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和我妈最纯恨的那年。
她狠狠掐着我的脖子把我往水里摁,问我怎么不去死。
我把她推下楼梯狠踹她肚子,问她生下我干什么?
她怨毒地瞪着我,骂我是小畜生。
我毫不示弱回怼,骂她是破烂货。
但我始终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恨我?
直到10岁那年,妈妈的亲人找上门,我才知道她是被拐卖的豪门千金。
之后奶奶带我找上豪门,正在参加宴会的妈妈看到我后面如死灰,当晚她就上吊自杀了。
而我被妈妈的亲人活活打死。
那一刻我才知道,我是妈妈挥之不去的噩梦与耻辱,我是人贩子的孩子。
再睁眼,我回到了妈妈的肚子里。
我无比眷恋的扯着连接我与妈妈的脐带:
妈妈,这次我会乖乖死去的。
1
“你这个贱人,竟然想弄死我的孩子!”
爸爸目眦欲裂,一脚踹中妈妈的胸口。
妈妈倒在地上,粗重地喘息,喉头一阵腥甜。
妈妈带着仇恨的语气,癫狂地大吼:
“你休想我会生下这个孽种!”
她一边声嘶力竭,一边疯狂地用拳头砸向自己的肚子。
我被砸得一阵眩晕,爸爸操起棍棒就打妈妈。
妈妈被打得满地打滚,浑身青紫,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
直到暴怒的爸爸精疲力尽,他骂骂咧咧用锁链将妈妈锁在床边。
屋外传来奶奶嫌恶地咒骂声:
“刚子,你就是太心慈手软了!你把她打残了,打傻了,她不就不跑了吗?”
我爸点了点头,恶狠狠啐了句:
“妈你说得对!女人就得打!”
“我他妈就是太善良了,看她娇滴滴的才没对她下狠手!这个贱货要是再不识货,老子就打断她的腿! ”
我在妈妈肚子里听得心惊又跳。
眼前涌现出上一世妈妈残缺扭曲着双腿,用手撑着地在泥地里艰难爬行的样子。
上一世我问奶奶,妈妈为什么会双腿残疾。
奶奶告诉我,妈妈半夜想和野男人私奔,结果掉下悬崖摔断了双腿。
我对此深信不疑。
现在才知道,妈妈的腿是爸爸打断的。
而我却因此一直怨恨妈妈抛夫弃子。
想到这里,一股强烈的愧疚包裹着我。
我小心翼翼伸手想要抚摸一下她,头顶却响起妈妈的怒骂:
“小杂种,动什么动!我不会生下你的!你想都不要想!”
我瑟缩着收回手。
妈妈,我只是想和你说一声,对不起。
妈妈为了不让我这个孽种降生,她采取了绝食抗议。
奶奶看着她越发消瘦的身体,暴躁地掰开妈妈的嘴巴,强行往里面塞着食物。
“你个小贱人,要死也别饿着我孙子!”
潲水一样的食物糊了妈妈一脸,她不吃,爸爸一拳砸在她的嘴上,鲜血四溢。
我在妈妈肚子里急得上蹿下跳。
再这样下去,妈妈还没饿死我,她自己就被爸爸和奶奶折磨死了。
我着急地大喊:
“妈妈,不要冲动啊!你想逃走,吃饱了才有力气逃走啊!”
妈妈的身体一顿,随即是更加剧烈地反抗。
“谁要你假好心!你这个小杂种,你去死啊!”
我惊诧不已。
妈妈,能听到我说话?
奶奶和爸爸面面相觑,都以为妈妈在发神经。
等到他们离去,我才小心翼翼地重新伸出手,贴上孕育着我的子宫壁。
“滚开,不要靠近我!你这个魔鬼!”
我被震得头晕脑胀。
只敢躲在角落,听着妈妈不停用恶毒言语咒骂,小声地说:
“妈妈,中秋节要到了,你不想和你的家人团聚吗?”
妈妈声音里尽是怨毒:
“家人?和你这个强奸犯的孽种团聚?”
“你放心,等你出生,我第一个就掐死你!”
