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哥哥来乡下接我的那天,村口挤满围观的村人。
他们都以为,我将迫不及待地,跟他奔向从未见过的家。
毕竟,我是沈家二十年前失踪的亲生女儿。
可我只从布包里掏出泛黄户口本,递到他面前。
指着上面两字,我平静道:“你找错人了,我不是你妹妹。”
上一世,我曾满怀憧憬,以为脱离苦海,欣喜地跟他回了家。
可那所谓的家,却是另一个噩梦开端。
他将我安在老宅最偏的杂物间。声音满是为难与歉疚:
“月月,晚秋体弱,受不得刺激。你先住这,等她慢慢接纳你。”
这一等,就是三年。
三年里,我在那家活如透明影子,而且因劳累不堪得了癌症。
半年后,他终于找来,却告诉我。
只因患病多年的父亲痴呆加重,已经不认识人了。
他红着眼,抓住我的手,恳求道:
“月月,晚秋要嫁豪门,可她不愿管爸。你替我们多尽尽孝,好不好?”
那一刻,我心中所有残存的希望与亲情,尽化灰烬。
癌症在身,父亲痴傻,哥哥跑路。
我心灰意冷,在冰冷的杂物间,用养母留下的剪刀,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重来一世,这哥哥,这家人,我一个不认。
1
看着沈星河紧皱的眉头,我以为他会像上一世那样,
只是觉得我闹脾气,然后不由分说地把我带走。
谁知他扫了一眼那本破旧的户口本,
眸色瞬间冷了下来。
“沈月,你耍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有意思吗?”
“假装不是我妹妹,装可怜博取我的同情?想让我因为愧疚,回家后对你更好一点?”
户口本被他嫌恶地扔在地上。
他那副洞悉一切的傲慢模样,和上一世如出一辙。
“放心吧,不用来这一套。妈妈早年去世,现在爸病了,
家里需要人手,跟我回去,我不会亏待你的。”
我心底冷笑一声,弯腰捡起那本沾了尘土的户口本,
那是这个世界上我唯一的身份证明。
我一字一句地开口:
“我说过,我不和你回去。”
他再次皱眉,嫌弃地扫了一眼我身后那间漏雨的土坯房,
“那怎么行?你是沈家的女儿,怎么能生活在这种地方?”
“传出去,我们沈家的脸往哪儿放?”
“爱往哪儿放往哪儿放,反正别往我面前放!”
我面无表情地转身,只想离这个男人越远越好。
结果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
强行将我往村口那辆黑色的轿车里拖。
“爸的病越来越重了,我跟他说过,一定会把你找回来照顾他。”
“你必须跟我回家!”
车子在泥泞的土路上颠簸着,逐渐驶离了这个我生活了二十年的村庄。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和上一世不一样。
我从小被一个暴躁的女人收养,她酗酒、赌博,动辄对我拳打脚踢。
十五岁那年,她喝醉了酒掉进河里淹死,村里人都说我终于解脱了。
可我只是从一个地狱,掉进了另一个地狱。
上一世,沈星河来接我,我以为终于有了家人,有了依靠。
可谁知,那个所谓的妹妹林晚秋,
像一株美丽的毒藤,缠住了家里所有人的心。
她说她心脏不好,当年是为了救沈星河才从楼梯上摔下去,落下了病根。
于是,全家都把她捧在手心,
而我这个真正的亲人,却成了那个家里最多余的物件。
我在那个冰冷的杂物间里,孤独地度过了三年。
后来,他们为了林晚秋的婚事和那笔丰厚的彩礼,
毫不犹豫地将已经痴呆的父亲和我一同抛弃。
那一刻,我才明白,亲情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可以随时丢弃的累赘。
我心灰意冷的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这一世,既然你非要把我拖回去。
沈星河,林晚秋......
