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女儿拿了‘科学与理性奖’并得到康宁生物巨额代言那晚,我决定和她断绝关系。
“爸,你这人就是太偏执,跟那些造谣的一样,我在做正确的事,你为什么一直阻止我?”
“我们要让这些躲在阴沟里的恐慌制造者,付出代价!”
她对着镜头声讨时,我正盯着二十年前的举报信副本,手在发抖。
她不知道,那个被她称为‘造谣犯’、‘杀人犯’的毒疫苗吹哨人,就是她爹。
我二十年不敢告诉她真相,是怕她承受不住。
没想到,她会亲手把刀,插进我心口。
“晚会上那个‘疯子’......是你?”
“是我。”
1
我女儿林知意是个顶流大V,微博上粉丝千万。
号称【全网第一科学代言人】
我是个修表的。
铺子开在深巷里,又破又旧。
那天我正给一块老机芯上油。
手机响了。
是她新视频的推送。
标题像一把淬了冰的刀。
《那些“疫苗受害者”家长,才是真正的刽子手》。
我的手猛地一抖。
镊子掉在工作台上。
屏幕上是她光鲜亮丽的脸。
自信,骄傲,锋利,年轻得让我心慌。
“所谓的‘反疫苗运动’,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反智狂欢!”
她对着镜头,眼神坚定。
“那些‘举报者’,‘吹哨人’,有一个算一个,全是造谣犯!”
“他们利用大众的同情心,编造数据,制造恐慌。”
“今天,我就要戳穿一个流传最广的谎言。”
她挂出了一张图。
一张二十年前的数据表。
“这个所谓的‘良心’,用这张P出来的图,摧毁了一个行业!”
她的声音清脆,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砸在我心口。
她宣布,发起“科学守护计划”。
“我们要联手,清理网络上所有关于疫苗的谣言!”
“我们要让这些躲在阴沟里的恐慌制造者,付出代价!”
她甚至在视频最后,挂出了一个捐款链接。
【支持“科学守护”,打赏知意,守护真相】
弹幕疯了。
【支持知意!姐姐好飒!】
【已打赏!姐姐加油!】
【早就该管管了!我妈天天被那些谣言吓唬!】
【把那些造谣的全都抓起来!】
我眼前发黑。
手里那块表滑了下去。
“啪嗒。”掉在瓷砖地上。
机芯摔得稀烂,齿轮和游丝弹得到处都是。
客人送来时千叮万嘱要好好保管,这是他父亲的遗物。
就像我二十年前的人生。
她晚上回来时,我正在收拾那些零件。
“爸,看我视频没?爆了!”
她踢掉高跟鞋,一脸兴奋。
她看见了地上的碎片。
“哎呀,这破烂玩意儿又坏了?”
“我早说了,扔了它,我给你买个新的智能表。”
我没抬头,继续捡。
“一个破表而已,你至于这么宝贝吗?”
“爸,你这人就是太念旧,太偏执。”
“跟那些造谣的一样,活在过去。”
我捏着一根断掉的游丝。
“知意。”
“嗯?”
“把视频删了。”
她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
“删了。那些话,你不能说。”
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爸,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我凭什么删?我现在全网热度第一!”
“我这是在做好事,在科普!”
“你什么都不懂,别管我。”
她说完,就进了浴室。
2
水声哗哗地响。
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个停摆的机芯。
第二天半夜,她才回来。
还带了客人。
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浑身散发着昂贵的香水味。
“爸,倒茶。”
她甚至没看我,径直把人领到沙发。
我擦掉满手的表油,去厨房烧水。
客厅里传来他们的交谈。
“A轮融资”,“市场下沉”,“头部矩阵”。
“林小姐的视频我们看了,影响力非凡。”
“和我们的理念,高度一致。”
其中一个客人看见了我。
“这位是?”
