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儿子五岁生日那天,我在老公向宇的手机里发现了他和好兄弟遗孀的聊天记录。
【阿宇,孩子又想爸爸了,你什么时候过来?】
【阿宇,阳阳看上了一件亲子装,我已经下单了,周末我们一起穿。】
【阿宇,明天阳阳开学,我在爸爸那一栏填了你的名字,没关系吧?】
老公的回复也很温馨。
【林桑睡了,我马上过来。】
【我的尺码是3XL,别买错。】
【没关系,你们母子本来就是我的责任。】
我愣了很久,将陪儿子一起拆礼物的向宇叫回房间,要一个说法。
他没反驳,抱住我紧张地解释:
“青涵是我发小的遗孀,我答应过兄弟,一定会好好照顾她们母子。”
“这次是我没把握好界限,你相信我,下次不会了。”
从初恋到结婚,婚姻这条路我们走了十年,儿子今年五岁。
因为一些聊天记录就离婚,好像有些荒谬。
所以我没再纠缠,信了他的保证,出门一起陪儿子过生日。
桌上的手机振动,遗孀又发了条消息:
【阿宇,孩子睡前闹着要爸爸,我哄不住。】
椅子划过地板发出刺啦一声,向宇毫不犹豫地推开桌子往外走。
我看着明显被吓到的儿子,眼神一暗。
这次,离婚的理由好像不荒谬了。
1
挂断离婚律师的电话,我看了眼手机。
已经是凌晨两点。
距离向宇从儿子的生日会上消失,过了八个小时。
距离另一个女人在朋友圈更新向宇哄孩子睡觉的照片,过去五个小时。
儿子已经睡着,桌上的生日蛋糕也化了,奶油顺着桌角滴落地上。
黏黏答答的,和向宇的保证一样恶心。
他还没回家。
想到睡着还要找爸爸的儿子,我轻叹一口气,退出和离婚律师的聊天界面,准备洗漱。
别墅外响起汽车声,有人急匆匆地跑下车,又跑上楼梯,敲响儿子的房门。
“安安你睡了吗?爸爸回来了。我们一起把生日过完好不好?”
终于回家的向宇倚靠在门外,一边敲门,一边温柔地哄着。
以前,这只是我们一家三口幸福生活中很不起眼的片段。
但现在,我只会不受控制地想起宋青涵的那条朋友圈。
【孩子睡前闹着要爸爸,好爸爸立马就抛下一切跑来了,感动。】
他哄宋青涵孩子的时候,也这么温柔吗?
我不知道。
但我只是想,再吵下去,安安就要醒了。
沉默几息,我推开书房门走出来。
“别敲了,儿子睡了。”
向宇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怎么会睡了?儿子生日前不是说一定要我陪他过生日,否则他就不睡觉吗?”
“老婆,不会是你教着孩子也吃醋了吧?”
他笑着,一脸的无所谓,甚至看向我的眼神里带着几许理解和宠溺:
“老婆,你不用想太多。我和青涵真的没什么,就是看在孩子的面上,他还小,没了爸爸难免......”
“可我们的儿子也才五岁。”
我冷冷地打断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结婚八年,为什么我才发现向宇的眼睛和脑子都有问题。
宋青涵的孩子还小,可以哭着闹着要爸爸。
我们的儿子今天也才过五岁生日,比他还小几个月。
所以,向宇推开桌子往外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是他亲生儿子的生日?
他躺在宋青涵的床上,温柔地给那个孩子讲故事的时候,有没有在乎过被他抛下的老婆孩子?
担没担心过我的安安也会哭,也会想要爸爸陪他吹蜡烛?
不过算了,都不重要了。
反正都要离婚了。
我越过他走进儿子的房间,转身关门。
向宇一只手抵在门板上,神色有些挣扎:
“老婆,我知道错了,我发誓绝对不会再有下一次,你别生我气好不好?”
“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我笑笑,提醒他:
“九个小时前,你也告诉我是最后一次。”
空气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静的好像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向宇肉眼可见的,第一次的多了点慌张:
“老婆,你知道我和浩子从小一起长大,作为兄弟,我真的不能......”
他叹了口气,下定决心地看着我:
“老婆,你再给我三次机会吧。”
“三次之后,我一定会处理好青涵母子的事情,好好陪你和儿子。”
“你再信我一次,好不好?”
