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不要糖糕了

娘,我不要糖糕了

作者:火小花 分类:短篇 更新时间:2026-07-09 17:21:43
娘,我不要糖糕了小说是作者火小花的倾心力作,主角是火小花。1妈妈被村里的恶霸欺辱,隔年生下了我。我被全村人指指点点,当作不祥的祸根。八岁生辰那天,妈妈破天荒带我上山采药。云雾缭绕的悬崖边,她指着远处的山茶花说要玩个游戏。“数到一百来找娘,找到了给你糖糕吃。”...

1

妈妈被村里的恶霸欺辱,隔年生下了我。

我被全村人指指点点,当作不祥的祸根。

八岁生辰那天,妈妈破天荒带我上山采药。

云雾缭绕的悬崖边,她指着远处的山茶花说要玩个游戏。

“数到一百来找娘,找到了给你糖糕吃。”

我欢喜地捂住眼睛,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可娘藏得太好了。

我翻遍了整片山坡,膝盖磕破,手心全是血痕。

暮色四合时,我拖着摔伤的腿摸回村,哭着拍打院门。

门吱呀开了条缝。

娘好端端站在院里,眼神是腊月里能冻死人的冰凌。

我嘴角僵住。

“娘。”

我怯怯地唤她。

她却突然抄起门闩,劈头盖脸砸过来。

“小孽障!谁让你回来的!怎么不摔死在外头!”

我瑟缩着收回迈过门槛的脚,指甲掐进掌心的伤口里。

“娘...糖糕...我不要了。”

1

冰冷的门闩裹挟着风,狠狠砸在我的额角。

剧痛炸开,温热的血瞬间糊住了我的眼睛。

世界一片猩红。

“小孽障!谁让你回来的!”娘的声音尖利如锥,扎进我的耳朵。

“怎么不摔死在外头!”

门闩一下又一下地落在我身上,背上,腿上。

我被打得站不住,蜷缩在冰冷的泥地上,骨头传来寸断般的剧痛。

我下意识地护住头,指甲深深掐进手心摔出的伤口里,新的疼痛覆盖了旧的。

“娘......我不要糖糕了。

”我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句话。

我以为这样,娘就会停手。

可她打得更凶了。

“不要了?你这种东西也配要糖糕?”

“你活着就是我的耻辱!”

我放弃了躲闪,任由那根沉重的木头砸在身上。

就在我意识快要模糊时,打骂声停了。

屋里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是继父。

他没有看我,只是不耐烦地对我娘说:“别打了,吵着我睡觉。”

娘这才丢开门闩,那木头砸在地上,闷响一声。

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继父皱着眉,踢了踢缩在地上的我。

“晦气东西,滚进去。”

他抓住我的胳膊,粗暴地将我拖进了院子角落的储物间。

门在我面前“砰”地关上。

锁舌转动的声音,清脆又绝望。

2

储物间里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霉味。

我蜷缩在角落,浑身都在疼,尤其是额头。

血已经凝固,把头发和皮肉粘在一起。

我不敢哭,哭声会引来娘更凶狠的毒打。

门外传来继父和娘的说话声。

“为这个孽障,值当的吗?”是继父的声音

“我看到她那张脸就恶心!”娘的声音咬牙切齿,“要不是你当初非要......”

“行了!”继父打断她,“关几天让她长长记性,别真打死了,晦气。”

脚步声远去,院子重新归于寂静。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疼得浑身发抖,肚子也饿得咕咕叫。

我从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只为了娘说的那块糖糕。

现在,糖糕没了,只剩下一身伤。

不知过了多久,门缝底下透进光亮,一个黑影蹲在了门外。

是弟弟。

他比我小三岁,是娘和继父的孩子。

“野种。”

弟弟稚嫩的声音学着大人的腔调,充满了恶意。

“我娘说你是坏女人和野男人生的小野种。”

他从门缝里塞进来一把黏糊糊的东西。是虫子,还有几只在蠕动。

“给你吃,野种就配吃这个。”

我吓得往后缩,后背撞在墙上,牵动了伤口,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弟弟在门外咯咯地笑,那笑声字字如刀,割在我的心上。

