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周末给女朋友排队买最近很火的奶皮子糖葫芦。
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右手还牵着一个陌生的男孩。
我看了不下十遍,才确认这个不介意挤在冗杂的队伍里排长队的女人,
正是我那位声称有个十亿订单,周末必须加班的母亲。
女人一口一个宝贝儿子地叫着,细心地问他想要哪些口味。
我嘴角一抽,他是她的宝贝儿子,那我是谁?
低头给女朋友发了句下次再给她买糖葫芦,
我毫不犹豫地抬脚,追上前面那对所谓的“母子”。
1.
我把他们拦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男孩留着微分碎盖,穿着青春洋溢的白t牛仔裤。
手中拿着一个最新款的游戏机,全程低着头。
我收回目光,看向我妈,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妈,你不是说,你现在在公司加班吗?”
看到我的一瞬间,女人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愕然。
随后很快转变成从容,朝我露出一个坦然的笑容。
“丛之?你怎么在这里?”
我抬抬下巴,指着她身后的男孩问:
“他是谁?我刚才听见他也叫你妈妈,你在外面给我养了个弟弟吗?”
一句话,引得周边行人纷纷侧头,排队的人也不自觉竖起耳朵。
男孩摘下耳机,抬了一下头,却被我妈下意识挡住。
她将碎发别到耳后,维持着无懈可击的温柔笑容道。
“傻小子,你在说什么呢?妈妈可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和爸爸的人啊。”
“这位小朋友,是妈妈最近资助的贫困生,刚刚从山区接过来,他没见过糖葫芦,妈妈一时心软,就给他买了一串。”
“宝贝该不会吃醋了吧?那妈妈也给你买一串好不好?”
看着她坦荡荡的脸,我再一次忍不住感慨。
这是觉得我年纪小,把我当傻子了啊?
那男孩白的反光的皮肤和满身的名牌,怎么可能是刚从山里出来的?
不过她愿意跟我演,我也可以和她装。
我弯了弯眼睛,随口道。
“糖葫芦就不要了,妈妈你可要早点回家哦,我和爸爸都想你啦。”
我妈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而后怜爱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乖,你先回家,妈妈给小朋友办完入学手续就回去。”
“今天的事情就不要和爸爸说了,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我妈带着男孩离开。
男孩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一瞬间,我的心脏都漏跳了一下。
那张脸,和我妈几乎一模一样。
如果把我和他放在一起,别人一定会认为我们是亲兄弟。
我目光下移,注意到男孩脚上那双鞋。
全球限量版,而我妈恰好和品牌主理人是朋友。
当初我求了我妈一整个月,她都没答应帮我留一双。
说男孩要穷养,将来才能有出息。
最后,用一个连牌子都没听说过的人工手环将这件事敷衍过去了。
原来,我被要求节俭、懂事,
是因为要享受她溺爱的,另有其人。
我狠狠抹了一把被我妈碰过的地方。
掏出电话打给正和朋友打高尔夫的爸爸。
“爸,你查查妈最近的流水记录吧。”
“我怀疑她在外面还有一个家。”
2.
回到家,大厅的佣人全部战战兢兢地低着头。
整个别墅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爸疲惫得靠在沙发上,揉着眉心在打电话。
“对,立刻撤资。”
“不用再给她留余地了,她不配。”
我迈过一地狼藉,轻轻拍了拍我爸肩膀。
他猝然抬头,看到我时,肩膀忽然垮了下去。
“丛之,是你啊。”
我看着他的发顶,竟然看到了几缕白发。
为了支持我妈的创业梦,我爸几乎掏空了他的积蓄。
我妈一句:“就因为我是个女人,我就活该老老实实在家相夫教子吗?”
