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姐姐被浸猪笼那天,王爷赏了全京城流水席。
我悲愤交加——每月一百两封口费,怎么就管不住下半身!
我转身就爬上王爷的床:
“我比姐姐会伺候人,而且我只爱钱!”
自此,我成了京城最富的怨妇。
直到分娩那日,产房血光冲天,稳婆尖叫着爬了出去。
他一脚踹开门:
“你又在耍什么花样!”
我两眼一黑——
花样?
我他娘的生了一颗蛋!一颗带血的蛋啊!
1
当我感觉到身下一阵空虚,接着是一声清脆的“咯噔”时。
我不顾贴身侍女珠儿撕心裂肺的哭喊。
一把掀开了染血的锦被。
圆......圆的?
我死死瞪大了眼睛。
“我儿子呢?”我抓住珠儿的领子。
以及满屋子吓得魂飞魄散的仆人。
最后,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确认下。
我眼前一黑,晕得十分干脆。
我......生了颗蛋?!
“荒唐!”
醒来后,我第一件事就是冲到梳妆台前,拿起我藏钱的匣子疯狂数银票。
“肯定是萧玄策那家伙有问题!我只跟他睡过!”
“绝对是他基因突变!”
可我从嫁入王府那天起,就没听说过这位战神王爷有什么毛病。
从他爹老王爷到他爹的爹,祖上十八代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
没一个下过蛋啊!
“王妃!您可小声点!要是说王爷是......是会下蛋的,传出去咱们整个院子的人都得陪葬啊!”珠儿跪在地上,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我看着铜镜里自己苍白的脸。
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疯狂捶着地板:“不是他难道还能是我吗?”
“我家祖上全是本本分分种地的!刨了一辈子地也没刨出个蛋来啊!”
“叩叩......”
一阵轻微的敲击声从被子里传来。
我猛地回头。
那颗比冬瓜还大一圈的蛋,在锦被下微微晃动。
我“啊!”的一声尖叫,双手死死护住自己的清白。
我虽然爱钱,但还没到为了钱给别人生蛋的地步!
万一哪天这蛋里孵出个什么东西管我叫娘。
我当场表演一个原地去世!
“拿走!给我扔了!扔到护城河里去!”
“等王爷回来!就说我难产,孩子没了!”
珠儿吓得脸都白了,哆哆嗦嗦地想去抱那颗蛋,又不敢下手。
那颗蛋仿佛感觉到了我的嫌弃,晃动得更厉害了,还发出了委屈的“嗡嗡”声。
我下意识伸出手。
又狠狠心收了回来——对不住了蛋兄。
我跟你爹可是签了合同的。
卖身不卖心,更不卖蛋!
珠儿最终还是找了两个胆大的家丁,用厚厚的棉被把蛋裹起来,悄悄抬了出去。
我终于虚脱般倒在床上。
反正萧玄策在外巡防,几个月都回不来。
我说我思念成疾,动了胎气,孩子没了,这不是很合理吗?
直到第二天我推开门。
那颗硕大的、擦得锃光瓦亮的蛋,正稳稳当当地立在我门口。
晨光一照。
蛋壳上还泛着一层温润的珠光。
几个胆小的丫鬟吓得缩在墙角,窃窃私语。
“王妃!珠儿对天发誓,真的把它扔进护城河了啊!还亲眼看着它沉下去的!”
“我......我也不知道它怎么自己滚回来了!”
我看着院子里那群对着蛋指指点点的下人。
心里一阵绝望。
行。
告诉萧玄策孩子没了!尸体被我拿去喂王府后山那只他最宝贝的、据说是从西域弄来的金刚鹦鹉了!
对,就这么说!
“娘~”
一声软糯的童音,清晰地从蛋里传了出来。
“啊!!”
我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2
“娘亲......”
“娘亲!”
我一巴掌狠狠扇在自己脸上——疯了疯了。
我肯定是产后抑郁,出现幻听了。
一颗蛋叫我娘?!
这是蛋能发出来的声音吗?!
