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做了个梦。
梦到我在母后的千秋宴上醉酒,宠幸了一个女子。
那女子是御史曹光的千金。
她不堪受辱,撞柱而亡。
而我因此被废黜太子之位。
醒来后,我发现怀里真的躺了个女子!
……
正月初五是母后的生辰。
我偷偷去民间为她寻了好几样新奇的玩意儿,想讨她开心。
父皇知道后却大发雷霆,斥责我目无君父,竟敢擅自离宫。
我被罚跪在御政殿门外。
我的好弟弟们得到消息后,纷纷打着向父皇请安的旗号,亲眼来见证我的狼狈。
平时尊贵无比的太子大哥,此刻顶着寒风跪在冰凉的地砖上,我想他们心里一定快意极了。
母后赶来求情,却连父皇的面都没有见到。
我心里委屈。
父皇他变了。
以前我也偷溜出宫过数次,他从来都没有像今天这样重责于我。
我是大燕的太子,这一罚,让我在朝野内外颜面扫地。
母后的生辰办得格外隆重。
晚上的千秋宴,父皇让母后广邀命妇官眷,好借机相看太子妃的人选。
我自被罚后,一直心里不快,宴上多饮了几杯酒,头疼欲裂,提早离席。
躺在东宫的寝殿内,我昏昏沉沉地做了个梦。
梦见我此次酒醉后,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个女子侍寝。
这女子恰好是御史曹光的千金,清流世家出身的她,不堪名节受辱,撞柱而亡。
这一幕恰好被闻讯而来的父皇看见。
他勃然大怒,骂我“品行卑劣、猪狗不如”。
我被废黜太子之位,迁居冷宫禁足反省。
我一头冷汗的醒来,刚要庆幸这只是个梦境,没想到身侧传来异样,转头就与一双眼睛对上。
我大惊失色,瞬间酒醒了一半。
因为我的身旁竟真躺了个少女。
而她长得和我梦中的女子一模一样!
我霍然坐起身:“你是谁?!”
“我......”
女子显然也是刚刚醒来,她刚要开口,门外却传来动静。
我听到东宫内侍惊慌跪拜:“参见陛下!”
我心中骇然。
梦中的场景竟然一一应验了!
在门被踹开的一刹那,我紧紧地攥住了女子的手腕,以防她羞愤自尽。
父皇怒气冲冲地走进来,看到床上的狼藉后,更是变了脸色:“好你个太子,竟敢强辱官眷!”
我脸色惨白,颓然地张了张口,却无从辩解。
因为我根本记不清醉酒后发生了什么。
可大错已经铸成,身为储君却被撞破如此失德丑闻,我不仅毁了这位无辜的女子,更无颜面对先祖和君父。
“你太辜负朕的栽培了,如此品行卑劣......”
就在父皇刚要说出梦里的那八字训言的时候,我身侧的女子动了。
她挣开我的手,貌似羞怯地跪倒在地,说出口的话却大胆无比:“陛下恕罪,是臣女仰慕太子殿下丰仪,并非殿下强迫于我。”
我愕然地看着她。
父皇也生生卡住了后面的话。
这场面,倒与我梦中的不一样了。
“你可是畏惧太子权势,替他遮掩?”父皇低声问她,“放心,你的父亲曹光是股肱之臣,朕一定会帮你讨回公道。”
那女子却摇了摇头:“臣女所言属实。殿下醉了,臣女却是滴酒未沾,是臣女见殿下神志不清,才......自荐枕席。”
后面这四个字她停顿了一下,似乎也羞于启齿。
父皇眯起眼睛,来回打量着我们,久久不语。
那女子一个头磕下去:“恳请陛下垂怜,赐婚我与太子,否则臣女无颜苟活于世。”
父皇沉吟半晌,甩袖离开:“此事稍后再议。”
踏出殿门之前,他冷冷地警告在场众人:“今日之事若有半句传出,朕一定诛他九族!”
