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一名傩师。
人都道傩师通鬼神,不敢与之相交。
只有夫君爱我护我。
他说我的身份可关天命,更要慎之又慎。
他位高权重,却甘愿为我赋闲理杂事作羹汤。
他从未告诉我他的难处。
直到他一夜白发我才知。
他困于朝堂争斗,即将溃败被杀。
为他,我背叛信仰。
借傩舞请神,推举皇后幼子上位。
登基夜,他却亲手将方相面具烙在我脸上。
甚至给我下牵丝蛊。
他搂着皇后,亲眼看我在高墙上跳了一夜傩舞。
“语薇,我深爱你。”
“由你为我铺垫称帝的最后一步,值得。”
“下辈子,我再补偿你。”
“晨起穿鞋袜,夜里拥入睡。”
“我只会做你的裙下之臣。”
我被控制着从城楼一跃而下,绝望赴死。
成为了天意让夫君称帝的“神旨”。
我死不瞑目,再睁开眼,竟回到傩礼时。
1
“神明示意,天下将易主。”
“神诏将会显现未来之主的姓氏。”
话音刚落,祭祀台下,群臣震撼。
透过面具,我清晰的看到夫君于寒松骤变的神色。
这次,面具没有带着烧红烙铁灼烧皮肤血肉的痛感。
也没有身体不受控制从高楼坠下五脏俱碎的剧烈痛楚。
有的只是我手中的神诏。
能主宰所有人命运的神诏。
我缓缓将能明示天意的神诏扔进祭祀炉中。
伴随着阵阵烟雾升起,原本空白的神诏上逐渐显现出一个字。
“于”。
祭祀台下一片哗然。
“于?怎么可能是于呢?!”
“当今天子姓陆啊!”
“即便是陛下身体孱弱,也应由小皇子即位,断没有新主姓于的理由啊!”
群臣惊惶失措。
“陛下,定是这傩师祈错了神!”
“未来之主怎么可能姓于?!”
皇后猛的站起来,指着我大骂。
“崔语薇一定是被恶灵上身了!”
她神色惊惶怪异,倒是比当今天子更急切。
眼中含着的,满是对另一人的关切。
而下一瞬,我的脸瞬间扭曲,我竟紧紧抓住了自己的脖子,喉咙中不断发出“咔、咔”的怪叫。
“不、不是......”
“不应该是这个结果......”
每每当我开口欲纠正神诏结果时,喉咙都如同被无形的枷锁遏制,越勒越紧。
我几乎窒息,下一瞬,突然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向后倒去。
“语薇!!”
夫君见状,急忙冲上祭祀台将我扶起来。
他摘掉我的面具,见我双目流血,心疼不已的将我搂入怀中。
“陛下,语薇不知何故吐血晕厥。”
“还请陛下允准暂停傩礼祈福!”
“另择吉日进行!”
皇上点头答允,心头的疑团却始终未散。
倘若他没记错的话。
崔语薇的夫君便姓“于”,更在朝中身居高位。
而夫君此刻已顾不上其他。
他急忙将我抱下去,请来太医为我诊脉。
“夫人应是气急攻心血脉上涌所致吐血晕厥。”
“只怕是她要说之言,不为神明所容啊!”
太医匆忙退下煎药。
夫君拢着眉,轻轻将我放在床上,拿着帕子为我擦拭嘴角血迹。
他的手轻轻抚摸我的额顶,眼中弥漫出心疼歉疚。
“语薇,你竟真为我悖逆神明。”
“只怕我要随你生生世世,才能还清这恩情了。”
“傻夫人,我如何值得?”
下一瞬,我猛的睁开眼睛,惊恐的尖叫出声。
“不是这样的!”
2
“夫君!”
我急忙握住于寒松的手。
“神诏上的话非我本意!”
“我想纠正,可是我说不出话!”
“定是天神降罚于我,反而害了你!”