那蛋似乎听到了我的动静,在原地兴奋地左右摇摆。
“别晃!也别出声!求你了啊啊啊!”
我连滚带爬地缩到廊柱后面。
正冲我摇摆的蛋顿了顿。
停在原地。
蛋壳上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些。
它歪了歪,好像在思考。
最后,它用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朝着我的方向,轻轻滚了过来。
好像是看出了我的恐惧。
它停在了离我三步远的地方,不再动了。
蛋壳里又传来一声微弱的,带着哭腔的:“娘......”
“这......”珠儿捡起地上的一片羽毛:“这好像是王爷那只金刚鹦鹉的尾羽。”
“它......它难道是想拔根毛送给王妃您当礼物?”
我低头一看,那根金灿灿的羽毛就躺在蛋的旁边。
羽毛根部还带着一点血丝。
显然是刚拔下来的。
难道说......就是为了讨好我?
“等等!”
我追出去。
那颗蛋已经不见了踪影。
“没关系,王府这么大,它肯定藏起来了,不会被人发现的。”珠儿安慰我。
我咬咬牙。
跨出门就冲了出去。
3
我把那颗冰凉的蛋抱在怀里,靠在床上。
心如死灰。
扔是扔不掉了。
养......这蛋时不时就开口叫娘。
这合理吗?
隆冬时节,我穿着单衣,一个“大”字躺在冰冷的庭院石板上,无语问苍天。
直到王爷那只金刚鹦鹉飞到我手上,用鸟喙梳理我的头发。
那眼神好像在说:“蠢女人,你又发什么疯?”
我猛地坐起身。
鹦鹉!对啊!
这个王府里,除了珠儿,就属这只破鸟跟我最熟!
我的手开始疯狂颤抖。
我看的话本子里写过!
一个书生救了一只成了精的画眉鸟,夜里便梦见有绝色女子投怀送抱。
醒来后竟发现自己腹痛难忍。
三月后产下一窝鸟蛋!
难道说......难道说......
金刚鹦鹉歪着大脑袋看着我。
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抱住鹦鹉毛茸茸的身子嗷嗷大哭:“怎么办啊!怎么办啊鸟爹!”
“你孩子都说话了,你也说两句人话啊!”
“你会变人吧?话本子里的鸟都会啊!”
哭声惊天动地,引来了满院的下人。
我在金刚鹦鹉疑惑甚至惊恐的目光中被抬回了房间。
浑浑噩噩地躺了几天。
我决定接受现实。
擦干眼泪——以后有我一口饭吃,就有我儿一口蛋壳!
哦,还有鸟爹。
“不好了不好了!王妃!王爷他......”
“驾崩了?”我垂死病中惊坐起,双眼冒光。
“不!”珠儿用力摇头:“王爷班师回朝,还带回来一位姑娘!”
我嘎巴一下又躺了回去:“哦。”
“王妃?王妃!”珠儿疯狂摇着我的胳膊。
我的眼泪从眼角滑落——他要是回来看孩子,我怎么交代......
当天,整个王府后院都传遍了——王妃听闻王爷带回一白月光,伤心欲绝,水米不进。
4
萧玄策的接风宴上,那位叫柳莺莺的姑娘被太后特许,安排在了与萧玄策平起平坐的主座上。
我坐在最下首。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个陪酒的。
“王爷~”柳莺莺纤纤玉手举着夜光杯递过去。
媚眼如丝,声音甜得发腻。
我满脑子都是那颗蛋,麻木地往嘴里灌着闷酒。
直到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着我。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萧玄策在瞪我。
柳莺莺递过去的酒杯就那么悬在半空,他动都没动一下。
“姐姐,王爷凯旋,你不该主动敬王爷一杯吗?怎么还耍起小性子了?”柳莺莺柔柔弱弱地开口,却字字诛心。
我喝了一半的酒杯顿在唇边。
急忙倒满,起身。
然后意识到这是我用过的杯子,又手忙脚乱地换了个新的倒满,双手奉上。
心里有鬼,我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
“本王不就是没先去看孩子吗?”
