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曾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
直到宫里又来了位小主。
皇上被她迷了心,亲手遣散后宫,独将我留了下来。
原来是小主开口。
说宫里太闷,要有位姐姐陪着。
她表面待我如亲姐姐,背地里却猛吹枕边风。
皇上斥责我心如针眼,罚我跪抄经书。
后来小主在我身旁落水,受惊胎象不稳。
皇上震怒,将我打进冷宫,终身禁足。
我苦笑一声,告诉他我快死了。
他不信。
见我实在狼狈,动容地发了慈悲。
「你好好反省,朕会放你出来。」
可我是真的要死了。
我是从天上下来渡劫的。
至此,十世缘尽,永不相见。
1
自皇上遣散后宫,新来的主子温知瑶可谓风头无两。
我被独宠三年,一夕之间跌落云端,还有些不大适应。
宫里做事的倒是马上就变了脸。
盈月噘着嘴替我打抱不平。
「哼,一群狗眼看人低的家伙。」
「娘娘,皇上心里肯定还是有您的,现在只是图新鲜罢了。」
我无声地笑了笑。
楚唐霄心里若有我,也不会整整三十七天都不来看我一眼了。
那温知瑶,却是三天两头要来我这里喝茶。
她长得明艳动人,是少有的美人。
可我第一次见她,就觉得眼熟。
恍恍惚惚想起,是在楚唐霄的书房见过那样一张美人图。
画像上的美人是婉贵妃。
婉贵妃在我我入宫前就去世了,温知瑶与她有七分像。
我曾和楚唐霄在书房胡闹了一通。
静下来,他从我手中拿走画像,笑着刮了刮我的鼻子。
打趣道:「小酸猫,吃味了?」
我抱着他的脖子撒娇。
「妾身将皇上放在心尖上,自然也希望皇上将妾身放在心上。」
楚唐霄哈哈一笑,将我压在桌案上,捉着我的手放在胸前。
「朕的萱儿感受到了吗,朕的心跳快不快?」
四目相对,我迷失在他的眼眸里。
心中得意,我是独一无二的。
现在想来,过去的一切不过是笑话。
我自以为得了帝王心,其实比不上故人的一个影子。
2
温知瑶又来了我的寝宫。
「姐姐宫里怎么这般冷?那些奴才也真是的,竟不知给姐姐多备些炭火。」
「看这狐裘,成色极好。」
「皇上送来好几条,我一个人哪穿得了那么多,这个就送给姐姐了。」
她蹙着眉,似乎对我关怀备至。
实际是嘲讽我失了宠,就连下人也要来踩一脚。
以往,内务府恨不得上赶着来给我送炭。
如今,满打满算我只领来了五斤红萝炭。
剩下的都是黑炭,搞得寝殿乌烟瘴气,还不如不烧。
我冷冷扯了下唇角,把她的手推回去。
「不用,皇上赐给你的东西,我不要。」
温知瑶垂下眼睫,咯咯一笑。
「皇上说了,送我的东西怀里抱着,地上踩着,就算是扔了烧了,只要我高兴就好。」
「我高兴......」
「呸!」
她话没说完,被盈月的冷嘲声打断。
「我们娘娘才不缺你那点东西,少来显摆。」
我欣赏着温知瑶难堪的脸色,心情好了不少。
她独自前来,没有以少胜多的底气,表情讪讪地走了。
狐裘没被带走,我随意地把它扔到角落,开始绣制束腰大带。
这是早就承诺过要绣给楚唐霄的。
我说到做到,不会食言。
反正这东西送出去,我们就两不相欠了。
楚唐霄来时,大带刚好绣完。
心中下意识感到欢喜。
我走上前,想把东西捧给他看。
「皇......」
紧随其后的,是被太监押进来的盈月,我骤然失声。
下一刻,盈月被楚唐霄扇倒在地。
清脆的巴掌像是掌掴在我心上,火烧火燎地疼。
他看着我,眼神阴冷。
「嘴上不干不净,萱妃,你就是这样教导下人的?」
心一点一点变冷,我盯着他严酷的神情,苦涩一笑。
既决定两不相欠,又何必心生期待?
