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中秋月圆夜,向来信奉科学的妈妈,竟在祠堂偷偷供养黄大仙。
她求家业兴旺,隔天公司股价翻了三倍,直接上市。
她求儿子成才,隔天纨绔弟弟竞赛夺冠,保送清华。
她求名声显赫,隔天顾家荣获慈善金奖,赞誉无数。
百求百应,妈妈欣喜若狂,日日用顶级沉香与瓜果供奉。
直到真千金被找回时,一眼就看中了我的未婚夫。
妈妈再次许愿,却是让我在家宴上当众失贞,身败名裂!
我看着跪在面前的人,忍不住笑出声。
她还不知道,我就是她日夜跪拜的黄大仙。
1.
烟雾缭绕的祠堂里。
真千金顾语嫣在一旁半疑半信,斜睨着供桌上那尊黄铜像。
“妈,对着这个黄毛黄鼠狼许愿真的有用吗?”
养母猛地转身,沉香灰从她指间簌簌落下,她满脸怒容的呵斥顾语嫣。
“你怎么说话的?这是黄大仙,快和大仙磕头认错!”
“我可是留洋回来的,才不信这一套。”
顾语嫣抱着手臂冷笑。
“真不知道顾老爷子怎么想的,爸妈都想把顾今朝那个冒牌货赶走,就爷爷非得留着那个冒牌货在家里,看到就晦气。”
“不仅抢了我这么多年的身份,还攀上了我想都不敢想的姻缘,那本该都是属于我的!”
“姐姐说的对,我也早看那个冒牌货不顺眼了!”
弟弟顾清泽叼着沉香木签凑过来,手腕上新买的百达翡丽在烛光下晃眼。
“所以妈这才来求大仙啊。我之前天天泡吧飙车,现在不照样保送清华?”
他朝供桌努努嘴:“上周我就在这儿求的。”
顾语嫣瞳孔微微放大:“真有那么灵?”
顾清泽弹了下舌:"包的。"
三人重新跪在蒲团上。
养母颤抖着捧出黄表纸,朱砂写就的诅咒在烛火下泛着血光:“信女愿折寿十年,求大仙让那孽障在明晚家宴上当众失贞,身败名裂,受尽凌辱而死!”
可纸捻划了三根火柴都点不着,潮湿的纸角耷拉着像垂死的蝶。
“会不会是太贪心了?”顾语嫣小声嘀咕。
顾清泽突然抢过黄纸撕成三份:“分开许,我先来......我用十年阳寿,换她当众失贞!”
依然点不燃。
养母急忙补上:“那我再加十年!”
火星一闪即灭。
“还有我,”顾语嫣咬牙抢过最后一张,“再折我十年,求大仙让她颜面尽失!”
我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隐在梁上轻笑,三十年份的寿命化作金线没入眉心。
供桌突然腾起幽蓝火焰,三张黄纸瞬间燃成灰烬,沉香炉里爆出噼啪脆响。
“成了!”
三人抱作一团欢呼,没看见供桌上的黄大仙像,琉璃眼珠倏忽转过半圈。
隔天顾家晚宴。
养母穿着苏绣旗袍周旋在宾客中,顾语嫣站在她身旁,抿着香槟轻笑。
“妈,”她突然压低声音,“那件事......”
“放心。”养母拍拍她手背,“大仙既收了寿命,此刻那孽障应该正在客房出丑呢。”
话音未落,二楼突然传来诡异的声响。
“什么声音?”周围的宾客们皱眉抬头。
顾语嫣立即惊呼:“好像是姐姐的房间,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快去看看吧!”顾清泽故意提高声调,“万一是突发急病呢?”
三人挤开人群冲上楼,身后跟着一群看热闹的宾客。
门被人猛地撞开。
镁光灯瞬间亮如白昼,刺得人睁不开眼。
长枪短炮对准了沙发上,我和那个被迷晕了塞进来的只穿着睡袍的陌生男人。
“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宾客们的倒抽冷气声、以及养母那声恰到好处的、撕心裂肺的——
“我的天哪,顾今朝,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不知廉耻的事?”
完美地交织成一曲为她精心谱写的“如愿以偿”。
2.
第二天,【顾氏养女夜宴淫乱,豪门秘辛不堪入目】的标题果然横扫所有头条。
养母捧着报纸,哭天抢地:“我们顾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果然是血脉低贱。”
顾清泽在一旁添油加醋。
“我就说她是个祸害,赶紧把她赶出去,别脏了我们顾家的地!”