他接过酒杯,声音冷得像冰。
他身边还端着酒杯的柳莺莺脸色瞬间僵了僵。
“我先进宫见了母后,耽搁了。”
“宴会结束,本王去你院里看孩子。”
“不!!”
酒杯直接被我失手打翻。
冰凉的酒水泼了萧玄策一身龙纹锦袍。
他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我急忙扑过去帮他擦拭:“孩子......孩子被我哄睡了,正睡得香呢!”
“无妨。”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看看你也是一样。”
我咽了咽唾沫,汗毛倒竖:“听闻,莺莺姑娘在战场上为王爷挡过箭。”
萧玄策垂下眼眸:“嗯。”
“那莺莺妹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王爷理应先安抚、陪伴妹妹才是呀!”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
“咱们都老夫老妻了,什么时候叙旧不行?”
“可不能让救命恩人寒了心呐~”
柳莺莺的眼睛都瞪圆了。
萧玄策却猛地把我推开,力道之大让我踉跄着撞在桌角上,腰侧一阵剧痛。
“你厌弃本王?”
“不不不!”我双手摇得像拨浪鼓。
“那就是你房里,藏了见不得人的东西?”萧玄策眯起双眼,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本王倒要看看,是哪个奸夫!”
“不要!”
萧玄策甩开袍袖,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我的蛋啊!!
“王爷!!”我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
与此同时。
耳边传来柳莺莺的一声尖叫:“有刺客!”
一支淬了毒的弩箭破空而来。
我刚好死死抱住萧玄策的大腿,挡在了他身前。
弩箭深深贯穿我的后心。
“明月!”萧玄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撕心裂肺的惊恐。
我嘴角涌出鲜血,倒在他怀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表忠心:
“明月......明月心里,只有王爷一人......”
说完,安心地晕了过去。
“沈明月!沈明月!!”
5
王妃为王爷挡下致命一箭,整个王府乃至京城都震动了。
听闻萧玄策亲手将那刺客凌迟了三天三夜,才让人断了气。
为了让我安心养伤。
他还特许我那跑商的爹娘自由出入王府,方便探望照顾。
屏退所有下人后,我抱着我娘“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我娘拍着我的背,心疼得直掉眼泪:“没事了没事了,我的儿,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你现在舍命救了王爷,又为他怀着子嗣,谁也越不过你去。”
“你的下场,绝不会像你姐姐那样!”
我泪眼汪汪地看着她:“不,娘,浸猪笼对我来说,可能都算是善终了。”
我娘的眼睛瞬间睁大。
当我把床底下那个用棉被裹着的大木箱打开。
我娘二话不说,当场开始掐自己的人中。
然后母女俩抱头痛哭。
我刚想说没关系,趁着现在王府守卫松懈,我抱着蛋连夜跑路还来得及。
没想到我娘哭得比我还大声:“我的儿啊!是娘对不住你啊!”
“娘真没想到,报应会来得这么快啊!”
“当年的事,娘也是被逼无奈啊!”
我目瞪口呆。
“但是你放心。”我娘拍着我的肩膀,眼神坚定:“娘一定会给你想出万全之策。”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我把她送到门口。
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娘,你确定你是去给女儿想办法?”
“那当然!”
我死死盯着我娘怀里那个鼓鼓囊囊、几乎要兜不住的金丝楠木首饰盒,眼皮狂跳:“确定不是怕东窗事发,王爷上报陛下,诛我沈家九族?”
娘亲干咳两声:“胡说!你可是娘的宝贝疙瘩,我仅剩的心头肉。”
“娘就算是死,也绝不会让你出事的!”
嗯。
话说得是真好听。
那怎么爬上马车的时候还因为太着急摔了个狗吃屎。
我好像还隐约听到她对车夫喊:“快!去码头!有多快跑多快!别回头!”
我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
欲哭无泪。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可是当我拖着受伤的身子回到房间。
那个我藏得好好的蛋。
没了。
珠儿也蒙了:“奇怪,奴婢一直守在门口,没见人进来过啊。”
“难道是......它自己长腿跑了?”
我一拳砸在桌上:“谁!”
