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七岁那年,为了保护陆知遥,我独自引开人贩子,被拐走了三年。
爸妈在找我时精神恍惚车祸去世。
而我被找到时,也被人贩子虐打得痴痴傻傻。
陆知遥跪在我爸妈的墓前,发誓一辈子疼我爱我。
他用自杀威胁父母收养我。
为了给我赚钱治病,更是在高中毕业后放弃了京市最好的大学。
早早扎进社会打拼累垮身体,把自己拼成陆总。
一年又一年,我仍旧是个傻呵呵的小呆子。
可陆知遥却开始每晚都会盯着手机里一个笑容明媚的女孩出神。
看我的眼神,也渐渐染上了疲惫。
有时候我假装睡着,会听到他压抑的声音。
“你当初…为什么要从人贩子手里活着回来?”
直到那天,我玩游戏不小心删掉了那张他珍藏的照片。
陆知遥彻底崩溃了。
他对着我随手抄起一把水果刀,声音嘶哑:
“为什么我这辈子就要这样赔给你啊!”
我不明白他的话,却看懂了他的眼泪。
我学着电视里的样子,主动抵着刀子朝前走了几步。
有点痛,但我没有停。
“知知不哭,我逗你开心。”
1
血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
知知面无表情地看着插进我肚子的刀尖,机械般地又往前送了一下。
可是他眼圈红像是要滴血了。
我很想凑上前抱抱他:“知知不哭,我听你的话。”
可我还没抱到,她那个明媚的女助理盛夏就来送文件了。
她尖叫一声冲上来推开陆知遥。
“陆知遥,你是不是疯了,杀人是要偿命的!”
“我已经得不到爱人了,求你别连让我默默看着他的这点念想都掐断。”
知知扔下刀慌乱地找来纱布,他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对不起…”
可我没有说没关系,因为他说的时候没有看我,我突然想起了保姆曾说的。
“盛夏小姐是陆总的得力助手,两个人一起拿了好多大单。”
“志同道合的,公司里的人都说他们配呢。”
“可惜哟...”
现在我好像能懂一点可惜什么了。
对我向来温柔的知知,现在勒我伤口的力气好大。
我疼的缩了一下:“知知,好痛。”
陆知遥看到纱布上迅速扩大的血晕,脸色白了。
“小栀,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这个对不起是冲我说的,我咧了咧嘴,正想说没关系。
可他只是草草缠紧纱布就和盛夏躲进书房说悄悄话了。
伤口渗血了,我敲了敲门,想让知知帮我重新包扎。
门被猛的拉开,知知却猛地推开我。
“小栀,能不能有一刻不缠着我。”
门在我面前被摔上了。
知知推到了我的伤口,好痛啊,又裂开了。
但我不想喊喊知知让他生气了。
我虚弱地靠在门板上,门里却传来了哭声。
“只要你点头,我愿意和你一起照顾她!我们也可以...送她去精神病院啊!”
过了很久,我才听到陆知遥颤抖的声音。
“盛夏,我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希望她当年就死在那场拐卖里,可她只要活着,我就会娶她,在她身边。”
精神病?死?这些词我在电视里听过。
“那我呢?”
没人说话,盛夏哭着冲了出来。我下意识拉住她的手,想问问精神病院怎么去。
可她却恶狠狠地掐着我的手:“沈栀,你为什么不去死!你非要拖垮他才甘心吗?”
我痛得尖叫起来,用力推开她。
知知冲出来的时候刚好看到这一幕。
盛夏踉跄了一下跑走了。
陆知遥的情绪刹那间决堤了。
“沈栀,你在干什么!”
他追着盛夏跑出去了,我有点担心知知,跟着出去了。
可我下电梯的时候,只看到他一个人站在大厅里。
发现我的时候,他猛地把我推出了单元门。
“你刚推她了?”
“沈栀,你到底还要我做成什么样你才听得懂话不伤害人!”
我没力气站稳,后脑勺着地栽倒在了地上,脑子里嗡嗡的。
来往的邻居们投来异样的目光
“五楼的邻居真可怜,听说十几年都给这样的傻子又当爹又当妈,真是个累赘。”
“好好一个人,这辈子算搭进去了。”
我忍着痛爬起来叫了声:“知知...”
可知知没看我转身进了电梯。
我想跟上去,可有个声音在脑子里越来越大:“没有累赘,知知就会开心。”
我鼓起勇气朝旁边的开口。
“请问,你知道精神病院该怎么走吗?”