那就别怪我,把你们欠我的,连本带利,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2
剪刀刺破皮肤的痛还很真实。
那种连呼吸都多余的绝望感,哪怕重来一世,
心脏依旧像被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沈星河在开车,神情冷淡,直到一个电话进来,
他的语气才变得温柔。
“晚秋,别担心,我接到她了。”
“嗯,她脾气有点倔,乡下长大的野丫头,不懂规矩。”
“你放心,我不会让她欺负你,也不会让她在你面前碍眼,你身体不好,别多想。”
我看着窗外倒退的田野。
我本想把沈家的一切都让给林晚秋,
自己自生自灭。
但既然他非要把我拖进这个漩涡,
那就别怪我,亲手搅个天翻地覆。
车没去老宅,而是直接回了那个家。
他大概是怕我跑了。
院里的桂花树还是父亲喜欢的样子。
刚进门,一个穿白裙的女孩就站了起来,脸色苍白。
是林晚秋。
她看到我,立刻捂住心口,
身体轻颤,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哥,你怎么把她带回来了?”
“你不是说会把她安排好,不带到我面前来吗?我看到她,心里就堵得慌。”
沈星河立刻上前扶住她,满是心疼:
“晚秋别怕,她回来也影响不了你。”
“我会跟爸说,你是我们家最重要的人,谁也替代不了!
我们晚秋,可不能再回那个冰冷的孤儿院了!”
林晚秋依偎在他怀里,泪眼婆娑:
“可是我怕......我怕她会欺负我!”
沈星河叹了口气:
“爸的病......总需要人照顾。等爸情况稳定了再说。”
“你放心,有我在,她动不了你一根头发!”
林晚秋这才勉强点头,颤着手倒出两粒药,
就着沈星河递来的水吞下。
沈星河满眼心疼,可一转向我,
眼神就冷了,厉声警告:
“晚秋有心脏病,是为了救我落下的病根,你以后离她远点!”
“书房里有很多书,你没事多读读,学学规矩。我们家,不养野丫头!”
我看着这副令人作呕的兄妹情深,喉间逸出一声冷笑。
“放心,我没空招惹她。”
说完,我转身就朝书房走去。
“算你识趣。”沈星河生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既然你听话,我也不会亏待你。”
“把家里的活担起来,好好照顾爸,以后每月我会给你生活费。”
他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充:
“前提是你安分守己,对晚秋好点!”
我好笑地推开书房厚重的木门。
哥哥,生活费怎么够。
我要这个家,回到它本来的样子。
我要林晚秋,滚出她不该待的地方。
更要你,亲眼看着自己是如何被一个谎言蒙蔽,
又是如何亲手毁掉了真正的家人!
3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成了这个家隐形的保姆。
沈星河给了我一张卡,里面有五千块钱。
上一世,我为这笔钱激动到手抖。
这一世,我面无表情地收下,转身用它给父亲请了个专业护工。
沈星河看到护工时,脸当场就沉了:
“我让你照顾爸,你花钱请人?”
我正在厨房给父亲熬粥,头也不回: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爸需要的是科学护理,不是我笨手笨脚添乱。”
他被我堵得哑口无言。
林晚秋却从房里飘了出来,阴阳怪气:
“哟,大小姐派头,一回来就学会使唤人了。哥,我看她就是想偷懒!”
我没理她,盛好粥,舀起一勺吹凉,
递到不知何时走到我身后的父亲嘴边。
父亲眼神浑浊,像个孩子。
我轻声哄他:“爸,吃饭了。”
他乖乖张嘴咽下。
沈星河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而林晚秋,嫉妒得脸都快扭曲了。
自从我回来,父亲即便糊涂时,
也本能地亲近我,抗拒她的触碰。
这让她感到了危机。
这天护工休假,我正给父亲读诗,林晚秋猛地推门闯入。
她一把抢过书,狠狠摔在地上。
“别以为讨好爸,哥哥就会高看你!一个乡下来的野种,也配跟我抢?”
我弯腰去捡那本被摔坏的书,无视她的叫嚣。
她被彻底激怒,尖叫道:
“我在跟你说话!你聋了?现在,立刻,给我滚出去!”
我抬起眼,用冰冷的眼神扫了她一眼。
她随即恼羞成怒,扬手就朝我的脸扇过来:“贱人!你敢笑我?”
我抓住她的手腕。
“怎么了?”门外,响起沈星河急促的脚步声。
林晚秋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顺势往地上一瘫,捂着心口就哭嚎起来。
“哥哥!她打我!她要赶我走,我的心好痛......”