楚唐霄只是来给温知瑶出气的。
3
我捏着手中大带,努力保持平静。
「臣妾不知皇上此话何意。」
楚唐霄皱眉不语,目光扫过寝殿,定格在角落的狐裘上。
他大踏步走过去,拿起狐裘质问我。
「瑶瑶心爱之物为何会在你这里?」
「你抢了她的狐裘,又纵容奴才出言不逊,敢做不敢承认。」
「朕对你太失望了。」
我冷声解释。
「皇上,东西是温知瑶执意要送的。」
「满口胡言!」
他气红了脸,看我像看什么可笑的东西。
「姜萱,跪下。」
我倔强地看着他,再次重复。
「皇上,东西是温知瑶执意要送的。」
不等我反应,膝盖处猛地一痛。
是身后太监得了眼色,压着我跪到地上。
我忍着痛,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这么固执地看着楚唐霄。
他居高临下,一只手用力捏住我的脸。
「姜萱,你是在挑衅朕?」
不,我只是想记住他现在的样子,再也不要陷入往日的温情假象。
沉默地有些久,我回过神冲他摇头,双手捧出了大带。
「皇上,臣妾绣好了。」
楚唐霄拿起大带,看着上面的纹样一脸严肃,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我才听他开口。
「不伦不类。」
他把东西随意地扔进火盆,火苗一下蹿高,烧得张扬又热烈。
「现在才想着讨巧,晚了。」
「来人,去取经书来,看着萱妃将它抄完。」
我忍不住红了眼眶,捏紧拳头,声音止不住发颤。
「皇上,我在你眼中就如此不堪吗?」
楚唐霄一愣,随即移开视线,幽幽叹了口气。
「姜萱,朕知你最近心中不平。」
「所以趁此机会好好祛除心中的污秽。」
「瑶瑶是朕护着的,朕容不得她受半点委屈。」
我知道,毕竟他从前也是这般护着我的。
如今他不想要我了,哪管什么是非黑白,往日情深。
总之温知瑶委屈了,就是我的不该。
我缓缓垂下头,直到他走,都没再开口。
抄经时,盈月在一旁气得掉眼泪。
她的脸肿了半边,哭得很丑。
我吩咐:「盈月,去上药。」
「再让人来添点炭,将火烧得更旺些。」
束腰大带烧得渣都不剩。
仿佛从没存在过。
4
四月,天气渐暖。
为了解闷,我时常带盈月去湖边喂鱼。
这些鲤鱼很快就肥得像小猪一样。
见我来,就张着大嘴拼命往水面上游。
「呀,好肥的鱼。」
闻声,我身子一僵,回头便看到楚唐霄跟温知瑶向我走来。
温知瑶笑嘻嘻地抱住楚唐霄的手臂。
「皇上,臣妾嘴馋,这鱼能不能吃啊?」
楚唐霄笑得无奈,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你啊,看什么都馋,朕让人捞一条最肥的上来。」
我脸色发白,潦草地行了个礼。
这些鱼,是一年前我和楚唐霄一起放进来的。
当时,他特意嘱咐下人好好喂养,死了一条都要找人问罪。
我说他小题大做。
他就不高兴地板起脸。
「这是爱妃跟朕一起放的鱼,没想到只有朕在乎。」
如今,他已然变了副嘴脸。
是啊,温知瑶想要,他又怎会不给?
我这段日子不常在外走动。
可有关温知瑶的事依然源源不断传进我的耳中。
「皇上亲手为嘉妃娘娘种了一棵桃树,还抱着娘娘往上面系了红绳。」
「嘉妃娘娘爱喝甜汤,皇上吩咐御膳房十二个时辰都要备着。」
「昨日皇上得了一张虎皮,今天就送去了嘉妃娘娘宫里。」
陆陆续续,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就连晚上做梦,都梦见楚唐霄带着金山银山去送给温知瑶。
梦里醒来,枕头是湿的。
「姐姐,这鱼是你喂的,和我们一起吃吧。」
我回过神,沉默了几秒。
楚唐霄不悦的声音马上响了起来。
「姜萱,瑶瑶在跟你说话。」
我咽了咽口水,声音干涩。
「不用了,我不爱吃鱼。」
我转身离开,却被楚唐霄抓着手腕扯了回去。
他神情一变,脱口而出:「怎么瘦了那么多?」
楚唐霄看向盈月,声音不怒自威。
「怎么照顾主子的?」
盈月当即吓得要跪,我拉住她,安抚楚唐霄。
「不关她的事,既然想和我一起吃,我去就是了。」
扯我回去不就是为了这个吗,何必假惺惺关怀?