旁边的人摇了摇头。
我又小声地问:“那你知道怎么才可以死吗?”
2
她嫌恶地看了我一眼:“真是个傻子”
我不开心。
当年我们贪玩跑出去,被人贩子盯上,我一眼就看出往哪儿跑能保护知知。
我成功了,我才不是傻子。
伤口好痛,我捂着肚子坐在小区草地上。
我坐了很久,肚子也饿得受不了。
我学着几声狗叫,从路过的流浪小狗嘴里抢走了半个发霉的包子。
以前被坏人抓走的时候,他们不给我吃饭。
隔三岔五有发霉的包子吃我就能很开心。
可不饿了还是好晕。
我想起以前有次我贪玩偷偷跑出去迷路了,知知找了我两天两夜。
他腿被车擦伤血都流干了,却只顾着检查我有没有事。
“小栀,你要是不见了让我怎么办!”
从此之后,他连睡觉都要守在我的门外。
知知是最好的人呀。
快晕倒时,我听到一个嘶哑的喊声:“沈栀!”
梦里的知知跑出来了,他打掉我手上还剩下一点的包子,双眼血红。
“就这么一会儿,你都能乱跑!是不是存心给我添麻烦?”
我看着他眼中翻滚的情绪,怯生生推开他。
“知知,我精神病院怎么去啊?我可以一个人去的。”
知知无力地松了手。
“你连垃圾都捡来吃,还能一个人去哪?”
“回家吧,别说傻话了”
肚子的血一直流,我坚持不住晕倒了。
“知知,对不起啊...”
对不起,我不是想添麻烦的。
等醒来的时候,我躲着人每天藏在房间里偷偷研究手机上怎么找到去精神病院的路。
可知知好像以为我生病了,他找来了医生。
那个医生告诉知知。
“她的封闭症状好不容改善了很多。”
“关着她只会更严重......要多接触世界才会越来越好。”
他们聊完,知知拉开门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了不耐。
他闭了闭眼:“明天和去我公司的周年庆玩吧。”
我往被子里躲了点,怕知知发现我手机里看的精神病院路线。
“我不想去”
知知却一把粗鲁地拽起我:“你必须去!”
我大声地挣扎尖叫:“啊——!知知不让我一个人!你坏!”
这句话像点燃了知知。
他砸碎了我最爱的水晶玩具,像困兽般砸碎了所有能砸的东西。
“我也恨不得你能一个人啊!”
我怕得发抖,我好像又惹知知不开心了,我明明最不想他难过的。
我慌乱地拉着他的袖子。
“知知不生气,我去。”
...
第二天跟着知知到别墅的时候,人果然好多。
我强忍着害怕时,看见了盛夏挽着别的男人。
知知没什么反应,指甲却掐进了肉里。
他像个没事人一样还全程陪着我吃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脏酸酸的。
直到知知被人叫走,把我安置我在人少的花园。
可是盛夏却来了。
她阴沉地盯着我。
“你凭什么这么开心,知遥明明能去港城,更多的人都会知道他的名字,却被你拖在这儿。”
“沈栀,我不想让你毁了他。”
她抓住我的手按在自己的身上,然后掉进了水里。
“救命啊!沈栀疯了...”
我伸出手想救她,身后却传来了知知的怒吼。
“沈栀,我曾经怎么教你的,不许伤害别人,你怎么就是记不住!”
随后一股大力突然将我推倒在了一边。
3
知知跳进水里把盛夏捞出来,脸色惨白着急切地给她拍着背。
“吐出来,吐出来就好了。”
盛夏的身子在发抖:“她刚才发病了,好可怕!”
知知将人放在一旁,愤怒地朝我扬起了巴掌
“我没有,我不打人。”
我拼命摇头,往后缩去。
刚被找回来的那些年,我像只受惊的野兽,任何靠近都会引来扑打和撕咬。
是知知用布满牙印的手臂一遍遍告诉我,人是安全的。
我已经很久没打人了,可知知的巴掌还是重重落下。
我看着这个巴掌,好像又能感受到那些剧痛。
我抱着头蹲在地上:“别打我,别打我,我再也不敢跑了!”
嘀嗒、嘀嗒。
液体落在了我的脚下。
有人失声地叫道:“她失禁了!”
“陆总就是要和这种人在一起吗?”