于寒松将我搂入怀中,轻抚着我后背安抚。
“语薇不怕,都过去了。”
“陛下已经下旨傩礼暂停,另择吉日。”
“有我陪着你呢,若有什么罪罚,也当由我承受。”
我依偎在于寒松怀中,忐忑不安的心逐渐安定了下来。
下一瞬,厢房的门被推开。
皇后崔婉走了进来。
再看到我与夫君拥抱安慰之时,心如同被针扎过一般。
她强打起笑容。
“语薇姑娘无事便好。”
“陛下刚刚下令,将下次傩礼定在七日之后。”
“若是姑娘出了什么事,傩礼无人主持可如何是好?”
崔婉坐在床边,拉住我的手,生生将我拽离于寒松的怀抱。
“只是这神诏怎么会如此预言呢?”
“语薇姑娘可知其中缘由?”
“别是有什么别有用心之人,故意陷害吧。”
董婉意有所指的看向我,我却全当什么都不知晓。
“看到神诏之后发生的一切便都不受我的控制,我也不知究竟为何会这样。”
我捂着头绝望的不断摇头。
夫君再度将我拥入怀中。
“皇后娘娘,慎言。”
他看向崔婉的眸色冷到了极点。
崔婉垂下眸,眼中泪意闪烁。
下一瞬,药童端着汤药走了进来。
“给本宫吧。”
崔婉接过汤药,递给我。
触碰到我的手时,她脚下却突然滑了一下,滚烫的热汤悉数泼在了我身上。
“嘶——”
董婉倒吸一口凉气,她的手指被碎瓷片割出一道血痕。
“阿婉!”
于寒松周身的神经立刻紧绷。
他连忙起身,拦腰抱起董婉往外走。
“太医!快叫太医来!!”
我愣坐在原地,整个人被滚烫的汤药浇的如同落汤鸡一般。
脸颊与手背被烫红,灼烫感却仍旧抵消不掉内心的寒气。
他终究还是,更在意董婉。
我拖着伤躯起身,缓缓走出宫殿,独自一人出了宫。
小内侍匆匆忙忙的跟上来。
“崔姑娘,您自己可以步行出宫吗?”
“奴婢替您去叫于大人!”
“不必了。”
我轻轻摇头。
“这段路,还是我自己走为好。”
小内侍一步一步搀扶着我,却也只能送到宫门内。
而于寒松,只怕此刻正心疼不已的给董婉上药。
也是,他们青梅竹马的情意。
又岂是我这个妻子能比?
从宫里走到家中,足足花了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里,我无数次期待夫君快马追上我。
道歉、安抚。
或是什么都不说,只是轻轻抱住我,将我送回府。
可惜,什么都没有。
他自始至终,未出过宫。
3
傍晚,丫鬟莆云为我上烫伤药。
她轻轻将药贴敷在我脸颊上。
太疼了,我眼泪不断的往下掉。
“夫人,您再哭,眼泪都要将药膏淹了。”
“失了药性,脸上留了疤可怎么好?”
莆云心疼的红了眼眶。
下一瞬,一道人影出现在莆云身后,从她手中接过烫伤药膏。
于寒松轻轻将药膏敷在我脸上。
我闭上眼,睫毛轻轻颤抖。
“是我大意了,不想那碗汤药竟然这么烫。”
他温柔的将我的脸敷好,又拿出一瓶新的药膏将我的手包好。
“这药膏是皇后赐的,对烫伤有奇效。”
“她让我一定带回来给你用。”
我缩了缩手,他却拉着手腕强行替我上药。
“语薇,别任性。”
“这可是你自己的手,留了疤,心疼的可是你自己。”
我咬着牙不说话。
于寒松耐心的替我包好。
他半跪在我面前,抬头,看我良久。
眼中滚动着复杂的情绪,一时间,我竟看不分明。
良久,他终于开口。
“语薇,下次傩礼不要去了。”
“我替你向陛下告假,另请傩师便是。”
我猛的睁开眼看向他,瞳孔微颤。
这怎么可能?