林知意笑了,笑声很短,很轻。
“哦,我爸,修表的。”
她转过头,对着我,语气像在指挥一个佣人。
“爸,你平时也该多看看我的视频,学点科学知识。”
“别像外面那些老头老太太,整天被谣言洗脑。”
客人接话:“林先生这门手艺,现在可不多见了。”
知意立刻说:“不多见,也没什么用。”
“都是些老古董,早就该被淘汰了。”
“我爸就喜欢鼓捣这些,跟不上时代。”
两个客人礼貌地笑了笑。
我背对着他们,水壶里的水开始嘶鸣。
她开始展示她的PPT。
“我们下一季主推的产品,是革命性的。”
平板电脑上出现一个蓝色的,充满科技感的Logo。
“康宁生物。”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全凉了。
“这款新疫苗,我们拿到了独家推广。”
“数据完美,背景雄厚,绝对安全,百分之百。”
康宁。
这个名字,我默念了二十年。
每一笔,每一划,都刻着血。
“知意。”
我端着水杯走出去,声音哑得厉害。
水在托盘上晃。
她皱起眉,被打断得很不高兴。
“又怎么了?茶倒好了?”
“这家公司......”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不能跟他们合作。”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说什么?”
客人的表情变得很微妙。
“知意,听我的。这家公司,有大问题。”
“它的前身,叫康泰。”
她的脸,“腾”一下全红了。
“爸!你发什么神经!”
她猛地站起来,把我拽到一边,压低了声音。
“你知道这两人是谁吗?这是康宁的副总!我今年最大的单子!”
“我不管!你必须停下......”
“你给我闭嘴!”她低吼,眼睛里全是怒火。
“康泰康宁的,你在胡说什么!”
“别用你的无知和偏执,来害我的事业!”
“滚回你那些破表零件里去!”
她把我推进工作室,反手关上了门。
我听见她回到客厅,笑着跟客人道歉。
“不好意思,我爸......他精神不太好。”
“总幻想些阴谋论。你们知道的,老年人。”
“我们继续,这款疫苗的推广......”
我看着女儿。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3
我把自己锁进了工作室。
机油的味道,压不住记忆里血腥味。
二十年前。
我还不叫林默。
我是康泰制药研发一部的总工程师。
那天,我在实验室等最后一份数据。
打印机吐出报告。
087批次。
污染物含量超标。
超标五十倍,可致死。
我以为机器坏了。
我又测了三次。
结果一样。
我拿着报告去找主管。
主管把报告锁进了柜子。
“墨深,这事你烂在肚子里。”
“下个月,一部副总的位置就是你的。”
我没说话。
我回了家。
妻子陈雨,正在给两岁的知意喂饭。
知意咯咯地笑。
陈雨说:“我的英雄工程师回来啦。”
那天晚上,我写了第一封举报信。
匿名,递交上去了。
石沉大海。
一周后。
我改了实名,递交给了监管部门。
三天后。
妻子陈雨去幼儿园接知意。
一辆没有牌照的渣土车闯了红灯,撞了她。
我赶到医院时只看到一张盖着白布的床。
警方的结论是“刹车失灵,意外事故”。
司机逃逸,至今未归案。
我知道不是。
知意在事故中,被甩出车外,奇迹般地只擦破了皮。
她被吓坏了。
她抱着我的脖子,哭了整整一个月。
“妈妈......要妈妈......”
“妈妈......车......怕......”
林墨深在那个雨夜已经死了。
我带着女儿,消失了。
我改了名字,林默。
我用我所有的积蓄和赔偿金开了这家表店。
我发过誓。
这辈子,再也不碰医药。
我只修理时间。
可时间,好像根本没走。
它就停在二十年前。
4
苏晴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发呆。
她是社区医院的医生。
很温柔,很安静的一个女人。
我们是在公园认识的。
我在修一块老怀表,她在一旁喂猫。
她看我的眼神里,没有崇拜,也没有怜悯。
只有心疼。
“阿默,又没吃饭?”
她把一个保温饭盒放在桌上。
“今天炖了排骨汤。”
“我们......把日子定下来吧。”
我抬头,勉强挤出一个笑。
“好。”
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了知意。
她正对着电脑剪视频。
鼠标滚轮都没停一下。
“谁?那个社区医生?”
“嗯,苏晴。”
“我不同意。”
我的笑容僵住了。
“为什么?”
“一个社区小医生?爸,你逗我呢?”
“她的身份,配不上我们家。”
“我们家什么身份?知意,就剩我们两个人了。”
“我是公众人物!”她猛地转过头,“我不能有一个上不了台面的继母!”