夜越来越深,寒气从门缝里钻进来。我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

黑暗里,我又看到了悬崖边那朵孤零零的山茶花。

它开得那么好看,那么遥远,就像我永远无法企及的糖糕。

3

我在储物间被关了两天,粒米未进,滴水未沾。

饿到极致,我开始啃自己的指甲。

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喘不过气。嘴唇干裂起皮,微微发紫。

我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了。

第三天早上,门终于开了。

是娘打开的。

她面无表情地扔给我一个干硬的窝头。

“吃了滚去干活。”

我狼吞虎咽地把窝头塞进嘴里,粗糙的边缘几乎刮破了我的喉咙,可我不敢慢。

吃完饭,我就要去洗全家的衣服,去喂猪,去扫院子。

我拖着虚弱的身体,一瘸一拐地走向井边。

那天摔伤的腿还没好,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下午,村里的赤脚医生被请来了,是给弟弟看病的。

弟弟只是有点咳嗽,娘和继父就紧张得不得了。

医生给弟弟开了药,准备走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在院角洗衣服的我。

他“咦”了一声,走过来。

“这孩子脸色怎么这么差?”他

蹲下来,盯着我的脸仔细看,又掀开我的眼皮,“嘴唇都紫了,你让她伸个舌头我看看。”

我不敢动,只是惊恐地看着娘。

娘的脸色瞬间阴沉。

“她没事,就是不听话饿了两天。”

“不像,”

医生摇摇头,很严肃,“她这看着像是心肺上有毛病,喘气都费劲。你们最好带她去镇上大医院瞧瞧,别耽误了。”

这句话像点燃了炸药。

娘猛地冲过来,一把推开医生。

“你胡说八道什么!”

“你才心肺上有毛病!你全家都有毛病!”

“我家孩子好好的,你跑来咒我女儿是吧?安的什么心!滚!你给我滚出去!”

她抄起扫帚,疯了一样把医生往门外赶。

医生被她这副样子吓到了,连连摆手,提着药箱落荒而逃。

娘把医生赶走,转过身,一双眼睛死死地瞪着我。

那眼神,活像在看什么不祥之物。

她一步步向我走来。

我的心,随着她的脚步,一点点沉入冰窖。

4

“扫把星!”

娘一脚踹在我心口。

我瞬间憋住一口气,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脑勺重重磕在石板上。

眼前金星乱冒,耳边嗡嗡作响。

“克死那个恶霸还不够,现在还想来克我们家是吧?”

“我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讨债鬼!”

她对着我又踢又打,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在我身上。

我蜷缩着,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胸口的闷痛感越来越强烈,每一次呼吸,肺里都像带着血。

继父和弟弟在屋里,对院子里的惨叫充耳不闻。

娘打累了,才停下来,指着我的鼻子骂:“以后少在我面前摆出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你要是敢病,我就先打死你!”

我趴在地上,很久都爬不起来,天旋地转。

我看到娘的脚边,有一小摊暗红的血。

是我的。

5

从那天起,我的胸闷气短越来越频繁。

有时只是走快了几步,就会眼前发黑,喘不上气。

我不敢让任何人发现,拼命地干活,想让自己看起来很健康。

可我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嘴唇的紫色也越来越深。

连弟弟都发现了我的不对劲,他会指着我骂:‘怪物,紫嘴唇的怪物

然后把石子丢在我身上。

我默默忍受着一切。

我想活着,哪怕活得不如一条狗。

身体的异常,成了他们新的折磨我的理由。

他们不许我上桌吃饭,说我脸色难看,影响食欲。

我的碗被单独放在灶台角落,里面永远只有小半碗米饭,和几根寡淡的菜叶。

长期营养不良,让我更加虚弱。

有一次,我在井边打水,突然一阵眩晕,栽倒在地。

水桶翻了,水洒了一地。

继父正好从外面回来,看到这一幕,二话不说,一脚踩在我的手上。

他的皮鞋底又脏又硬,碾在我的指骨上,发出咯吱的轻响。

“装死给谁看?”