像他这种自私自负之人,这是他距离胜利最近的一条路,怎么可能放弃?
他轻轻抚摸我的发顶,将我拥入怀中。
“语薇,我不愿你受苦。”
“即便是为我。”
“我之所谋,我一人完成便可。”
我枕在他肩膀上,神思恍惚。
前世所受种种,宛如一场虚妄。
难道他心里当真是有我的,见我受此苦楚,所以才不忍我继续主持傩礼?
他轻轻抚摸我的小腹。
“昨日太医为你诊脉,说你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只要你和我们的孩子好好的。”
“我什么都不要又何妨?”
那之后,我便一直留在府中安胎。
最开始,于寒松还能陪我用膳。
可是后来,他越来越忙,甚至彻夜不归。
好不容易在家休沐一日,也是在书房中闭门不出。
我带了参汤去看他。
到了书房外,却听到董婉的声音。
“皇上已经有所怀疑!”
“最近他经常疏远我,有意培植贵妃势力和我分庭抗礼!”
董婉的声音染上了哭腔。
“即便他将我打入冷宫我也毫不在意。”
“我怕的是,他已经开始怀疑玉儿的身份!”
“你就算不救我,难道也要眼睁睁看着玉儿去死吗?”
“一旦他的真实身份曝露,皇上不会放过他的!”
“他可是你的亲生儿子!”
我脚步一顿,整个人如坠冰窟。
大脑骤然一空,几乎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只能凭借着本能,控制着自己不发出声音。
“那是场意外!”
于寒松震怒不已,这仿佛是他最不堪提起的过往。
“我宫宴酒醉,将你当成了语薇。”
“所以才会有那荒唐的一晚!”
“这么多年,我们始终守口如瓶,只要你我都不说,没有人会发现真相。”
董婉冷笑一声。
“若你不帮我,我现在就去将一切真相告诉崔语薇!”
“随后回宫,我带着玉儿悬梁吊死便是了!”
说着,董婉便往外走。
4
于寒松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回来,拥入怀中。
董婉不断捶打着他。
他轻叹一口气,万般无奈。
“阿婉,我拿你,总是没办法。”
他轻抚着董婉的后背安抚。
“我会让语薇参加明日的傩礼。”
“让她按我们的计划说出皇位由玉儿继承。”
“如此,你和玉儿便安全了。”
董婉僵硬的身躯这才逐渐软了下来,她靠在于寒松怀中,放声哭出。
“于寒松,我恨你,我真的好恨你!”
“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
“为什么让我一次又一次的伤心难过?”
书房外,我已是满脸湿泪。
我僵硬着转身离开。
回房后,我呆滞的坐在床边半晌。
不多时,于寒松便走进来,身上裹挟着其他女子脂粉的香气。
“语薇,看我为你带什么来了?”
他从食盒中拿出我最爱的银丝糕,捧着送到我面前。
“我记得你最喜欢吃这银丝糕了。”
“我手笨,学着做了几次都没学会,只能买来给你吃。”
“还热着,快尝尝。”
我僵硬着接过他手中的银丝糕。
咬了一口,却如同嚼蜡。
我转头吐了出来。
“可是咱们的孩子又在闹你了?”
于寒松急忙将银丝糕放下,坐在床边轻轻抚摸我的小腹。
“若再闹你娘亲,等你生下来,为父定要打你一顿。”
于寒松安抚了一通,又拉起我的手。
“语薇,方才宫里来人传话。”
“说是顶替的傩师突发痢疾,明日不能主持傩礼。”
“陛下下令,明日的傩礼还是由你主持。”
他握着我的手微微用力。
“我会让太医开好安胎的方子,保护好你和孩子。”
“至于神诏......皇后嫡子陆明玉,应是未来天子。”
“近来有小人祸乱朝纲,要废嫡立庶。”
“语薇,你一定不能让这些人得逞啊!”