儿童床上传来翻身的声音,儿子细细碎碎的抽泣声传进我的耳朵。
他好像早就醒了。
拒绝的话就这样僵在嘴中,我回头看了眼红着眼装睡的儿子,默认了。
就当是,再给儿子三次,说再见的机会吧。
三次之后,这段婚姻、这个家,都不会再有向宇的位置。
2
第二天早上,我起晚了。
向宇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上班,而是给我和儿子做了一大桌的早餐。
我和儿子已经很久没吃过他做的饭了。
三年前,向宇心疼我和儿子吃得少,每天都起床为一家人做早饭。
宋青涵成为遗孀后,这个习惯就消失了。
他出门的时间越来越早,早餐也越来越敷衍。
从亲手做的阳春面,到外面早餐店的豆浆油条,再到冰箱里堆的挤都挤不下的速冻食材。
第一次将带着冰霜的包子扔进垃圾桶的时候,我告诉自己: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顿早餐而已,算什么?”
而今才发觉,就是这些“大不了”的东西,将向宇和这个家推得越来越远。
晃了晃脑袋,我不再去想这些,牵着儿子出门上学。
向宇愣住,匆忙抓起桌上的牛奶鸡蛋,拦住我们:
“你们还没吃早餐呢?我凌晨五点就起来做了。”
“吃点再走吧。”
“爸爸,我从两岁开始就不吃鸡蛋了。”
安安难过地撇了撇嘴,小声说。
两岁那年,安安被蛋黄噎住过,虽然没出大事,却落下了心理阴影。
男人一怔,像是才反应过来,又讨好似地将牛奶塞到儿子的手里。
“那喝牛奶,我特意放锅里加热了。”
“医生说我肠胃弱,不能喝牛奶。”
儿子抬起头,两个眼睛盈满失望。
“爸爸,这些不都是你从前告诉我的吗?”
向宇呆住,手足无措地向我投来求救的视线,我避开了。
儿子说的没错,以前,这些小事都是向宇最放在心上。
他总说:
“老婆,你和孩子只要好好享受我的照顾就行,其他的事不用你管。”
“为了儿子,我一定要做个百分百的好爸爸。”
但现在,他连儿子不吃鸡蛋都忘了。
向宇似乎也有些内疚,眼里闪过自责,转头从桌上拿起钥匙。
“那早餐不吃了,安安,爸爸送你上学。”
仔细算算,我和儿子已经三个月没坐过他的车了。
打开车门,我习惯性地将儿子抱上安全座椅。
刚要系安全带,向宇忽然扯住了儿子的手,将他一把拽下来。
儿子一个趔趄,直接从车上摔下来,额头破了好大一个口,流了好多血。
我震惊地看他:
“你干什么?”
向宇也没预料到会这样,心疼一闪而过,却唯独没有后悔:
“这是阳阳的专属座椅,他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
“安安,爸爸不是故意的,你这么懂事,能理解的对不对?”
我气红了眼睛,抬手就想扇他。
安安却一边抽气,一边懂事地抓住了我的手。
“妈妈,没关系,你别和爸爸吵架。”
“安安很懂事,阳阳哥哥的东西,我不要。”
他说的轻松,眼睛却红了。
上周也是这样,向宇给儿子买的新玩具,宋青涵不过是在朋友圈发了句阳阳也想要。
向宇就背着我哄骗儿子把玩具交出来,连夜送到了宋青涵家。
而这,也是我昨天才知道的。
那我不知道的呢?还有多少?
看着儿子苍白虚弱的样子,我不敢再拖延,抱起他催促向宇。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医院!”