我爸包揽了家里所有的家务,包括照顾我。
二十年来,我妈公司的业务需要他帮忙打理,我的成长需要他操心。
他把我们都照顾得精致体面,自己却因为过度操劳加速衰老。
如今四十出头的年纪,却也无法掩盖他脸上岁月的痕迹。
甚至连头发的养分都在急速流失。
我沉默地接过他的手上捏着一堆照片和资料,又替他把心爱的高尔夫球杆整理好。
资料里不仅仅有我妈的流水账单,还有一些生活私照。
越看,我的心越沉。
公司的财产账目被我妈以各种名义掏空了几乎大半,大部分都被打入一个私人账户。
剩下的,全部转化为各种名表奢侈品,邮寄地址是一处半山别墅。
收件人,是一个叫“陈裴然”的男人。
这个别墅的地理位置我爸很喜欢,饭桌上,他提过不止一次。
等钱赚得差不多,就在这里定居。
那里环境幽静,他也能安安静静培养自己的一些兴趣爱好。
想起偶尔听到我妈打电话时,口中提到这个别墅。
我以为是她偷偷准备给爸的二十周年纪念日惊喜,替我爸高兴了好久。
却在纪念日的今天,得知她将别墅送给了另一个男人。
再往下翻,是我妈和这个叫陈裴然的男人的生活照。
而从始至终被我妈当小心翼翼呵护着的年轻人,正是今天遇到的那个男孩。
如今看来,应当就是我妈“另一个家”的结晶了。
翻到最后一页时,我呼吸一滞。
我终于知道,生活态度向来乐观豁达的爸爸,为什么会是刚才那副阴云满面的样子了。
照片里,是我溺水的瞬间。
而推我下去的男人,正是陈裴然。
那时候我险些被溺死,后来就算及时救起了我,也落下了终生怕水的阴影。
我爸赶来后,后怕地令医生抓紧抢救。
我妈对着我爸下跪,一遍一遍扇自己巴掌。
骂自己该死,骂自己混蛋,骂自己好不容易带我出来玩,怎么就没能照顾好我。
自那以后,我妈加倍地对我好,跟在我身边寸步不离。
她开始学着烧我喜欢的菜,每次都会满脸小心地问我味道如何。
在我发烧严重时,甚至会心疼得落泪。
爸爸拍着我的肩,笑眯眯地说:
“宝贝,妈妈真的很爱我们,我们一家人最大的幸运,就是遇见了彼此。”
现在他才知道,我妈惩罚自己,不是因为自责。
是为了保护凶手。
保护那个,她养在外面的小三。
我深吸一口气,紧紧地抱住了我爸。
得知我妈其实根本不爱自己的瞬间,我不是不难过。
可我更心疼我爸。
他为这个家付出了这么多,他不该是这个结局。
“爸爸,不要责怪自己。”
“真正对不起我们的,是那个出轨的女人。”
我爸讶异地看着我眼底的平静,良久,苦笑一声。
“你说得对。”
“是谁的错,谁就该付出代价。”
我露出一抹苦笑。
一个电话打入我爸手机。
“先生,查到了,顾总会出席今晚的校董会议。”
说着,那边犹豫了一下。
我爸目光沉沉,冷声问。
“有什么不能说的?”
“是,内部消息说,顾总这次出席的主要目的,是为了给......给陈肖入学做准备......”
陈肖,就是我妈今天领着的那个男生。
我上的这所贵族学校,爷爷是最大的投资方。
但爷爷手下的事务,向来都是我妈在打理。
可她很少出面,我入学那天,我妈也没有过这么大的阵仗。
我下意识看向我爸,他擒着一抹冷笑。
“入学准备?”
“我倒要看看,我没允许,她哪来的胆子给那小杂种铺路。”
3.
晚上七点,车子到达学校门口。
同一时间,我妈发来一条消息。
【宝贝,爸爸的高尔夫打得怎么样了?】
我心下一沉,冷静地回复了她的试探:
【爸爸刚刚到家。】
过了一会,她又发来一条:
【我让人送了糖葫芦到家,收到了吗?给妈妈拍张照片看看。】
我皱起眉,立刻发消息给管家。
不一会,管家发来糖葫芦的照片,我转发给我妈,还配了一句惊喜的回复。
“谢谢妈妈的糖葫芦!”
妈妈很快回复:
【谢什么,我爱你们,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看着那句话,我爸明显顿了一下。
下一秒,将那句话删除,和我一起下了车。
爸爸的眉头皱得很紧,他不开开心的时候,就会蹙起眉头。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爸爸低头,朝我轻笑了一下。
“爸爸没事。”
“爸爸今天来,是为了给你一个交代。”
我们戴了口罩,从后门进入会堂。
进去我才知道,不仅仅是校董,就连任课老师也在。
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些老师,全都是我们班任课老师,包括班主任也在其中。
怎么会这么大的阵仗?