我轻扯唇角。
“夫君还真是一心为江山社稷。”
“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那些小人得逞。”
于寒松面露喜色,他握住我的手。
他几乎将全部的希望都放在我身上。
也肯定,我绝不会背叛他。
即便与天神作对,赌上性命,也会帮他拥立太子上位。
可惜,这一次我不会再心软了。
......
傩礼祭祀现场。
我如同上一次一样,头戴方相面具,跳完傩舞,引神明上身,宣告神诏。
“陛下,神诏已出!”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紧张的注视着我。
于寒松更是急切的看向我。
这个野心家,在这一刻终于不再伪装下去。
因为成败,就在我手中的神诏上。
我将神诏缓缓放入祭祀炉中。
蓝色的火焰升腾。
“天下之主的名字,即将浮现在这封神诏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落在了神诏之上。
皇上凝眸看着神诏。
直至火焰消失,神诏上逐渐浮现出一个名字。
“于明玉”!
2
5
皇上脸色骤然一变!
群臣更是哗然。
“于明玉?谁是于明玉?”
“从未听说过有于明玉这个名字啊!”
祭祀台下顿时一片慌乱。
皇上凝眸,眼中啐着杀气。
而旁边的皇后董婉更是面露惊慌之色。
于明玉,怎么可能是于明玉呢?
莫非是天神知晓了什么?!
她急忙看向另一边的于寒松。
然而于寒松亦是一脸惊恐之。
他看向我,眼中满是急切和疑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会是于明玉?!”
然而面具下的我看着他,只有满脸的冷漠。
群臣中,很快就有人猜出了这个于明玉是谁。
“上次神诏上说的也是天下易主,新主姓于!”
“这一次又是一个叫于明玉的,中间会不会有所牵连?!”
“老臣若没有记错的话,陛下的长子就叫明玉啊!”
“只是这个于......”
皇上脸色大变,急忙转眸看向皇后。
他早就怀疑皇后有问题了!
而祭祀台上的我突然浑身扭曲,七窍流血。
整个人如同被附身一般。
“陆朝天下,将改姓于!”
“于氏窃国,乃大不赦之罪!”
“子非亲生,陛下当断!”
我喉咙里不断发出低鸣怪叫,宛若鬼神附身发出的声音。
下一瞬,我猛的僵住,宛如神明从我身体中抽身离开一般,
我突然口吐鲜血,整个人倒在地上,再无反应。
“傩师怎么了?!”
“莫不是泄露天机被天神处罚了?!”
于寒松急忙冲上祭祀台,将我扶起。
“语薇,你怎么了?!”
“是不是被邪灵附身了?!”
他声音很大,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他转头看向陛下。
“陛下,语薇方才恐怕是被邪灵附身了,她所祈求的神诏不算数!”
“还请陛下另请傩师祈福!”
“臣就先带语薇退下了!”
说着,于寒松就要抱着我离开。
“站住!”
皇上突然开口。
他起身,冷锐的目光从众人身上划过,最终落在于寒松身上。
“于爱卿,今日之事还未有个结果,谁都不得离开这祭祀处。”
皇上虽然常年病弱,但是却并不是个傻子。
今日之事,他怎么看都觉得不是偶然。
至于到底真相如何,还得细查。
“来人呐,将明玉带过来。”
“朕要,滴血验亲!”
听闻滴血验亲,皇后脸上骤然闪过惊恐。
“陛下,怎可滴血验亲?!”
“莫非陛下怀疑明玉不是您的孩子?”
“陛下怎能听从这个疯了的傩师一面之词?”
董婉急忙拉住皇上,企图劝阻。
可当她触及到皇上冷锐的目光之后,便什么话都不敢说了。
她知道,如果自己继续说下去,皇上震怒,说不定会直接赐死。
很快,皇上身边的内侍便带着一碗清水走了上来。
陆明玉身边的嬷嬷也抱着陆明玉走了上来。
内侍扎破陆明玉手指,将血滴入碗中。
而皇上也滴血入碗。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碗中的两滴血。
只见两滴血逐渐散开,却始终没有相融。
“怎么可能?!”