一堆人都在窃窃私语。
知知的手难堪地僵在了空中。
他看着抱头发抖的我怒吼出声。
“滚,都他妈给我滚!”
他脱下西装外套,沉默地蹲下来,用力擦拭着地上的污渍
我抱着头语无伦次:“对不起,对不起..”
“知知,我不知道我怎么了。”
知知在水池旁洗了很多遍手,脸上是再也压抑不住的厌恶。
“怎么了?”
“沈栀,因为你TM的是个傻子啊,刚才落水的怎么不是你啊?”
盛夏走过来紧紧抓住知知的手臂。
“知遥,你看清楚了吗?今天只是让你丢脸,害我差点没命,明天呢?她会毁了你的一切!她就是个累赘!”
“如果我今天报警,她就会被送进精神病院,你就轻松了!”
我早就知道的,累赘,是很不好的东西。
我揪着自己衣服流泪。
“对不起知知,我是很麻烦。”
“去精神病院可以的,听说那是很好的地方。”
知知额头的青筋直跳。
“对不起,她就是个傻子,我替她跟你道歉,我会弥补你,别跟她计较。”
盛夏却笑出了眼泪:“你替她道歉?那她要是真的杀人了,你也替她偿命吗!”
“陆知遥!看到今天的男人了吗,他喜欢我,我打算和他结婚让自己死心了!”
知知的声音很轻,像是累得说不出话来。
“是吗,那很好,祝福你。”
他抱着我回家,回去之后知知不跟我说话了,他把自己关进书房里,
他走进我的房间,我刚想睁开眼睛,却感受到熏人的酒味。
知知的手捏在了我的脖子上。
“沈栀,我还你的还不够嘛,我的爱情,生活,人生都要为你陪葬了是吗?”
“只要你没了,是不是一切都好了。”
他声音低低的,不知道在问谁,可是手上的力气却越来越大了。
我快喘不过气来了,但我没睁开眼睛也没动。
虽然我马上就要记住去精神病院的路了。
但我今天让知知丢脸了。
我得负责哄他开心。
我在窒息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4
知知却还是松开了手,有温热的液体滴在我脸上。
等他走了后,我摸着脖子,掏出手机背诵去精神病院的路线。
快点背会,知知就能开心了。
从那晚起,知知整天关在书房喝酒,不再理我。
但没关系,我是大人了。
我每天认真背路线,把最重要的东西装进书包。
知知磕头求的平安符,他亲手缝的小熊,还有饼干和面包。
一周后,我终于闭着眼也能记住去精神病院的路了。
我歪歪扭扭画了张字条留给知知。
可心里还是酸酸的,我想再看看知知。
我推开书房门,地板上滚满了空酒瓶,桌上到处摆着盛夏的照片。
我呆呆地想看来我留的字条是对的。
知知皱着眉抱着水晶奖杯睡着了。
我想让他睡得舒服点,把奖杯放在书柜上。
可柜子却突然被老鼠折腾地晃了一下,奖杯砸在了地上。
知知惊醒了,他双眼猩红,跑过来跪在碎片中。
“这是我和盛夏的第一座奖杯…我们说好要并肩作战的。”
他红着眼睛:“为什么我已经失去她了,连这最后一个有念想的地方你也要毁掉?”
“是不是我的生活必须全是你才满意!”
看着他手上的鲜血,我眼泪一下滚落了出来。
我蹲下身想捡碎片:“能粘好的,别哭啊。”
知知一把捏住了我的肩膀,我痛得快要错位了。
“滚!别碰我的东西!”
“二十年了,我早不欠你了!我恨你知不知道!”
“你不是想一个人吗?行啊,你滚!我再也管你了!”
他把我拽到小区门口扔下转身就走。
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擦了擦眼睛:“知知,再见。”
沿着背熟的路走了三天,我还是迷路了。
更糟的是,我没躲开逆行的电瓶车。
血从额头淌下,我发烧了。
雨水打湿了衣服,我边走边,原来我真是傻子,连路都找不到,真是个累赘。
我的头越来越重,忽然听见七岁知知的笑声:“小懒猪,快追我呀!我们去捡宝藏!”
我没有动,我不想追上知知当麻烦。
可我却发现他跑的是那条遇见坏人的小巷。
我瞬间慌了拼命追过去:“知知!有坏人,别去!”
砰!
巨响在脑中炸开。
我躺在地上,血不断从口鼻涌出,我听见有人喊:“神经病啊!她自己横穿马路冲出来的!”