我隐隐有一种直觉,接着,就听我妈拉着陈肖宣布道:
“张老师的尖子班是整个学校师资力量最强的,肖肖安排这里吧。”
张老师立马点头哈腰地应下:
“顾总放心,肖肖同学来了我的班级,我肯定会尽全力跟进他的学习!”
其中一位校董试探着问:
“不知这位肖肖同学是顾总的......”
顾清兰脸上露出一丝自豪的神情。
“他是我的儿子。”
一句话,炸起一片哗然。
“这位就是被保护得极好的少爷,咱们最大股东沈方国的亲孙子?”
“果然是一表人才!和顾总您简直是如出一辙!”
“肖肖同学的气质万里挑一,这长相,说是个小童星我都信!”
其他老师纷纷开始捧场,陈肖理所应当地享受着夸赞。
校长也立刻表态:
“顾总把小少爷安排进学校,是对我们的信任!您放心,学校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夸奖声铺天盖地,突然有位老师诧异地“咦”了一声:
“说起来,肖肖同学和班里的沈丛之同学有些像呢。”
此话一出,陈肖骤然拧眉。
“你胡说什么呢?”
顾清兰的脸色也变了,她冷声道:
“这位老师,请注意你的言辞。”
“我的宝贝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除了我和我的丈夫,他不会像任何人!”
老师们听出我妈话里的意思,立刻附和。
“就是,不知哪打来的混小子怎么能跟顾氏的小少爷比?”
最喜欢摆老师架子的李老师道:
“那个沈丛之?仗着自己成绩好目中无人,连老师都不放在眼里,这种学校的败类,比起谦逊有礼的陈肖同学差远了!”
帮着贵族小孩霸凌普通学生的王老师推推眼镜:
“要我说,还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孩子讲礼貌,沈丛之上次帮着几个问题小孩说话,那模样,啧啧啧......”
听到这,我下意识小声解释。
“爸,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
我爸拧眉,沉声道:
“丛之,你在学校就是过得这样的日子?”
“我就说你爷爷保持低调那一套不能信,有资本为什么要藏着掖着,到头来全都便宜了旁人!”
已经有校董开始向我妈取经:
“顾总,您是怎么把肖肖同学教导得这样优秀的呀?”
我妈笑了笑,颇为骄傲地拍了拍陈肖的肩膀。
“很简单,用爱和钱。”
“从我怀上肖肖那一刻起,我就没有缺席过孩子的成长。小到陪孩子过家家,大到带孩子参加不同主题的展览,一定要让孩子知道,妈妈是这个天底下最爱他的人。”
这些事情,她一次都没有陪我做过。
从幼年起,关于我妈的印象,就只有一句话。
“妈妈和一般的女人不一样,妈妈有自己的工作,你不要指望妈妈这辈子只围着你一个人传。”
面前这个讲述怎样去爱孩子的女人,像一个陌生人。
“另外,父母的爱也无比重要。我从未忘记过我和丈夫的任何纪念日,每个周末一定会腾出时间和丈夫过二人世界,定时送我丈夫礼物,只有父母恩爱,孩子才会在家里感觉到幸福。”
我愣了一下,转头瞥见我爸手上一块二手的手表。
二十年,这是我妈送给我爸最贵的东西。
看着我妈从墨镜下滑落出的泪水,我小声问:
“爸,你为什么从来不和我妈过纪念日?”
我爸揉了揉我的头,苦笑一声。
“是因为你妈在纪念日和周末,总有各种理由不在家......”
“她说她不像其他女人,不喜欢过纪念日。”
“最后,”
我妈惬意地笑了笑。
“就是要舍得花钱。男孩子也是要富养的,要溺爱,不管是限量款的鞋,还是奢侈品手表,他喜欢什么就给他买什么。”
“这么多年来投资学校,其实也只是为了给儿子一个更好的学习环境,所以,接下来的三年,就拜托各位老师了。”
“是吗?”
一片掌声雷动中,我爸带着我站起身。
摘掉墨镜,目光冷冷地看着台上的女人。
“顾清兰,拿着我沈家的投资,给小三的孩子铺路,这就是你感人肺腑的爱?”
第二章
4.
我爸不喜欢露面,所以没人知道我爸的身份。
但大家纷纷从刚才的话里嗅到了炸裂的气息。
“沈家?”
“小三?”