我失落地低下头去。
妈妈的咒骂还没有停止。
黑暗中,我温柔地抱着链接我与妈妈的脐带,将它放在我的脸上,我在心中发誓:
妈妈,不要怕。
这次我一定会帮你逃出大山。
2
第二天,爸爸恶狠狠踹开房门,进屋就迫不及待解裤头。
“小贱人,还不滚过来让老子爽一爽!”
他上前就抓起妈妈的脚粗暴地拖过去,妈妈拼命挣扎踢打,又被爸爸一巴掌扇在脸上。
妈妈的脸顿时火辣辣地烧起来。
“不识好歹的烂货!”
爸爸急不可耐地撩起妈妈的裙子,却糊了一手的血腥。
爸爸当即脸上大变,扭头冲奶奶喊:
“妈!你快来啊!这......这个贱人见红了!”
奶奶火急火燎冲进来,见妈妈脸色苍白一脸冷汗地蜷缩在一边,追着爸爸满屋跑。
“你个混账东西,我怎么跟你说的!”
“怀孕前三个月不能同房,你全当耳旁风是不是!”
爸爸看妈妈一动不动,晦气地啐了一句:
“那咋整?赶紧送医院去看看,别真把我孩子搞死了!”
我缩在妈妈肚子里静静地听着,看着我被咬掉的一截手指,嘴角勾起一抹笑。
很好,妈妈被送去小镇卫生所。
我闻到消毒水的味道瞅准时机,猛踢妈妈的肚子。
“妈妈!妈妈快醒醒!”
妈妈猛地睁开眼,一脸茫然。
爸爸啐道:“人老李媳妇一直打到生屁事没有,就你丫娇气,这么容易就见红!”
“告诉你,给我老实点!”
“敢跑,老子弄死你!”
顾不得解释,我连忙急叫道:
“妈妈,卫生所门口有电话,你一会儿找个机会去给你的家人打电话!”
妈妈身体猛地一震,身体明显紧绷起来。
她不发一言,心脏却在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爸爸拽着妈妈去做检查,医生开了些保胎灵,嘱咐妈妈卧床休息便让爸爸去交费拿药。
可是爸爸全程盯得很紧,妈妈根本没有打电话的机会。
回到家妈妈就狠狠锤了我一拳头:
“捉弄我很好玩是不是!”
妈妈愤怒地质问,整个人都抓狂了。
我用力捂着还在流血的伤口,故作轻松道:
“妈妈,没关系的,我们还有机会的!我......”
妈妈雨点般的拳头又一次落下,她嗤笑出声:
“你会怎么样?继续给我希望,然后又给我泼一盆凉水吗?”
“你跟你那个畜生爹一样恶毒!我真是蠢,竟然会相信你真的想帮我!”
妈妈冰冷的言语如同刀子一片片割着我的肉,疼到我快不能呼吸。
我知道,她心里一定恨死我了。
像上一世那样,她恨不得我死。
在我的记忆里,妈妈永远都是用她怨毒仇恨的眼神瞪着我。
每次爸爸和奶奶打了她。
她的恨意就如同利刃扎向我,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
在我想要去安慰她时,她只会厌恶地呵斥我滚开,骂我杂种,离她远一点。
我觉得好冤枉。
明明是她抛夫弃子,她却视我如仇敌。
我到底碍着她什么了?
妈妈死后我才知道,我碍着她活下去了。
那一次豪门聚会,我出现后,瘸腿的妈妈被一众豪门千金议论纷纷。
“和人贩子生活了10年,还有脸带着个野种回来?”
“我要是她,我就死在外头了。”
妈妈灰败绝望的表情我现在都还记得。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径直越开我。
当天晚上,她就上吊自杀了。
以前我不懂,不知道妈妈这些年经受了什么。
现在我都明白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妈妈重蹈覆辙。
我的妈妈,会有光明灿烂的人生!