“再敢浪费一滴水,我打断你的腿。”

剧痛从指尖传来。

我咬着牙,没让自己叫出声。

6

很快,到了弟弟的生日。

娘一大早就起来,在厨房里忙活。

她在给弟弟做糖糕。

那是我做梦都想吃的糖糕。

糯米粉和着糖,蒸得又白又软,上面还用红枣点缀出漂亮的花样。

香甜的气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我蹲在厨房门口,忍不住朝里多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被娘发现了。

她端着一碗滚烫的糖水,猛地朝我泼过来。

“看什么看!你这种孽障也配看!”

滚烫的糖水浇在我的手背上,瞬间烫起一片燎泡,皮肤像被烈火灼烧。

我痛得叫出声,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娘却笑了,笑得畅快又恶毒。

“疼吗?疼就对了。”

“让你嘴馋,让你不长记性。”

弟弟穿着新衣服,从屋里跑出来,看到我狼狈的样子,拍手大笑。

“野种被烫了!活该!”

继父走出来,看到我手上的伤,眉头皱得死紧。

他不是心疼我,是觉得我碍眼。

“哭什么哭!生日哭丧,晦气!”

他一脚把我踹倒在地。

“就是因为你这个东西,老子在村里都抬不起头!”

他当着左邻右舍的面,对着我拳打脚踢。

周围有人看不过去,想劝两句。

“他爹,孩子还小......”

继父立刻吼了回去:“这是我家的事,轮得到你们管?”

邻居们噤了声,默默地散开了。

没有人再为我说话。

那天,我被打得半死,又被关进了储物间。

7

这一次,我没有再奢望窝头。

我只是静静地躺在黑暗里,听着院子里弟弟收礼物时的欢声笑语。

那些笑声,一根根扎进我的身体。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打开了。

是娘。

她没有拿门闩,只是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我。

突然,她蹲下来,对着我凄厉地哭喊。

“你为什么不死!你为什么不去死!”

“我就是要折磨你!我要让你活得生不如死!”

娘的脸已经扭曲,“我要让那个天杀的恶霸看看,他的孽种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看着她,身体因为恐惧而颤抖。

原来,这才是她恨我的真正原因。

在她的世界里,我不是她的女儿。

我只是一个活生生的,耻辱的证据。

娘的哭喊声引来了继父。

他一把将状若疯狂的娘拉了起来。

“够了!让街坊邻居听见像什么样子!”

娘甩开他的手,指着我,又指着他。

“都是因为她!都是因为这个孽障!我的脸都丢尽了!你的脸也丢尽了!”

“当初你要是不娶我,不认下这个孽种,哪有今天这些事!”

继父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一巴掌扇在娘的脸上。

“闭嘴!”

娘被打懵了,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这是继父第一次打她。

继父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死死地瞪着我,那眼神,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

我知道,娘的话戳中了他最痛的地方。

他娶了村里最漂亮的女人,却要背负一个“接盘”的骂名。

而我,就是那个让他永远抬不起头的污点。

那次争吵后,家里的气氛更加压抑。

娘不再只是打骂我,她开始用各种方式折磨我。

故意把滚烫的饭菜倒在地上,让我用手去捡。

把我推到猪圈里,看着我被污泥和臭味包围而哈哈大笑。

继父则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暴力。

他不再找任何理由,只要看到我,就会对我拳脚相向。

身上的伤,旧的还没好,新的又添上了。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胸闷和眩晕成了家常便饭。

有好几次,我都在干活的时候突然昏过去。

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地上,而他们就站在一旁冷眼看着,眼神里,我只是一个随时会坏掉的物件。

我开始害怕睡觉,因为我不知道,自己睡着后,还能不能再醒过来。

我像一棵在寒风中摇摇欲坠的枯草,只需要再来一阵风,就会被连根拔起。

而那阵风,很快就来了。

8

那天,起了好大的雾,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天还没亮,我就被娘从床上拖了起来。

她的手像铁钳,死死钳住我,生疼。

“走,跟娘上山。”她的声音异常平静,眼神却空洞得可怕。

一股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的心

“娘,我不去......”

“由不得你!”娘不由分说,粗暴地给我套上衣服,拉着我就往外走。

在经过堂屋时,她因为过于慌乱,撞倒了墙角的一个旧木箱。

箱子里的杂物散落一地,其中有一封泛黄的信,滑到了桌子底下。

娘没有理会,只是更用力地拖着我,脚步声消失在浓雾里。

巨大的响声惊醒了继父。

他骂骂咧咧地走出房间,看到一片狼藉和洞开的院门,心里顿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当他俯身收拾时,无意中瞥见了桌底的那封信......