顾语嫣依偎在养母身边,柔声细语:“妈,弟弟,别为了这种人生气,她不配。只是可怜了姐姐的未婚夫,平白受此羞辱......”
我垂着眼,听着他们声情并茂的表演,心里毫无波澜。
狗改不了吃屎?
可我本来就不是狗啊。
我是黄鼠狼。
是你们亲手请回来,日夜跪拜供奉的“仙”。
他们闹哄哄地联合起来,逼到顾老爷子面前,要求立刻将我这个“伤风败俗”的耻辱逐出顾家。
雕花红木椅上,顾老爷子手中的沉香木杖重重一顿,声音不大,却让喧嚣戛然而止。
“这个家,”他目光扫过养母和弟弟,“谁走都行,唯独今朝,不能走。”
养母脸上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狰狞。
顾清泽攥紧了拳头,眼神阴鸷。
我安静地站在爷爷身后,清晰地看到他们眼中的嫉恨。
是啊,他们早就想赶我走了。
从爷爷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那句“顾家将来只能交给今朝”开始。
我的存在,就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威胁着他们的荣华富贵。
可那又怎么样呢?
看着他们一边恨我入骨,一边又不得不跪在祠堂里,燃烧着价值千金的顶级沉香,用他们最珍贵的阳寿作为香火,卑微地向我这个“眼中钉”祈求。
我就觉得这出戏,格外有趣。
所以,对于他们那些贪婪和恶毒的愿望,我向来是......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尽量满足。
网上的舆论确实发酵了,却和养母他们预想的方向截然不同。
头条照片里,我穿着素净的睡裙,长发微乱,侧脸在灯下苍白脆弱,却意外勾勒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那个被塞进来的男人衣衫不整地被保镖拖出画面,反倒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热评第一赫然是:【这颜值是真实存在的吗?】
底下紧跟无数附和:
【我要是长这样,我还用偷偷摸摸?我直接养十八个体育生天天给我跳科目三!】
【只有我觉得顾家反应过度了吗?那男的一看就被下了药,她才是受害者吧?】
“胡说八道,这些瞎了眼的东西!”养母气得摔了平板,“他们懂什么?明明是她不知廉耻!”
顾清泽眼神怨毒:“肯定是她买的水军!”
顾语嫣咬着唇,看着那些夸赞我颜值的评论,嫉妒得指尖发白。
她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这些年精心保养的容貌,可在我如今这“狼狈”的境地,竟还被夸出天际。
“妈,光这样不够,”她猛地抬头,“光是身败名裂怎么够?她还得失去她最依仗的东西,她那张脸,还有那桩婚约......”
三人再次跪在了祠堂。
“大仙在上,”养母再次抽出黄表纸,“信女愿再折寿二十年,求大仙让那孽障容貌尽毁,变成人人厌弃的丑八怪!”
3.
沉香袅袅,供桌毫无反应。
“再加我的二十年,”顾清泽狠声道,“让她被沈家退婚!”
黄纸安静地躺在供桌上,连个火星子都没冒。
顾语嫣豁出去了:“我也再加二十年,求大仙立刻应验,我要她变得又胖又丑,被沈哥哥彻底厌恶,永远翻不了身!”
我隐在暗处,打了个哈欠。
六十年份的寿命?
勉强吧。
供桌轻震,三张黄纸无火自燃,瞬间化为灰烬,那股熟悉的生命力再次涌入我体内。
隔天,我就意外发生了车祸。
我“侥幸”生还,但飞溅的玻璃碎片在我脸上留下了纵横交错的狰狞伤口。
住院期间,因“药物激素”影响,身体像吹气球一样迅速肿胀起来。
昔日惊艳的轮廓被肥肉淹没,皮肤坑洼不平,绑着厚厚的纱布。
沈家那位一向对我温和有加的未婚夫沈聿白来看过一次,隔着病房玻璃,只瞥了一眼,便皱紧眉头,毫不掩饰眼中的嫌恶,转身就走。
没多久,沈家便派人送来了退婚书。
而与此同时,顾语嫣却仿佛得到了什么滋养,竟然变得越来越好看。
沈聿白的目光,也很快黏在了她的身上。
两家长辈一拍即合,退婚书的墨迹未干,沈家和顾家便联合宣布了沈聿白与顾语嫣的订婚喜讯。
订婚宴设在顾家临湖的顶级宴会厅。
我被允许出席,独自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脸上疤痕狰狞,身材臃肿。
每一个经过的人,或明目张胆或偷偷打量,然后露出鄙夷、讥讽、幸灾乐祸的表情。
“啧,她怎么还有脸来?”