声音渐渐消失。
我松开知知的手,慢慢闭上眼睛。
好累啊。
知知,你走吧,这次你可以开心了。
这一次,我好像没法再醒过来了。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听到了人的嘶吼。
“找到了,在那里!”
“沈栀!”
最后的时候,我好像听到了一道遥远的叹息。
“陆先生节哀...她好像没有气息了...”
第2章
5
意识变得很轻,身体也变得很轻很轻。
我想真好啊。
我不会再是任何人的累赘了。
累赘这个词,和傻子一样,我都不喜欢。
其实每次听到别人说的时候,我都会难过。
可是我不敢难过,我一难过,知知会比我难过。
知知为我放弃读大学的那一年。
每次回家,知知的家里总是吵架。
我总能听见知知妈妈压抑的哭声。
“是,是我们家欠她的,可她就是个傻子,一辈子都会是个傻子!你到底还要被她拖成什么样子!”
知知打开门看到我时,会比我还要难过。
所以,别人叫我傻子的时候,我就渐渐不再难过了。
电视剧没有骗我,死亡真的是很好的事啊,不会有人在这么叫我了吧。
死亡很好,我很开心。
可有人还是在不停地叫我的名字。
“沈栀!”
“小栀!你坚持住,我马上就送你去医院!”
“你醒醒吧,求求你,醒来啊。”
对不起啊,有点难受,我真的不想醒来了。
陆知遥坐在冰冷的走廊上,他在病房外已经守了三天三夜了。
可是病房里的我还是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陆知遥的样子,比当初我被找回来发疯最厉害的时候还要糟糕。
陆知遥脸上胡子拉碴,眼睛深深的陷下去,他双眼无神地看着某个地方,没有焦点。
盛夏也来了。
“陆总,你这样守着也没办法,先回家休息一下吧,我帮你守着。”
陆知遥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没有反应。
盛夏的眼泪一下就滚出去了。
“陆总,算我最后再多嘴一次,我也希望她能好好活着,可是这一次,如果她能死了不是也挺好。”
“你就当放过你自己。”
听到死这个词的时候,陆知遥的眼睛转了转。
他从地上爬起来。
最开始的十几年,他愿意付出一切希望我好起来。
可是后来的那几年,他也想过,我要是死了就好了,他就解脱了。
就连这几天,他都是这样想的,不去找了,再也不去找了,就这样自生自灭。
可看着空荡荡房间,陆知遥害怕极了。
看到满身是血的我躺在地上的时候,他的心脏好像也跟着碎了。
二十年了,他守着我,像是我早就是长在他身上的一块烂肉。
留不得,割不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着盛夏,就像看着他本来该有的正常的人生。
“别这么说她,她不会死的。”
陆知遥回了家,他进了我的房间,看到了我留下的那张纸条。
“我已jing是个大人了。”
“所以知知和 sheng下要开心地在一起。”
陆知遥攥着那个纸条,突然放声大哭。
像个委屈到了极点的孩子。
陆知遥哭了很久,草草收拾之后又赶去了医院。
医生出来的时候还是朝他摇摇头。
“今天还是不行。”
“偶尔她会说几句胡话,什么麻烦累赘开心的。”
“我们想,她不想醒,可能是自己没有求生的意识。”
陆知遥的身子狠狠地晃了一下。
第二天的时候,陆知遥去了石经寺。
就像是曾经他祈求我能病好一样。
又三步一跪,九步一拜地求上石经寺。
每跪一步,他都在心里也问上一句。
“顺便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她死不死,我教给你们好不好?”
陆知遥爬了一天,额头上的血结痂了又被磕破。
终于,在天黑之前,他捏着一个平安符回了医院。
6
我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
机器滴滴滴的声音老是在响,还总有来来往往的人不停地在我耳边说话。
我以前看电视的时候,电视里的人总说。
死亡是一种解脱。
解脱是好事吧。
可我感觉我死了没有解脱,死得好累啊。
不过我好像睡了很久还是被人喊醒了。
我睁开了眼睛看到了白白的天花板和墙,滴滴滴的声音是从我旁边那个机器里发出来的。
我睁了睁眼睛,又看到了一脸憔悴的知知。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知知还在,不是幻觉。
“知知,你怎么也来了?”
我又没有走成功,我真的不想给他当累赘的。
果然,知知生气了。
他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沈栀,你真行,你这次又出场车祸,预备让我再为你愧疚多久?”