我们又来到了那座山,那座我八岁生日时来过的山。

雾太大了,能见度不足三米。

山路湿滑,我好几次都差点摔倒,都被娘一把拽了回来。

她一言不发,只是拖着我,坚定地往山顶走。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得我肋骨生疼。

我喘不上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娘......我走不动了......”我哀求着。

她停下来,回头看我。

大雾里,娘的脸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快到了。”

她说完,又开始拖着我往前走。

终于,我们到了。

是那片悬崖。

我八岁生日那天,她让我在这里数一百个数的悬崖。

脚下是翻滚的云海,深不见底。

风从崖底吹上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吓得腿都软了,死死地抓住娘的衣角。

娘却把我拉到悬崖边上,指着下面。

“你看,多干净。”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向往。

“跳下去。”娘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跳下去,就干净了。”

“娘,也就解脱了。”

我的脑海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扼住了我的喉咙

9

我拼命摇头,眼泪夺眶而出。

“不......娘......我怕......”

“怕什么?”

娘的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笑容,“下面是云,软绵绵的,摔不疼的。”

“跳下去,你就能见到那个给你生命的男人了。”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他是谁吗?”

她开始用力推我。

我死死地扒住崖边的石头,指甲抠进了石缝里,鲜血直流。

“娘!不要!”我凄厉地尖叫。

我的身体本就虚弱到了极点,此刻在剧烈的惊恐和挣扎中,心脏猛地一绞。

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痛袭来。

我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呼吸变得无比困难,视线开始模糊,只能看到娘那张在雾气中扭曲的脸。

她还在推我。

我的身体一点点滑向深渊。

求生的本能让我最后一次看向她。

我看到她哭了,眼泪顺着她疯狂的脸颊滑落。

原来,娘也会哭。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我对她的恨意,突然都消失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很可怜。

“娘......”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她说。

“我跳......”

“你......别哭......””

说完这句话,我的手一松,身体失去了支撑,向万丈深渊坠去。

就在这时,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划破了浓雾。

“不要——!”

一道身影疯了一样从雾中冲了过来。

是继父。

他扑到崖边,在我坠落的瞬间,抓住了我的手腕。

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悬崖,脸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青筋暴起。

他手里,还死死地攥着一封信。

那封信已经泛黄,皱巴巴的,却像一道催命符。

2

10

继父尽全身力气,怒吼一声,将我从悬崖边拉了上来。

我被重重地摔在地上,心脏的剧痛让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割我的肺。

“阿秀!你看清楚!你看清楚!”

继父把那封信举到娘的眼前,他的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变得嘶哑变形。

“这封信!就是你早上撞倒箱子掉出来的那封!”

娘呆呆地看着那封信,没有任何反应。

“我捡起来看了!你看清楚日期!”

继父嘶吼着,“你出事那年,王二麻子根本就不在村里!他因为跟人斗殴,在县里坐了半年的牢!”

“没有骗人!”

继父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指着信上的日期,声音都在颤抖,“信就在这里!日期就在这里!你自己看!”

这句话如惊雷,在我娘的头顶炸开,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继父,又看看那封信。

“不......不可能......”

娘喃喃自语,疯狂地摇头,“他骗人......他在骗人......”

继父的脑海里疯狂地对照着信上的日期和他们相识的时间,一个可怕的念头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过去所有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在这一刻,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继父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

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躺在地上大口喘气的我。

那张他厌恶了八年、视为耻辱的脸。

他终于看清了。

那眉眼,那鼻子,分明和他自己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一个让他无法承受的真相,轰然砸在他的心上。

继父崩溃了。

他冲着妻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长嚎。

“他那时候在坐牢!”

“你怀的是我的孩子!”

“是我的!”

11

继父的嘶吼在山谷间回荡。

娘彻底僵住了。

她脸上的疯狂和怨毒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空白。

“你的......孩子?”她像个木偶一样,重复着这几个字。

“不......不是他的......是你的......”

娘的目光落在我苍白发紫的脸上,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错乱。

“我的孩子......”