3
妈妈的肚子日渐隆起。
天还没亮奶奶就会操起鞭子,让妈妈下地干活。
沉重的牛轭架在妈妈的肩膀,妈妈像牲口一样犁着地,她一个脚下不稳摔倒在地。
稻桩划破她的腿,鲜血止不住的往外涌。
奶奶火冒三丈地抽打着妈妈,怒骂她这点活都干不好。
我在妈妈肚子里,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妈妈被虐待。
夜里爸爸喝得烂醉,酒气熏天地拖着妈妈进屋。
妈妈凄厉的惨叫在夜空中回荡,奶奶拍打着门,语气里却带着幸灾乐祸:
“刚子,你悠着点!”
妈妈的挣扎渐渐弱了下来,她不再挣扎,也不再呼喊。
漆黑的屋子像一口巨大的深渊,把妈妈的希冀全都吞噬殆尽。
她麻木地任由爸爸摆弄。
我在妈妈的肚子里急得直掉眼泪:
“滚开!你这个坏人!不要碰我妈妈!”
“妈妈,你不要放弃希望啊!”
爸爸盯着妈妈隆起的肚皮,里面的我在不停扭动踢打。
他嘿嘿笑了两声,手指用力弹了一下妈妈的肚皮,得意地炫耀:
“嘿,咱孩子都知道他爸床上功夫牛逼,这是在给他老子加油助威呢!”
一阵强烈的恶心袭来。
我愤怒地踢打,眼泪越发汹涌。
我恨自己的弱小,保护不了我的妈妈。
上一世,爸爸和奶奶见我是女孩,对我经常拳打脚踢。
加之他们的挑拨。
我一直固执地认为,我不被爸爸和爷爷奶奶喜欢,是因为妈妈和野男人私奔导致的。
妈妈被殴打虐待的那些年,我没少在一旁冷眼旁观。
我认为,这一切都是妈妈咎由自取。
谁让她放着好好的家不珍惜。
谁让她,不爱我。
但是到如今我才知道,妈妈经受着什么。
对妈妈的过往了解得越深,内心的愧疚就要把我逼疯。
这个家是她的噩梦。
而我,是她的耻辱。
爸爸粗重的手臂压在妈妈的胸口沉沉睡去,妈妈却始终一动不动。
我心急如焚地大叫:
“妈妈,不要绝望!再等等,等到中秋节,我们会得救的!”
我知道,这一年的中秋,我们村里有一场喜事。
这是妈妈逃离魔爪的唯一机会。
我给妈妈讲着我的计划,告诉她,她能重获自由。
妈妈翻了个身,始终一言不发,不愿意搭理我。
我忍着心底的酸楚,贴着妈妈的子宫壁,小声地说:
“妈妈,我给你唱首歌好不好?”
我小声地唱着,那是小时候我在电视里听到的歌,我一直记了好久。
“孩子你长得像我吗,像与不像我都会爱你呀......”
妈妈的身体剧烈地震颤,她猛地坐了起来,目眦欲裂地嘶吼:
“小杂种,你还敢幸灾乐祸!”
“你休想!我不会爱你!我这辈子都不会爱你!”
我的心一阵抽疼。
怎么办,我又刺激到她了。
她奋力地厮打着肚皮,爸爸被她惊醒,当下目眦欲裂:
“贱人,又在发什么神经!”
爸爸抡起拳头就砸向妈妈的头,妈妈却痴痴地笑着,整个人都陷入癫狂。
妈妈,变傻了。
4
中秋节的时候,村里有人结婚。
奶奶带着痴痴呆呆的妈妈去喝喜酒。
一路上大家都在道喜:“看吧,我说打傻了人就不跑了吧?”
妈妈茫然地绞着头发,冲着人群嘿嘿傻笑着。
新郎带着新娘向宾客敬酒。
就在这时,妈妈突然扑到新娘身上,嘶哑着嗓子大喊:
“新娘子!我要当新娘子!我要穿红嫁衣!”
“丢人现眼的玩意!”
奶奶怒气冲冲地过来,像扒垃圾一样把妈妈扒开。
妈妈还是咧嘴笑着,喃喃重复:“我要当新娘子,我要......”
“闭嘴!”奶奶举起手,重重甩了妈妈一巴掌。
妈妈被打得跌坐在地,嘴角渗出血丝。
“你个疯婆子!再敢添乱,我今天就打死你!”