驾驶门拉开,男人匆匆忙忙地系上安全带,刚要开车,手机铃声又响了。
【我有一个好爸爸,好爸爸......】
电话那头,小男孩哭得撕心裂肺:
【爸爸,你怎么还不来送我上学,阳阳要迟到了!】
【爸爸,你不是答应过阳阳以后每次都会送阳阳上学吗?爸爸说话不算数!】
宋青涵无奈又温柔的声音也顺着蓝牙音响传出来:
【阿宇,阳阳知道你没陪他睡觉,闹了一早上,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你能不能现在就过来?】
向宇没有犹豫,连连说好,将我和儿子赶下车。
“老婆,你也看到了,我得赶紧去哄阳阳,你和儿子打车吧。”
说完,黑色迈巴赫就绝尘而去。
我抱着儿子,呆呆地看着车辆离开的尾气,终于没忍住冷笑一声。
“安安,你看到了,这是第一次。”
3
挂号的时候,宋青涵给我发了慰问短信。
【听说安安受伤了?严不严重?】
【不好意思啊弟妹,阿宇就是太关心阳阳了,不是故意丢下你们的。】
【等阿宇回家你们夫妻千万别吵架,不然我就成罪人了。】
说完,她又配了一个自制的“比心”表情包。
她的孩子阳阳坐在向宇肩头,小手比成一个大大的爱心形状。
看穿着,拍照时间应该就是刚刚。
向宇丢下我和儿子匆匆赶过去,就是为了让宋青涵的孩子骑大马吗?
我有些想笑,手指却不受控制地点开了备注为“幸福一家”的相册。
五年、一千七百三十二张照片。
没有一张是儿子坐在向宇的肩上。
他说他工作忙,落下了职业病,颈椎不好。
所以哪怕儿子再羡慕别人家的小孩可以坐在爸爸的肩上骑大马,他也会懂事地对向宇说:
“爸爸辛苦了,安安不要爸爸抱,安安心疼你。”
原来懂事是没有用的。
属于儿子的爱,向宇早就转移给了别人。
深吸了口气,我退出相册,将手机壁纸从一家三口的全家福换成和儿子的双人照。
这个家,早就不需要有向宇的位置了。
离开医院,电话铃声响起,是向宇。
他终于想起了给我打电话。
“老婆,安安怎么样?发给地址给我,我送完阳阳了,现在有空来接你们。”
“不用了。”
我看着手机里的打车软件,平静开口:
“我打车就行,不用麻烦你。”
电话那头的男人明显顿了一瞬,接着又若无其事地笑开:
“老婆,你别闹了,我不就是先送了阳阳吗?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干嘛跟一个小孩子置气。”
“这样,安安昨天不是没吃蛋糕吗?我订个餐厅,买个蛋糕晚上再陪他过一次生日。”“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温柔,一听就是哄孩子哄惯了的。
我想拒绝,儿子却祈求地看着我。
“妈妈,我知道爸爸还有两次机会。”
“你答应好不好?我想要爸爸陪我过生日。”
看着儿子稚嫩的脸,我没办法拒绝,长叹了口气。
“好。”
4
也许是因为得到了爸爸的保证,回家的儿子一路上都很兴奋。
他喋喋不休地问我:
“妈妈,你猜爸爸会给我买什么样子的蛋糕?”
“是不是我喜欢的变形金刚?”
“昨天的礼物我也没拆,等吹完蜡烛,我们一起拆爸爸送我的礼物好不好?”
“他答应我,今年会给我买乐高的。”
儿子叽叽喳喳的说着,好像又回到了宋青涵母子没出现之前。
我心软的一塌糊涂,笑着应他。
“肯定是的,你不是跟爸爸提了好几次喜欢变形金刚吗?”
“爸爸一定会记得的。”
晚上七点,我带着儿子准时到达餐厅。
向宇已经买好了一个八寸的大蛋糕,就放在桌子上。
安安兴奋地挣开我的手,小跑着过去。
“爸......”
“爸爸!”
一个比安安更洪亮的声音响起。
宋青涵的孩子从厕所跑出来,扑进向宇的怀里。
“爸爸,这里的厕所好小啊,还没迪士尼乐园的厕所大呢。”
“爸爸,你什么时候再带我去一次迪士尼?我还要坐在你肩膀上看烟花。”
小男孩昂起头,吸引了向宇所有的注意。
迪士尼?
安安眼里的激动一下子冷却。
爸爸什么时候去了迪士尼?为什么不带他去?
他有些难过,咬了咬嘴唇:
“爸爸,我也想......”
“阿宇!”
宋青涵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盖过了儿子的话,一副贤妻良母的样子。
“阳阳跑太快了,我差点没跟上。”
“弟妹,你们也来啦?快坐下,阳阳马上就要切蛋糕了。”
宋青涵笑得温柔,话里话外都是一副女主人的样子。
仿佛我和儿子才是被邀请来的客人。
“阳阳哥哥切蛋糕?”