沈星河脸色铁青,冲过来一个耳光狠狠甩在我脸上。
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作响。
他看都没看我,一把将林晚秋心疼地扶起:
“沈月!晚秋有心脏病,你怎么敢对她动手?”
林晚秋在他怀里,从他肩后,得意地朝我挑衅。
我没哭没闹,慢慢走到呆坐着的父亲面前,蹲下,握住他干枯的手。
我的语气轻柔又悲凉:“爸,看见了吗?”
“她自己摔倒,然后,你的好儿子打了我。”
父亲浑浊的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清明,呆呆地看着我红肿的脸。
我没再看他们,而是指了指角落里不起眼的摄像头。
“忘了告诉你们,怕爸一个人在家出意外,
我昨天把书房的监控连上了我的手机。”
我拿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
林晚秋的每一句恶毒,每一个嚣张的动作,都清清楚楚。
她脸色瞬间惨白。
沈星河也皱起了眉,下意识松开了抱着她的手,
视线复杂地落在我高高肿起的半边脸上。
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愧疚,我心里只有一片冰凉。
林晚秋见状,立刻又做出心痛欲裂的表情,呼吸急促。
沈星河果然又心软了,别扭地朝我低吼:
“就算是晚秋不对,你也不该刺激她!”
“她心脏不好,万一出事,你负得起责吗?”
“所以,我就该站着让她打?”我冷冷地问。
他一窒。
我抬起手。
在他们以为我要打回去时,我的手停在半空。
然后,当着他的面,
我狠狠给了自己另一边脸一个更重的耳光。
4
两人都愣住了。
我看着他震惊到放大的瞳孔,一字一顿:
“林晚秋金枝玉叶,碰不得。好,这一巴掌,我替她还你。”
“哥哥。”我看着他,缓缓笑了,那笑意冰冷刺骨,“现在,我们两清了。”
说完,我扶起父亲:“爸,我们回房,不理坏人。”
当夜,我听见他们在客厅争吵。
沈星河的声音里透着失望:
“晚秋,你今天不该那么做。”
林晚秋在哭,
“我只是怕她抢走你,抢走爸!哥哥,我只有你们了!”
最终,沈星河的声音还是软了下来:“放心,没人能抢走我。”
“就凭你救过我的命,我就会一辈子对你好。”
我端着给父亲热好的牛奶,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再听下去。
是啊,就凭那句“救过我的命”。
就成了她在这个家里横行霸道的通行证,
成了他蒙蔽双眼,伤害亲人的绝佳借口。
接下来的两个月,林晚秋的小动作没停过。
她今天在爸的药里加糖,
我就当着沈星河的面把药倒掉重熬;
明天在爸面前说我是坏人,我就陪着爸看我们唯一的合照,告诉他,我是月月。
爸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会拉着我的手叫我“月月”。
那短暂的温情,是我两辈子都未曾体会过的奢侈。
我知道,靠血脉建立的亲情,是林晚秋演不来的。
我的存在,让她从前那些“孝顺”的伪装,显得愈发拙劣。
她只会嗲着嗓子问“爸你想吃什么”,却不知他牙口不好;
只会嘴上心疼沈星河辛苦,却从不伸手分担。
沈星河不是傻子,都看在眼里。
他对我的态度渐渐软化,偶尔会主动问我:“爸今天怎么样?”
我只冷淡回应,他的愧疚,我不需要。
我真正在乎的,是我手里的底牌,我亲生母亲的日记。
上一世我到死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这一世回来,我第一件事就是从老家床板下把它翻了出来。
我在等一个时机。
一周后,爸的生日,时机到了。
我亲自下厨,做了一桌他能吃的软糯菜肴,还烤了个无糖的南瓜蛋糕。
沈星河看着一桌饭菜,眼神里满是惊讶。
饭桌上,我给爸戴上生日帽,他笑得像个孩子。
就在这温馨的时刻,林晚秋忽然摔了筷子:
“哥,我们总不能被爸拖累一辈子吧?
我朋友说国外有个疗养院很好,我们把这老房子卖了,送爸去,好不好?”