妈妈本能地缩成一团。
夜晚,一个黑影悄无声息猫了进来,劈手就打晕了爸爸。
沈佳表情严肃,飞快地为妈妈解开镣铐。
“我是警察,我带你离开这里!”
妈妈的眼里闪过一丝欣喜与难以置信。
她颤抖着声音:“你,你真是警察?小杂种说的都是真的!”
妈妈的手第一次轻轻放在了肚皮上。
“你,你真的没有骗我!”
指尖的冰凉触感让我一阵战栗。
真好,这是妈妈第一次抚摸我。
我忍着鼻头的酸涩,催促道:
“妈妈,快和沈阿姨一起走吧!她是个好警察,她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的!”
上一世,就是和老公回家探亲的沈佳阿姨解救了妈妈。
沈佳阿姨和丈夫结婚那年,妈妈被关在家里没有去参加婚礼,所以沈佳阿姨根本不知道有我妈的存在。
她也不知道这个村子是人口贩子的窝点。
当她知道我妈是被拐卖的,坚决要报警解救我妈。
这一世我让妈妈装疯,成功出现在沈阿姨的婚礼现场。
妈妈在扑向她的时候给她塞了纸条。
这一次,妈妈终于可以自由了。
沈佳阿姨搀扶着妈妈往外跑,奶奶却出现在门口。
她惊骇地大叫出声,黑森森的村庄瞬间全部亮起。
妈妈惊恐地望着那些亮光,声音禁不住颤抖:“他们,他们要追来了!”
沈佳阿姨神色冷峻,把车钥匙交给妈妈:
“车子停在村头,你快跑!我拖住他们!”
不等反应,就听到有人在喊:
“快,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敢从我们村逃出去,看她今天有几只脚被砍掉!”
妈妈不停地朝着村头狂奔,她的呼吸很重,心跳很快。
但妈妈一刻也不敢松懈。
她不停地跑阿跑,终于见到了村头那辆轿车。
她看到了希望,捧着高高隆起的肚子,大声对我说:
“小杂种,我们要逃出去了!”
我紧紧抓着脐带,贪婪地汲取着妈妈的温暖,再一会儿,就一会。
我抽搭着鼻子,朗声道:“妈妈加油!”
当妈妈冲上车,一路驾着车朝着山下狂奔,她内心的雀跃越发明显。
终于,她来到了派出所。
见到了等在那里的焦急万分的父母。
“爸,妈!”
妈妈一步步奔向她的自由。
那一刻,我感受到她内心释放的欢喜与救赎。
我释怀地笑了笑,重重地咬向脐带。
一股温热的暖流缓缓淌了下来。
妈妈惊恐地低下头,身下已是一大滩血。
“小杂......”
她期待了无数次我的死亡,在她获救这天。
终于实现了。
第2章 2
5
妈妈低头一看,整个人愣住。
鲜红刺得她眼睛发晕。
“小......小杂种!”
她声音颤抖,伸手慌乱去摸,手上却全是湿热。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整个人差点瘫倒在地。
外公外婆反应过来,急忙喊人,抱着她往外冲。
“明月!你怎么了!别吓妈妈啊!”
妈妈的手紧紧抓着外婆的手,眸光里带着惊慌:
“妈!小杂种她......”
她旋即将手按在肚子上,用力摇了摇头:
“小杂种,你还在对不对!说话!你快说话啊!”
可是没人再回答她。
只有鲜红沿着小腿,一点点流下来。
她终于慌了。
呼吸急促,眼泪一瞬间涌出。
跟着她眼前一黑,晕死了过去。
外公外婆慌乱地将妈妈送到了医院,妇产科医生匆忙赶来:
“病人已经怀孕六个月,胎儿很可能会保不住,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外公急忙上前,沉声道:
“医生,孩子无所谓的,只要保住大人就行!”
外婆眼泪掉下来,红着眼大喊:
“医生,你一定要救救我女儿啊!”
