的反噬。
11
顾时砚绝望地看着这一切。
整个顾家,完了。
他身边的许清微,还在不停地尖叫。
“放开我!滚开!别碰我!”
她惊恐地发现。
那件嫁衣。
那件由我的全部魂骨织成的嫁衣。
正在越缠越紧。
它像是一条毒蛇,死死地勒住了许清微的身体。
它在......
吸食许清微的生气。
吸食她的阳气,她的精血。
作为。
对我被榨干了上百年的。
一点小小的“补偿”。
“不......不!我不要死!”
许清微感受到了生命在飞速流逝。
她那张美丽的脸,开始变得苍白、干瘪。
她终于崩溃了。
她不再求顾时砚救她。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了顾时砚的喜袍。
她那双因为恐惧而突出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
“是你!!”
“是你!顾时砚!!”
“是你招惹了那个怪物!!”
“是你为了我,去逼死了它!!”
“是你害了我!!”
“都是你害了我!!!”
顾时砚被她吼得一个激灵。
他这才,终于,彻底地,明白了。
我不是在威胁他。
我不是在诅咒他。
我是......
“消失”了。
他失去的。
不是一件可以随意丢弃、随意辱骂、随意赏两枚铜钱的“工具”。
他失去的。
是顾家唯一的。
“生机”。
12
在极致的恐惧。
和极致的悔恨之下。
顾时砚,做出了他的选择。
“啊!!”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他不顾许清微的哭喊与拉扯。
他一把,推开了她。
推开了那个他口口声声“至死不渝”的女人。
推开了那个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护的女人。
他。
穿着那身刺眼的大红喜袍。
疯了一样。
冲向了地宫。
他不是去忏悔的。
他不是去哀悼的。
他。
是去“命令”的。
他一脚踹开地宫的大门。
里面,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黑暗。
怨气。
比他想象的,还要浓郁。
“素骨!!”
他冲着空荡荡的黑暗,嘶吼。
“我命令你回来!!”
“你听到了没有!!”
“我命令你!立刻!马上!给我镇压它们!!”
“你不是顾家的‘阵眼’吗?!你快给我履行你的职责啊!!”
地宫里。
一片死寂。
只有他自己的回音。
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
他开始在黑暗中疯狂地摸索。
他试图找到我的白骨。
他以为我还在。
“素骨!你出来啊!”
“你别跟我玩捉迷藏了!”
“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气我逼你织嫁衣?气我骂你是脏骨头?气我赏你那两枚铜钱?”
“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你回来!”
“你回来!我给你名分!我给你想要的一切!”
“我......我甚至可以让你当平妻!和清微平起平坐!”
“这总行了吧?!”
“你快回来啊!!”
13
地宫里。
什么都没有了。
高台上的云锦,不见了。
泥潭里的白骨,也不见了。
顾时砚,终于跪在了地上。
跪在了那个,我曾经被迫蜷缩的。
污泥里。
他用他那双,刚刚才牵过新娘的手。
在冰冷的、肮脏的污泥里。
疯狂地刨挖。
“素骨......素骨......你出来......”
“你别吓我......”
“我求你了......”
他试图找到我的一丝痕迹。
哪怕是一小块碎骨。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
我被他利用得如此干净。
我的魂骨,全部化作了嫁衣。
我的魂魄,已经彻底消散。
我被他利用得,连一点残渣。
都不曾留下。
“不......不......不——!!!”
他绝望地捶打着地面。
“轰——!”
地宫的大门,被怨气彻底冲垮。
满院的恶鬼,裹挟着顾家百年的怨恨,狰狞地,冲入了这个最后的“庇护所”。
冲向了那个,穿着喜袍、跪在泥地里。
已经彻底崩溃的男人。
顾时砚,没有反抗。
他只是,还在用指甲,疯狂地抠着地上的泥土。
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最终。
就在他被鬼影彻底淹没的前一刻。
他的指甲,终于。
抠到了一点东西。
那不是骨头。
那只是一小撮。
早已干枯。
早已和污泥混在一起。
分不清彼此的。
干土。
那是我生前。
尚未化为白骨时。
血肉腐烂后。
唯一没有被他利用。
唯一真正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他穿着大红的喜袍,在万千鬼影的包围中。
紧紧地。
攥住了那撮干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