一盆冰水浇下,沈星河的脸沉了:“晚秋,今天爸生日。”
林晚秋眼眶一红,眼泪打转:
“我也是为爸好!而且我的心脏需要做个大手术,医生说再拖就危险了!”
她又来了,这是她的杀手锏。
果然,沈星河神情痛苦,他看向我,像在求一个台阶。
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我慢慢放下筷子,从包里掏出那本边缘卷起纸张泛黄的日记本,轻轻放在桌上。
“卖房子之前,不如先看看这个。”
我的声音不大,却让餐厅瞬间死寂。
“哥,你真的以为,当年她是为了救你,才从楼梯上摔下去的吗?”
我翻开日记,翻到被我折起的那一页,推到他面前。
“这是妈妈的日记,二十年前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上面写得一清二楚。”
第2章
5
沈星河的呼吸猛地一滞,他死死地盯着那本日记。
林晚秋慌了,伸手就要去抢那本日记,尖叫道:
“你胡说八道!这是你从哪里伪造来的东西?你想污蔑我!”
可沈星河的动作比她更快。
他一把将日记本抄在手里,手抖得不成样子。
“救命之恩”,这四个字像一座大山,压在他心上整整二十年,
早就成了他无法摆脱的心病。
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真相,又比任何人都害怕知道真相。
他颤抖着翻开那一页,母亲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时间,正是二十年前那个改变了所有人命运的下午。
【10月5日,雨。
今天给星河买了新的玩具汽车,他很高兴。
可晚秋看见了,很不开心,她说我也要,为什么哥哥有我没有。
我告诉她下次再给她买,她却不听,在房间里大哭大闹。
下午,星河在楼梯口玩他的新汽车,晚秋突然从后面冲过来,
我看见她伸出手,似乎是想把星河推下去。
我刚想喊,她自己却脚下一滑,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星河吓坏了,我也吓坏了。
送她去医院,医生说只是些皮外伤,住了两天院就没事了。
可这孩子,从那以后就总说自己心口疼,喘不上气。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星河爸说,晚秋这孩子身世可怜,或许只是缺乏安全感。
这件事,就不要再提了,免得伤了孩子的心。可是,我总觉得心神不宁。】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晚秋。
原来,他背负了二十年的愧疚,
竟然源于一个如此荒唐可笑的谎言!
他不是被她所救,他差一点,就要被她亲手推下楼梯!
“不是这样的!”
林晚秋看着他崩溃的眼神,
终于彻底慌了,她哭着去抓沈星河的衣袖,
“哥,你听我解释!我那时候还小!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一时嫉妒,但我从楼梯上摔下去是事实啊!我身体不好也是事实啊!”
“所以你就用这个谎言,骗了我二十年?”
沈星河猛地甩开她的手,声音嘶哑,
充满了被背叛的痛苦和愤怒,
“你看着我因为愧疚,对你百依百顺,予取予求,你心里是不是很得意?”
“你看着我为了你,一次又一次地误会月月,伤害月月,你是不是觉得很有趣?”
林晚秋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只能瘫坐在地上,
一遍遍地哭着说,“我错了,哥,我真的错了。”
一个响亮的耳光,沈星河狠狠地扇在了她的脸上。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对林晚秋动手。
可我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痛快。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像在看一场与我无关的闹剧。
父亲似乎被这争吵声惊扰,不安地动了动,
我立刻回过神,舀起一勺温热的汤,递到他嘴边:“爸,别怕,吃饭。”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地上哭泣的林晚秋和暴怒的沈星河,
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茫然和恐惧。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只想带他离开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
林晚秋看着我们父女间旁若无人的温情,
又看着沈星河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她知道,眼泪和示弱,已经没用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擦干眼泪,脸上换上了一副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就算当年是我错了!可这二十年,陪在你们身边的人是我!不是她沈月!”
她指着我,声音凄厉:
“一个在乡下长大的野丫头,她懂什么?
她能给爸什么好的生活?
哥,你醒醒吧!只有卖了房子,把爸送去国外,我们才能解脱!
我才能有钱治病,你才能开始你自己的生活!”
“我们不能被一个痴呆的老人,拖累一辈子!”
“你给我闭嘴!”