我浑身虚脱般,松了口气。
没有闹出人命,没有被废黜太子之位,看来那梦也并不灵验。
那女子也站起了身。
“你......为何要这样做?”我不解地问。
我确信自己从未见过她,不知道她的倾慕从何而来。
她定定地看着我,眼里闪过复杂的光:“因为我想看到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我听不懂她的话,也不赞成她的做法:“女子的名节何其重要,你实在不该自毁清誉。”我向她保证:“我会求父皇母后赐婚,你且放心。”
今日若没有她,我怕是难以从父皇的怒火中全身而退,投桃报李的事情,我还是愿意干
的,况且今日宣召这么多官眷进宫,本就是为了替我相看太子妃人选。
反正娶谁都是娶。
再说这女子,我也并不觉得讨厌。
她闻言却摇了摇头:“陛下不会答应的。”
“为何?”
她出身名门,父亲曹光深受父皇倚重,容貌不俗,家世不弱,配得上太子妃的身份。
父皇没理由不同意。
可没想到这女子的话语再一次让我震惊。
她说:“殿下的太子之位已经岌岌可危,陛下怎肯再将御史大夫之女许配与你?”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沉声问她,脸上已带了几分薄怒。
我是大燕皇后的亲子,既是嫡又是长,七岁被立为储君,告过太庙,祭过先祖,精于策
论,善于骑射,文武兼备,素有贤名,除了今晚的荒唐事,父皇从未对我表现过失望。
我的地位牢固的很,她凭什么说我岌岌可危?
女子略带几分怜悯地看着我:“殿下可知,若我刚刚自寻短见,等待殿下的会是什么样的惩罚?”
她轻描淡写地预设出我的梦境。
被斥骂、被废黜、被幽禁的梦中场景瞬间浮现在我眼前。
“你都知道些什么?”我低声问她,背在身后的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
莫非是父皇向曹光透露过什么?
“臣女所知有限,只知陛下有意废太子、立新储,殿下若不早作提防,纵然躲过此番,也躲不过明天。”
“......你可知离间天家父子该当何罪?”
她倏然下跪,脊背却直挺:“殿下聪慧过人,今日之事,就不曾怀疑吗?臣女是被人用药后送到殿下床上的,不足一刻钟,陛下就匆匆赶来,且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知晓了臣女的身份......”
“够了!”我打断她,不欲再细想下去。
父皇固然子嗣众多,但除了我之外,他从未对其他皇子有过多关注,况且我从小就是众兄弟的楷模,样样拔尖儿,废了我,他还能立谁?他还想立谁?
见我一时不能接受,女子似乎叹了口气:“臣女无意从中挑唆,只是被迫卷入局中,只得警醒殿下,方能自保。倘若日后殿下心有疑虑,可联络御清门侍卫长曹玉,他是我的庶兄,他会帮我传递消息。”
说完,她向我福了福身,唤了个小太监帮她带路出去。
“等等!”我叫住她。
她停步看我。
“你叫什么名字?”
“臣女曹心柔。”
父皇下了死令后,那日的事没有半点儿风声传出。
就连母后也无从知晓。
但她在当日的宴席上相中了一个人。
是左相裴弦的嫡亲孙女裴兰珺。
据她说那裴氏女秀外慧中,堪为良配。
母后要去找父皇赐婚,我没有阻拦。
裴氏比曹氏更为显赫,我想知道,父皇是否真如曹氏女所说,不会将高门女子许配于我。
第二日,圣旨传出。
裴氏女被指婚给了我的二弟萧沂。
萧沂是贵妃兰氏所出,只比我小半岁,他打小就爱跟我相争,还常常笼络其他弟弟一起跟我作对。
往日我自恃长兄的身份,从不与他计较。
但贵妃同我母后却是宿敌,她仗着父皇的宠爱,在后宫行事张扬,作风跋扈,从不把母后放在眼里,今日又截胡了母后中意的太子妃人选,可想而知母后会有多生气。
父皇很快驾临中宫,宽慰母后。
他解释说贵妃早就替二弟求娶过裴氏女,凡事总讲究个先来后到。
可他难道不知,若真要论先来后到,那不该是要先解决我这个长兄的婚事,才能轮到底下的弟弟们吗?