“她人很好。”
“人好又不能当饭吃。”她冷笑。
“她是不是看上我们家这套房子了?”
“知意,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说的难道不对吗?她图你什么?图你老?图你穷?”
“图你这一屋子破铜烂铁?”
我气得发抖。
“你必须跟她断了。”
“不然,我就让她在网上‘出名’。”
我以为她只是说说。
两天后。
苏晴又来送汤。
知意正好在家。
她打开门,堵在门口,没让苏晴进来。
“苏医生是吧?”
“我爸不在。”
“我不是......”苏晴举着饭盒,“我给他送点汤。”
“不用了。”知意抱起手臂。
“我们家请得起保姆。不劳您费心。”
苏晴的脸一下就白了。
“知意,你误会了......”
“我没误会。我爸这人单纯,容易被骗。”
“但我不是傻子。”
“这房子是我妈留下的,以后是我的。你一分钱都拿不走。”
“我不管你图什么,离我爸远点。”
苏晴的眼泪在打转。
她把饭盒放在门口的地上。
“阿默......他胃不好。”
她转身走了。
知意对着她的背影,冷笑一声。
“砰”地关上了门。
她转过头,发了一条社交媒体小号的“随感”。
【姐妹们,怎么看那种专盯中年人房产的捞女?尤其那房产还不是这个中年人的,是他女儿的。这是图啥呢?#骗婚#】
那盒汤,在门口放凉了。
我没出去拿。
苏晴,再也没送过汤来。
5
林知意的“科学守护计划”办了一场盛大的颁奖晚会。
“科学与理性年度之选”。
她给我寄了请柬。
“爸,你必须来。这是我的高光时刻。记得穿得体面点。”
“我给你买了套西装,别穿你那身油乎乎的工装。”
我去了。
穿着那套不合身的西装。
坐在最后一排,阴影里。
灯光刺眼。
她穿着银色的高定礼服,站在舞台中央,像个女王。
她的“导师”,陈博士,先上台致辞。
“我为知意感到骄傲。”
“她是我们科学界最锋利的一把剑,刺向所有的愚昧和谎言。”
“今晚,康宁生物,将全力支持‘科学守护计划’。”
台下掌声雷动。
知意上台了。
她谈论真相,谈论理性,谈论我们如何战胜愚昧。
然后,到了“特别环节”。
“为了让我们更珍惜光明,我们必须直视黑暗。”
她微笑着,按下了遥控器。
大屏幕亮起。
【年度反面教材展示:一桩二十年前的恶性造谣事件】
我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屏幕上,开始展示一页页的文件。
我的举报信。
我熬了三个通宵整理的原始数据。
我的名字,被打上了厚厚的马赛克。
陈博士走上台,拿起了话筒。
“这个所谓的‘举报人’,大家看,他在这里伪造了数据。”
“他用这种极其夸张和煽动性的词汇,制造社会恐慌。”
“他出于个人私利,试图敲诈企业。”
“直接导致了当年疫苗接种率的雪崩,间接害死了多少孩子!”
知意站在旁边,表情凝重地连连点头。
“这是典型的反智主义,是科学的敌人。”她补充道。
“这种人,不配得到同情。”
屏幕上开始播放剪辑过的“社会危害”画面。
甚至还用AI,合成了一段歇斯底里的“举报人”录音。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个疯子。
观众席里爆发出哄笑。
有人大喊:“这种人就是杀人犯!”
“这种人就该坐牢!牢底坐穿!”
我的女儿,林知意,笑了。
她举起香槟。
“让我们为理性干杯!为科学干杯!愿这样的阴影,永不重现!”