“皇上与大皇子的血竟然没有相融?!”
“莫非明玉殿下不是皇上的亲生子?!”
6
“来人呐,再取一碗清水!”
内侍立刻又端上来一碗清水。
“取于寒松一滴鲜血!”
听闻皇上此言,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落到于寒松身上。
众臣子大眼瞪小眼,各自议论纷纷。
“皇上这意思怕是......”
“明玉小皇子乃是于大人的亲生子不成?!”
“荒谬至极!”
于寒松虽然百般不愿,可是皇命不得违逆。
他不得不伸出手,任由内侍刺破手指取血一滴。
血滴入碗中。
内侍又逼迫陆明玉的手指,一滴血滴入碗中。
陆明玉疼的眼泪巴巴的,可是现在这副场景,他却是不敢哭。
下一瞬,碗中的两滴鲜血竟然逐渐相融了!
“这!”
众臣子惊愕至极,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是真的!
堂堂天子血脉,皇后亲生的嫡子,竟然不是皇上的亲生儿子!
“放肆!!”
皇上震怒不已,猛的将碗掷出,摔在地上,碎片崩裂。
“朕勤政爱民,兢兢业业这么多年!”
“为的就是守住我陆家的江山社稷,让百姓安居乐业!”
“没想到竟然险些被你们这一对奸夫淫妇强夺了我陆家江山!”
“还有这个野种!你们究竟是什么时候背叛于朕?!”
皇后见状,急忙抱着孩子跪在了地上。
“皇上恕罪!”
“此事一定是有人蓄意陷害!”
“皇上,明玉出生的时候您就在旁边啊!”
“那时接生婆和丫鬟们还说这孩子最像皇上您!”
“皇上千万别中了奸人算计,明玉就是您的亲生孩子!”
“皇上一定要彻查今日之事,还臣妾和明玉清白!”
皇上此时早已经气的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混账、混账......”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敢骗朕!”
“来人呐,将这对奸夫淫妇还有这个孽种给朕带下去,押入天牢!”
于寒松和董婉被押了下去,这一日的祭祀傩礼也没有举行成功,便草草了之。
我再醒过来时,人已经躺在皇宫的侧殿中。
药香阵阵飘入我的鼻腔。
我蹙着眉睁开眼,却见有一道身影站在我身旁。
看着,好像是一个侍从。
“崔姑娘,您终于醒了。”
“主子还等着您回话呢,快起来呀。”
我被那随从扶着站起身,径直往旁边的正殿走去。
一道身影背对着我而立,身形挺拔,看着倒不像皇上。
皇上常年体弱多病,站起身走路时总是微微含着胸。
这人挺胸而立,颇有气势,应当不是皇上。
我规规矩矩的走到他身后,心里却打起鼓。
万万没想到,这种时候,摄政王会回来。
他可是个厉害角色,万一被他发现这一切都是我从中作梗。
那我的计划彻底失败不说,可能还会将小命搭进去。
“拜见摄政王。”
我忐忑的走上前,向摄政王行礼。
陆言雪转过身来,一双锐利星眸看着我,眼中满是怀疑与试探。
“听说你能通神明?”
7
我忐忑不安的回答。
“不过是运气好,能偶然与神明通罢了。”
“摄政王可有什么想让我告知神明的?”
陆言雪听我如此说,竟弯唇笑了。
“你这个傩师,大胆的很。”
“倘若本王说,本王的确有话让你传,你当如何?”
我十分老实的回答。
“既然摄政王有话,哪怕是吐血而亡,我也愿意一试。”
陆言雪笑容中,多了几分不屑。
“罢了,你也不必用你的小命为我费心了。”
“本王从不信什么通神之说。”
“你那些话,骗骗别人也就算了,在本王面前,还不说实话。”
我诚惶诚恐的下跪。
“回王爷,我说的全是实话呀!”