但父皇摆出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母后也只能大度的表示理解。
安抚好母后,父皇又叮嘱我不可因此事与二弟生分。
“若因一女子伤了兄弟和气,传出去丢的是皇家的颜面,太子你可要以大局为重,记住了吗?”
我收起眼底的情绪,垂首应是。
得了赐婚的圣旨后,先是贵妃一副胜利者的样子,跑来母后的寝宫,名为致歉,实则炫耀。
接着萧沂也得意洋洋的找到我,让我记得为他准备大婚礼物,还说父皇已经允诺,等成了家就让他同我一样入朝历练。
我面上不动声色,可身后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难道父皇属意的儿子竟然是他?否则怎会宁可拂了母后的面子,也要为他挑一门强势的岳家,甚至还允他学习政事?
我的二弟并不是一个沉得住性子的人。
许是碍于父皇的叮嘱,春风得意的他没敢放肆张扬,不过也接连几日关起门来在寝宫中宴饮,且在酒后捅了和我一样的篓子。
被他醉后强行侵犯的宫女再有两年就到了出宫的岁数,且家里人也在当着不大不小的官,据说还有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在宫外等她,所以受辱后悲愤地投了井。
这件事被二弟在自己宫里捂得死死的,不过却依旧被我的人暗自传到了父皇和前朝众臣的耳中。
那裴相也是个心疼孙女的,言辞甚厉地恳请皇上对二皇子严加管教。
当着裴相的面,父皇也只能斥责了二弟,罚他禁足在宫中两个月,好好反省。
我一时心情大好。
二弟此番不仅给自己抹了黑,戴上了一顶荒淫好色的帽子,也让父皇在臣子跟前失了颜面。
即便父皇还有换储的心思,那以有污点的二弟,换掉我这个无过错的太子,是怎么也无法服众的。
我差人传信给曹玉。
翌日,就见到了乔装成小太监进宫的曹心柔。
“换储的危机可能已经解除了,我准备向父皇求娶你,你可愿意?”我仍记着对她的承诺。
她多半也听说了我二弟闹出的风波,闻言并不诧异,只是神色为难,犹豫了半天才下定决心般,对我和盘托出:“陛下属意的并不是二皇子,殿下您真正的对手还在暗处!”
第2章
“不可能!”我只当她在胡言乱语。
父皇膝下与我年龄相仿的皇子只有二弟三弟,四弟今年才不满十岁,而三弟虽只小我一岁,但其生母婉嫔出身不高,在父皇面前也并不受宠,三弟也从未表现出过人的才能,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皇子,还不如跋扈的二弟存在感高。
所以除了二弟,我想不出还有谁能入父皇的眼。
“臣女不敢欺瞒殿下,但陛下待婉嫔母子确实不似表面这么简单,殿下要早作提防。”曹心柔垂首,但语气坚定。
我眯起眼睛:“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从前只当是父皇隐约向曹光透露过什么,被她偷听到了,现在想想,如此隐秘之事,以父皇的谨慎根本不会让外臣知晓。
那么,这般皇家秘事,她一个闺阁女子是如何知道的?
“臣女......做了个梦。”
“什么梦?!”
她的一句话瞬间让我想起那个被废黜的噩梦。
“臣女梦到有人借我诬陷殿下,不但害我失了性命,还连累殿下被废黜,丢了太子之位!”
我呼吸急促,骇然而起。
她的梦竟然与我的一样!
“你还梦到了什么?”我平复情绪,追问道。
“我还梦到是三皇子被立为储君,而殿下您......”后面的话她没再说,但可想而知,我在那个梦里的结局一定十分凄惨。
“为什么......”我喃喃道,不知道是在问她还是问自己。
为什么父皇就非要找人取代我,我到底犯了什么错?