“谁敢偷我的蛋!”
“本王。”
门从身后被推开。
我后背的寒毛“唰”地一下全竖起来了。
僵硬地转过头。
寒光一闪。
一柄镶着宝石的匕首已经抵在了我的喉咙上。
我腿一软,直接瘫倒在椅子上。
“难怪死活不肯让本王看孩子。”
萧玄策居高临下,眼底是化不开的墨色。
“沈明月,你好大的胆子!”
2
6
“王......王爷......”我舌头都捋不直了。
萧玄策身后,柳莺莺得意地扬起下巴,用帕子捂着鼻子,发出一声嗤笑。
“要不是莺莺无意中发现姐姐房里有邪祟之气,只怕王爷要被蒙在鼓里一辈子呢?”
“竟然与妖物私通,诞下妖蛋,啧啧啧!”柳莺莺故作惋惜地摇摇头:“姐姐,你也太不把王爷的颜面放在心上了吧?”
“那个......”珠儿弱弱地举手:“不是妖物......”
“前几日它自己裂开一条缝,奴婢看见了,是......是金色的羽毛,跟王爷那只金刚鹦鹉一模一样。”
我欲哭无泪地看着萧玄策:“王爷,它爹是只鸟。”
匕首又朝我脖颈送了半分:“所以呢!”
我急忙闭嘴。
“来人!”萧玄策咬牙切齿:“把那颗妖蛋给本王拿去砸了!立刻!马上!”
“不!!”我扑过去,一把将那颗被两个侍卫抬着的蛋抱在怀里。
萧玄策眯起眼睛:“你敢当着本王的面,护着这个孽种!”
那颗蛋似乎是受了惊吓。
此刻在我怀里瑟瑟发抖,连“嗡嗡”声都带着哭腔。
我张开双臂挡在它面前:“王爷,虽然我不知道这孩子是怎么来的。”
“但是它会叫我娘,还会拔毛送我当礼物。”
“我说到底也算是它的母亲,所以,王爷若执意要动手,便连我一起砸了吧。”
萧玄策的眉头狠狠皱起。
“啰嗦。”柳莺莺夺过侍卫腰间的佩刀。
径直朝我怀里的蛋刺过来。
“嗡——!”
一声尖锐的鸣响,蛋壳猛地迸发出一阵刺目的金光。
柳莺莺被金光刺得睁不开眼,惨叫一声。
原本温润的蛋壳瞬间变得滚烫,上面浮现出无数古老而复杂的金色符文。
“啊!”柳莺莺握刀的手被烫得皮开肉绽,佩刀当啷落地。
我这才发现。
我之前以为的普通一颗蛋。
发起威来,竟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威压。
和之前在我怀里撒娇的样子判若两人。
“找死。”
在王府里伤人。
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
萧玄策都不可能坐视不管。
他的佩剑“沧浪”应声出鞘。
我慌忙死死抱住那颗蛋。
就算它再厉害,也只是一颗还没孵化的蛋。
一剑下去就成蛋花汤了。
“娘亲!你让开!它要伤害娘亲!”蛋里的声音又急又气。
眼看萧玄策眼中杀意已决:“呵,妖物还会说话?”
我猛地扑上去。
死死护住它。
与此同时。
萧玄策的长剑也劈到了我的眼前。
剑锋停下的瞬间。
我的眼睛距离剑尖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我浑身抖得像筛糠。
但是一步也没有后退。
萧玄策垂下眼。
视线落在我背后疯狂渗血的伤口上。
那是之前我为他挡箭留下的。
现在因为剧烈的动作,伤口彻底崩裂了。
长剑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收剑回鞘。
拉起在一旁哭哭啼啼的柳莺莺,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风一吹。
汗水混着血水。
我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7
护蛋行动成功了。
但我的待遇也一落千丈。
现在整个王府都知道我生了个妖蛋。
这倒没什么。
重点是,所有人都看出来,我失宠了。
柳莺莺,才是未来的王妃!
我看着那颗正在长个儿、已经快有半人高的蛋。
欲哭无泪——我上哪儿给它找吃的啊!