“你是故意的是吗,明知道自己是个傻子还到处跑,还往路中间跑。”
我呆呆地缩了下。
以前知知用这种厌恶的眼神看我的时候,我会有点难过。
我从小就很喜欢知知呢,不想让他讨厌我。
可现在,我的心里好像没有什么难过的情绪了。
我只是有点内疚。
“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想去精神病院的,我明明都记住路了,对不起,我是个傻子。”
知知看着我,嘴角仍然紧紧绷着。
我无措地捏着杯子,手背上的针都回血了。
“可我迷路了,然后在路中间看到你了,我不想你往有坏人的那条路上跑,危险,会挨打。”
知知盯着我看了好久,随后笑出了声。
“行啊沈栀,你出息了,你现在都会翻旧账扯到我身上让我愧疚了。”
“行,谁TM让我欠你的,说吧,这次想让我又怎么赎罪。”
“我们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我嘴笨,抿紧嘴,什么都没说了。
我在医院住了很久,知知每天来了就沉默地看着我,我也不说话,我就装睡。
等医生说我可以出院的那天。
知知还是带我回我们的家,他替我收拾我的东西的时候。
我说了这么久以来的第一句话。
“知知,那天你公司的周年,我很害怕,但也很乖,我没有推盛夏的。”
“她自己掉进水里。”
知知的动作停了了,他蹙眉看着我冷声问我。
“小栀,你以前发病什么样,你不清楚吗!她没事自己掉进水里干吗?”
“你说这些是想干吗,家里盛夏的东西我都扔了!这样可以了吗!”
我不懂他说扔照片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但我明白了,因为我在知知这里是麻烦的,所以都是错的。
我真讨厌当麻烦。
我无声地看着知知。
“知知,我真的不想回去了。”
“求求啦,送我去精神病院可以吗?”
知知又要发脾气了,可这一次我好像没有太害怕了。
“行了,我相信你行了吧,别闹脾气了,小栀,我最近已经很累了。”
我低头没再说话,知知没办法了,却理解错了我的意思。
我不想要真相,我只想要离开。
可知知却找人调了那天的监控录像。
视频里清晰地播放着盛夏按住我的手自己推倒在水池里。
知知愣住了,过了很久,他才说出一句话。
“算了,事情都过去了。”
“她也是为了我好,你就算没伤害她,就没生病了吗?”
7
我并不意外,因为我觉得我明白的,她不想让我当麻烦,所以我不怪她。
我只是不想给任何人再当麻烦了。
可我不懂知知,明明想让我走的。
却还是强制地把我带回去了。
可我的状态越来越不好。
我不愿意再跟知知说话,连卧室门也不要出去。
我怕一出去,又给知知添什么麻烦,我不想他累他烦。
我有时候睡迷糊了会看着窗外,好像多了一个梯子。
我爬出去之后去到了一个快乐的地方。
我怔怔看着窗外的时候,好像感觉自己不傻了。
知知也变得很开心,变得和小时候一样调皮爱闹。
我试着往梯子上踩了踩。
知知冲开门跑进来,把我拉下来。
梯子消失了,只剩下黑漆漆的夜。
我有些失望。
知知把我拉进怀里没说话,过了很久,我才听到他疲惫的声音。
“沈栀,我到底还要怎么做?”
他被我吓到了一步也不敢再离开我。
他把我接到了他的房间,有时候半夜醒来的时候,我会看见他坐在沙发上盯着我。
知知的精神一点点垮了。
我好像,又给知知添麻烦了。
可还是有盯不住的时候。
盛夏来家里,跟知知提辞职,说她要离开这个地方了。
知知的眼里好像有泪水,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
我的脑子大概越来越不正常了,我除了是个傻子之外,还是个疯子。
我去厨房里拿了把水果刀冲出来对着盛夏就胡乱比画。
“讨厌你,讨厌你们!”
我拿着刀乱挥,知知挡不住发疯的我。
盛夏的手臂上,被我划出了好几道口子。
有保姆来安抚,也被我弄伤了。
尖叫声和哭声响彻了整个屋子。
等我好不容易被制服的时候。
盛夏捂着流血的胳膊苦笑:“陆总,就这样,你还能坚持吗。”
知知禁锢着我,等到盛夏走远,等到我安静下来时。
知知松开我,疲惫得像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盛夏,去精神病院吧。”
我没有犹豫点点头。
我想知知啊,终于不为难自己了。
我伤害了盛夏的,他会不高兴。
当初找回我时,在我爸妈坟前的承诺,也就这样困了他20年。
“我愿意去的”
知知一脸疲惫地望着我:“不问问为什么?以后什么时候去看你?什么时候接你回来吗?”