“吓死人了,变成这样还好意思出门。”
“听说沈少看一眼就吐了,赶紧退婚了,真是明智。”
“现在语嫣小姐才和沈少爷是郎才女貌啊。”
养母端着香槟,扭着腰肢走过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
“唉,我们顾家心善,总不能因为她不是亲生的,现在又......就赶出去吧?毕竟养条狗十几年也有感情了,是吧?”
顾清泽凑过来,故意用我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妈,姐,姐夫,今天大喜日子,某些晦气东西就不该让她进来,平白坏了风水运气。”
顾语嫣挽着沈聿白:“妹妹,你也别太难过。虽然你现在......但顾家总会给你一口饭吃的。只是以后这种场合,你还是尽量别来了,免得大家都不自在,也吓到小朋友。”她依偎进沈聿白怀里,“对吧,聿白哥哥?”
沈聿白搂着她的腰,目光落在我脸上:“语嫣说得对。顾今朝,人贵有自知之明。你现在的样子,只会给顾家丢脸。”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是讽刺。
最后,三人一起走到一直沉默不语的顾老爷子面前。
养母语重心长:“爸,您也看到了。今朝她现在实在是难当大任。顾家继承人的位置,关乎集团未来形象,是不是该重新考虑一下?语嫣和清泽都是好孩子,这些年进步很大......”
顾老爷子苍老的手指摩挲着杖柄,未发一言。
他们见顾老爷子还是不表态,不想把顾今朝赶出去,心中的恨意更加浓烈......
他们三人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再次跪拜在我的铜像前。
供桌上的三张黄表纸死气沉沉地躺着。
任凭养母划完一盒火柴,也没能点燃分毫。
“怎么回事?”顾清泽焦躁地踹了一脚蒲团,“一人二十年的寿命还不够?”
养母额角渗出冷汗,颤抖着又试了一次,火柴头“啪”地断裂。
她猛地抬头看向那尊黄铜像,琉璃眼珠幽深冰冷,竟让她无端打了个寒颤。
“大仙......大仙是不是嫌我们诚意不够?”顾语嫣声音发虚。
“诚意?”
养母眼中猛地迸发出狠厉的光,她一把抽出三张新的黄表纸,朱砂笔狠狠落下。
“我再折寿三十年!求大仙让那孽障受尽世间最痛苦的折磨,被万人践踏,凄惨而死!立刻应验!”
顾清泽和顾语嫣对视一眼,也豁出去了。
“我也再加三十年!”
“还有我的三十年!求大仙收了她!让她不得好死!”
第2章 2
4.
九十年份的寿命,真多啊!
我隐在梁上,轻轻嗅了嗅。
味道诱人,却掺杂了太多污秽的贪念,令人作呕。
更何况,连续索取,他们的魂魄早已千疮百孔,剩下的阳寿,不过是强弩之末,如同兑了水的劣酒,索然无味。
供桌依旧毫无动静。
“为什么?为什么不灵了?”
养母状若疯癫,扑上去摇晃着供桌,瓜果供品噼里啪啦滚落一地。
“你收了我们那么多寿命,拿了我们的好处,为什么不办事?”
顾清泽脸色铁青,一把将沉香炉扫在地上:“狗屁大仙,骗人的东西!”
“妈,弟弟,算了......”
顾语嫣看着那尊在混乱中微微晃动的黄铜像,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巨大的恐惧,想去拉扯他们。
“算了?凭什么算了?”养母猛地甩开她,“那个丑八怪还在家里好好待着,一天不死,我就一天不得安生!”
我忍不住开口:“真是吵。”
养母目光猛地钉在供桌后那厚重的帷幔上。
“是谁?谁在后面?给我滚出来!”
她说着,竟直冲过去,一把扯开了那常年垂落的暗红色帷幔。
帷幔后。
我斜倚在黄花梨木的圈椅上,支着额头,脸上交错的可怖疤痕在昏暗中若隐若现。
“吵死了。”我抬眸,声音慵懒,眼底却是戏谑,“许愿就许愿,砸东西做什么?”