儿子不敢置信地抬头。
“爸爸,你不是说今天要给我补过生日吗?我想切蛋糕......”
向宇皱了皱眉,觉得儿子很不懂事。
“安安,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切蛋糕而已,让让阳阳哥哥又怎么了?乖,听话。”
又是这样。
我厌烦地闭了闭眼,恨不得现在就带着儿子离开。
但我也知道,比起负气离开,我更想让儿子对向宇彻底死心。
蛋糕盒掀开,不是儿子想要的款式。
夹心,也是儿子讨厌的火龙果。
我冷漠地看着向宇插上蜡烛,将生日帽戴到宋青涵孩子的头上。
冷漠地看着他将蛋糕移到宋青涵孩子的面前,让他代替儿子吹蜡烛。
还有蛋糕,第一块是给宋青涵。
“妈妈,你吃。”
阳阳窝在向宇怀里,将蛋糕推到宋青涵面前。
又亲了亲向宇的脸。
“爸爸,你和妈妈一起吃。”
“那是我爸爸!”
儿子终于忍不住了,红着眼喊出声。
宋青涵眼睛一眨,立刻掉下泪来:
“阿宇,对不起,是我没教好阳阳,让安安吃醋了。”
“阳阳只是太想要个爸爸了......”
男孩也哭了起来。
“爸爸,你就是我的爸爸!那你是不是不要阳阳了!阳阳不要做没爸爸的孩子!”
向宇手忙脚乱地哄着他:
“别哭别哭,安安弟弟不懂事,他乱说的,我就是阳阳的爸爸,一个人的爸爸。”
“向宇!”
我提醒他。
“你想清楚了,你剩下两次机会了。”
“你确定要在安安和那个孩子之间,选他吗?”
5
向宇脸上的心疼僵住了。
他慌张地转过头,想解释什么,又被怀里男孩的哭声拉去了注意。
沉默片刻,他朝我和儿子投来一个抱歉的眼神。
“对不起。”
他轻声说。
然后,转头抱住宋青涵的孩子。
“阳阳别哭,爸爸只有你一个孩子。”
“只是你一个人的爸爸。”
滴答。
我听见儿子眼泪掉在地上的声音。
他沉默地牵上我的手,声音沙哑:
“妈妈,我们走吧。安安不过生日了,安安想回家。”
“嗯。”
我哽咽着点头,将我的孩子紧紧抱在怀里,转身离开。
“等一下。”
向宇忽然叫住我们。
急匆匆地从桌上切下一块稀烂的蛋糕,递到安安手里。
“安安,生日快乐。”
手心传来一阵痛感。
安安咬着嘴唇,像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谢谢、叔叔。”
话落的那一刻,我清晰地看见向宇瞳孔震动了几下。
他下意识朝我和儿子的方向走了两步,宋青涵拉住他。
“阿宇,阳阳等着你吃蛋糕呢。”
男人垂眸,转身,没再回头。
他努力的告诉自己。
没事的,反正、还有一次机会。
6
那天晚上,我连夜让人更换了家里的门锁。
又将向宇的行李打包好,扔到院子里。
儿子就这么看着我,什么也没说。
直到律师匆匆赶来,从包里掏出离婚协议。
“林女士,这是按照您的要求拟好的离婚协议。”
我扫了一眼,确定没什么问题,提笔准备签字。
落笔那刻,儿子像是突然回神,抱着礼物盒跑到我面前。
“妈妈,你先等等。”
“我们一起把爸爸的礼物拆了好不好?他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妈妈,你让我彻底死心好不好?”
安安求我,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知道,他还是不舍得的。
摸了摸他的头,我没有答应,而是直接将剪刀拿过来递给他。
刚才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就发现了,礼盒轻飘飘的,不可能有儿子喜欢的乐高。
但他说的也对,既然决定好分开,就别留遗憾。
剪刀划破彩纸,印着乐高图案的包装盒显露出来。
儿子眼神一亮,手指发抖地拆开盒子,嘴角刚露出笑意又凝固在脸上。
“怎么......是空的?”
他不敢置信地将盒子全部剪开,里面空荡荡的。
只有一张不知道从哪随手撕下来纸条。
【阳阳哥哥的玩具玩腻了,爸爸先拿给他玩两天,下次再补给你。】
啪嗒,眼泪掉在纸条上。
最后一次机会,没了。
安安沉默地将纸条丢到地上,拿起笔给我。
“妈妈,签字吧。”
“什么签字?”