“若非能通神,我又是怎么知道,于寒松与皇后娘娘有私情?”
陆言雪冷眸看向我。
“他二人有私情,不是众人皆知的事吗?”
“也就只有皇上和你这个蠢材被蒙在鼓中,恍然不知。”
我一愣,虽然被骂了,却也不知道如何反驳是好。
更令我惊讶的是,陆言雪竟然早就知道于寒松与董婉有染。
“王爷竟然早就知道。”
“那为何不告知我......告知陛下真相。”
“万一陆家江山当真被窃,改姓于了,这可如何是好?”
陆言雪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没有他的允许,我只能跪着。
刚刚吐血醒来,正是身体虚弱之时。
可是他没开口,我也就只能站着。
“这江山社稷,从来都不是陆家的。”
“而是天下百姓的。”
“至于它落到谁手中,我并不在意。”
“只要是明君,对百姓有利无害,姓陆还是姓于,对本王来说,都一样。”
我跪在原地,低着头,一声不吭。
险些忘记了,陆言雪本与皇室势不两立。
当年,他母亲就是死于宫斗,先帝的父亲漠然旁观,他恨自己的父亲也恨了多年。
“于寒松与董婉的事,京城中几乎人人皆知。”
“当时你还没有入宫吧。”
“想必也没有听说过,于寒松为了董婉,跪求母亲取出了嫁妆里天下只此一颗的还阳丹,就是为了给董婉救命。”
“还阳丹是天下第一神医耗费一生精血研制出的灵丹妙药,有起死回生之功效。”
“天下原本就只有三颗。”
“据说,当初于寒松的外祖母聪土匪手中救下了神医的性命,神医这才赠一枚还阳丹作为报答。”
“另外两颗都已经不见了踪迹,只有这一颗在于家。”
“于寒松在自己母亲房前跪了一日,才求得了这枚还阳丹救命。”
我恍然大悟。
怪不得。
当时我还没有进京,若是进京,知道了这一切,恐怕就不会嫁给于寒松了。
“既然于寒松如此重视董婉,当初又为何不娶她为妻?反而眼睁睁的看着她入宫?”
陆言雪端起茶盏喝了口。
今日他心情不错,这才同我多说了两句当年之事。
“其实,那枚还阳丹,是于夫人留着给自己服用的。”
“于夫人早有旧疾,恐怕活不过四十岁。”
“将还阳丹给了董婉之后,没过半年于夫人便重病不治身亡了。”
“而这一切,董婉都知晓。”
8
“她为了自己能活下去,不惜让于寒松亲手断绝了自己母亲的生路。”
“于寒松自然是恨她,所以二人反目成仇,自然也就断绝了成亲的可能。”
“算起来,董婉还算是于寒松的杀母仇人呢。”
“没想到,这二人情深至此,如此深仇大恨横亘在二人中间,他们竟然还能相爱。”
我怔然听完了一切,整个人都十分恍惚。
原来这背后竟然有这么多我不知道的事。
我嫁给于寒松这么多年,于家上下一个个口风严紧,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透露给我。
于寒松守着这个秘密过了这么多年,他恐怕一直在爱与恨中挣扎。
而我,只不过是他沉溺于董婉爱恨沼泽之中随手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
是我将他拉上了岸。
而他自始至终,爱的都不是我。
这么多年,原来我都一直被欺骗着,我甚至将于寒松对我的爱大方的展现在众人面前。
如今想来,旁人眼中的深意,多半是对我的嘲讽。
如今想来,我真是好愚蠢。
“所以,今日傩礼上发生的事,本王就不追究你了。”
“毕竟你也是个可怜人。”
“若没有你,皇上只怕到现在都还被蒙蔽。”
“你退下吧。”
我缓缓站起身,连行礼都忘记了。
如同一个行尸走肉一般出了宫。
我连夜写下了一封和离书,送到了刑部大牢中。
看到我时,于寒松眼中闪烁出一抹亮光。
按照他的聪慧,恐怕已经猜到这一切都是我的阴谋。
然而他眼中却并没有憎恨。
“语薇,你终于来看我了!”