“臣女不知。”看来她的梦境也不全面,只知结局,不知过程。
她今日已经孤注一掷,冒着巨大的风险向我坦诚,若不是我也做过相同的梦,此刻想必已经将这个满嘴胡言的女子抓了起来。
我负手而立,已从刚刚的震惊中平静下来。
想来也是上天垂怜,以梦境向我预警,若我在这般加持之下,都保不住太子之位,那储君换三弟来当也并不可惜。
父皇啊父皇,你想以二弟为靶子,让我们互相争斗,从而掩盖自己的真实意图,这般处心积虑,那也要看看这泼天的恩宠,三弟究竟接不接得住。
次日,我让母后在妃嫔请安的时候以叙旧为名留下婉嫔,一直留到快用午膳的时间。
果然,父皇闻讯而来,还装成是陪母后用膳的样子,顺势将婉嫔打发走了,还面无表情地斥责她扰了母后的清净,让她以后没事少来母后面前碍眼。
婉嫔低眉顺眼地福身应是,但那低垂的面上却一丝委屈都没有。
从前这些细节无人在意,如今一深究,竟处处都是蛛丝马迹。
可怜我母后还以为父皇是在紧张自己,笑得眼角眉梢都是温柔。
我想起以前母后曾说过,她和贵妃在怀我跟二弟的时候,父皇大肆封赏,而婉嫔怀孕之初便因惹怒父皇而被禁足直到生产。
原来,这样暗地里的偏宠从那时候就开始了。
我的眼底染上涩意。
父皇,你将我们母子戏耍的好苦。
婉嫔的性子以温婉和善著称,听说即便是对着她宫里的奴才也是温声细语的,就连贵妃都很少能挑出她的刺来。
她的父亲不过是个六品的武官,在一众妃嫔中算是很寒酸的出身了。
而我母妃在出嫁前就已是众星拱月的将军府嫡出小姐,婉嫔父亲曾是我外祖父的下属,对我外祖家甚是巴结,婉嫔也常被他塞到将军府的宴会上,做我母妃的小小跟班。
现在一想,没有家世依仗的她,竟然能在这水深火热的宫闱之中生下父皇的第三子,还在母后和贵妃的争斗中置身事外,游刃有余,可见她远不似表面这么简单。
而我的三弟,除了近来读书做文章得了些赞誉之外,也看不出有过人的才能。
父皇选中他,难道仅仅是因为爱屋及乌?
又过了一段时日,许是父皇觉得风波已经平息,便解了二弟的禁足,还让他正式入朝历练。
而他对二弟这连番的纵容和破例,也终于引起了朝堂之人的注意。
再加上二弟的外祖也是重臣,在朝中颇有势力,未来的岳家又是文臣之首,便有一些朝臣默默的开始站队,形势很快微妙了起来。
外祖传信给我,说外面已有传闻,二皇子更得圣意,让我一定小心言行,免得被人抓住错处大做文章。
我看着信上溢出纸张的担忧,却暗自笑了。
父皇的手段,果然连前朝老谋深算的众大臣们都没看透,若不是有曹心柔的提醒,恐怕此刻的我也会把二弟当成对手,互相耗费心力,最后两败俱伤成全三弟。
可惜我已提前知晓结局,梦里的我虽是棋子,可现下的我已是下棋人之一。
父皇,我们就看看这场父子博弈到底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父皇一直在寻找我的纰漏之处。
他多次把我和二弟置于竞争的位置上,让我们去办同一件事情,如果办得好就嘉奖二弟,办得不好就责罚我这个太子。
这种明目张胆的区别对待,也让更多的朝臣选择站在了支持二弟的队伍中。
不过父皇也有忌惮,那就是我的外祖父。
他是三朝元老,立下战功无数,是先皇亲封的一品神威大将军,当年也是他在皇权更迭中力保父皇登基。
外祖父身为武将之首,在朝中威望非常,他就是我和母后最坚挺的依仗。
所以父皇对我的责罚都显得不痛不痒,根本动摇不了我的位置。
我知道,他在等一个把我从太子之位上踢下去的机会。
恰好,我也是。
二月中旬,边关传来急报。
原是北戎人遭遇百年难遇的雪灾,土地冰封,人和牲畜都难以为继,于是北戎王族率军偷袭我朝关卡,短短数日已经占据了三座城池,进城后,抢钱抢粮,如蝗虫过境。
军情严峻,朝堂一片哗然。
年逾六旬的外公下跪请命,恳请陛下允他即刻领兵出发前线。
父皇犹豫了片刻,却道:“前线战事惨烈,爱卿年事已高,一路车马劳顿,恐怕精力不济,还是在家颐养天年吧。”
随后指派勇毅候领虎符出兵。
看着外祖失望的背影,和父皇脸上的冷漠。
我终于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外祖战功赫赫,威望过盛,父皇敬他,却也惧他。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自古君臣不能共享功劳。
或许在父皇身上也是一样的。
突然想起我第一次偷溜出宫,听到民间有传唱歌颂外祖父的歌谣,说有他在,可保大齐半壁江山。
我听完与有荣焉,回宫后跑去跟父皇分享,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变了脸色,后来这首歌就再也没听过有人在唱了。
这段日子,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这么努力反而引来父皇的厌弃,为什么他处心积虑一定要废了我。
现在仔细一想,可能最初他就不愿立我为太子,或许就连迎我母后为后,都是他碍于外祖父的从龙之功,不得已而为之!