我站不稳了。
我扶着墙,冲出了宴会厅。
我吐在了外面的花坛里。
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酸水。
身后,是震耳欲聋的掌声。
和她清脆的笑声。
6
我没有打车。
我沿着马路,一直走,一直走。
天桥,公园,空无一人的街道。
我走过了社区医院。
苏晴的诊室,灯还亮着。
我隔着马路,看了很久。
我没有过去。
我配不上她。
我是一个连妻子都保护不了的废物。
我是一个被女儿公开处刑的“杀人犯”。
我走回了那条深巷。
走回了我的店。
我冲回了家。
我冲进了工作室。
我砸开了墙角的一块砖。
砖后是一个小小的,老旧的保险柜。
我发着抖,输入密码。
0315,是妻子陈雨的忌日。
柜门弹开。
里面是一个油布包着的大档案袋。
我把它扯了出来,摔在工作台上。
灰尘弥漫。
里面是所有的东西。
举报信的副本。
陈雨的死亡证明。
那张薄薄的纸上,法医在备注栏里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
“可疑”。
几张发黄的,外地小报的剪报。
【康泰制药风波被强力压制,举报人下落不明】
我当年秘密调查的笔记。
他们找了谁。
他们送了多少钱。
他们威胁了谁。
那辆渣土车的最后出现地点。
最后。
是一份DNA鉴定书。
不是我的。
是我当年偷偷取到的,一个受害儿童的血样。
报告结论:
“疫苗抗体异常,存在严重排异反应。”
这是铁证。
是我用半条命换来的铁证。
是我为了保护知意,埋了二十年的铁证。
保护?
我笑出了声。
真他妈可笑。
7
她凌晨三点才回来。
哼着歌,满面红光。
脖子上多了一条钻石项链。
“爸?还没睡?”
她把奖杯随手扔在沙发上。
“今晚太成功了!我们拉到了三个赞助......”
“康宁的陈博士,还送了我这个。”她摸着项链。
我没说话。
我从工作室走出去。
我把那个档案袋,扔在她脚下。
“哗啦——”
所有的东西,散了一地。
“干嘛?又发神经?”她不耐烦地弯下腰。
“又拿你这些破烂......”
她的声音停住了。
她捡起了那份举报信。
她看到了签名。
“林墨深......”
她喃喃地念着。
她又看到了夹在里面的,一张一代身份证复印件。
照片上,是二十年前的我。
和“林墨深”这个名字。
“你......”
她的瞳孔开始收缩。
她疯了一样去抓地上的其他纸。
她抓起了死亡证明。
“陈雨......我妈妈?”
她看到了法医的“可疑”备注。
“疑似......他杀?”
我开口了,声音很平。
“她去接你的路上。”
知意的手开始抖。
她看到了那些孩子的照片。
那些在病床上抽搐,或者已经失去生命体征的孩子。
他们的年纪,和她相仿。
“这些......”
“087批次。”我说,“你晚会上说的,‘P出来的图’。”
最后,她捡起了我的调查笔记。
一张康泰制药的股权结构图。
康泰制药。
箭头,指向“破产重组”。
箭头,指向“新公司成立”。
箭头,指向三个字:
“康宁生物。”
她的脸,一瞬间,白得像纸。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她扔在沙发上的奖杯。
看着她脖子上的钻石项链。
看着她电脑上还没关掉的,康宁生物的推广方案。
她再转过头,看着我。
“晚会上......”
她的嘴唇在哆嗦。
“那个‘造谣犯’......”
“那个‘杀人犯’......”
“那个‘疯子’......”
“是你。”
我终于开口了。
声音像生了锈的铁。
“是我。”
第二章
8
她跪了下去。
“不......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陈博士......”她失魂落魄地念着。
“他......他是康泰制药当年的公关部经理。”
“他是我的导师。”
“他亲手把奖杯递给我的。”
她猛地看向自己的手。
那双刚刚接过奖杯,签下巨额合同的手。
“推广费......”
“他们给我的钱......”
她爬向她的电脑打开了收款记录。
康宁生物。
一笔又一笔。
都是沾满了血的。
她又看向那个金光闪闪的奖杯。
“科学与理性奖”。
那不是奖杯。
那是对我的二次处决。
而她是那个兴高采烈的刽子手。
她开始发抖。
她去抓她的手机。
她想给陈博士打电话。
“该号码已不在服务区。”
她又打开她的视频账号。
那条爆火的视频,还在第一条。
她点开。
“......有一个算一个,全是造谣犯!”