好不容易哄完宋青涵母子的向宇推开虚掩着的门,笑着走进来。
“你们在聊什么?”
第二章
7
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凝滞,向宇却浑然不觉。
送完宋青涵母子回家后,他第一时间就去了熟悉的蛋糕店。
买下了蛋糕店里最后一个生日蛋糕。
虽然很小,只有三寸。
虽然是个小女孩做的,蛋糕上摆了一个亮晶晶的芭比公主。
但那又怎么样?
他想,不过是一个蛋糕而已。
而且时间都这么晚了,能买到蛋糕已经很不容易了。
安安那么懂事,不会介意的。
他总是这么想着,所以也忽略了上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是他信誓旦旦地跟我说:
“安安昨天不是没吃蛋糕吗?我订个餐厅,买个蛋糕晚上再陪他过一次生日。”
也忘了儿子生日前,安安不厌其烦地提醒他:
“爸爸,我喜欢变形金刚,你千万别买错啦!”
他什么都忘了。
唯独没有忘记,陪阳阳切完蛋糕后,外面风大。
他得先送他们回家。
我不知道他想的这一切,我只是平静的扫试过他手里的那个可笑的粉色蛋糕。
从喉咙里挤出一抹嗤笑。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给另一个兄弟的女儿买的点心吗?”
“真是有心了。”
向宇愣了一秒,脸上冒出恼怒:
“林桑!你在胡说什么?”
“昨天我就解释了,我只是看在兄弟的面子上多照顾照顾青涵母子而已。你能不能大度点,别因为吃醋连做人最基本的同情心都没了。”
他看了眼儿子脸上没干的眼泪,认定是我不乖,教坏孩子,让安安伤心。
所以冷着脸警告我:
“这样的话我希望你以后别再说了,免得带坏安安。我可不想让别人以为我的安安不懂事。”
又是这套。
我真的受不了了。
为什么我的孩子要懂事?
他才五岁,他应该像每一个五岁的孩子一样,被自己的爸爸妈妈宠爱。
应该在生日的时候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蛋糕、自己的礼物。
应该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而不是明明被向宇亏欠了那么多,还要强挤出一个笑脸,说什么可笑的没关系。
我的安安,不应该那样。
眼前突然多了一团白雾,我抬起头一边拼了命地深呼吸,不想在向宇面前丢脸。
一边,眼前却不受控制地想起安安刚出生的时候。
因为早产,接生出来的时候,还没有向宇的一个巴掌大。
体重只有1.1千克。
所有人都以为,我的安安活不下去。
让我和向宇早做打算,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可我不信,向宇也不信。
在保温箱待的51天里。
我和向宇每天趴在玻璃窗上,眼睁睁地看着他从插管到可以接受鼻氧;喂奶从一开始只能喝下一毫升再到能喝下小半瓶、能接受母乳。
到现在,五年了,我的安安身体很健康,和别的小孩没什么两样。
没人知道向宇和我在这五年付出了多少。
我以为,他和我一样,很爱很爱我们的孩子。
可现在,我不确定了。
深吸一口气,我将眼泪憋回眼眶,拿起桌上的离婚协议递给他。
语气和表情都轻松的不像样。
“向宇。”
“我们离婚吧。”
“安安归我。”
8
“咣当”
是小腿撞到茶几的声音。
向宇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慌张地对我笑:
“老婆,你说什么呢?今天可是我们儿子的生日,你提这个干什么?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他又看向安安,笑得很难看:
“安安,妈妈喝醉了,你别信她的话,爸爸抱你去切蛋糕,我们让妈妈好好休息一下好不好?”