察觉到我的脸色不对劲,继父慌了。

“孩子!孩子你怎么样?”

他扑过来,笨拙地想要抱我,手却抖得厉害,根本无法控制。

而另一边,娘在听到真相后,精神彻底崩溃了。

“啊——!”她发出一声尖叫,转身就朝悬崖跑去。

“不可能!这不可能!”

“我要去问个清楚!我要去问他!”

她像疯了一样,要自己跳下去。

“阿秀!”

继父大吼一声,扑过去从后面死死抱住她。

“你疯了!你给我醒醒!”

娘在他怀里疯狂地挣扎、撕咬、哭喊。

继父一边要控制住她,一边要看着已经昏迷的我,心力交瘁。

看着状若疯癫的妻子,和地上生死不知的女儿,悔恨和绝望,将他彻底淹没。

“啪!”继父狠狠一巴掌打在娘的脸上,没能让她清醒。

最后,他别无他法,只能一个手刀砍在她的后颈。

娘终于安静了下来,软软地倒在他怀里。

继父将她放在地上,然后冲到我身边,一把将我抱了起来。

我的身体轻飘飘的,如一片羽毛。

他抱着我,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我的脸上。

在我耳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一句话。

“是爹的错......是爹的错......”

“我的囡囡......是爹的错啊......”

12

我感觉自己是一条离了水的鱼。

窒息感包裹着我,意识在黑暗中沉浮。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毒打,没有咒骂。

只有一片温暖的阳光,和满山遍野的山茶花。

娘牵着我的手,笑着把一块又大又甜的糖糕递给我。

继父把我高高地举过头顶,弟弟跟在我身后,开心地叫着“姐姐”。

那是我从未拥有过的,奢侈的幸福。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一片刺眼的白色。

是镇上的卫生院,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继父和娘,都坐在我的床边。

他们的眼睛又红又肿,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憔悴。

看到我醒来,娘第一个扑了过来。

“囡囡!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想要触碰我的脸。

就在她的指尖碰到我皮肤的那一瞬间。

“啊——!”

我如同被烙铁烫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缩成一团,滚到床角,浑身剧烈地发抖。

储物间的黑暗,滚烫的糖水,冰冷的门闩,悬崖边的狂风......

所有被我刻意遗忘的恐惧,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我控制不住地尖叫,哭喊:‘别打我!别打我!我不要糖糕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13

医生和护士闻声赶来。

看到病房里的情景,都皱起了眉头。

他们手忙脚乱地给我换了干净的床单和病号服,而我失禁了。

难闻的气味在病房里弥漫开来。

我感到无比的羞耻和恐惧,只能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

医生给他们下了最后的通牒。

“病人需要静养,你们两个,先出去。”

娘和继父被赶出了病房,像两个做错事的孩子,垂着头站在走廊里。

隔着门上的玻璃,我能看到他们苍白的脸。

我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惊恐地看着外面。

我不再发抖,也不再尖叫,只是看着他们,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在看两个陌生人。

医生给我做了检查,又问了我几个问题。

“胸口还闷不闷?”

我摇摇头。

“头还晕不晕?”

我摇摇头。

无论他问什么,我都是摇头。

我不敢说话,我怕一开口,就会引来一顿毒打。

医生叹了口气,摸了摸我的头。

“别怕,孩子,在这里没人会伤害你。”

他的手很温暖,可我还是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医生无奈地收回手,转身走出了病房。

他对走廊里的两个人说:“孩子心脏问题很严重,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和惊吓,身体非常虚弱。最关键的是心理创伤,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我听不清他们后面说了什么,只知道,从那天起,我的世界就只剩下了这间小小的病房。