她看着屏幕里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
“呕——”
她喉咙里发出一阵干呕,连滚带爬地冲进卫生间。
我听到她在里面吐。
她扔掉了那条钻石项链。
马桶冲水的声音,响了一遍又一遍。
9
她吐到虚脱。
然后,我听到了大门“砰”的一声。
她跑了。
我没有去追。
我就坐在我的工作台前。
我开始拼装那块摔碎的欧米茄。
我的手机又开始疯狂震动。
不是她。
是全网的新闻推送。
晚会的事,发酵了。
有人扒出了康泰制药的旧闻。
有人把我的举报信截图,和晚会的“反面教材”做了对比。
有人,把林知意和我联系在了一起。
【卧槽!惊天大瓜!林知意的爹,就是当年康泰的举报人林墨深!】
【所以康宁生物就是康泰制药?】
【我靠!那林知意推广康宁,还搞那个晚会羞辱她爹?这是什么地狱笑话?】
【#林知意 帮凶#】
【她之前网暴的那些受害者家长呢?她还给人家挂过照片!】
【她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这简直是现代版的不孝女,吃人血馒头!】
她一个人在外面。
她沿着江边,走了很久。
她路过一家药店。
橱窗里,是她自己的广告海报。
她代言的,康宁生物的另一款产品。
她笑着,比着大拇指。
【科学守护健康】
她一拳砸在玻璃上。
玻璃没碎。
她的手破了,血流了出来。
她毫不在意。
江水是黑的。
和二十年前那个夜晚一样黑。
她后来告诉我。
她站上栏杆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她网暴过的那些家长。
那些被她称为“刽子手”的父母。
巡逻的警察,在她跳下去的前一秒,把她拽了回来。
10
警察把她送回家。
她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她没看我。
她走进了她的房间。
关门。
落锁。
第二天,我照常起床。
打磨齿轮。
清洗表盘。
她没出来。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她房间的门开了。
她做了饭。
一桌子菜。
“爸,吃饭。”她声音沙哑。
我没理她。
我走进了工作室,锁上了门。
我听见她在门外站了很久。
我听见她把饭菜倒掉的声音。
我们成了一座房子里的两个幽灵。
苏晴来了。
她听说了。
整个城市都听说了。
她拿着钥匙,自己开了门。
她先去敲了敲知意的门。
“知意,我是苏阿姨。”
里面没声音。
她又来找我。
“阿默,你去看看她。”
“她还是个孩子,她不知道。”
我摇摇头,手里的镊子稳稳夹住一根游丝。
“她不知道。”
“我知道。”
“我这二十年,每一天都知道。”
“苏晴,有些伤口,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愈合的。”
“那不是伤口。”
“那是命。”
“阿默。”苏晴哭了。
“你这样,是拿她的错,在惩罚你自己。”
“她是你女儿!”
“她是我女儿。”我重复道。
“也是陈雨的女儿。”
“她却在杀她父亲的晚会上,给杀她母亲的凶手,颁奖。”
苏晴说不出话了。
她叹了口气,走了。
知意的房间里,传来了敲击键盘的声音。
很轻。
很慢。
然后,彻底安静了。
她的所有社交账号。
千万粉丝的矩阵。
在同一时间,全部注销。
“科学战士”林知意。
消失了。
和二十年前的林墨深一样。
11
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苏晴。
打开门,是陈博士。
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对我微笑。
“林先生。哦不,应该叫你,林墨深先生。”
我堵在门口。
“滚。”
“别这么激动。我来找知意。”
“她病了,谁也不见。”
“林先生,康宁公司,一向是很大方的。”
他递过来一张支票。
“一百万。买知意一句话。”
我没接。
“我们只需要知意发一个‘澄清’。”
“就说她被你这个父亲的陈年旧事误导了,情绪激动,才注销了账号。”
“公司是清白的。你当年的举报,是‘失实’的。”
“她是你女儿,她的话,比什么都有用。”
我握紧了拳头。
“你们还想毁掉我第二次?”
陈博士脸上的笑容冷了下来。
“林墨深。”
“你必须搞清楚一件事。”
“二十年前,那个总工程师就已经死了。”
“他死于‘造谣’和‘偏执’。”
“现在的你,只是一个修表的。”
“你连你自己都保不住。”
“如果知意再敢乱说一个字,我们的法务部会告到她破产。”
“也会把你,这个二十年的‘逃犯’,一起送进地狱。”
“你这点破家当,不够你赔的。”
他凑近我,压低声音。
“二十年前,那辆渣土车没刹住。”
“二十年后,你年纪大了,从楼梯上滚下去,也很正常。”
“你那个小情人,苏晴,是吧?”