但是。
我抱着那只金刚鹦鹉一阵猛亲:“好鸟,我就知道咱俩是清白的。”
金刚鹦鹉睁着一双豆豆眼,看我像在看一个傻子。
珠儿兴冲冲地跑来找我:“王妃!您的位置可能要保住了!”
“听说那柳莺莺的父亲是前朝余孽!当年差点带兵掀了陛下的江山!王爷不可能娶她当正妃的!”
“就算娶,顶多也是个侧妃!”
我摸着蛋壳。
真好,只要我还是王妃,我儿就不至于饿死。
但是很快,珠儿就哭着跑了回来:“不好了!王爷跪在太庙前,请太后赐下了三百荆条,抽得血肉模糊,就剩半条命了啊!”
我眨眨眼:“他犯错是他自己的事,咱们考虑下一顿给蛋喂点啥就好了。”
“不是!”珠儿拼命摇头:“三百荆条是皇家最高的家法。”
“若有皇子要违背祖宗规矩,迎娶罪臣之女,就要先挨过三百荆条。”
“若挨打之后还活着,便算是上天应允,祖宗也不能再反对了!”
我睁大了眼睛:“那违背祖制的事是......”
我和珠儿异口同声:“迎娶柳莺莺!”
8
我当晚就和珠儿收拾好了金银细软。
我失宠没关系。
我知道柳莺莺是罪臣之女,她这辈子都坐不上正妃之位,王府的权力就还有我的一份。
我能护住我的蛋,还有珠儿,以及那只破鹦鹉。
但是柳莺莺要当正妃了。
我还有活路吗?
她能放过我和我的蛋吗?
能放过珠儿和鹦鹉吗?
我抱着我的蛋,珠儿背着大包小包,我们主仆俩,外加一颗蛋,鬼鬼祟祟地摸到了王府的后墙。
我先把蛋推了出去。
然后自己最后一个从墙上跳了下来。
跳到了珠儿用包袱为我铺的缓冲带上。
但还是发出了不小的声音。
我听到了萧玄策冰冷的声音:“什么人!”
“跑啊!”
我拉起珠儿,抱着蛋,一人一仆一蛋,浩浩荡荡地冲过了长街。
身后,传来兵器出鞘的声音:“抓住她们!”
9
我和珠儿蹲在小巷的阴影里。
看着一队长长的官兵从我们眼前策马而过。
直到他们带起的烟尘散尽。
我和珠儿才从藏身的垃圾堆后探出头。
看着对方脸上刻意抹上的锅底灰,我们相视一笑。
这下总不至于被发现了吧。
但是之后几天。
整个京城的搜查就没有停过。
我抱着膝盖坐在客栈的窗边,看着楼下官兵挨家挨户地盘问。
忍不住皱眉——我走了,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娶柳莺莺了。
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非得把我抓回去,让柳莺莺当着我的面作威作福?
男人的心眼要不要这么小!连个弱女子都不放过!
本以为萧玄策只是一时兴起。
时间久了,找不到我,他自然会放弃。
直到有一天,一个眼尖的小贩看着那张画着我头像、悬赏万金的告示。
说出了,他觉得最近客栈里那个脸上总是黑乎乎的女人,和王妃很像的线索。
我急忙把蛋拖出来,指着城外一望无际的官道:“从今天起你就是野生的了。”
“娘会尽可能给你拖住时间,跑!往南跑!”
“娘!”蛋里的声音充满了不舍。
但我已经顾不上了。
不等它再开口,我已经冲出了客栈:“往前跑!别回头!”
等我回到客栈,整个人已经累得快散架了,珠儿在门口接住我。
我们俩悄悄溜回房间。
门刚一推开。
坐在主位上那个熟悉的身影,吓得我心脏骤停。
“王妃要去哪儿?”
我一把将珠儿推出房间,反手就要关门逃跑。
下一秒,一柄飞刀“噌”地一声,死死钉在我面前的门板上。
我看着那几乎穿透了门板的刀刃,乖乖站住了脚。
咽了咽唾沫:“王爷,我......我绝对不会打扰您和莺莺姑娘的幸福生活。”
“那颗蛋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我发誓我绝对没有背叛您!”