勇毅候只是个靠父辈军功世袭而来的二世祖,上过战场,但表现平平,从前跟在我外祖父身后才捡了几起功劳。
此次挂帅出征的他,全靠副帅在侧筹谋,但大军抵挡了五日后,还是败于殊死一搏的北戎人。
战况传到朝堂之上,父皇震怒不已。
我想他既是在怒勇毅候不堪重用、辜负圣心,也是在怒大齐国竟再无可用将才。
然而军情紧急,也没有太多时间可供父皇贻误。
不得已的他最后还是钦点了外祖父出征。
下这道命令的时候,我能想象的到他看似平静的面容下,是多么的不甘和扭曲。
所以他随后又点了几个武将的名字,让他们作为军务官一起随大军出征,其中就有婉嫔父亲的名字。
显然,他这是在抬举婉嫔的父亲,培植新的势力,趁机为三弟的上位铺路了。
我又怎么能让他如愿。
我径自出列,掀袍而跪。
“父皇,儿臣请命随军出征!”
此言一出,满朝震动,就连父皇也是猝不及防。
14
御史曹光率先反对:“太子殿下乃是国本,岂可轻易离京。兵戈之事自有大将军统帅,何须殿下以身犯险!”
“岂有一国太子领兵出征的,请殿下三思呀。”
“是呀!”
“......”
其余御史也纷纷附和,隶属我方阵营的朝臣也都在反对。
外祖父事先不知道我的打算,也在劝我:“老臣此去必当歼灭北戎人,请殿下放心,战场刀枪无眼,殿下身份贵重,万万不可冒险。”
二皇子党派以左相为首,见他没有表态,便各自沉默以观。
父皇沉吟着,没有出声。
我又开口:“儿臣蒙父皇圣恩,得太子大位,然自幼长于深宫内院,日日锦衣玉食,却无寸功于江山社稷,实在愧对父皇和百姓,请父皇恩准儿臣随军,儿臣甘做小卒,绝不依仗身份擅自干涉军务!”
父皇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逐渐轻松起来:“太子有如此志气,是我大齐之幸,朕就准你出征,不过,此战只许胜,不许败,如若战败,太子你也要担责,你可接受?”
我俯身,以头触地:“儿臣责无旁贷!”
母后得知我要上战场,好似晴天霹雳一般,哭着道:“你外祖父一生戎马,从前我为他担心,以后还要为你担心吗?你在宫里当好你的太子就行了,何苦去千里之外自讨苦吃?”
我强忍泪意:“母后,此行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以后您就知道了。母后放心,儿臣一定平安归来,您在宫中要保重自己。小心婉嫔。”
最后这句话我是小声说的。
但是面对母后惊疑愕然的视线,我却没有时间解释了。
战事吃紧,我需速速收拾行囊,随大军出发。
走出宫门以后,我回望着巍峨的皇宫,在心中立誓,一定会凯旋归来,我要这大齐太子之位无人可以撼动,我要亲自书写自己的结局!