时间仿佛瞬间冻结。
扯着帷幔的养母僵在原地,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顾清泽脸上的暴怒凝固,转化为极致的错愕。
顾语嫣猛地捂住嘴,倒抽冷气的声音尖锐地划破死寂。
“顾、今、朝?”养母的声音扭曲变形,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你怎么会在这里?你......”
她猛地松开帷幔,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蒲团,脸上只剩下惊骇与难以置信。
顾清泽的反应更快。
他到底是年轻气盛,惊愕过后便是被戏耍的暴怒,低吼一声就朝我冲来:“你敢耍我们?躲在这里偷听?我打死你个丑八怪!”
他挥拳而来,带着劲风,目标是我残破不堪的脸。
我甚至没有起身。
只是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顾清泽的动作猛地僵在半空,拳头离我的鼻尖只有寸许,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他的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紫,额头上青筋暴起,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咽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中充满了惊惧。
“清泽!”
养母尖叫一声,想去拉他,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跌坐在地。
顾语嫣早已吓得花容失色,缩在供桌旁,瑟瑟发抖,看看动弹不得的弟弟,又看看帷幔后神色慵懒却眼神冰冷的我。
一个可怕的、荒谬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疯狂滋生。
“妈,她......”她牙齿打颤,语无伦次。
我缓缓从圈椅上站起身,踱步从帷幔后走出。
祠堂内的烛火无风自动,疯狂摇曳,将我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墙壁上,如同妖魔。
我走过顾清泽身边,他甚至无法转动眼珠。
我停在养母面前,微微俯身,看着她惨白的脸。
“不是嫌我不灵了吗?”
5.
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冰冷的嘲弄,清晰得令人胆寒,“不是骂我......是骗人的东西吗?”
养母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急促,她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目光猛地转向供桌上那尊黄铜像。
又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移回到我脸上。
“不可能,你怎么会......”她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调。
我直起身,唇角勾起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疤痕随之扭动,更显诡异。
“这些日子,收了你那么多‘香火’,总该让你见见真身,不是吗?”
我抬手,轻轻拂过供桌上那尊铜像,指尖所过之处,铜像表面竟泛起一层微不可查的金色光晕,与我周身的气息隐隐呼应。
“毕竟,你们可是用整整一百八十年的阳寿,‘诚心诚意’地求我......来对付我自己呢。”
这句话如同惊雷,狠狠劈在三人的天灵盖上!
原来他们一次次折损寿命,苦苦哀求神灵降下的厄运、诅咒、乃至死亡的......
竟然就是他们日夜跪拜的“仙”本尊!
他们所有的恶毒、所有的算计、所有献祭的寿命。
最终都化为了滋养他们最憎恨之人的养料。
多么可笑,多么讽刺!
养母突然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
她猛地爬起来,不是冲向我,而是扑向那尊黄铜像。
“假的,都是假的,你迷惑我们!大仙,真正的大仙救我,救我啊!”
她试图抱住铜像,却被一股力量狠狠弹开,额头磕在供桌角上,顿时血流如注。
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依旧癫狂地哭喊着,咒骂着,祈求着。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我们供奉你,信仰你,给你最好的香火,你为什么要帮这个贱人?为什么!”
她声嘶力竭,状若疯魔。
我冷冷地看着她的狼狈模样,心中毫无波澜。
“为什么?”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平淡无波,“不是你们自己求的吗?”
我一步步逼近养母,指尖在虚空中轻轻划过,带起缕缕金色流光。
“你求家业兴旺,折寿十年。”
流光凝成一枚铜钱状印记,悬浮空中。
“你求儿子成才,又折十年。”
第二枚印记浮现,与第一枚碰撞出清脆声响。
“你求名声显赫,再折十年。”
第三枚印记加入,旋转着发出嗡鸣。
我每说一句,养母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她瘫软在地,手脚并用地向后挪动,额头淌下的鲜血在青砖上拖出狰狞痕迹。
“让我身败名裂,十年。”
四枚印记首尾相接,组成一个残缺的圆。
“毁我容貌,断我姻缘,二十年。”
金光骤亮,映亮她惊恐扭曲的脸。
印记高速旋转,带起细小的风。
我俯身,冰凉指尖抬起她下巴:“这60年的寿命,可是你哭着求着要献给我的。”
金色圆环骤然收缩,化作一根细线没入她眉心。
养母凄厉惨叫,浑身剧烈抽搐起来。
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皱纹如蛛网般爬满全脸,乌发瞬间灰白枯槁。
“我的命,我的阳寿!”