我从前黏人,总是离不开知知。
但我现在努力地想了想,觉得不想问了。
“没关系的,我是个大人了,什么时候都可以的。”
不回来也是可以的。
知知动了动嘴,想说什么,可看到盛夏留在地上的血迹时,最终什么都没再说。
“我会让你医生照顾好你的。”
我又背着那个小书包,装着那几件重要的东西,去精神病院了。
知知没来送我,让司机送我的。
我没有哭,也没有跟司机闹,很乖地住进了精神病院里安排的病房。
这里的墙白白的,床也白白的。
嗯,和家里也没什么不同。
每天会有医生和护士来跟我说话,温柔地喂我吃药。
这里的人都挺好的。
他们都不怕我,也不叫我傻子,我还在这里交到了一个朋友。
医生们叫她阿蓝。
阿蓝总是打着一把伞蹲在花坛里的角落。
我是在帮她抢回一块点心的时候成为朋友的。
她不接我的点心,专注地蹲在墙角。
我很好奇:“为什么要蹲在这里?”
8
她神神秘秘地嘘了一声:“因为我是个蘑菇,墙角很潮湿,我才能长得很好。”
“不要打扰我,我要分裂孢子和菌丝了。”
我半信半疑地蹲在她旁边。
是吗,那我会不会也是个小蘑菇,我蹲在这里也能长得很好,再也不是小傻子,不会给人添麻烦。
阿蓝很高兴,赏识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是朵很不错的蘑菇,一定会长得很好!”
我偏头看着她:“那如果我是朵笨蘑菇呢?”
阿蓝想了想捏住了我的手:“笨蘑菇怎么了,也是可爱的蘑菇呀。”
我很开心,对她说谢谢。
医生说我的症状在医院里所有人当中都算轻的,好好配合治疗。
会有好起来的希望。
不过有一点不好,很多事情,医生都让我自己做。
其实以前在家里,知知总不会让我做的。
他怕我伤到自己,怕我搞破坏。
但我在精神病院削了好几次苹果之后,我再也没割到自己的手了。
阿蓝却嫌弃的躲得远远的:“我们蘑菇不喜欢小刀,会被切掉吃掉的。”
我捏了捏阿蓝的脸:“我们是毒蘑菇,不会被吃的。”
安排给我治疗的医生看到那个完整的苹果皮和我完好的手。
高兴地给知知打电话。
“她最近改善的情况挺好的...”
“不错...”
我想拦住一声,不要让他跟知知说我的事儿。
可医生已经挂掉电话高兴地走过来。
“陆总今天来看你。”
我噘着嘴不高兴,知知不该来看我,他应该忘记我。
"医生,你说一下好不好,我不见他,我在这里过得很好。"
“不用担心的,我没有麻烦。”
可医生大概是没有转达,知知还是来了。
我躲进阿蓝的病房里和她一起当蘑菇,不愿意见知知。
知知后来又来了好几次。
我都没有见。
直到最后一次的时候,食堂阿姨教会我做蛋糕,我做出了一个平整的蛋糕,高兴得快要跳起来。
小蘑菇阿蓝别扭的尝了一口也没说难吃。
知知就是这个时候又来的。
这次,我端着我的蛋糕去见他了。
我不记得有多久没见了,但知知瘦了好多。
我冲他笑了笑。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就知道知知会来的。”
知知的面前堆着一堆礼物,从前给我治病最没钱的时候,知知也会
知知的眼睛一下红了:“为什么不见我?要我带你回去吗?”
我住进精神病院的这大半年。
陆知遥以为自己会轻松,可他每晚看着空荡荡的房子都会惊醒。
然后爬起来到处找我。
找了很久才会突然发现,我已经走了。
就连有时候在外面吃饭,他也会突然恍神,让服务员来打包。
“沈栀就爱吃这小孩儿玩意,不给她打包又得闹了。”
陆知遥的状态越来越不好,盛夏没走,她都看不下去了。
“我一直以为我们相爱,你只把沈栀当成你甩不掉的拖累?”
“陆知遥,在你心里,沈栀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呢?”
陆知遥茫然地摇头,他不知道,责任?债主?还是...青梅竹马的爱人呢?