饭桌上,楚唐霄亲自给我盛了一碗鱼汤。
「才两个月就把自己瘦成这样,从明天起我让御膳房每天多给你加道菜。」
我错开他的目光,轻声回应。
「谢皇上。」
楚唐霄的表现就好像最近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突然就明白了,他为什么会突然抛弃我。
他不在乎。
甚至,再出现一个更吸引他的人,他也能马上丢掉温知瑶。
温知瑶一声咳嗽,夺走了楚唐霄的注意力。
她憋红了脸,咳出了泪,委委屈屈地看着楚唐霄。
「皇上见笑,臣妾被鱼刺卡到了。」
楚唐霄无奈地刮了刮她的鼻子,仔细挑掉鱼刺,将鱼肉送进温知瑶口中。
温知瑶含羞带怯。
「皇上也吃。」
我垂下头,对温知瑶时不时瞟过来的目光视若无睹。
5
不知不觉,我又消瘦了些。
不久前,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被人轻柔地抱在怀里。
她说我该回来了,肉身死亡,神魂便可归位。
我点点头,说好。
渐渐的,我的身体就开始虚弱。
盈月焦急地找来太医,对方却没看出什么所以然。
只说我心气郁结,给我开了几副安神的药。
盈月送太医离开,正巧碰见温知瑶。
人未到,声先至。
「姐姐怎么病了?」
我本不想搭理她,看她满脸压不住的幸灾乐祸,心念一转,故意对她咳嗽起来。
我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把她吓得一惊一乍。
「太医说咳咳......这病咳咳咳!」
不等我说完,她匆匆跑了。
当晚,传来温知瑶染病的消息。
她发了高热,皇上把整个太医院都叫过去,轮流诊脉。
听盈月说完,我没忍住一乐。
「把自己吓病了,也是有本事。」
还没乐完,皇上就来找我问罪。
他说我故意给温知瑶过了病气。
我突然想笑,问他:「皇上可曾问过太医我身染何疾?」
他目光一滞,我便了然。
也罢,这段日子我只想过得轻松点,何必跟他较劲。
「皇上,我自愿领罚,嘉妃病愈前,我会为她诵经祈福。」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顺从,甩甩衣袖,语气格外生硬。
「朕允了。」
临走前许是良心发现,他叮嘱盈月:「照顾好萱妃。」
七日后,消息传出,温知瑶病愈且有了身孕。
我吐出一口鲜血,把盈月吓白了脸。
「娘娘,您别气,怎么都吐血了啊......」
我想解释和她没关系。
结果因为止不住咳嗽,变得更加狼狈。
最后盈月泪眼婆娑地安慰我,我只好咬牙应下。
温知瑶有孕,楚唐霄大喜,宫中人皆有赏。
我对着赏赐挑挑拣拣,把一幅鸳鸯戏水图裁下来做风筝。
「盈月,我们去放风筝。」
高高飞起的风筝引来了不速之客。
温知瑶挽着楚唐霄走来。
她指着风筝娇声道:「皇上,那个风筝好别致,我想要。」
「好。」楚唐霄欣然应允,语气不容置喙,「萱妃,把风筝拿来。」
我不愿意。
「皇上,风筝多了去了,为什么偏偏要我的?」
楚唐霄不悦地沉下脸。
「瑶瑶有孕在身,你不要斤斤计较,日后朕赔你一个新的。」
可她肚子里又不是我的孩子,凭什么要我迁就?