很快妈妈被推进了手术室,医生戴上手套,神情冷静。
机器滴答滴答响着。
屏幕上的线条一闪一闪,刺得人心慌。
我的魂体抽离出来,飘到了妈妈的身边。
打了麻醉的妈妈睡得安详平稳。
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在我的记忆里,妈妈永远都是神经紧绷惊恐的状态。
如今逃离魔窟重获新生的她,终于可以睡一个好觉了。
我伸手想要为她拂去额前凌乱的发丝,小手却穿过她的身体。
我突然想起,我已经死了。
黑白无常闪现到我面前,看了看手术台上的妈妈,声音淡淡的:
“你用永世不入轮回换你妈妈一次重生机会,值得吗?”
“她可能永远都不会感谢你。”
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目光留恋的望着妈妈的脸:
“没关系啊!”
“妈妈这一世能够幸福,好好活下去就好。”
上一世妈妈没有做错任何事。
她被拐卖不是她的错。
她生下我也不是她的错。
相反,我和爸爸、奶奶都是加害者。
“但是,你这次帮她逃出魔窟,她也知道你爱她,说不定她会愿意留下你呢?”
白无常不解地问。
“你为什么不愿意再等等?为什么要自己咬断脐带,弄死自己呢?”
“如果你没有嘎掉自己,等到顺利出生,你们母女一起幸福的过完这一世不也挺好吗?我实在搞不懂......”
我摆了摆手,“还是不要了。”
“没有我,妈妈才能幸福。”
黑白无常叹了声气,“尊重个体命运!走吧,回地府报道吧!”
我点了点头,挥手和妈妈说了声再见。
转身的那一刻,我听到身后有人在喊:
“小杂种,不要走!”
6
我猛地回头。
妈妈醒了。
外公外婆急忙拥了上去抱着她痛哭失声。
“明月,我的女儿!太好了!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你知不知道你失踪以后,妈妈的心都碎了。”
外婆抱着妈妈瘦弱不堪的身体,为这一场失而复得,哭得歇斯底里。
上一世在芒村,外婆也是这样抱着妈妈痛哭流涕。
真好,他们团聚了。
妈妈却顾不得叙旧,她抓着外婆的手,着急地摇晃。
“妈,小杂种呢?我做梦梦到小杂种死了!”
“她没事对不对?”
她颤抖着手摸到自己平坦的腹部,刹那间脸色煞白,嘴唇抖得厉害,豆大的眼泪一颗颗地往外涌。
我有一瞬间的怔忡。
妈妈不是一直都恨不得我死吗?
我死了她应该高兴才对啊?
她为什么看起来那么难过呢?
她眼里尽是破碎的痛苦,外公外婆的声音却变得有些冰冷:
“明月,一个人贩子的孩子,值得你这么惦记吗?”
“一个孽种,她死了不正好吗?”
外婆的话像刀扎进我的胸口,我扭头问黑白无常:
“仇人死了,也会难过吗?”
黑白无常别过头去,不搭理我。
我捂着胸口,心里一阵悲怆。
我想起上一世妈妈死后,外婆冲上前来,死死掐着我的脖子目眦欲裂的样子。
她眼里含着泪,眼里都是仇恨。
“都是你!”
“你这个畜生!孽种!你害死了我的女儿!”
“当初在村子里我就应该把你掐死!”
当时在芒村我飞奔冲向妈妈,死死拽着她的手,怒声质问:
“你又要抛夫弃女吗?”
妈妈冷漠地看了我一眼,用力甩开我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我好恨!
恨她为什么生下我又不爱我。
恨她为什么一次次毫不犹豫地抛弃我。
所以当爸爸被判入狱死刑后,奶奶说带我去城里找妈妈,我毫不犹豫跟着奶奶去了。
我想,你别想丢下我过安生日子!
我抱着报复她,毁掉她的想法去找她。
却没想到,我的妈妈真的死了。
被我逼死了。
外婆崩溃了,她掐着我的脖子,要我给她的女儿偿命。
求生的本能让我拼命挣扎,我的指甲划破了外婆的手背,她披头散发,额头青筋暴起的样子,和妈妈当初想要掐死我的样子如出一辙。
我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恨我?