他殷切地朝安安伸出手,眼眶却红了。
安安避开了。
他退后两步,躲到我的身后,低下头不看他。
向宇脸上的笑僵住,像极了玩具店里的小丑木偶,有点滑稽、有点好笑。
但我们都没笑。
没什么好笑的,只是离婚而已。
我推开大门,外面是漆黑的夜。
精心打理的院子里,凌乱散落着几个行李箱。
有向宇的衣服、鞋子,还有一些生活用品。
漱口杯,是我们结婚那年亲手做的。
生了安安后,向宇执着地想要一家三口排排坐,回到陶瓷店又做了一个绿色的。
毛巾,是两年前的圣诞节礼物。
安安人小鬼大,虽然没多少零花钱,却还是央着保姆姨姨带他去超市,买了三条绣着卡通人物的毛巾。
收到礼物的时候,向宇和我都震惊了。
抱着安安在毛毯上嬉笑闹了好久。
那是我们一家三口过的最后一次圣诞节。
后来,向宇的发小陈浩车祸去世,临死前,他给向宇发的最后一条信息是:
【向子,我走了。阳阳还小,我怕他受欺负,你帮我多照顾照顾他。下辈子,我们还做了兄弟。】
收到短信的时候,向宇正陪我和孩子在海边看烟花。
看到信息,他当场就红了眼,丢下我和安安订了最近的飞机。
我没那么小气,我心疼他。
所以哪怕他忘了海滩离市区有十二公里。
忘了这里打不到车,路上也没有人。
我也没有怪他。
脱下身上的外套,紧紧裹着我的安安,一步一步走回了家。
半个月后,向宇回家了。
带着一个陌生的女人,和一个和我们儿子差不多大的男孩。
他说他们是陈浩留下的遗孀和孩子。
说他答应了兄弟要好好照顾他们。
还说那个孩子叫阳阳,很可怜,让我不要介意。
一开始,我确实是不介意的。
我知道向宇重感情。
就像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医院误诊,说我得了肺癌。
我不想拖累他,直接说了分手。
向宇不肯,哪怕我骂他死缠烂打,说他犯贱,他也一日三次地在我宿舍楼下等我。
他说,他喜欢我。
很喜欢很喜欢。
就算我得了肺癌,会变丑、变难看,他也不在乎。
他就是喜欢我。
比任何人都喜欢。
后来复诊的时候,医院发现了错误,我没事了。
向宇的室友告诉我:
体检结果出来的那天,向宇就和家里借了钱,还卖掉了这些年攒下的所有手办和游戏装备。
室友问他是不是疯了,为了一个在一起还没两个月的女朋友,值得吗?
可向宇说:
“是桑桑,就值得。”
那句话,我记了十年。
毕业因为异地想分手的时候,怀孕被激素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早产在手术台上大出血的时候......
每个我觉得自己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句话。
我告诉自己,没关系。
再坚持坚持。
你知道向宇很爱你的,你忍心丢下他吗?
可是现在,我默念着十年前那句让我怦然心动的话,嘴里只剩下苦涩。
“向宇。”
我抬头直视他的眼睛,眼中含泪。
“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我们......好聚好散,好不好?”
9
我不怪他为了兄弟之间的感情照顾宋青涵母子。
不怪他为了兄弟的孩子一次次丢下我和安安。
不怪他、没那么爱我了。
这个家、这段婚姻,就这样吧。
大家好聚好散。
至于安安......他会被我十倍、百倍的疼爱。
向宇,不重要了。
也许是听出了我话里的决绝,向宇忽然哽咽了一声。
“老婆,说好的三次,你怎么反悔了?”
他颤抖着手,想把蛋糕放到桌上。
“我还有一次机会。你不能跟我离婚。不可以。”
话落,他脚尖踢到一个熟悉的盒子。
“这是?”
他弯腰将盒子捡起来,视线又定在盒子里的那张纸条,上面还有眼泪留下的痕迹,瞳孔颤动。
“诺,这就是你的第三次机会。”
我笑笑,嘴角勾起讥硝的弧度。
安安也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却震耳欲聋。
“叔叔,你以后再也没机会拿我的玩具送给阳阳哥哥了。”
向脸色一白,手足无措地解释:
“安安、老婆,你们听我解释。这个玩具不是我主动给的,是阳阳他......”
“我有一个好爸爸......”
向宇的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不用猜我就知道,又是宋青涵吧啊?
向宇估计也想到了,皱了皱眉就想挂断。
我劝他。
“接吧。”
“也不差这一回。”
男人犹豫片刻,接通了。
果然,电话里传来宋青涵带着哭腔的声音:
“阿宇,你在哪儿?”
“阳阳吃了蛋糕以后肚子不舒服,疼的厉害,你快过来帮他揉揉肚子。”
“呵......”