我没动,对上温知瑶挑衅的目光,晃了晃风轮。
「想要就来拿吧。」
等她过来我就把风轮扔进湖里。
没想到掉进湖里的是温知瑶。
她刚走近我,便惊叫一声直直向后倒去。
「瑶瑶!」
楚唐霄跑来,一肩膀将我撞到地上,纵身跳入湖中救人。
温知瑶呛咳不止,姿态我见犹怜。
楚唐霄抱人上岸,冷冷地瞥了一眼地上的我。
「给朕把她押起来,带到瑶华宫偏殿。」
他抱着温知瑶,毫不犹豫转身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偏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楚唐霄踹开殿门,带着满身煞气,对我步步紧逼。
「姜萱,你竟敢谋害皇嗣,朕真是小瞧你了!」
我挺直脊背,直视他的眼睛。
「皇上看见我推她了?」
「还敢狡辩?」
他掐着我的下颌,怒火喷张。
「若非你推搡,瑶瑶怎会落水?」
「以往朕只当你拈酸吃醋,对你轻拿轻放,如今才知朕已纵得你无法无天了!」
一阵腥甜涌上喉头,我强忍不适,颤声质问。
「皇上觉得,我会蠢到当着你的面干这种事?」
楚唐霄一声冷嘲,厌恶地收回手。
「你想说是瑶瑶自己跳下去陷害你不成?」
「可你有什么资本遭瑶瑶忌恨?当真荒唐至极!」
「朕不会再心软,即日起,打入冷宫!」
随着他的怒斥,我再也抑制不住,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
第2章
6.
楚唐霄瞳孔微缩,脸上下意识浮现出一丝慌乱。
对上我复杂的眼神,他再次涌起怒火。
「怎么,你不愿意?不仅心思歹毒,还愈发学会作态了?」
我擦去嘴角血迹,苦笑着看向他。
「皇上多虑了,我只是病入膏肓,快死了。」
「闭嘴!」他怒斥,「朕已问过太医,你心气郁结,远不到死的程度。」
「是你心胸太过狭窄,妒恨成狂才会狼狈至此。」
他转过身,不再给我说话的机会。
「来人,把姜萱押入冷宫。」
我咬住嘴唇,直勾勾看着他。
不知触动了他什么地方,他又撂下一句。
「好好反省,几时知错了,朕或许会放你出来。」
闻声,我癫狂大笑,听得人毛骨悚然。
凭什么要我反省!
「楚唐霄,」我直呼其名,「不会有那一天的,你等到的只会是我的尸体!」
冷宫内极其荒芜,蛛网密布,鼠蚁横行。
来到这里好几天了,我依旧睡不好觉。
盈月给我偷偷带了些鼠药,等到晚上总算清静下来。
幸亏守门老太监是个见钱眼开的,我的日子才好过了许多。
这日,她又溜进来,喜滋滋地给我塞了一包糕点。
我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臂,看她颤了下身子,脸色微变。
「你怎么了?」
不等她闪躲,我捋起她的袖子,被上面点点淤青刺红了眼。
「他们欺负你了对不对?」
盈月避而不答,故意转移话题。
「奴婢不碍事的,主子您快尝尝,新出炉的枣泥山药糕,还软着呢。」
我强忍酸楚,打开纸包。
殿门却在此时轰然大开。
温知瑶一摇一摆走来,脸上笑意盈盈,如同来看一场早已安排好的戏。
「皇上您瞧。」
她声音甜腻,「这贱婢胆大包天,也不知是听了谁的指使,一次次地往里捎带东西。」
「竟然连圣命都不放在眼里。」
楚唐霄的目光落在我苍白消瘦的脸上,不带一丝温度。
「朕的旨意,在你们眼中是儿戏吗?」