两个关键词一串,全场立刻倒抽一口凉气。
顾清兰眼睛一眯,凌厉的目光瞬间射向我。
“丛之,怎么能说谎呢?”
她指的是我骗她在家的事。
我爸把我往后一拦,厉声道:
“顾清兰,你敢威胁我儿子?!”
我是我爸的底线。
是他绝不可能容忍和退让的红线。
顾清兰深吸一口气,对着一众人笑了笑:
“抱歉,让大家见笑了。”
“潇河,有什么事情回去再说,先坐下。”
我爸一把挥开准备把他按回去的工作人员,冷声道:
“回去说什么?就在这里说。”
“让所有人都听听,沈丛之和陈肖,哪个才是真正的少爷!”
会场死了一样的寂静。
因为大家在听到陈肖全名的那一刻起,就什么都明白了。
沈氏集团的少爷,当然是姓沈了!
可眼下的状况,又极为复杂。
谁也不敢胡乱发言,谁也不敢自作主张。
但所有人都竖着耳朵,等待着顾清兰的回答。
我也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想知道这个向来喜欢把事情处理得圆滑含糊的母亲,
在这个不得不做二选一的场合,会怎么抉择。
过了大约一个世纪那么久,顾清兰眯了眯眼。
笑道:
“各位在怀疑什么呢?我顾清兰说过陈肖是我的儿子,又怎么会欺骗大家?”
“陈肖的全名是沈陈肖啊。”
“至于丛之,大家都知道,前一段时间,我资助过一位贫困生。”
此言一出,校长立刻道:
“哦!就是顾总前段时间资助的山区贫困生!怪不得!”
“顾总对这位贫困生尽心尽力,甚至认了对方做干儿子!”
“原来是丛之同学啊!”
校长的话一出,老师们纷纷跟着打哈哈,圆场。
校董却没有人出声,这帮人精显然知道情况没有这么简单。
李老师眯了眯眼:
“沈丛之同学,受到资助要心怀感恩!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跟顾总道个歉,之前你态度不好的事,老师就不计较了!”
王老师赞同地点头:
“老师可以看在你之前替同学说话,也是为了维护友谊的份上,取消你的处分,但你不可以对你的干妈说这种话,听到没有!”
我实在是没想到顾清兰为了另一对父子,连沈氏的姓都敢随便乱用。
一时间气得笑出了声。
“干妈?要不要叫爷爷过来认一认这位‘亲孙子’啊?”
班主任立刻甩我一记刀眼:
“沈丛之!大人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老实坐着!”
我爸厉声呵斥:
“这里也没你说话的份!”
班主任蹙眉:“沈丛之家长,这是公共场合,请您注意自己的态度!”
“老师,稍安勿躁。”
这时,顾清兰敲了敲桌子,声音已经不似刚才那般和煦。
“各位,今天的会议就到此为止吧,让大家看笑话了,不好意思。”
“哪里哪里,顾总,您也是好心,只是有人不领情!”
“就是啊,有顾总这样一位资助人还不满意,真以为自己是大少爷了。”
我爸扬声喝道:
“今天不把事情说清楚,谁也不许走!”
5.
顾清兰指甲掐进手心。
“潇河,你一定要要把事情闹得这样难堪吗?”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爸漠然地看着我妈:
“至少,我不用看我儿子在学校被一群臭鱼烂虾排挤。”
“也不用再看你这个当妈的,连认都不敢认自己的亲儿子!”
“今天我再不出来给我儿子做主,谁知道你们这帮人以后会怎么欺负他!”
他一扬手,无数照片和资料漫天飞。
“既然你不肯承认,那就让证据来说话!”
结婚证、户口本的页面,婚礼现场照片,我爸才是沈氏集团真少爷的证据。
以及陈裴然偷偷和顾清兰幽会的偷拍,聊天记录。
应有尽有。
证据出现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沉默了。
几位校董轻轻松了一口气。
还好没有轻举妄动。
要知道得罪顾清兰还有挽回的余地,要是得罪了沈方国的少爷。
那才是真的死定了。
“继续说啊,顾清兰!”
“继续和他们说,丛之是你干儿子!”
我爸狠狠拍了一把桌子。
我爸是一个很注重体面的人,他从来没让场面这样不体面过。
而造成这一切的,是我爸深爱了二十年的女人。
顾清兰也终于维持不住她那副虚假至极的伪装。
怒不可遏地朝我爸大吼:
“沈潇河,你发什么疯?!你觉得这样很好看是吗!?”