为什么所有人都想让我死。
外公的一句话让我如梦初醒。
外公说:“孙悟空为什么要一棒打死黄袍怪和百花公主的孩子?”
“因为那是一个孽种!”
“你也是一个孽种!你逼死了自己的母亲!”
思绪被拉回到现实。
我咬住嘴唇,慢慢低下头去。
外公说得没错。
我是人贩子的种,我的身体流淌着罪恶的基因。
如果那一次,我没有听从奶奶的话,没有上门去找妈妈。
她就不会被嘲笑,不会走投无路自杀。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
孙悟空打死百花公主的孩子,是为了让百花公主能够和国王毫无芥蒂地继续生活。
我这个孽种,逼死了我的母亲。
我明白,只有我胎死腹中。
妈妈才能不被嘲笑,抛掉过去重新开始!
7
“小杂种她不是孽种!她是我的女儿!”
妈妈着急地反驳,话落,连她自己的都震惊了。
她的眼泪刷的一下掉下来,捂着空荡荡的肚子,一阵嚎啕大哭。
“她不是孽种,她是我的女儿!”
“她,她是我的孩子啊......”
外公外婆看她哭得撕心裂肺,心疼的眼泪掉了下来。
“明月!孩子已经没了!没了就没了,咱们重新开始生活不好吗?”
“小杂种,你回来啊!”妈妈声嘶力竭地在床上大喊。
“我错了,是妈妈错了!”
“你回来好不好?”
她刚经历了手术,外公外婆都怕她有个好歹,极力安慰她,可妈妈沉浸在悲痛之中,不停地挣扎,想要往外冲。
啪地一声。
外婆一巴掌甩到了妈妈脸上。
外婆捂着嘴,心疼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抱住失控的妈妈,痛哭道:
“明月,你清醒一点啊!”
“她是人贩子的种,你怎么能把她带到这个世上?”
“你有想过,你生下她,你会遭受多少指指点点?”
“算她识相自己流产死掉了!就算她没流产,我和你爸也不会同意你生下她!”
“你是我们的孩子,我们不能看你的人生被毁掉啊!”
妈妈整个身体软了下来,倒在外婆的怀里嚎啕大哭:
“可是,没有她......我根本逃不出大山......”
“是她一直鼓励我,她给我出主意,她叫我不要放弃,我才坚持到现在的啊!”
外公外婆一愣,看妈妈的眼神带着一丝诧异。
他们都觉得妈妈被拐卖了太久,精神受了刺激,现在在说胡话。
外婆含着泪,柔声安慰:
“那她肯定是个善良的宝宝。”
“她肯定是心疼你,知道自己出生会给你带来流言蜚语,她才主动去天堂,才不愿意连累你......”
妈妈一怔,眼泪更加汹涌了。
黑白无常告诉我,该走了。
我飘到妈妈面前,忍住心里的酸涩急声道:
“妈妈,外婆说得对!我就是这么想的!”
“你要好好开始新生活啊!”
......
我的魂体消散,跟随黑白无常来到了地府。
按照我和阎王签订的契约,我将永生永世不得超生,为地府打工。
又一年中秋节,我收到了妈妈给我烧的纸。
阎王特批我入梦和妈妈相见,了却一下尘世因果。
妈妈的梦很黑很压抑。
她不停地在阴森的树林里奔逃,可怎么也逃不出那座让她惊恐绝望的大山。
就在一双大手伸向她时,我伸出手,牵引着她逃离了窒息绝望的梦魇。
我转身要走,妈妈颤抖着声音唤住我。
“小......宝宝,你等一下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她慢慢地走进,语气里带着哀求:
“你转过头,让妈妈看你一眼好不好?”
“我,好想看看你......”
我没有回头,因为我害怕她会看见我喷涌而出的泪水。
“妈妈,还是忘了我比较好。”
我的声音故作冰冷。
一个温暖的怀抱猛地从背后抱住了我。
“宝宝!”