他急忙走到我面前,隔着门栏,他伸出手,想要拉住我的手。
“语薇,你身体可还好吗?我们的孩子怎么样?”
“你上次吐血,可恢复好了吗?”
我抬眸,漠然看着于寒松。
“于寒松,我们和离吧。”
“和离书我已经带来了,只要你签字盖印,我们就不再是夫妻。”
“此事纠缠到现在,我已是精疲力尽。”
我将和离书递给他,于寒松却后退了半步。
他不敢相信的摇摇头。
“语薇,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们夫妻情深,尽管现在有了点误会,可也不能和离啊!”
“我和董婉的事,我可以解释的!”
“那只是一场意外!”
“我自始至终,爱的就只有你一个!”
我摇摇头,泪水在眼眶中蔓延打转。
“于寒松,我都知道了。”
“倘若没有还阳丹的事,你和董婉早就已经成亲了。”
“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想过我和你之间的事,会成为其他人眼中的笑话。”
“到此为止吧,我已经精疲力尽,再也不想和你纠缠了。”
于寒松愣住。
他眼眶红透,似乎想向我解释,可是又怕我听了之后对他更加失望。
“语薇,这都是过去的事了,”
“既然已经过去,我对董婉的情意也早就已经放下了。”
“在我心里,最爱的就只有你一个。”
“我承认我狼子野心。”
“刚开始接触你,也的确是因为你的身份,想要利用你。”
9
“我甚至想过,利用你的身份推举明玉上位,然后再让明玉禅位给我。”
“这样我便能光明正大的称帝。”
“可是我忽略了自己对你的喜欢。”
“到了该牺牲你的时候,我心里竟然没有快要成功的喜悦,只剩下不舍!”
“所以我劝你,不要参加傩礼,让其他傩师顶替。”
在眼眶中停留半天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摇头。
“可是你最终还是让我参加了傩礼。”
“在你心里,董婉和她的孩子始终比我和孩子重要。”
“从那一刻起,你和我之间,就彻底葬送了。”
“除了恨,什么也不剩。”
刚刚重生之时,我一直在筹划复仇。
直到他半跪在我面前,求我不要参加傩礼,我的心竟然为他走了转动。
那个时候,我甚至想放弃复仇。
我想,既然他醒悟,我也不必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可我终究是高估了他。
于寒松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要解释什么。
可是他什么话都说不出。
他爱我是真,想用我去换那无边无尽的权力也是真的。
从上一世,他给我种下牵丝蛊,让我在宫墙上跳傩舞,我看到他如同豺狼的眼神,就知道,他眼中所装的,从来都不是儿女情长。
他已经被权力吞噬,哪怕是牺牲他的爱人和孩子,他也甘之如饴。
只不过我太蠢,蠢到竟然以为他会为了我回头。
我擦干眼泪,将和离书递给他。
“于寒松,生生世世我都不想和你有任何关系。”
“签下和离书,放我走。”
“就当作是我求你。”
“和离书写完,你我再无瓜葛。”
于寒松颤抖着手,从我手中接过和离书。
他百般不舍,可是最终不得不在和离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从此之后,崔语薇与于寒松再无瓜葛。
我带着和离书,转身走出了牢房。
“语薇!”
于寒松突然叫住我,声音恳切。
“我恐怕无法离开这座牢房了。”
“于家的家产无人继承,就全部留给你。”
“你一个女子在外生活,需要金银傍身,就当是我最后为你做的,你不要拒绝。”
“若有下一世,我愿意付出一切来补偿你。”
“只求你,不要拒我于千里之外。”
我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离开了牢房。
身后传来董婉癫狂的笑声。
“于寒松,你最终也走上爱而不得这条绝路了。”
“你恨我又怎么样?利用我又怎么样?最后还不是陪我一起下地狱?”