她疯癫地抓挠着自己的脸,留下道道血痕。
“还给我......把寿命还给我!”
6.
顾清泽终于挣脱束缚,“扑通”跪地磕头如捣蒜:“大仙饶命,是我们有眼无珠,我们错了!求您放过母亲!”
顾语嫣连滚爬爬抱住我的腿,涕泪横流。
“姐姐......不,大仙,我们是一家人啊,您大人有大量......”
“一家人?”
我轻笑,脚尖轻抬勾起她下巴。
“用九十年阳寿咒我不得好死的一家人?”
供桌上黄铜像突然“咔嚓”裂开细纹。
烛火疯狂跳跃,将三人惨白的脸照得明明灭灭。
我缓缓踱步至香案前,拈起三炷尚未燃尽的沉香。
青烟扭曲,竟幻化成锁链形状。
“既然诚心许愿了......”我转身,看他们如看蝼蚁,“总该——如愿以偿才对。”
“你们的命,”我转头看向顾清泽和顾语嫣指尖的金芒尚未完全敛去,“我还没拿呢。”
养母挣扎着爬起,用那具骤然苍老枯槁的身体,踉跄地挡在顾清泽和顾语嫣面前。
她脸上血泪纵横,嘶哑道:“不......都是我的错!是我鬼迷心窍!大仙......不,今朝!求你,求你放过我的孩子!所有的报应都冲我来!”
我歪着头,看着这个瞬间被抽干精气神的女人。
现在我肉身里残存的、属于原主的情感泛起最后的微澜,是深切的眷恋与不解的痛楚。
“我一直想问,”我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这个肉身的主人,也是你亲手养大的。为什么......你那么恨她?”
“顾清泽恨我,我理解,他怕我抢顾家继承人的位置。”
“顾语嫣恨我,我也理解,我占了她身份。”
我的目光锁紧她,带着一丝真正的困惑:“而你,我不理解。”
提到这个,养母眼中瞬间爆发出淬毒般的恨意,那恨意甚至压过了恐惧。
她尖声道:“你该死!你本来就该死!是你害死了我的老公!”
“要不是你五岁生日非要吃那家的蛋糕,我老公怎么会开车出去?怎么会出车祸?都是你!你这个扫把星!后来我才知道你还不是亲生的......你凭什么用我丈夫的命换你一口蛋糕?你凭什么!”
我静静听着,直到她吼得声嘶力竭,才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一点幽光,轻轻点在她的眉心上。
“你看,”我轻声道,“看看当年的真相。”
养母浑身一僵,瞳孔涣散又骤然聚焦。
景象在她眼前展开——
不是温馨的蛋糕店,而是城郊一条僻静的路上。
车里,她深爱的丈夫正与副驾上年轻貌美的秘书缠绵,衬衫领口还印着暧昧的口红印。
“买个蛋糕打发那小鬼就行,晚上老地方......”男人语气轻佻。
接着是刺眼的远光灯,剧烈的撞击声......
画面一转,是顾家灵堂。
五岁的小今朝,脸上还挂着泪珠,怯生生地捧着一幅用蜡笔画的“全家福”,想递给悲痛欲绝的母亲。
画上有爸爸,有妈妈,还有笑得很开心的她。
“妈妈,这是我给你画的......”
养母看也没看,猛地挥手打开!
画纸飘落,掉进旁边的景观池塘里。
小今朝没有丝毫犹豫,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伸长小手想去捞那幅画,那是她想了很久很久,要送给妈妈让她不要再哭的礼物。
脚下一滑。
“噗通!”
小小的身影在水里挣扎了两下,很快沉了下去。
等被佣人慌慌张张捞起来时,已经没了呼吸。
再然后......
就是一直杵在顾家祠堂里的我,进入这具身体的时候了。
7.
景象消散。
养母“哇”地吐出一口血,不是伤的,是悔恨蚀心。
她想起了后来,这个“死而复生”的女儿变得沉默寡言。
再也不会偷偷在她窗外放一束她最喜欢的白色小苍兰;再也不会在她生病时,笨拙地熬一碗糊掉的粥,烫得小手通红,却藏在背后不敢让她看见;再也不会在每个她丈夫的忌日,偷偷去坟前打扫,摆上一枝白菊......