沈星河气得浑身发抖,
“你想要的,根本不是给爸治病,你只是想要钱!想要摆脱我们这个家!”
“是又怎么样?”
林晚秋豁出去了,冷笑着说,
“难道你不想吗?你每天下班回来,
要面对一个连你都不认识的父亲,你不累吗?
你不烦吗?沈星河,别装什么孝子了,我们才是一路人!”
“滚!”
沈星河抓起桌上的杯子,狠狠地砸在林晚秋脚边。
“你给我滚出这个家!”
6
林晚秋最终还是没有被立刻赶走。
她跪在地上哭了一整晚,说她无处可去,
说她离开这个家就活不下去。
沈星河虽然愤怒,但二十年的感情和习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割舍的。
他最终还是心软了,让她暂时留了下来,
但对她的态度,却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他不再对她嘘寒问暖,不再对她有求必应。
这个家里,似乎终于有了一丝属于我的空间。
但沈星河对我,却陷入了另一种极端。
他开始用一种近乎讨好的方式来弥补他的愧疚。
他会主动承担起给父亲洗漱、喂饭的工作,尽管他做得笨手笨脚。
他会给我买新衣服、新手机,
那些我上一世梦寐以求的东西,
如今堆在我面前,我却只觉得讽刺。
我一件都没要,全都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
我的冷漠,让他更加手足无措。
一天晚上,他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我的房间,这是从前林晚秋的专属待遇。
“月月,喝点牛奶再睡。”
他把杯子放在我桌上,局促地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正在看护工留下的护理笔记,头也没抬。
他站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
“月月,以前是哥不对。哥被她骗了,
对你做了很多过分的事,你能原谅我吗?”
我放下笔,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如果道歉有用,还要警察干什么?”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嘴唇动了动,
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颓然地退了出去。
我不需要他的原谅,我只要他看清楚,
他曾经珍视的,是怎样一个毒瘤;
他曾经伤害的,又是怎样一颗真心。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月,父亲的病情突然恶化了。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不睡觉,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嘴里念叨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
有一次,他甚至在半夜跑出了家门,
我和沈星河找了半个多小时,才在小区的池塘边找到他。
医生说,这是阿尔兹海默症常见的症状,
病情进入了快速发展期,建议我们考虑专业的封闭式疗养机构。
这正中林晚秋的下怀。
她立刻跳出来,说她早就打听好了,
有一家私人疗养院,环境优美,服务周到,就是价格昂贵。
“哥,我们必须卖房子了!”
她抓住机会,再次旧事重提,
“这是为了爸好!我们不能再拖了!”
沈星河陷入了巨大的挣扎。
这栋房子,是他们从小长大的地方,充满了母亲的印记。
卖掉它,就等于彻底抹去了这个家最后的念想。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林晚秋又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她找到了一位所谓的神医,
一个据说能用祖传针灸治疗老年痴呆的民间高手。
她把那位神医吹得天花乱坠,
说有无数成功案例,甚至拿来了一些病人家属现身说法的视频。
“哥,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她抓着沈星河的胳膊,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光,
“我们不用卖房子,只要凑齐五十万的治疗费,爸就有可能好起来!”
五十万。
这几乎是父亲毕生的积蓄和全部的养老金。
沈星河动摇了。
比起把父亲送进冰冷的疗养院,这个虚无缥缈的希望,显然更具诱惑力。
他太想赎罪了,太想为这个家做点什么了。
他开始四处筹钱,甚至准备卖掉自己的车。
林晚秋则每天都陪在他身边,为他描绘着父亲康复后的美好蓝图,
将他一步步引入自己精心设计的陷阱。
她想要的,根本不是给父亲治病。
她只是想用一种更名正言顺的方式,
将父亲的养老钱,全部骗到手,然后远走高飞。
上一世,我就是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卖掉了房子,
将父亲送进了最廉价的养老院,然后拿了那笔钱。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7
在沈星河准备去银行取钱的前一天,我拦住了他。
“哥,你真的相信那个所谓的神医?”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我,眉头紧锁:
“月月,我知道你不信这些。但这是爸最后的机会,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要试一试!”