“她一个社区医生,开错了药,害死了人。也很正常。”
“砰。”
知意的房门打开了。
她站在那里。
脸色惨白,眼睛里布满血丝。
但她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
冰冷,坚定。
“你。”
她指着陈博士。
“滚出我家。”
“不然,我现在就报警。”
12
陈博士走了。
他走后,知意坐到了她的电脑前。
她没有登录任何社交媒体。
她开始搜索。
她动用了她过去当大V时积攒的所有人脉。
她找到了。
当年087批次的受害者家庭。
那些还在坚持,没有被收买,没有放弃的家庭。
她一个一个地打电话。
“您好,我叫林知意。”
“我父亲,是林墨深。”
电话那头是死一样的沉默。
然后是咒骂。
“骗子!你们一家都是骗子!你爸害了我们,你又来干什么?”
“滚!我不想听!”
电话挂了。
她又打过去。
“您好,我叫林知意。我父亲是林墨深。我......对不起。”
“我对不起你们所有人。”
她跪在地上,对着电话磕头。
“我以前,是他们的帮凶。”
“现在,我想帮你们。”
“康宁生物出了新疫苗,还在害人。”
“我拿到了他们没公开的数据。”
“求求您,信我一次。”
电话那头,是一个老妇人的哭声。
“我的孙子......他才三岁......”
“他们说,新疫苗,没问题......”
知意哭了三天。
然后,她开始工作。
她像疯了一样,搜集所有资料。
她联系了所有她能联系上的记者。
她黑进了康宁的内网。
她拿到了一份被掩盖的临床报告。
是他们的新疫苗。
就是她之前要推广的那款。
第三期临床数据。
不良反应率,高得吓人。
未公开。
神经性损伤。
和二十年前的087批次,一模一样。
他们什么都没改。
他们只是换了个名字,找了更红的大V,继续害人。
她抬起头,看着我。
“爸。”
“嗯。”
“我要他们死。”
13
她只重开了一个账号。
她只发了一篇长文。
《我父亲是吹哨人,而我是帮凶》。
她没写任何煽情的话。
她只是罗列事实。
林墨深。陈雨。康泰制药。
二十年的隐姓不明。
她贴上了我给她的所有证据副本。
死亡证明。
DNA鉴定书。
然后,她贴出了康宁生物的股权穿透图。
她贴出了那份未公开的,带着严重不良反应的三期临床报告。
她把自己的银行账户流水也贴了上去。
“这是康宁付给我的推广费,每一分,都沾着血。”
文章发出去,一分钟。
全网瘫痪。
那不是爆火。
那是一场地震。
康宁生物的股价,在开盘前,直接融断。
监管部门,在文章发出的一个小时后,宣布成立最高级别的调查组。
但,地狱也随之而来。
律师函,像雪片一样飞来。
不是一份。
是一个律所团队。
紧接着,是全网的污蔑和攻击。
“毒女儿!为了火,连亲爹都拿来炒作!”
“她就是敲诈康宁没成功,反咬一口!”
“这种人,比她爹还恶毒!”
我们的地址,被挂在了网上。
我们的家门口,开始出现各种奇怪的垃圾。
动物的尸体。
和红色的油漆。
【杀人犯,偿命来】
一天夜里。
一块砖头,裹着纸条,砸碎了我的店窗。
【你和你女儿,都得死】
我捡起砖头。
它砸坏了那个欧米茄。
彻底修不好了。
我打了电话给苏晴。
“去你妹妹家住。别回来。别接陌生电话。”
“阿默,你......”
“听话。”我挂了电话。
14
他们是在一个黄昏来的。
不是律师。
是两个高大的男人。
满脸横肉。
他们一脚踹开了我的店门。
我正在工作台前。
“老东西,你女儿呢?”
其中一个,拎起了我台上的榔头。
“手挺巧啊。听说你当年就是用这只手,写的举报信?”