我实在没忍住嗤笑一声。
别说儿子也吃了蛋糕,现在都没事。
就算有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孩子不舒服,不是急着送去医院,而是打电话找男人的?
怎么?
向宇瞒着我考了医师资格证吗?
心里想着,我也顺嘴说出了声。
向宇脸上冒出些尴尬,他看了我一眼,对着手机解释:
“青涵,你先送阳阳去医院吧,我和桑桑还有事情要聊,走不开。”
他以为,他都说得这么明显了,宋青涵应该理解他的意思,挂断电话。
但没想到,对面只是愣了一会儿,就哭出了声,语气哀怨:
“阿宇,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弟妹都那么大了,有什么事情能比阳阳更重要?”
“他现在一直疼的叫爸爸,你别忘了你答应浩子的,要好好照顾他。”
向宇眼里划过犹豫,和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烦躁:
“可是我现在真的有事,桑桑她......”
他似乎很难说出口,语气沉重:
“桑桑要跟我闹离婚。”
“青涵,就当我求你,你先带阳阳去医院吧,等我忙完立刻就过来。”
“离婚?!”
对面惊呼了一声,宋青涵语气里的哭腔也没了,着急也没了,反而差点没掩饰住笑意。
“我明白了,阿宇,那我不打扰你了,你先和弟妹聊吧。”
宋青涵假惺惺地开口:
“弟妹是个好女人,就是脾气躁了点,心眼小了点,也不像我那么善解人意,但阿宇你千万别跟她吵架,做夫妻不容易。”
我听笑了。
真的好久没有听过这么绿茶又欠揍的发言了。
如果陈浩在天有灵,看见自己的妻子这么费尽心机的讨好另一个男人,不知道会是什么感觉?
向宇也察觉到不对,他第一次对宋青涵冷下了脸,带着警告的意味:
“嫂子,桑桑是我老婆,我觉得她很好。这样的话你以后别再说了。”
说完,不等对面有什么反应,就挂了电话。
看着向宇眼里不作假的愤怒,我没有觉得松一口气,反而更加酸涩。
向宇不喜欢宋青涵,我一直都知道。
但又有什么用呢?
因为他在那个女人面前对我的一点点维护;因为他只对孩子好,对别的女人毫不动心,我就要原谅他,为他感动吗?
不可能的。
他爱我,却伤害我们的孩子。
他爱安安,却一次次用懂事的借口让他受委屈。
这样的爱,也许真,但绝不能要。
撇了撇嘴,我将离婚协议丢到向宇脸上。
又趁他还没反应过来,将他推出了家。
密码门“砰”地一声关上,我冷漠又坚定地通知他:
“离婚协议我已经签字了,你好好想想,如果不同意,我们就分居。”
“法院一样可以判离婚。”
10
透过落地窗,我看见向宇在门口呆愣了很久。
他终于明白我不是在开玩笑了。
十年夫妻,他知道我的脾气。
所以他也没有闹,只是沉默地将院子里的行李捡起来,然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睛很红,可能是哭了吧。
我没管他,拉上窗帘。
最近坦桑尼亚旅游好像挺流行的,带安安一起去吧。
就算有再大的烦恼,等看到百万角马横渡马拉河的时候,肯定也能抛到脑后。
和我的激动期待不一样,另一边的向宇难过的快要死掉了。
他不知道能去哪儿,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哄我和儿子。
将近一米九的大男人,拖着几个破破烂烂的行李箱,躲在车上哭。
要是我能看到这一幕,肯定会轻啧一声。
“真没用。”
半小时后,向宇终于收拾好了心情。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宋青涵说阳阳不舒服,驱车去了医院。
问过护士后,他很快找到了阳阳的病房。
门没有关,虚掩着。
宋青涵母子的说话声细细碎碎地传出来。
“阳阳,等下爸爸来了你记得装可怜一点,这样他才会心疼,对你更好,知道吗?”
宋青涵坐在边上,一边给苹果削皮,一边教阳阳。
病床上,男孩的脸色明显惨白,声音也很虚弱:
“妈妈,让肚肚疼的药好难吃啊,阳阳以后能不能不装生病了?”
“还有妈妈,我可不可以不叫叔叔爸爸了?阳阳想要自己的爸爸。”
“不行!”