二十多年,他丢掉了沈栀,却好像也丢掉了身体的一部分。
我给知知递了一块蛋糕摇摇头。
“这里真的是个好地方,我不想见知知,就是怕知知要带我回去。”
“知知心软,这样是不对的。”
分完蛋糕我才想起要吹蜡烛,食堂阿姨送了我一根。
知知帮我点的火。
我闭上眼睛认真地许愿。
“希望新的一年,我不要再当笨蛋了,希望今年,我可以做一顿饭出来。”
“祝知知身体健康,再也不再有麻烦,让所有人都开心快乐吧。”
知知脸上的血色尽失,他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地流出来了。
9
我有些懊恼,我好像还是搞砸了。
我掏出一声给我准备的小毛巾笨拙地擦干知知的眼泪。
“知知,你回家吧,我就不回去了。”
眼泪还是不停地往下流,哭得不能自己。
“可是是我的错,是我害你成了这个样子。”
“离不开的那个人,好像不是你,是我啊,没了你,我又该去哪里呢?”
“我不想赶你走,可我只是累,我好累...”
他语无伦次地说了很多话,我感觉我是明白的。
他拖着2个人的人生,这真是很累的。
可是20年了,我离不开知知,知知也离不开我。
我突然发现。
知知已经不是七岁了,他的背已经有些弯了。
这样是不对的,我曾经帮知知引走坏人,是我自愿的。
我摸着知知冰凉的脸。
“这样啊。”
“那我说没关系。”
“蛋糕是我亲手做的,你吃一块好吗。”
知知机械地往嘴里塞蛋糕,哭得不能自己。
我再给他擦了擦脸。
“知知,回去吧。”
“家,我就不回了...知知,你要健康快乐,和盛夏一起,你们好配呀。”
健康快乐是阿蓝送我的生日祝福。
我也送给知知。
知知的眼睛里好像结了一层雾,他看了我很久,最后仓皇地转身离开。
我收拾好剩下的蛋糕,回了自己的病房。
我的生活还是照旧。
治疗,和阿蓝装蘑菇。
知知也再也没来看过我,我很开心。
但是医生渐渐地会开始教我写字读更多书了。
读书好烦啊,我不喜欢,但是医生不开心。
我只能被逼着看书,学习。
一年又一年。
医生说我正常了很多。
终于有一天,他宣布,我可以出院了。
我很茫然地站在精神病院门口,出院,我去哪里呢?
医生说,我已经有了相对正常的智力了,要学会找自己的归处了。
余光里,我看到了一辆熟悉的车。
里面的人隐隐地只露出一个影子来,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收回眼睛,没有朝着那辆车子走去。
我要找我的归处,知知也有自己的归处。
医生帮我找到了一份奶茶店的活儿,摇奶茶不要求智力多高,也不要求学历。
有力气有活力就行。
很适合我。
我很高兴,每天干活儿很用心,第一个月的时候,我拿到了自己的第一份工资。
我给医生送了一份礼物。
又给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寄了一份礼物。
然后我给自己买了衣服,付了房租。
养活自己,不是任何人累赘的感觉几乎要让我落下泪来。
我在奶茶店里摇得更卖力时,却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电话接通之后,那头却什么话都没说。
我嘟囔了两句。
“不要骗我,我不会上当的。”
然后我挂断电话,却看到了一片熟悉的衣角,从街角消失了。
我摇摇头,想我肯定是想多了。
只是在一个礼拜后的深夜。
我却接到了一个律师的电话。
“陆先生去世了,他将遗产全部留给了你。”
我的手机砸落在了地上。
等我赶去的时候,只见到了知知的骨灰。
律师沉重地告诉我。
“他遗嘱里说了,不要让你看到他死的样子,你会害怕,火化了再联系你。”
“陆先生说你现在能认识挺多字了,或许可以看得懂他的遗信。”
他交给我一张纸。
上面只写了几个字。
“我情愿,当初被拐走的人是我。”
灵堂里的冷气疯了一般地往我骨头里钻。
我的眼泪就这样大颗大颗地滚落在了信纸上。
我收好他所有的遗物,突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
知知读了高中其实很忙,但我一周见不到知知就会哭。
他总是会在周五申请出校,慢慢地擦干我的眼泪。
“小栀总是黏着我可怎么办啊?”
“我们小栀要好好治病,以后哪怕没有我也能好好活啊。”
“小栀,要好好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