“今天,就帮你把这手给修一修。”
他举起了榔头。
我抓起桌上的刻刀,刺向他。
他轻易地躲开,一脚踹在我胸口。
我撞翻了工作台。
满地的零件。
“老不死的,还敢动手?”
他举起榔头,对准我的右手。
“不许动他!”
知意从里屋冲了出来。
她举着一把菜刀。
“滚出去!不然我报警了!”
“报警?”
男人笑了。
他扔掉榔头,走向知意。
“臭娘们,就是你发的文章?”
“你他妈知不知道害了多少人?”
他一把推在知意头上。
知意摔倒了,头撞在柜角。
“咚”的一声闷响。
血,流了下来。
她没有哭。
她挣扎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她按下了录像键,高高举起。
“你们的脸!你们说的话!全都录下来了!”
“我已经报警了!警察已经在路上了!”
另一个男人慌了。
“大哥,走吧!被拍到了!”
但那个推人的男人,被彻底激怒了。
“录?我让你录!”
他抢过榔头,朝着她的手机砸去!
知意用胳膊去挡。
“咔嚓!”
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她发出了一声惨叫。
但她那只没受伤的手,死死地,抓着手机,镜头对准了他们。
“我操!还录!”
男人还要再砸。
我从地上爬起来,抓起一把螺丝刀,扎进了他的大腿。
他惨叫着回头,一榔头砸在我肩膀上。
我倒了下去。
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他们慌了,转身就跑。
被冲进来的警察,按倒在地。
我爬向知意。
她倒在血泊里。
胳膊,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额头上的血,流了满脸。
但她那只完好的手,还在高举着手机。
屏幕上,红色的录制键,一闪一闪。
“爸......”她对我笑,血从嘴角溢出。
“我录下来了。”
“他们......他们说......是陈博士让他们来的......”
“‘把那个老东西的手废了’......”
“这下,他跑不掉了。”
我抱起她。
我抱起我浑身是血的女儿。
我二十年没哭过。
陈雨死的时候,我没哭。
我被当成疯子的时候,我没哭。
我抱着她,眼泪决堤。
我哭得像个傻逼。
警察说,那段视频,是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证据。
陈博士在机场被捕。
15
案子,尘埃落定了。
康宁生物,彻底倒台。
从高层到陈博士,一个没跑掉。
成了建国以来最大的医疗腐败案。
苏晴回来了。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抱着我,陪了我很久。
我的肩膀,轻微骨裂。
知意的左手,粉碎性骨折。
我们的婚礼,在一个月后,照常举行了。
很小。
就在社区的院子里,摆了两桌。
知意来了。
她的左手打着石膏,额头上贴着纱布。
她坐在第一排。
苏晴给我戴上戒指的时候,我笑了。
知意后来说,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见我那样笑。
婚礼上,苏晴走到知意面前。
“知意,谢谢你。”
知意摇摇头,哭了。
“该说谢谢的是我。”
“你们......一定要幸福。”
婚礼后一个星期。
她开始收拾行李。
“去哪?”我问,我正在擦拭一个旧表盘。
“不知道。想去南方,暖和点。”
“去学点东西。也许......学会计?或者法律?”
我点点头。
“挺好。”
我送她去火车站。
两个人,站在站台上,一路沉默。
检票的广播响了。
“爸。”
“嗯。”
“你会......原谅我吗?”
我看着她。
看着她的石膏,和额头上的疤。
也看着我心里,那个在颁奖晚会上,光芒万丈,宣布要“清理”我的女儿。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知意,你救了很多人。”
“你做了我二十年,都没做成的事。”
她眼里的光,又亮了一点。
“但是......”
我开了口。
“你妈妈,回不来了。”
“我被当成疯子,东躲西藏的那二十年,也回不来了。”
她眼里的光,彻底灭了。
她点点头。
一滴眼泪,从她脸上滑了下来。
“我明白了。”
她拉起行李箱。
“爸,你多保重。”
“你也是。”
她转身上了车。
“每个月,给我打个电话。”我对着她的背影说。
她顿住了。
回过头,哭着笑了。
“好。”
火车开走了。
我回到了我的表店。
窗户已经修好了。
那块彻底摔碎的欧米茄,我把它放在了柜子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