“如果我说,那是个骗局呢?”我平静地看着他。
“你有什么证据?”他显然不信。
“我没有证据。”我摇摇头,“但我有常识。”
我的话让他眼中闪过一丝动摇,
但很快又被林晚秋的甜言蜜语所覆盖。
“哥,你别听她胡说!”
林晚秋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挽住他的胳膊,
“她就是见不得爸好!她就是想看着我们家败落!
那个王医生真的很厉害的,我亲眼看到他把一个瘫痪的病人治到能下地走路!”
看着沈星河再次被说服的模样,我知道,多说无益。
第二天,当沈星河和林晚秋带着装着五十万现金的行李箱,
满怀希望地来到那位神医的私人诊所时,
等待他们的,是早已接到我报警电话,在此蹲守的警察。
那位王神医,连同行医资格证都是伪造的,
是一个流窜多地的诈骗惯犯。
当警察从诊所的暗格里搜出大量现金和各种伪造的锦旗病历时,沈星河彻底傻了。
他僵在原地,看着被戴上手铐的神医,
又看看一脸煞白、眼神躲闪的林晚秋,脑子里一片空白。
而我,就站在诊所门外,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警察很快就从骗子的口中得知,林晚秋是他的同伙。
她负责寻找像我们家这样病急乱投医的客户,事成之后,她能分到三成。
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悔改。
她想要的,只有钱。
沈星河浑身都在颤抖,他一步步走到林晚秋面前,
眼神里是彻骨的冰冷和绝望。
“为什么?”他嘶哑地问,
“我们家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么对我们?对爸?”
林晚秋到了这个地步,反而不装了。
她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
“对不起我?你们从孤儿院把我领回来,不过是想找个替代品!
你们给了我一个家,却又让沈月这个贱人回来抢走一切!
我有什么错?我只是想为自己争一点东西!我只是不想再过寄人篱下的日子!”
她的疯癫,刺痛了沈星河最后一道防线。
他没有再打她,只是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她,然后,他拿起了电话。
他打给了我们那个片区的居委会,
用一种无比平静,却又无比坚决的语气说:
“我们家和林晚秋,从今天起,断绝一切收养关系。请你们,把她带走。”
这是比任何打骂都更残忍的惩罚。
他要将她,从这个她赖以生存了二十年的家里,彻底地,连根拔起。
林晚秋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惊恐地看着沈星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居委会的工作人员和警察一同到来,
要带她走的时候,她疯了一样地挣扎,哭喊。
可这一次,没有人再为她心软。
就在她被带出诊所门口时,一直沉默的父亲,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步履蹒跚地走到门口,看着被两个工作人员架住的林晚秋,
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有了一丝清明。
他抬起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她,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一个清晰无比的字。
“走。”
这个字,成了对林晚秋最后的审判。
她所有的挣扎和哭喊都停住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面如死灰地被带走了。
诊所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沈星河无力地蹲在地上,
双手插进头发里,发出了压抑而痛苦的呜咽。
而我,走到父亲身边,轻轻地握住了他冰冷的手。
“爸,我们回家。”
8
林晚秋被送回了户籍所在地,
从此,在这个家里,她的痕迹被一点点地抹去。
沈星河像是被抽走了半条命,
整个人都消沉了下去。
他不再去公司,整日将自己关在房间里,
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才会出来,默默地扒两口饭,又默默地回去。
这个家,变得空前地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父亲的病,在经历了那场闹剧后,反而奇迹般地稳定了一些。
他不再半夜乱跑,也不再大声吵闹,
只是大部分时间都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尊雕塑。
我按时给他喂饭,喂药,给他擦洗身体,推着他在院子里晒太阳。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星河终于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他走到正在给父亲剪指甲的我面前,站了很久,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月月,对不起。”
他的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板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哥错了......哥以前,就是个混蛋......你打我吧,
骂我吧,怎么样都行,求你......别再不理我了。”
我没有动,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只是继续专注地给父亲修剪着指甲,仿佛跪在我面前的,只是一团空气。
我的冷漠,比任何打骂都让他痛苦。
从那天起,他开始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来赎他的罪。
他包揽了家里所有的家务,学着做饭,尽管做得一塌糊涂。
他辞掉了原本体面的工作,找了好几份兼职,
白天送外卖,晚上开代驾,拼了命地赚钱,
只为了能支付父亲日渐高昂的医药费和护理费。
他把赚来的每一分钱都交给我,从不问我怎么花。
他不再叫我月月,而是用一种极其生疏和尊敬的口吻,叫我妹妹。
“妹妹,爸今天吃的药。”
“妹妹,这是这个月的生活费。”
“妹妹,天冷了,你多穿件衣服。”
他把自己放到了一个极低极低的位置,
小心翼翼地,试图弥补他曾经犯下的错。
可他不知道,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永远无法弥补。
他越是这样,我心里的那道墙,就筑得越高。
一天深夜,我起夜给父亲盖被子,
路过他的房间,门没关严,我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从门缝里看进去。
他没有开灯,一个人坐在地上,对着一张老旧的照片说话。那是我们母亲的照片。
“妈......我对不起你......我没有照顾好爸,也没有照顾好妹妹......”