水果刀砰的一下按在床头柜上。
宋青涵眼神狠厉地瞪了他一眼,骂道:
“妈妈还不是为了你好!你那个没用的爸早死就算了,还只留下几十万的存款,那点钱连我买个包都不够,还想把你养大?我呸!”
“要不是我聪明,偷了他的手机给你向宇爸爸发消息,我们娘俩早饿死了。”
“我告诉你,你要想过好日子,就给我乖乖听话,好好让你的向宇爸爸疼你。我就不信了,这世界上还有哪个女人能接受自己的丈夫对别人孩子比对自己孩子还好。”
“等你向宇爸爸的那个黄脸婆老婆气走了,妈妈就带你正式嫁入向家,到时候你向宇爸爸的财产都是你的。”
“阳阳乖,听话。妈妈下次找医生开些副作用小的药。”
说完,宋青涵又检查了一下男孩的样子,好像还有些不满意。
“阳阳,你起来,妈妈再带你去洗个冷水澡,这脸色看起来也太好了,一点都不像生病。”
宋青涵站起身,伸手就想将男孩拉起来。
动作粗鲁地不行。
“疼,妈妈疼。”
男孩哭着喊,想让她轻点。
“疼什么疼!你怎么跟你爸一样矫情?赶紧给我起来,向宇爸爸马上就来了!”
宋青涵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把阳阳拽下床。
向宇终于忍不了了,一脚踹开病房门。
声音冷得像是西伯利亚的寒风,一字一顿:
“宋、青、涵,你敢!”
11
宋青涵被告了,虐待儿童罪。
向宇虽然生气自己被骗,但就像我说的,他人不坏。
他没有怪阳阳,毕竟他只是个五岁的孩子,而且被宋青涵控制了很久。
他只是生气地将阳阳转到了另一个医院,让医生给他做了全身检查。
并请了专业的心理辅导师。
医生告诉他,阳阳服用了过量药物,肝脏和肾脏都收到了严重损伤。
外人看不见的大腿内侧上,也有很多针扎的痕迹。
阳阳说,那是妈妈教育他的时候留下的。
他说妈妈嫌他不够乖,不会装可怜,所以每次向宇来不了或者迟到的时候,宋青涵就会生气地教育他。
有时候是针扎,有时候是掐或者扇巴掌。
不过扇巴掌是少数,因为妈妈怕扇巴掌会被别人看出来。
他还说,其实他一点都不想叫向宇爸爸。
他记得自己的爸爸,个子不算高,皮肤有点黑,但他很爱他。
说到最后,他问医生:
“姐姐,我妈妈在哪里?她说只要听话,就带我回家见爸爸的。”
向宇告诉我的时候,我愣了很久。
说没怪过那个孩子吗?
怎么可能!
要不是因为他,我们一家三口明明很幸福的。问我现在还怪他吗?
不怪了。
因为我也是妈妈。
如果我的安安也被宋青涵这样对待,我真的会发疯。
陈浩应该也是吧。
掩下心里复杂的情绪,我将阳阳的事情告诉了安安。
他也没有怪他。
我的孩子被我教的很好。
出发去非洲那天,向宇带着阳阳来到机场。
他一手牵着孩子,一手拿着变形金刚的蛋糕。
“老婆,我跟阳阳说清楚了,他以后不会再叫我爸爸,也不会再和安安争宠。”
“以后我会单独给他找个保姆照顾他,把儿子放在第一位。”
“你能不能、别再生我气了?”
看着他期待又紧张的样子,我笑了笑,低头看向安安:
“安安,你同意吗?”
安安摇摇头,一副小大人的样子:
“爸爸,妈妈教过我,不是所有错误都应该原谅。”
“阳阳哥哥很可怜,你对他好,我和妈妈没意见。”
“但是我不能因为爸爸认错了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你这一次会因为重感情,对别的孩子好而忽略我,以后说不定也会有下一次。爸爸,口头的道歉是没有用的,你该长大了。”
随着安安的话落,向宇的脸色又红又白。
他嘴唇蠕动了好几次,想说些什么。
但还没出口,我就潇洒地朝他摆了摆手:
“飞机要起飞了,我带安安先走了。”
“离婚的决定不变,等我回国再细聊。”
“再见。”
牵起儿子的手,我带着他逐渐消失在人群中。
这一次,轮到他看我们离开的背影了。
(完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