盈月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求饶。
「陛下恕罪!奴婢只是见主子身子日益虚弱,实在不忍......」
「一个贱婢也配谈不忍?」
温知瑶打断她的话,一双笑眼闪着恶毒的精光,正看向我。
「皇上,依臣妾看,这等不守规矩的奴才,合该乱棍打死。」
我呼吸一滞,对上楚唐霄默许的目光如坠冰窟。
下一刻就听他道:「爱妃所言极是。」
他的怒气至少有一半,来自那日我大逆不道的举动。
盈月只是被我牵连了。
不能这样。
楚唐霄我对你服软就是了。
我几乎是扑跪下去,伸手抓住他明黄的袍角,字字泣血。
「皇上,千错万错都是臣妾的错。」
「盈月愚钝,只是听命行事,求陛下开恩,饶她一命!」
「臣妾愿受任何责罚!」
见他不为所动,我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
一时间,殿内只剩下我磕头的声音。
「主子不要!」盈月哭喊着,「奴婢死不足惜,您别这样作贱自己!」
不过一具残躯,能让一个真心为我好的人活下来,也值得了。
我推开盈月,继续哀求:「陛下求您留她一命......逐她出宫就好。」
血迹混着灰尘和眼泪糊了满脸,楚唐霄手指轻颤,似乎想拉我起来。
温知瑶轻声抱怨了句,「皇上,这里好冷啊。」
他握着拳背过手去,安抚她。
「先去外面等着,朕马上就出去。」
接着,他语气冷硬的命令道:「来人,将这个贱婢给朕逐出宫去。」
侍卫上前拖走盈月。
「主子——」
我笑着回应。
「别担心,好好活下去。」
盈月的哭喊声渐远。
我瘫软在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强撑着的那口气终于泄了。
眼前一黑,我在楚唐霄错愕的目光中倒了下去。
7
幽幽转醒,我发现自己回到了原来的寝殿。
床帐外,老太医正在说话。
「......臣委实诊不出具体病灶,只能先行用药,固本培元,细细调理。」
楚唐霄站在床边,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只听他不满地叹了口气。
「用最好的药,朕不想再看到她吐血的样子。」
「臣遵旨。」
接下来的时间,我被禁足宫中调理身体。
汤药每日准时送来,有人盯着我把药喝下去。
楚唐霄偶尔会来看我。
见我的身体迟迟没有起色,脸色异常难看。
他的情绪和那碗苦苦的汤药一样,毫无意义。
喝药已经很给面子了,其他的我懒得再敷衍。
所以楚唐霄每次来,我都只顾着照料园中花草,不去理他。
那日,我在一旁给月季浇水。
楚唐霄站在院中,就是不走。
意识到我是真的不理他,才:说「朕给你调几个人用。」
「不用。」我冷淡回应。
最后他自觉没趣地走了。
结果下一次,照旧来罚站。
我第一次认识到,楚唐霄原来是这么贱的人。
这日午后,有小猫跳进院子。
我将剔好的鱼肉放在石阶上引它来吃。
它来光顾过几次,知道我不会害它,警惕地看了看周围,便跑过来狼吞虎咽。
猫吃得欢实,我看得也高兴。
一阵嘈杂脚步声与内监尖细的通报由远及近传来。
以往从不会有这么多人一同前来。
我微微愣怔,听到了温知瑶的声音。
「这些味道真是腻人,熏得臣妾心头直犯恶心。」
一行人走了进来,楚唐霄看着我院里的花草,淡淡道:「既如此,除了便是。」
这是何意?