“我......我也保证绝对不会出去乱说,败坏您的名声。”
“王爷您大人有大量,就放过我这个小女子吧!”
“那可不行。”
身后,萧玄策的脚步声一步步逼近。
“你要是走了,本王那三百荆条,算什么?”
“啊?”
10
我缓缓回头:“家法......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知道?”他挑眉。
“我知道啊......”
“柳莺莺是罪臣之女。”
“你要娶她,必须挨三百荆条......”
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难道觉得,本王娶你一个会下蛋的女人,就不用挨家法了吗?”
我指了指我自己:“我?”
“哎呀,我的傻女儿!你怎么到现在还没搞清楚状况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我看着我娘满头珠翠、富贵逼人地走出来,惊得张大了嘴巴:“你不是去码头跑路了吗?”
我娘干咳两声:“的确是准备跑路了嘛。”
“但是王爷的暗卫动作太快了。”
“这不,给了我一箱金子,让我把实情都告诉他了。”
我眼皮狂跳。
我这才知道,那天我护蛋之后,他越想越不对劲。
派自己的暗卫半路截住了我娘。
我娘本来以为诛九族已经轮到她头上了。
正要跪地求饶。
却听说王爷只是来问明前因后果的。
嘴巴一张,换来了一箱金子。
我扶住了额头。
“女儿,是娘对不住你。”
“其实,你爹不是普通商人,你爹他......他根本就不是人啊。”
我目瞪口呆。
娘亲急忙摆手:“但也不是纯妖啊!你别误会!”
“当年娘亲去南疆做生意,被仇家追杀,是你爹从天而降救了娘。”
“对,就是从天而降,你没听错。”
“而且你爹还有一对金色的翅膀呢,有一说一,你爹长得是真俊!”
我眼皮狂跳:“所以你就和人家......”
娘亲咳了咳:“谁能想到娘真的能怀上啊。”
萧玄策双臂环胸:“迎娶异族之女,本王自然要受家法。”
他看着我:“不过,上天既然没让本王被打死,那就说明,你沈明月,天生就该是本王的王妃。”
我张了张嘴:“为什么?”
“嗯?”
“我是说,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
11
我与萧玄策,完全就是金钱与肉体的交易。
他给我每月千两白银,外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我做好他的挡箭牌,以及为他传宗接代的工具。
各取所需。
甚至我们成婚后,我刚查出有孕。
他就提着剑上战场了。
我觉得我们更像是合伙人。
而不是爱人。
三百荆条,血肉模糊,何苦呢?
“本王也不知道。”萧玄策双臂环胸:“本王只知道,在战场上最凶险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除了母后,就是你。”
“你问本王为什么,本王也不知道,想这么做,就做了。”
“可是你不是喜欢柳莺莺吗?”
他看着我,眼神古怪:“救命之恩,就一定要以身相许?”
我被噎住。
他继续道:“恩情,还了便是。本王带她回府疗伤,赐金银万两,已是天大的恩赏。”
“以身相许,不过是某些人贪得无厌的借口罢了。”
“那日接风宴,本王并不知道母后会做那样的安排。”
我愣住。
“别发呆了。”他拉住我的手:“你把本王的孩子扔哪儿去了?”
“可是......它是个蛋啊。”
“那它就不是本王的孩子了吗?”
他将我抱上马。
一路飞驰来到城郊。
可是那里早就空空如也。
我下了马,在原来我让蛋快跑的地方,只看到了一地狼藉,和......一滩刺目的血迹!
坏了!
我的蛋!
12
黑影一闪。
远方的密林中,一个熟悉的身影一晃而过。
虽然只见过几面,但是那个身影化成灰我都认得!
“柳莺莺!!”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
平时爬个山都要喘半天的我,竟然直接翻身上了马:“柳莺莺你给我站住!”
“明月!”萧玄策一愣。
我早就提着马鞭追了出去。
追到刚才的位置才猛地意识到不对。
看那血迹,已经干涸很久了。
柳莺莺既然已经得手,为什么还要留在原地?