8
我整个人再也绷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这个拥抱,我渴望了好久。
上一世妈妈恨我,她只会歇斯底里地尖叫着让我滚开。
这一世,我还是妈妈的耻辱。
不论哪一世,我都没能得到过妈妈的任何拥抱。
可不管是哪一世。
我都好想我的妈妈,能够抱抱我。
如今我终于得到了妈妈的拥抱,我好高兴。
我的妈妈,终于愿意爱我了。
哪怕是在梦里。
“你在怪妈妈对不对?”
“你怪我骂你,凶你,恨你对不对?”
我的泪水更加汹涌,哭得泣不成声。
怎么会不怪,不委屈呢?
我明明是想妈妈爱我的啊。
可是,两世我都没能得到妈妈的爱。
妈妈看清了我的脸,嘴唇颤抖:“原来你长这个样子。”
“好奇怪,我觉得我见过你......”
她伸手抹掉我的眼泪,自己的眼泪却簌簌地往下掉。
“可是......”
“梦里的我好像对你很不好。”
“我会推开你,会打你,会想要掐死你......”
妈妈声音哽咽,满怀歉疚地看着我。
“明明,明明你那么的爱我,你是我的孩子,我为什么会想要杀死你呢?”
上一世因为奶奶和爸爸的挑唆,我内心里憎恨妈妈的抛弃。
我和爸爸还有奶奶一起欺负妈妈,逼死了妈妈,她恨我是应该的。
“你可以原谅妈妈吗?”
“我连名字都没有给你取过......”
妈妈的泪水又掉了下来。
我扑到妈妈的怀里放声大哭。
长久压抑在心头的委屈与憋闷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
阎王爷让我入梦,就是因为妈妈一直被强烈的自责和愧疚困扰。
上一世她被解救之后就得了很严重的抑郁症,这一世我不想我走后,她还困在梦魇之中不能解脱。
这一世因为我的帮助她逃出大山,她对我的情感发生了转变。
我的妈妈不再恨我入骨,她愿意爱我,想要爱我。
对我来说,就够了。
或许,阎王爷也是想解开我心头的郁结。
我埋在妈妈的怀里,贪婪的汲取妈妈身上的体温和香味。
“叫小杂种也没什么啊,妈妈喜欢就好!”
妈妈拼命地摇头,喉头一阵呜咽,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我抬起头,抚摸着她的脸,想要把她眉间的忧伤揉散。
真好,我摸到妈妈了。
想到这,鼻头莫名一酸,我的眼泪又快掉下来,我赶紧咧嘴笑:
“妈妈没有错,我想看到一个快乐,充满生命力的妈妈。”
讲真,我真期待看到妈妈鲜活的样子。
毕竟这两世,妈妈都好狼狈。
好希望妈妈能够精彩地走完这一生。
一道天光划过,我知道时间到了。
我要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永别了。
我的灵魂在慢慢消散,妈妈焦急地想要抓住,却什么都抓不住。
她撕心裂肺地大喊:
“孩子!我的孩子!”
“你还愿意回来做我的孩子吗?”
我微笑着没有回答。
我已经和阎王签订了契约,我永远都没有办法再成为妈妈的孩子了。
可我又不想看她失望,于是我拼尽最后的力气大喊:
“妈妈,我愿意!”
“我愿意做你的小孩!”
这世上,没有一个孩子不想要妈妈的爱。
我也不例外。
9
我和黑白无常成了同事。
他们手里一人一根铁链,冷得能冻透骨头。
我手里握着一根灵鞭,鞭影一抖,便能抽裂魂魄。
这天,我们接到勾魂索命的任务。
名单上,写着一个让我等了很久的名字:李刚。
我的爸爸。
当我们出现在法庭时,他刚被宣判死刑。
罪名是多起拐卖人口。
在我死后一个月,我妈勇敢地站上了证人席,当众指认我爸的罪行。
那个被他折磨得生不如死的女人,如今涅槃重生,化为复仇女神回来复仇了。
在妈妈和沈佳阿姨的通力合作下,芒村的人口窝点被一锅端。
沈佳阿姨直接大义灭亲,把自己的老公一家也送进了监狱。
法庭上,判声铿锵。
“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台下,妈妈和外公外婆冷冷坐着。
其他受害者家属个个义愤填膺。
而我的奶奶,直接吓晕了过去。
我爸更是当场尿了裤子,他扑倒在地,不停给我妈磕头,祈求我妈的原谅。
“老婆,我错了!饶我一命吧!”