原来她的女儿已经死了。
死在了十岁那年......
“圆圆,我的圆圆......”
她喊着小今朝的小名,瘫软在地,嚎啕大哭,眼泪混着血污,狼狈不堪。
“我错了,妈妈错了,妈妈对不起你......”
她忽然抓住我的裙角,仰起脸,眼中是彻底的绝望。
“我......我干了这么多坏事,我去了地府是不是就见不到我的圆圆了?她会不会恨我?不肯认我?”
我垂眸看着她,指尖轻轻掐算两下,语气平淡无波。
“她还在等你。一直没走。”
养母的哭声戛然而止,怔怔地看着我,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却又卑微祈求的光。
就在这时,祠堂的门被猛地推开。
顾老爷子拄着沉香木杖,疾步走了进来。
他看到祠堂内的景象,看到瞬间苍老的儿媳,看到吓得魂不附体的孙辈,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复杂无比。
他深深叹了口气,对着我,缓缓躬身行了一礼。
“大仙......老夫教子无方,致使后人愚昧贪婪,冲撞了大仙。”
“恳请大仙......高抬贵手,饶他们性命。无论大仙有何条件,顾家倾尽所有,无有不从!”
我看着这位其实早已隐约察觉却始终维护着我的老人,摇了摇头。
“条件?”
我轻轻笑了一下。
“我不想再当你们家的守家仙了。”
我走到供桌前,那尊裂开的黄铜像“咔嚓”一声,彻底碎裂成一堆废铜。
“困在这方寸之地,看了这么多年人心鬼蜮,也腻了。”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似乎带来了远方山野的清风。
“你们献祭的那么多年的寿命,够我挥霍很久了。”
我的身影开始变得有些虚幻,声音缥缈起来。
“至于你们......”
我最后扫了一眼瑟瑟发抖的顾清泽、顾语嫣。
“好好做点善事,洗洗你们身上的罪孽吧。毕竟......”
声音消散在风中,祠堂内只余下袅袅余音。
“......欠下的债,总是要还的。”
祠堂那夜过后,顾家彻底变了天。
养母一夜白头,形如槁木,却再也不敢踏进祠堂半步。
她开始吃斋念佛,日日跪在佛堂前诵经,不是求富贵,不是求权势,只一遍遍喃喃着“圆圆,妈妈错了......”
顾清泽和顾语嫣被吓破了胆,战战兢兢,再也不敢有任何歹毒心思。
他们甚至不敢再直视顾家祠堂里黄大仙的眼睛。
顾老爷子动用了所有关系,压下了一切风波。
他亲自盯着顾清泽和顾语嫣,将他们塞进了偏远山区的扶贫项目里。
美其名曰“历练”,实则是赎罪。
骄纵跋扈的顾清泽,被迫踩着泥泞山路,扛着沉重的物资,去给留守老人修漏雨的屋顶。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顾语嫣,素面朝天,在破旧的希望小学里,给一群流着鼻涕的孩子教拼音,粉笔灰沾满了她曾经只穿高定的衣襟。
他们叫苦不迭,怨声载道,可每次稍有懈怠,眼前就会闪过祠堂那晚我冰冷的眼神和那尊碎裂的铜像,便立刻噤若寒蝉,咬牙坚持下去。
他们开始“做好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每做一件,似乎就能感觉缠绕在周身那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减轻一分。
8.
而我,早已离开了顾家那座华丽的牢笼。
带着他们献祭的丰沛“香火”,逍遥人间。
我在江南烟雨里泛舟独酌,在塞北风沙中策马狂奔,在雪山之巅看云卷云舒,在繁华都市的霓虹顶端俯瞰众生。
偶尔,也能听到一些关于顾家的零碎消息。
说顾家少爷小姐转了性,成了慈善名人,只是眼神总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惊惶。
说顾家主母潜心礼佛,不问世事,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
两年后的一个深秋。
养母油尽灯枯。
病榻前,她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凋零的梧桐,嘴唇嗫嚅。
顾清泽和顾语嫣跪在床边,早已哭成了泪人。
他们这两年间做的善事,垒起来也能抵得过半生罪孽,可心底那份惶恐,从未真正平息。
弥留之际,养母的手忽然无力地抬起,指向虚空,脸上露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神情。
有恐惧,有愧疚,最终却化作一丝卑微的、不敢置信的欣喜。
她似乎看到了什么。
看到一个扎着羊角辫、穿着小裙子、笑得眉眼弯弯的小女孩,正怯生生地,朝她伸出手。
手里还捏着一幅被水浸得模糊的蜡笔画。
“圆圆......”