一个词浮现在心头——陷阱!!
果然,数支冷箭“嗖”的一声从四面八方朝我飞来。
我猛地趴在马背上。
冷箭堪堪从我头顶飞了过去。
刚擦了把冷汗。
下一秒,一张巨大的铁网从天而降。
哈哈,完了。
“嗡——!”
金光乍现,一声嘹亮的凤鸣响彻天际。
那张铁网瞬间被烧成了灰烬。
四面八方射向我的冷箭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落在地。
“娘亲!”
我急忙转头。
身后,一个身穿金色羽衣,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正朝我跑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只威风凛凛的金刚鹦鹉。
“娘亲!”
我急忙抬手:“等等等等!”
“谁是你娘亲!”
13
“哎哟!这就是我的宝贝外孙吗?”
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
一把抱起那个小男孩就亲了一口:“真像啊,跟你外公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是吗?”
一个清冷又带着磁性的男声自暗处传来。
还在嬉皮笑脸的我娘脸色瞬间一变。
黑暗中,一个身披金色甲胄,肩宽腿长的高大身影缓缓走出。
一个俊美到不像凡人的男子站在月光下,手上握着一张雕刻着凤凰图腾的长弓:“看来月儿对自己的夫君长什么样,记得很清楚。”
我娘张大了嘴巴。
将孩子轻轻放在地上。
一向伶牙俐齿的她竟然结巴了:“凤......凤离......你......还是老样子。”
男人不说话。
身后,一只手将我拉到怀里。
我转头——萧玄策?
我娘继续找借口:“我只是怕连累你,毕竟我是凡人,留在你们神族,只会给你添麻烦。”
“你是怕添麻烦,还是嫌弃我非人?”男人眯了眯眼,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危险。
我娘叹了口气:“你是凤凰神君,我是凡人,你的一生有无数个千年。”
“但我只有一个甲子。”
“你会看到我生老病死,看到我最丑陋的模样。”
“这才二十年过去,我眼角就有皱纹了,你看不到吗?”
男人皱了皱眉:“所以你就抛弃我们的孩子,要去找一个凡人共度余生,是吗?”
“是。”我娘毫不避讳。
男人的眼睛开始泛红。
拥有半神血脉的我瞬间感受到了一股毁天灭地的威压。
“娘你别再说了!”我想要捂住她的嘴。
但我娘却铁了心:“你想杀我就杀吧,但是再来一次,我还是会离开你。”
“你!”男人的手已经开始剧烈颤抖。
“爹!!”我大喊出声。
男人猛地看向我。
“爹!我是你女儿啊!”
14
男人蹙眉。
一脸不信:“不可能!她亲口对我说,要打掉我们的孩子!和凡人生一个正常的孩子!”
夜色下。
我的眼睛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男人愣了愣。
“你......”
“爹,我身后的,可是你的亲外孙。”
男人这才发现。
我身边那个小男孩,一双眼睛是纯粹的金色。
他难以置信地靠近我。
俯身,闻了闻我的发丝。
眉头瞬间一沉。
“月儿?”他看向我娘。
我娘尴尬地移开视线。
“对我撒谎,不怕我一时气急,真的杀了你?”
“你不会。”我娘开口:“你舍不得。”
我忍不住笑出声。
男人的手将长弓攥紧了又松开。
最终叹了一口气:“倒也没错。”
说罢看着我娘:“我已是凤凰一族的帝君,你还担心会拖累我吗?”
我娘不耐烦地别过脸去,摆摆手:“行了,你都是帝君了,神界又不是没有仙女,想要哪个得不到?何必在我一个凡人身上浪费时间。”
“她们是仙女与我何干?我又不是非要爱仙女!”
我娘看向他。
咬了咬牙。
从怀里掏出帕子,用力将脸上的妆容擦干净。
露出中年女子无法避免的细纹和些许斑点。
男人一愣。
“看到了吗?”我娘指着自己的脸:“再过十几年,这张脸只会更老、更丑!”