一群人越过我,手脚麻利地开始拔除我精心照料的花草。
野猫受惊,弓身炸毛猛地蹿起,化作一道灰影直冲出去。
温知瑶站在它的必经之路上。
她吓得花容失色,向后踉跄着摔进宫女怀里。
站稳后,抚着胸口,满脸惊怒。
「这畜生竟敢冲撞本宫!」
「来人,给本宫逮住它,剥皮抽筋,以儆效尤!」
听到这话,我不管不顾冲了上去。
「温知瑶,你欺人太甚!」
我用尽力气狠狠扇了她一耳光,揪住她精心梳理的发髻,下手毫无保留。
周围瞬间炸开宫女的惊呼。
数双手粗暴地将我制住,强行押跪在地。
温知瑶尖声哭叫着扑进楚唐霄怀里。
「皇上救命!」
「姐姐怕不是疯了,她宫里养着这等恶畜,谁知道那些花草底下还藏着什么阴毒的东西。」
「臣妾害怕,求皇上清除干净,一件不留,臣妾方能安心啊。」
楚唐霄脸色铁青,眼神沉冷,自然是允了她的话。
不多时,院中只剩下一棵梧桐。
这棵梧桐,是楚唐霄亲手移栽于此。
三年前,我们在宫外的一棵梧桐树下定情。
我随他进宫,几日后,这棵梧桐便被他移到了这里。
他见我失神地望着这棵树,误以为我心有不舍。
「萱妃,你若向瑶瑶认错,这树,朕准你留下。」
我咧开嘴笑了,声音极轻。
「楚唐霄,难道你还在乎这段情?」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被什么刺痛。
「皇上!」
温知瑶立刻拽紧他衣袖,哀泣。
「您看她哪有半分悔意?臣妾的肚子都有些疼了。」
楚唐霄咬牙,声音冷得像冰。
「砍了。」
斧刃重重落下,如同砍在我心口。
随着梧桐轰然倒地,我的心也碎成渣滓。
楚唐霄,我恨你!
院子里,什么都不剩了。
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快些死吧,快些......离开这里。
8
太医又来了。
他的眉头越蹙越紧,终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我一脸平静地看向太医。
「张太医,我想求您件事。」
「若是皇上问起我的病,您可如实回复,但要加一句,若我不幸去了,尸身必须即刻焚化,以免祸及宫闱。」
他满脸愕然,「娘娘!这......」
我轻笑着打断他的话。
「死后我宁愿化成一捧灰,随风散了,也不想进他楚唐霄的妃园寝,与他再有半分瓜葛。」
「张太医,这是我唯一的愿望了......」
他看着我眼中的决绝,沉重地点了头。
那日后,我越发能感觉到自己时日无多。
一夜,我毫无征兆地口吐鲜血,手脚也不听使唤,瘫软在地。
迷迷糊糊我好像出现了幻觉。
「姜萱!」
楚唐霄怎么会露出这么着急的表情?
他早就不在乎我了。
再醒来时,我才发觉刚刚看到的人竟然不是幻觉。
「醒了?太医她醒了!」
「快,你们再来诊一诊。」
太医们战战兢兢上前,跪伏于地。
为首的张太医说道:「陛下,娘娘已是油尽灯枯之兆,臣等......回天乏术了。」
「胡说!」
楚唐霄猛地踹翻旁边的木凳,发出一声巨响。
「不是说心气郁结?」
「废物!废物!」
「朕不准她死,给朕想办法!」
我被他吵得心烦。
半坐起来,哑声道:「让我活着,好继续被你们折磨吗?」
楚唐霄怔住,暴怒的嘶吼戛然而止,房里一时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
他赶走太医,屈尊半跪在我榻前。
「萱儿,是朕不好,朕心里是有你的,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朕不会做让你不高兴的事了,你快点好起来,好吗?」
「皇上。」
「怎么了萱儿?」
他热切地握住我的手,眼神是那么的深情。
这般来去自如的爱意,实在让人恶心。
我漠然地抽出手来,在他面前闭上沉重的眼皮。
「你太吵了,我困了,要歇息。」
楚唐霄沉默良久,才迈着极缓慢的脚步走了出去。
这天过后,他每日都会来。
第五天,温知瑶忍不住了。
她打扮的娇嫩如花,美其名曰来探病。