15
由于战况危急,外祖父带精锐部队快马先行,我则和副将一起殿后,日夜兼程,终于在十日后,抵达边关。
外祖父已收回了一座城池,但仍有九座城被敌军侵占。
不过北戎人看似战意凶猛,连番攻城却导致兵马折损的厉害,虽有抢掠而来的物资补充粮草,但后方空虚,一旦战事胶着,很容易孤立无援。
外祖父就是看出了这个弱点,一面令副将领兵牵制北戎部队,一面带人悄悄潜入北戎国境,直捣王庭,活捉北戎王室。
战场形势瞬息而变。
面对王室众人质的要挟,和苦战无果的煎熬,北戎军军心涣散,很快被打得溃不成军,最后只余一支人马在北戎王子的带领下杀出重围,逃回北戎。
血战之后,我军亦损失惨重,再加上北戎地形复杂,于是外祖父下令穷寇莫追。
哪知道父皇派遣的三位军务官却在此时跳了出来,指责外祖父放虎归山,话里话外甚至疑心外祖父与北戎有所勾结。
我勃然大怒。
这几个吃干饭的人,在前段时间军情紧急的时候,躲在大帐里不敢露头,此刻尘埃落定,又跑来指手画脚,实在可恶!
我刚要下令将这几人抓起来,外公却突然痛呼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连日来在战场殚精竭虑的奔波,以致旧疾复发,再加上刚刚被这几个宵小激怒,外公竟是急火攻心,一病不起!
16
主帅病倒,军中大乱。
那几个军务官也趁乱逃了出去。
我疲于应对军中事务,无力追击。
谁知再次传来这三人的消息,竟是他们在在金殿之上,参我外祖父勾结北戎人,意图叛国!
这可笑之极的污蔑一无人证,二无物证,仅靠毫无根据的揣测就引得父皇盛怒,不顾外祖父刚刚赶走北戎人,解决北疆之困的功劳,当朝下旨革了我外祖父的职位,收回虎符,但念在他年老病重以及过往之功,网开一面,赦免死罪,但此生不准他再踏入京城半步!
我这个太子,也因被怀疑与外祖父串通一气,而被废黜!
父皇不顾一部分朝臣的反对,当朝下旨,储君之位择日另立,而我,则要被押送进京,无限期禁足。
圣旨传来北疆,外祖父脸上满是悲戚。
当年诸皇子夺嫡,我父皇生母卑贱,在朝中也只是众皇子中最籍籍无名的那个,储君之争可谓毫无胜算。
可就因为我母后在一次宴会上对他芳心暗许,两人私定终身后,外祖父耐不住母后的苦苦哀求,不得已改变中立态度,卷入夺嫡之中,扶持父皇上位。
没想到这数十年的扶持,再加上翁婿的牵绊,最后也抵不过无中生有的帝王猜忌。
我望着京城的方向,冷冷一笑。
先废主帅,再废太子,下一步,该废母后了吧?
17
不过或许是连番的大动作使得朝野震动,父皇没敢再废后,只是禁了我母后的足,将六宫事宜交由贵妃暂理。
同时,因为婉嫔的父亲同另外两位军务官一起揭发罪臣有功,三人一起升了官,尤其以婉嫔父亲升的最高,一跃成为三品中都督,连带婉嫔也得了赏赐,被封为婉妃,三皇子同二皇子一起入朝历练。
父皇这番不再有顾忌的封赏,终于引起了有心之人的注意。
尤其是贵妃一族,他们已视太子之位是二皇子的囊中之物,决不允许有任何意外发生。
但父皇从来不惧文臣,在他的偏心扶持下,三皇子在朝中也渐渐有了存在感。
而相比飞扬跋扈的二皇子,一向不显山露水的三皇子被衬托的尤为低调稳重。
父皇又加码给三弟寻了户部尚书做岳家,三弟这一脉算是正式立了起来。
而贵妃和婉妃也不可避免的对上了。
贵妃嚣张刻薄,从前我母妃率性大度,不爱同她计较,让她出了不少风头。
但婉妃心思深沉,不声不响的让贵妃吃了好几次暗亏。
只因储位空悬,朝堂和后宫都斗得不可开交,整个大齐都乱了起来。
18
我坐在一辆简陋的马车上,身后是押送我回京的军队。
京城的守备虽然疑心随行军队人数过多,但领头的确是携带圣旨、被父皇派去北疆传旨押送我的官员,又见我形容狼狈,还是废太子之身,便很快放了行。
步入城门之后,我换上太子冠冕,走下马车,一挥手,身后立刻有人抬上四口大箱子。
箱盖打开,整整齐齐四十余颗人头,都是北戎皇室之人,包括那日逃走的北戎王子。
站在京城的大街上,面对惊疑骇然的人群,我朗声而道:“我乃大齐太子萧湛,奉皇命出征北戎,全歼北戎王室,幸不辱命!”