“甚至眼睛都会变得浑浊,腰也会弯下去,路都走不稳!”
“而你,你可以永生不灭,容颜不改。”
“凤离,你爱上我的时候,我是年轻的我。”
“当我老态龙钟呢?”
男人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我娘苦笑一声:“就让我停留在你记忆里最美的样子,不好吗?”
“月儿......”男人声音微微颤抖。
我娘笑起来:“你看,你也觉得难以接受吧?”
“我早就说过,我们......唔?”
男人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我娘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萧玄策不动声色地挡住了我的眼睛。
我一把将他的手扒拉开:“干嘛?你又没这么亲过我?”
他愣了愣,耳根泛红:“下意识......”
“......”
男人吻过我娘一遍后,拇指摩挲着她的下唇:“我没有觉得难以接受。”
“我觉得,你比我刚遇见你的时候,还要美。”
一向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我娘,眼圈竟然红了。
抬手将他推开:“别开玩笑了!”
说完转身就跑。
我爹急忙追了上去。
我和萧玄策,以及一个娃儿看着他们的背影。
一时无言。
15
后来,我们找到柳莺莺的时候。
她正被那只金刚鹦鹉追着满山跑,头发凌乱,衣衫不整,狼狈不堪。
一问我儿才知道。
他们的确是被柳莺莺的人偷袭了。
但是柳莺莺没想到。
我生的这颗蛋,是凤凰蛋。
蛋壳自带防御结界,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我儿在蛋里急了,直接提前破壳而出。
不仅柳莺莺的手下被他一口神火烧成了灰。
柳莺莺自己也被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我之前看到的身影,其实是柳莺莺仓皇逃窜的背影。
那些冷箭和铁网,原本也是给我儿准备的。
这下,太后彻底没话说了。
柳莺莺被废去所有赏赐,打入宗人府终身监禁。
萧玄策又为我补办了一场轰动全城的盛大婚礼。
全京城都知道,战神王爷的王妃,是半神血脉。
太后也不敢再像以前那样刁难我了。
王府里,我几乎可以横着走。
而姐姐。
我那原本被浸了猪笼的姐姐。
也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了我面前。
我这才知道——当初的沉塘,是萧玄策对她的成全。
他虽然权势滔天,却不喜强取豪夺。
本就与我姐姐没什么感情。
知道姐姐心有所属后,他便顺水推舟,策划了一场假死。
而姐姐的心上人。
正是当年追杀我娘的那个仇家之后。
萧玄策此举,既成全了姐姐,也算卖了我爹一个人情。
只是我爹最近有些焦头烂额。
我娘一直不肯跟他回神界。
我爹怎么哄都没用。
直到几十年后。
我娘彻底老了。
她跑不动了,躺在床上需要人日夜照顾。
于是人们便可以看到京城最匪夷所思的一幕——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床边总有一个俊美无俦、容颜不改的男人日夜守候。
男人不是儿子,也并非亲信。
却寸步不离,比老伴都要体贴。
“现在,你相信我了吗?”父亲攥着母亲骨瘦如柴的手,轻轻吻在她的眉眼。
母亲眼角落下一滴泪,笑了:“下辈子,争取当个仙女。”
父亲双手合住她的手:“好,我等你。”
我与父亲,一同送走了母亲。
转头,却发现一件更匪夷所思的事情——
萧玄策。
这家伙怎么也不老呢?
直到太后临终前,才拉着我的手说出真相——
萧玄策,其实是我爹当年捡来的孩子。
当年,是在一条被神火烧焦的黑龙尸体旁捡到的。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萧玄策从小就性情冷漠,杀伐果断。
别人杀红了眼是形容词。
萧玄策,他本身眼睛就是红的啊!
萧玄策双臂环胸,勾起唇角:“怎么办,王妃,这下,你可真的摆脱不了本王了。”
我一阵无语。
不过......
我看了看怀里正抱着金元宝啃得津津有味的儿子。
又看了看萧玄策那张帅得人神共愤的脸。
好吧。
也算一件好事。
毕竟,谁会嫌钱和美色烫手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