见到楚唐霄在,她眼中飞快掠过一丝嫉恨。
随即低头请安,又试图如往常般倚靠过去。
「皇上,您也在呀,臣妾听闻姐姐病重,心下担忧得很......」
楚唐霄避开她的倚靠,都没用正眼瞧她。
只冷淡道:「既是探病,就安静些,莫要叨扰她休息。」
温知瑶笑容僵硬,难以置信自己会受如此冷遇。
我心中没有半分惊讶,因为他就是这般薄情寡义,可笑至极。
对上温知瑶怨恨的视线,我轻声呼唤楚唐霄。
「院子里太荒了,看着碍眼。」
他立刻接话,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
「萱儿想种什么?告诉朕,朕立刻命人去办。」
看吧,他就是这样的人。
温知瑶脸都气绿了。
她声音尖了几分,带着委屈。
「皇上,臣妾忽然觉得身子有些不适。」
楚唐霄眉头紧蹙,终于正眼看了她一次。
却是不耐道:「身子不适就回去歇着,传太医看看,无事不要出来走动。」
她咬着唇,白里透红的脸彻底失了血色。
温知瑶愤愤不平地转身离去。
楚唐霄视若无睹。
专注看向我,试图找回方才的话题。
9
殿内药味苦沉,我把汤药倒进花盆,坐在殿外晒太阳。
这里又种满了花草。
温知瑶便是这时闯进来的。
她挥退下人,款款向我走来。
「还没死呢?」
她不再有任何掩饰,句句戳我心窝。
「拖着这副破身子苟延残喘,霸着皇上又如何?」
「他来看你,不过是可怜你这快死的废物!」
我懒懒地抬起眼皮,缓声道:「真想知道,你这个替身能猖狂到什么时候?」
「你什么意思?」
我故作惊讶。
「你不知道呀,皇上有个死了的妃子,你和她一模一样。」
她目光微顿,尖声否认。
「骗人!别想挑拨我跟皇上的关系。」
「你这个贱人......」
我积蓄力气,猛地扬手甩过去一记耳光。
「吵死了,作死也要有个限度。」
「滚出去。」
她气昏了头,继续胡搅蛮缠。
「你敢打我?我要告诉皇上,让他砍了你的手!」
我看着她认真的神情,没忍住笑了。
「砍我的手?你信不信,就算我把你的孩子弄没了,他也不会怪我?」
她护住肚子后退一步,强装镇定。
「你敢?!」
「我一个将死之人,有什么不敢?」
她瞳孔骤缩,看样子想跑。
我哪能让她如愿?
从身后猛地一拽,她就站不稳地倒了下去。
我一脚踢向她的肚子,她疼得说不出话。
可下人都被她赶到了外面,现在没有人能救她。
温知瑶本能地挣扎反抗。
尖利的指甲胡乱挥舞,在我脸上挠了好几道印子。
我们毫无章法地撕扯在一起。
我兴奋极了。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飘了出来,温知瑶身下血流成河。
她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使出吃奶的力气大叫。
「我的孩子......来人!快来人啊!」
宫人撞开门,被眼前景象吓得面无人色。
楚唐霄下朝赶来时,正看到这一团乱象。
温知瑶瘫在血泊中,哭得撕心裂肺。
见到他,如同见了救命稻草。
「皇上,这个毒妇害死了我们的孩子,您要为我们母子做主!」
楚唐霄皱眉不语,看着我脸上渗血的抓痕,绕过她朝我走来。
「萱儿,你的脸痛不痛?」
他猛地转头,斥责温知瑶。
「萱儿身患重病,你竟敢伤她?」
温知瑶的哭声戛然而止,满脸的荒谬和难以置信。
「皇上?是她先动手的,她害了我们的孩子啊。」
「你闭嘴!」
楚唐霄眼底厌烦更盛。
「你若没错,萱儿怎会伤你?」
「与一个病人斤斤计较,惊扰她静养,朕看你是恃宠而骄!」
温知瑶的表情一整个裂开,不死心的再次强调。
「皇上那是我们的孩子啊,我们第一个孩子就不明不白地被人弄死了?」
「孩子没了,日后还会有。」
温知瑶如遭雷击,嘴唇嗫嚅良久,颤声问出一个问题。
「皇上,我是不是......真的只是谁的替身?」
楚唐霄脸色微变,语气愈发冷硬。
「休要无理取闹!」
温知瑶彻底绝望,她明白了,我说的是真的。
她猛地蹿起,声音尖啸如厉鬼。
「姜萱,都是因为你,早知一开始就把你赶出宫去,去死,现在就死吧!」