“我替爸打理事务这么多年,今天全被你搅乱了!”
“你除了能给我添乱,你还能做什么!”
“你还好意思提我爸?那你倒是说说,没有我爸,你现在又在哪个垃圾桶里翻东西吃!”
“闭嘴!”顾清兰气得脑袋疼,“集团能有今天,全都靠我......”
“靠你?靠你阴奉阳违,只会讲场面话?”
“靠你连下层都不如的业务能力,让我爸无数次给你兜底?”
“还是靠你经营得一塌糊涂的家庭,和你养在外面的小杂种?”
我爸第一次用这么不客气的话回应顾清兰。
还挺解气的。
顾清兰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一直沉默的陈肖指着我爸,语气里没有半点尊卑。
“不许你这么说我妈!我早就听说了,你们父子在家里只会逼着她做家务、相夫教子!”
“和你们这种封建的家庭待在一起,我妈只会受委屈!”
“她选择我们,就只能说明她和我们待在一起才会开心!”
他说得义愤填膺,好像这些全部都是事实。
在场几个老师也纷纷露出了不忍的表情。
我爸丝毫没被她道德绑架,扯动嘴角,反问道:
“一个乞丐也敢冲着我叫?”
我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现在终于没人说我不懂事了。
老师的眼底全都是讨好的笑。
就连校长都为难地挠了挠头,扯了一个极致难看的陪笑。
陈肖脸色煞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良久,猛地一踹身边的椅子,闷声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大堂闯进一个男人。
他不由分说地将陈肖挡在身后,声音凄厉。
“你们别伤害我儿子! ”
6.
男人看上去很年轻,根本看不出具体年龄。
拦着陈肖的手腕上,还带着一块劳力士手表。
比我爸手上的贵多了。
顾清兰的脸色微变,上前一步。
“裴然,你这是做什么......”
陈裴然红着眼眶,死死盯着我爸:
“沈先生,您有什么怨气,您往我身上撒,孩子没有错!”
我爸冷笑一声。
“您也知道,孩子没错啊?”
他一字一句道:
“那当初你把我的孩子推进水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孩子没错这句话呢?”
陈裴然怔然片刻,旋即脸色“唰”地白了下去。
“我、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我爸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我的孩子那年才上幼儿园。”
“你也有孩子,你怎么忍心!”
顾清兰上前一步:
“潇河,你先——”
“滚开!”
我爸没收着力气,猛地将她推到在地,全场震惊。
顾清兰撑着上半身,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爸。
“沈潇河,你打我?”
我爸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帮凶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话?”
“顾清兰,就算没有今天这一遭,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你根本不配当一名母亲。”
顾清兰也彻底没话说了。
现场一片死寂。
在这一片死寂中,我爸丢下了最后一枚炸弹。
“沈氏在顾氏的所有投资已经全部撤掉了。”
“给学校的投资也会撤掉。”
“顾清兰,把自己收拾体面,回家离婚。”
7.
我爸带着我出了大堂,迎着晚风,轻轻叹出一口气。
我知道,今天,我爸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爷爷是一个骨子里传统的人,他一开始就不喜欢我妈这种锋利的女人。
他提醒过我爸,和我妈在一起,会给自己埋下很多祸患。
可我爸没有听,他觉得女人有自己的想法是很好的事情,他也觉得像我妈这样独立的女人,是很有魅力的存在。
可他千想万想,怎么也没有想到我妈会就这样轻易地背叛他。
后来的很多年,他总是带着落寞的笑,劝我,也是劝他自己。
“你妈妈只是太累了。”
“你妈妈毕竟在养着一个家......”
我爸静静站了一会,低声问我:
“丛之,你妈妈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沉默片刻,把今天上午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爸。
没想到我爸在沉默良久后,忽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你什么时候谈恋爱了?”
我磕巴了一下。
这个事,它毕竟属于早恋范畴,我光顾着讲我妈的炸裂行为,结果把自己也秃噜出去了。
我瞬间像个鹌鹑一样站在那里,一声不吭。
又是一阵冗长的沉默,我爸忽然又问了一个问题。
“奶脾气糖葫芦是什么?好吃吗?”