身后军队齐声高呼:“太子殿下,英明神武,全歼北戎,扬我国威!全歼北戎,扬我国威!全歼北戎,扬我国威!”
周遭百姓很快被感染,一起高呼:“太子殿下,英明神武!......”
我在百姓的簇拥下走向宫门。
宫门紧闭,守卫森严,显然是父皇已经得到消息,令御林军加强了守备。
“我乃大齐太子萧湛,回宫复命,请速速放行!”
御林军首领却不为所动:“陛下有令,只许殿下一人进宫,请随行人员退至城外候命!”
正在对峙之时,又一道声音威严地响起。
“连我也不能进宫吗?”
原本应该病重的外祖父从我身后走出,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首领。
“我有紧要军情上奏陛下,耽误了国家大事你担待得起吗?”
大齐所有军人都摄于外祖父的威名,那守将从军之时也曾受过外祖父的恩惠,一时脸色发白,左右为难了起来。
外祖父亮出手中虎符,怒吼一声:“开门!”
城门守将身躯一震,咬牙开了城门。
我和外祖父带着数千士兵一步步走进皇城。
父皇和诸位大臣已在金殿严阵以待。
看着目光森然的父皇,我微微一笑:“父皇,别来无恙。”
19
“到底是怎么回事?”父皇铁青着脸,问道。
外祖父拱手回话:“回陛下,是臣以病设局,放出军中大乱的消息,那逃跑的北戎王子想要趁虚而入,结果自投罗网,现北戎王室全部被诛,北戎国群龙无首,请示陛下,是否趁机派人接管北戎,将北戎国划入我大齐的版图?”
“好好好!”饶是父皇不想让外祖父活着回来,此刻也不禁狂喜。
毕竟大齐能在他在位时开疆扩土,这可是能名垂千古、告慰先祖的功绩。
“陛下,”外祖父又道,“此次全歼北戎王族,全靠太子殿下出谋献计,此前恐计划泄露,并未知会他人,但竟有宵小之辈趁机污蔑末将勾结北戎人,以致太子殿下受臣牵连,现下可否还末将清白,恢复太子之位?”
外祖父说的诚恳,但话里话外却不容反驳,尤其是殿外还有数千边军,饶是父皇身侧禁军林立,心里想必也是忌惮的很。
很快便有我的拥护者出列谏言:“卫将军全歼北戎王族,立下不世之功,清白不言而喻!大皇子殿下聪慧多智,此乃大齐之福,恳请陛下恢复其太子之位!”
“恳请陛下恢复太子之位!”
更多的大臣齐声附议。
就连二弟和三弟的阵营一时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父皇脸色颓败,却骑虎难下。
倘若他能弃我这个军功加身、声望过人的皇子而不用,却选了老二老三那两个身无寸功、非嫡非长的儿子,那么不管朝野还是民间,一定都会有所非议,此后不管他俩是谁上位,都名不正言不顺,更不能服众。况且这段时间两人相争,也彼此消耗折损了不少,已经够不上成为我的对手了。
“传旨。”父皇声音沙哑,“大皇子萧湛御敌有功,即日起恢复太子之位。”
“陛下。”外祖父不依不饶,“敢问那些构陷末将,差点贻误军情的人该如何处置?”