她喃喃出声,最后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手臂垂了下去。
气息断绝。
而我已经走上了新的征程,旅行各处,看遍了各国的山山水水。
直到有一天,我路过一个偏僻的小山村。
村头的土地庙里,不知何时被人摆上了一尊粗糙的黄大仙泥像,前面还放着几个干瘪的野果。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怯生生地走到泥像前。
他掏啊掏,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快要化掉的水果糖,小心翼翼地放在泥像旁边。
“黄大仙,”他声音细细的,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你想不想吃糖呀?外婆昨天给我的,可甜了,我只舔了一下,没舍得吃。”
糖纸有些脏了,黏糊糊的,却包裹着孩子最珍贵的宝贝。
我隐在风中,看着那颗几乎融化的糖,沉默了片刻。
然后,我现出了身形,依旧是那副疤痕交错的模样,只是眼神不再冰冷。
我弯腰,捡起了那颗糖,剥开黏腻的糖纸,将里面橙黄色的糖块放入口中。
一股劣质的香精甜味弥漫开来,确实很甜。
“我收了你的糖。”
我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些。
“你想许什么愿望?”
小男孩瞪大了眼睛,看着突然出现的我,脸上却没有丝毫恐惧,只有纯粹的好奇。
他歪着头想了想,奶声奶气地说:“我希望......希望明天外婆还能给我两颗糖。”
他顿了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这样,我就又能分给你一颗了!”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看着孩子清澈见底、不掺任何杂质的眼眸,我笑了,脸上的疤痕似乎都柔和了许多。
“好。”
我轻声说。
“明天你外婆一定会给你两颗糖的,我在这等你,我不走了。”
我就此留在了这个贫瘠却宁静的小山村,成了这个村子无声的守护仙。
我不需要金身大殿,不需要顶级沉香,偶尔一颗野果,一朵山花,或者孩子们偷偷藏起来分享给我的半块饼子,便是最好的供奉。
我佑护这里风调雨顺,佑护外出打工的村民平安,佑护孩子们无病无灾。
日子像山涧溪水,平静地流淌。
几年后,村里唯一的小学因为扶贫项目的资助,终于要扩建了。
开工那天很热闹,来了好些外面的人。
我在帮忙搬砖砌瓦的志愿者里,看到了两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顾清泽皮肤黝黑了许多,曾经只会飙车打游戏的手,如今熟练地扛着水泥袋,汗水浸透了他廉价的T恤,他却毫不在意,甚至还和旁边的工人笑着说了句什么。
顾语嫣素面朝天,扎着简单的马尾,穿着磨破边的牛仔裤,正蹲在地上,耐心地给围过来的几个村里孩子分发新文具。
她的眼神不再是过去那种虚伪的柔和,而是带着一种疲惫却真实的平静。
他们看到了我。
那一刻,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我以为会看到恐惧,看到惊慌,看到逃避。
然而,没有。
顾清泽和顾语嫣只是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中的东西,互相对视一眼,然后朝着我所在的方向,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弯下了腰,鞠了一躬。
没有言语,那鞠躬里却包含了太多。
忏悔、敬畏,还有一丝历经磨难后终于沉淀下来的坦然。
他们直起身,看着我,眼神复杂,却不再闪躲。
顾清泽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了抿唇。
顾语嫣的眼圈微微泛红,她迅速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我沉默地看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朝着他们走了过去。
从口袋里摸出了两颗包装精致的水果糖。
我递给他们一人一颗。
顾清泽愣住,迟疑地看着我,又看看糖,双手在衣角上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攥在手心。
顾语嫣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她接过糖,紧紧握在手里,哽咽着说:“......谢谢。”
我没有再多言,只是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转身走向那群欢呼着奔向新教室的孩子们。
阳光洒在崭新的校舍上,也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身后的两人,依旧站在原地,握着那颗糖,望着我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山风吹过,带来远处田野的清香和新翻泥土的气息。
一切,都在慢慢地走向它应有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