「放肆!」
楚唐霄彻底震怒,一巴掌扇醒了她。
随后喊人将她拖回宫里禁足。
温知瑶身下还流着血。
楚唐霄没有丝毫动容,甚至命令,「不许传太医,她说什么都不要听。」
温知瑶挣扎着被带走。
房间很快被打扫干净。
令人作呕的味道却迟迟没有消散。
太恶心了。
楚唐霄,你太恶心了。
10
窗外暴雨如注,乌云沉沉压下,不过辰时,宫灯便已点燃。
这点微弱的火气远远无法驱散殿里的浓重死气。
我躺在床上,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楚唐霄紧紧抱着我,眼泪滚烫。
他声音嘶哑破碎,一遍遍重复。
「萱儿别睡,看看朕,朕不准你睡......」
我费力掀开眼皮,盯着他的眼睛,字字说得清晰。
「楚唐霄,你这样子真让我恶心。」
他身体猛地一颤,抱紧我的手臂都僵硬了。
「你根本不爱我。」
欣赏着他惶恐的表情,我断断续续地说着。
「你也不爱任何人,你只爱你自己。」
「不!不是的!」
他急切地否认,眼泪流得更凶。
「朕爱你,萱儿,朕真的......」
他越是否认,我越是要逼他承认。
「你既然爱我,为什么温知瑶一来,便不分青红处处向着她?」
「你既然爱我,为什么又忍心一次一次地伤害我?」
他噎住了,嘴唇哆嗦着,发不出一个音。
「你说啊,为什么不说?」
「楚唐霄,你根本不会爱人,不是吗?」
我声音陡然尖锐起来。
「回答我!」
他崩溃大哭,茫然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不是的......不是的......」
「萱儿,我错了,我后悔了,你别死,求你好好活着。」
如此苍白,如此无力。
「楚唐霄,我不会原谅你的。」
意识消失的那一刻,我听到他肝肠寸断地嚎叫。
「萱儿——」
下一刻,所有痛苦与阴霾悉数褪去。
原来这就是神魂归位的感觉。
我立于虚空,神识微动,便出现在宫外一所简陋却干净的小院里。
盈月正在灯下缝补衣物。
她日子过得清苦,但比宫里自在。
我指尖轻弹,一道金光没入她眉心,护她此生无病无灾,平安顺遂。
她似有所觉,抬头望了望虚空处,又继续低头做活。
宫内,太医战战兢兢上前提醒。
「陛下,娘娘已殁,按之前所言,这病恐有传染之险,尸身需即刻......」
「滚!」
楚唐霄如同一头疯兽,抽出铁剑胡乱挥舞着。
「谁敢碰她,朕就杀了谁!」
「滚!都给朕滚出去!」
他赶走了所有人。
踉跄着回到床边,死死抱着我早已冰冷的身体。
几日后,他支撑不住病倒。
高热不退,口中胡言乱语。
「萱儿,对不起......」
「萱儿,别睡了,看一看我。」
混混沌沌中,他听到宫人窃窃私语。
说按照我的遗愿和太医嘱托,尸身已焚化。
骨灰也洒入护城河,随水流去了。
楚唐霄猛地从病榻上弹起,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可这内殿只守着一个老太监,哪里有人说悄悄话?
他不顾太监阻拦,疯跑出去。
到了地方,我的尸身已然不见。
烧了,灰也扬了。
六月的天,尸体很容易腐败。
下人瞒着他。
但我第一时间让他知道了。
楚唐霄直挺挺向后倒去,眼底一片死寂。
这日后,他的病情急转直下。
七日后,灯枯油尽。
弥留之际,他吩咐臣子。
「传朕的旨意,嘉妃......殉葬!」
语毕,他目光涣散地望向虚空,喃喃自语。
「萱儿,这样赔罪够不够,等等朕......」
他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楚唐霄驾崩,温知瑶随他一起被关进了冰冷的帝陵。
一开始她还有力气哭喊怒骂。
渐渐地,空气越来越稀薄,她没有力气去做任何事了。
四天后,温知瑶被活活困死。
我立于云端,漠然垂眸。
神与尘泥,永生永世再无瓜葛。
如此痛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