包括婉妃父亲在内的三个军务官,此刻已瑟瑟发抖。
“革职,交由大理寺查办。”父皇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随后疲惫地挥挥手:“朕累了,众卿退下吧。”
刚被太监搀扶着走到殿后,父皇便猛地口吐鲜血,倒了下去。
20
父皇这一病,便缠绵病榻,连起身都困难。
我近前侍疾,却不被父皇待见,我喂的药他也不肯张口喝。
“父皇不想见我,是想见三弟吗?”我幽幽地问。
父皇不愧心思缜密,立刻听出了我的话音,挣扎着问我:“你把你三弟怎么了?”
“三弟最近办差出了大差错,我罚他禁足反省,父皇一时半会儿是见不到他了。”我轻描淡写地道,“哦,对了,还有二弟,他在父皇病重期间仍然饮酒作乐,不忠不孝,被我罚去看守皇陵了。”
“逆子!你怎么敢发落你的弟弟?!”父皇大怒。
“父皇病重,儿臣监国,有权治下。”
父皇死死地盯着我:“朕还没死!”
“您的死活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如今我在朝监国,外祖父陈兵在侧,我们已经不会再受人摆布了。
想想何其唏嘘,曾经,他是我心目中的参天大树,可是我对他的信任和崇拜却在一夕之间崩塌,现在的我们也只剩君臣关系了。
“不过您放心,等您死后,我会让您最爱的婉妃陪葬的。”我安慰他道。
“你......你!”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你敢!”
“他不敢我敢!”
是母后到了。
我放下药碗,起身,站在母后身侧。
“佩茹......”父皇低声唤着母亲的闺名,试图打感情牌。
“别叫我佩茹,我嫌听着恶心。”母后面无表情地打断他。
父皇没料到一向视他为天的母后会有如此表现,一时间僵在了那里。
“佩茹,你可是还在怨我之前禁足你?”父皇表现出一副后悔的样子,“都是我听信了小人的诬陷,委屈了你们母子,你是我的结发妻子,你瞧我我当时再怎么生气,都没舍得废掉你......”
“你的深情还是去婉妃面前诉说吧,臣妾消受不起。”母后冷笑了一声。
“婉妃怎比得上你一分一毫。”父皇还在伪装成对婉妃毫不在意的样子。
“你我夫妻二十年,何必到现在还在跟我演戏呢?”母后眼中满是悲凉,“你和婉妃这些年骗得我好苦,你明明在结识我之前,就与她暗通款曲,却又惦记我父亲的权势,引诱我与你私定终身,好借我们卫家的势。我卫氏一族忠心耿耿,我为你打理后宫,我儿子对你崇敬有加,在你心里却仍抵不过那对贱人母子,竟要处心积虑废掉我们!你这种忘恩负义的小人根本不配为人父,更不配为人君!”母后厉声斥他。
“放肆!你竟敢......竟敢对阵不敬?!”父皇指着母后,眼里闪过怨毒的光。
“对你不敬又怎样?”母后反问。
“来人!”父皇用力喊到。
然而,无人应声,外面也毫无动静。
整个皇宫已在我的管控之下。
“你......你们这是在造反。”父皇双眼通红,喘着粗气。
“反你又怎样?”母后是将门之女,不屑与他虚以逶迤,“你已经时日无多,还是留着力气多活几天吧。”
说罢起身,扶着我的手臂走出这冰冷的寝宫。
“湛儿,多亏你提醒,母后才暗中使人查到婉妃的猫腻,这个小贱人藏的可够深的,一想到母后被他们耍了半辈子,母后就恨不得赶紧送他们到地下去做一对野鸳鸯。”母后愤声道。
“母后息怒,儿臣日后绝不让母后再受委屈。”我向她保证道。
母后欣慰地笑了,“那就好,母后相信,我儿子一定能做一个好皇帝。”
所以她才不忍我做那个弑父的人,自己悄悄给父皇下了毒。
我忍住眼底的泪意,扶着她慢慢走远。
同时心底暗暗发誓,若我有发妻,一定会护她爱她,绝不让她受委屈。
三日后,父皇病重,不治而亡。
我登基为帝,下旨迎娶曹心柔为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