“你这一辈子,都将与我锁在一起,你永远都别想甩开我!”
“哪怕化作厉鬼,我也要缠着你!”
董婉的声音渐渐远去,我走出牢房,天光明亮。
我的人生也将从此刻重启。
皇上的旨意很快颁下。
于寒松和董婉罪无可恕,立斩首。
至于那个叫明玉的小孩子,从那之后,就彻底失去了他的消息。
坊间有传他已经被下毒暗杀。
也有传他被从高墙上扔下摔死。
还有人传,他被打断了手脚做成人彘。
也有人传,皇上仁慈,悄悄将他送出了宫,送到寺庙修行。
10
如今这一切,与我都没有关系。
我将于家所有的家产全部变卖,分给了无家可归的乞丐们。
随后,我向皇上辞去了傩师的职位,带着行囊只身一人离开了京城。
京城外是美好的山山水水。
这一次,我摒弃了所有的爱恨杂念,可以好好的在山水之间纵情。
游湖泛舟,赏雨听琴。
我还经常男扮女装,到烟花柳巷看花魁弹琴起舞。
喝酒喝到半夜,然后摇摇晃晃的离开。
只是有时会觉得孤单。
这一日,在茶馆中说书的讲摄政王。
“这摄政王陆言雪,出身不正。”
“听说生母只不过是宫里的一个宫女,身份卑贱。”
“可是这宫女长相貌美,得了皇上的倾慕,就这样飞上枝头变凤凰。”
“摄政王的母妃觉得,摄政王有治国之才,便想将摄政王推上皇位。”
“可惜摄政王的确有治国之才,可是生母没有权势,争夺权势的路上,还险些断了双腿,就这么败了。”
“如今虽为摄政王,可是皇上遇见政见不合之时,也未必听他的。”
“这摄政王当的苦啊。”
说书先生连连叹气,一副惜能人逝去的样子。
只不过语气中却十分不敬,多有调侃之意。
“胡说!”
“摄政王乃宽容之人,断不像你说的那样!”
“再敢诽谤摄政王,我砸了你这摊子!”
我猛的一拍桌子,没忍住为摄政王说了句话。
好歹他也曾帮过我,做人自然应当感恩。
我与那说书的大吵一架,说书的蛮不讲理,我吵不过他。
正在气头上,一个人影出现在我身旁。
“姑娘,摄政王有请。”
我一愣,摄政王怎么在这里?
听到“摄政王”三个字,说书的也愣了。
急忙称家中有事收拾东西跑了。
我跟着侍从上楼,进雅间,果然看到了正在喝茶的陆言雪。
“方才崔姑娘仗义执言,本王在此谢过了。”
被他发现,我还有些不好意思。
“王爷哪里的话,我好歹与王爷有过几面之缘,王爷性子如何,我自是略知晓一二,怎能任由那说书的诽谤王爷?”
“哦?”
“你倒是说说,本王性子如何?”
我支支吾吾半天。
“王爷虽然看似冷酷无情,实则是心细如发善良大度之人。”
“若不然,今日那个说书先生也不能说您坏话这么久,您也没派人教训他。”
“还有当日在宫中,若非您高抬贵手。”
“我如今也不能安然站在这里。”
“王爷大恩,崔语薇永世不忘,为您说句话又算什么。”
陆言雪端着茶盏,听的倒是喜滋滋的。
“说的有几分道理。”
“既然如此,本王也不好驳了你的报恩之心。”
“今日起,你便留在本王身边,为本王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吧。”
我一愣。
怎么还有卖身报恩的?
早知如此,我话这么多做什么?!
“怎么,难道你不愿意?”
看着陆言雪眼中啐着寒意,我腿都险些打哆嗦。
“愿意,自然是愿意的。”
“王爷尽管吩咐。”
万没想到,我这前脚逃离了京城,后脚便被约束在陆言雪身边,成了他的私人文书。
苦栽,苦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