可没人理他。
我冷笑一声。
老婆,他怎么叫得出口的?
我妈从来就不是他的妻子。
我妈是他买卖的牲口。
如今,他该遭报应了!
我妈头也不回地离开。
我爸心胆俱裂,生生吓死在审判席前。
他的灵魂刚一出窍,立刻被黑白无常的锁链勾住琵琶骨。
铁钩一穿,他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我冷脸站在他面前,灵鞭猛地甩下。
“啪!”
鞭影抽裂他的魂身,李刚痛得嚎叫翻滚。
我冷冷盯着他。
“这一下,是替我妈抽的。”
他不解地瞪大眼睛看着我,完全不知道我口中的妈妈是谁。
他大抵觉得冤枉,但我也没打算告诉他,我是他的孩子。
冤枉的死更解气。
鞭声连响。
一鞭,是替那些被拐走的孩子。
一鞭,是替那些哭到嘶哑的母亲。
一鞭,是替所有破碎的家庭!
“啊啊啊!”李刚嚎叫着,跪在我面前,不停求饶。
“饶命啊!饶命啊!”
我冷哼一声,“饶命?你已经没命了!”
话音刚落,我又是一鞭落下,直接抽得他差点灰飞烟灭,神魂俱灭。
但我故意留了点余地,让他苟延残喘。
我当然不是念及骨肉亲情。
我是想留着他的魂魄,好好折磨。
毕竟十八层地狱的酷刑,他还没尝过呢!
10
又过了几年,我的鞭子落在了芒村越来越多人的阴魂身上。
拐卖的、包庇的、助纣为虐的,一个都没跑。
就连我奶奶,也没能幸免。
她在十八层地狱嚎得声嘶力竭,而我手起鞭落,从未手软。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勾魂索命,忙得脚不沾地。
生死簿上,有罪之人的名字,一个个被我划掉。
报应,从未缺席。
直到有一天,阎王爷把我叫到殿前。
他抖着胡须,眼神沉沉。
“小鬼,你去投胎吧!。”
我愣住。“为什么?”
“不是说,我永生永世不入轮回吗?怎么变卦了?”
阎王殿的契约怎么说变就变?
阎王甩了甩手里的判卷,揉着太阳穴一副头疼的样子:
“现在阳间生育率太低了,阴魂们都不肯投胎,地府都快挤爆了!”
“再这样下去,孟婆汤不用熬了,孟婆就要直接退休了!”
“咱们必须向外输送,缓解鬼口压力!”
我扁了扁嘴,直接拒绝。
“我不要。”
“我觉得在地府当牛马挺好的,有编制包终生,不用忧愁养老,也不用担心会死。”
“咱们契约里写得明明白白,你可不能毁约!”
阎王一拍惊堂木,瞪眼喝道:
“这件事没商量!”
“我已经给你选定好人家了!”
“大不了,这回给你个好剧本!你有地府编制,本王给你开个金手指!”
话音未落,黑白无常就上来押我,拖着我就去投胎。
看他两人一脸坏笑,我立马意识到是他俩使坏。
“黑白无常,你们!”
黑白无常嘿嘿笑了两声,拍着我的肩:
“小鬼,去阳间走一遭,好好被人爱吧!”
说着,他们二人合力一甩。
我被硬生生丢进了投生道。
魂身被强光撕裂,下一瞬,我坠入温暖的黑暗之中。
是子宫。
柔软温暖的羊水裹着我,一双温柔的手隔着肚皮轻轻抚摸。
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乖乖,你好呀!”
“我是你的妈妈,江明月!”
她的手掌温柔的拂过肚子,语气轻快:
“欢迎你做我的孩子,你在妈妈肚子里好好的,妈妈很期待和你见面的那一天哦。”
隔着柔软的肚皮,我听到了她雀跃的呼唤。
一瞬间,我眼眶发热。
我贴近了妈妈放在肚子上的手,小声应了一句:
“妈妈,我也很期待。”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