我一愣,如实回答:
“我也没吃过,本来是买给对象的。”
我爸看了我一眼:
“你想尝尝吗?”
我:“......”
我们很幸运,赶在摊主收摊前拦住了他。
摊主看着我们,遗憾道:
“不好意思啊,今天卖完了,明天再来买吧。”
可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不是想吃糖葫芦,只是想给当下近乎绝望的自己,一点微不足道的甜头。
我和我爸面面相觑。
街边,我爸蹲在地上抽烟。
一根接一根。
我蹲在他对面,被吹来的烟熏得辣眼睛。
我说:
“爸,离婚就离婚,没了这个,咱还能找下一个。”
我爸闻言,给了我一个脑瓜崩。
“从哪学的胡话。”
“我可不想给你找后妈,万一让你受委屈了怎么办?”
我做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没关系,只要你幸福,我怎么样都可以!”
我爸夹着烟,静静地望着我。
良久,低声笑了。
“傻小子。”
“你幸福了,爸才能幸福。”
我举起一根手指头,强调道:
“爸,你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你的自由意志不应该因为我转移。”
我爸笑了笑,只说:
“等你以后当爸爸了就懂了。”
“孩子是爸爸最重要的存在。”
说着说着,渐渐没了声音。
我不知道是被烟熏的,还是被我爸感染的。
鼻子忽然有点酸。
我们两个就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面对面地流眼泪。
“那个......”
一个人在我们之间停下。
是刚才的摊主。
他手中举着两串奶皮子糖葫芦,挠了挠头,道:
“这本来是留给我老婆孩子的,不过,她们明天吃也可以。”
“别哭了,有啥大不了的事呢?吃点甜的。”
我和我爸愣愣地接过糖葫芦,愣愣地道了谢,愣愣地看着摊主走远。
再一次面面相觑。
“爸,还哭吗?”
我爸咬了一口糖葫芦。
“哭啥哭,先吃。”
“爸,好吃吗?”
“......太甜了。”
8.
沈氏撤资后,顾清兰终于慌了。
捧着一大束玫瑰,和昂贵的礼物守在了家门口。
“潇河,不离婚好不好?”
“我知道错了,那天是我疯了,我说了伤害你们父子的话。”
她说着,又一次开始扇自己巴掌。
可是当初和现在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的我爸选择了原谅,是因为爱。
现在,他已经不爱顾清兰了。
“别在那演戏了,签字吧。”
我爸把离婚协议放在茶几上,平静道。
“今天不签了这个字,明天我就让顾氏彻底破产。”
顾清兰手一个颤抖。
一大束玫瑰“唰”地落地。
我咬着糖葫芦,默默地摇了摇头。
看吧,还是为了钱。
听到公司要破产,也不打自己了,也不哭了,利落地就签了字。
签好字的顾清兰把目光投向我,嘴唇颤抖。
“丛之,我还能听你叫我一声妈妈吗?”
“是干妈,你自己说的。”
我爸发出一声轻笑。
顾清兰哑然地看着我,挫败地低下了头。
隔天,我们被叫到了老宅,我爸把这些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爷爷。
爷爷震怒,直接插手彻底搞垮了顾清兰的公司。
陈肖没了经济来源,只能从贵族学校退学。
后来据说是去了当地资源很差的一所学校,还被那里的学生霸凌。
想不开,自杀了。
陈裴然一连消失了半个多月,再有消息,是在公共场合跟顾清兰大打出手上了新闻。
陈裴然要求顾清兰每个月给他支付生活费,顾清兰断然拒绝。
陈裴然举着刀要和顾清兰同归于尽。
最后陈裴然以故意伤害罪被判了刑,顾清兰的脸上也留下了一道狰狞的伤疤。
双十一那天我和爸爸看了一处地段很好的高尔夫球场。
我爸叫了几个自己的老朋友,我也带着自己的女友出席。
去的路上,我看到了一抹有些熟悉的身影。
我认出了那个戴着口罩的人。
是顾清兰。
但是我没有告诉我爸。
我不想影响他的心情。
顾清兰被爷爷警告过一次后也老实了,没敢再上前打扰我们。
绿茵茵的草地上方,是一望无际的蓝。
我爸在远处和朋友聊天,女朋友忽然举起相机,拍下这一幕。
“叔叔看上去气色很好呢。”
我盯着那张照片,也笑了起来。
是啊。
我爸永远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