“我把我们家,害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就是个罪人......”
“如果......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一定......一定不会再犯错了......”
他的哭声,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痛苦。
我的心,在那一刻,竟然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
可也仅仅是一丝而已。
我默默地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我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去原谅他。
替那个在绝望中死去的我。
9
秋去冬来,转眼又是一年。
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最终还是住进了医院。
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只能靠着呼吸机和营养液维持生命。
医生说,我们应该做好心理准备。
我和沈星河轮流在医院守着,
他白天去打工,我守着;
我晚上休息,他来守着。
我们之间的话,依然很少。
但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
却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慢慢消磨了。
这天,是除夕。
医院里冷冷清清,
窗外却隐约传来烟花绽放的声音。
我给父亲擦着手,轻声对他说着话,尽管知道他听不见。
沈星河提着一份饺子走了进来,
是他自己包的,虽然样子歪歪扭扭,但热气腾腾。
“妹妹,吃点东西吧。”他把饺子放在床头柜上,“今天过年。”
我看着他冻得通红的双手和满脸的疲惫,心里五味杂陈。
就在我准备拿起筷子的时候,病房的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一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女人冲了进来,
她瘦得脱了相,眼睛里闪烁着疯狂而怨毒的光。
是林晚秋。
我们都愣住了。
自从被送走后,我们就再也没有她的消息。
没想到,她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再次出现。
“沈月!你这个贱人!”她像一头疯了的野兽,直直地朝我扑了过来,
“你毁了我的一切!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我要你死!”
她的手里,攥着一把闪着寒光的水果刀。
事发突然,我根本来不及反应,
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刀,离我的胸口越来越近。
我以为,我又要死了。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
一个身影,闪电般地挡在了我的面前。
刀刃没入身体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温热的液体,瞬间喷溅了我的脸。
沈星河......
他死死地抱着我,用他的后背,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刀。
所有人都反应了过来,护士和医生冲进来,
手忙脚乱地将已经癫狂的林晚秋制服,报警。
可沈星河,却缓缓地,缓缓地,倒在了我的怀里。
鲜血从他的后背汩汩涌出,染红了他单薄的衣衫,也染红了我的视线。
他脸色苍白如纸,嘴角却带着一丝解脱的笑。
“妹妹......”他费力地抬起手,似乎想擦掉我脸上的血迹,却在中途无力地垂下。
“这次......换我......救你......”
“哥欠你的......都......还清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消失。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我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满脸愕然,大脑一片空白。
我丝毫没有想到,这个我恨了两辈子的哥哥,
竟然会用自己的命,来护我周全。
耳边,是护士惊慌的叫喊,
是林晚秋疯狂的咒骂,是仪器刺耳的警报声。
林晚秋被警察带走了,等待她的,是法律的制裁。
而沈星河,却永远地,留在了这个冰冷的除夕夜。
夜已经深了。
就像上一世,我死去的那个夜晚一样。
我赢了。
我赢回了属于我的一切,也让所有伤害我的人,都付出了代价。
可为什么,我的心,却空得像一个无底的黑洞。
病床上,父亲的呼吸机发着平稳而规律的声音,他什么都不知道。
而我,在这场惨烈的复仇里,最终,还是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赢了,却也输得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