他们笨拙地学着照顾我。

继父会跑很远的路,给我买来瘦肉粥。

他一口一口地喂我,我却因为恐惧而剧烈呛咳,把粥喷得到处都是。

娘会给我削苹果,可她的手抖得连刀都拿不稳,好几次都划伤了自己。

他们越是小心翼翼,我越是害怕。

每一次靠近,都像锥子扎在我心上。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做噩梦。

梦里,娘总是拿着门闩,继父总是用脚踩着我的手。

我一次又一次地从悬崖上掉下去。

每次,我都会在尖叫中惊醒,然后发现自己又尿了床。

14

我在卫生院住了一个星期。

身体稍微好了一些,但心里的那道坎,却怎么也过不去。

医生说,我需要一个熟悉的环境来恢复。

于是,他们把我接回了那个我称之为“家”的地方。

我的房间被布置一新。

破旧的木板床换成了柔软的新床,墙壁被刷得雪白,还贴上了幼稚的贴画。

桌子上摆着崭新的书包和文具。

这一切,都是我曾经梦寐以求的。

可是现在,我只觉得陌生和恐惧。

继父跑遍了全镇,给我买来了最漂亮,最精致的糖糕。

五颜六色的,做成了小动物的形状,装在漂亮的盒子里。

他把糖糕捧到我面前,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

“囡囡,你看,爹给你买的糖糕。”

“你不是最喜欢吃糖糕吗?”

当那股熟悉的香甜气味钻进我的鼻子,当“糖糕”两个字钻进我的耳朵。

我八岁生日那天的记忆,瞬间冲垮了我的理智。

被抛弃在山上的无助。

摸黑回家的恐惧。

还有那劈头盖脸砸下来的门闩。

“啊!”

我尖叫一声,猛地打翻了那盒糖糕,漂亮的糕点滚了一地,沾满了灰尘。

看着地上的糖糕,我眼前一黑,当场吓得昏了过去。

15

等我再醒来,依旧躺在那张崭新的床上。

娘和继父守在床边,脸色比纸还白。

看到我睁开眼,他们甚至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站着,看着我,眼里的绝望满得快要溢出来。

那次昏厥之后,我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

只要情绪稍微激动一点,甚至只是轻微的活动,我都会感到呼吸困难,昏厥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

有时候在吃饭,有时候在走路,有时候甚至在睡梦中。

我像一个脆弱的玻璃娃娃,随时都会碎掉。

镇上的医生已经束手无策,他让他们带我去市里的大医院。

他说,再拖下去,孩子就没救了。

那一天,继父卖掉了家里唯一值钱的耕牛。

用一块破布包着所有的钱,抱着我,和娘一起,踏上了去市里的路。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离开那个小村庄。

16

去市里的路很颠簸。

我被继父紧紧抱在怀里,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这是我第一次离他这么近。

他的身上没有酒味,也没有汗臭味,只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和肥皂混合的味道。

我没有挣扎,因为我已经没有力气了。

只是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树木。

娘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只是用手紧紧地抓着我的小手。

她的手心全是汗,冰凉冰凉的。

到了市里的大医院,一切都让我感到新奇又害怕。

高大的楼房,穿着白大褂来来往往的医生护士,还有各种我看不懂的仪器。

我被送去做各种各样的检查。

抽血,拍片,心电图......每一次检查,我都像个木偶一样,任由他们摆布。

娘和继父拿着一沓沓的单子,在医院的各个楼层间奔走。

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恐慌,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神情。

在市里医院冰冷的走廊上,等待检查结果令他们坐立不安。

娘不停地搓着手,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祈祷什么。

继父终于忍不住,借了护士的手机,颤抖着拨通了村里一个亲戚的号码。

“你......你去帮我问问王二麻子他老婆,再......再去派出所问问,那年他是不是真的......”他的话已经说不完整。

不知过了多久,电话回了过来。

继父把电话紧紧贴在耳朵上,听着电话那头的每一个字。

“......问清楚了,千真万确!他老婆说当年为了捞他出来,跑断了腿,日子记得清清楚楚!派出所那边也说,档案上写着呢,关了足足半年!”

啪嗒。

电话从继父的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瞬间碎裂。

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彻底击碎了。

17

终于,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拿着一沓报告,走了出来。

他的表情很严肃。

“谁是病人的家属?”

继父和娘立刻站了起来,冲了过去。

“医生,我女儿怎么样?”

医生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愤怒和不解。

他把手里的诊断报告摔在继父的胸口。

“怎么样?你们自己看看!”

“你们是怎么当父母的!”

医生的声音很大,吸引了走廊里所有人的目光。

“孩子有非常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

“这种病只要早发现,早治疗,完全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你们拖到现在才送来!你们知不知道,她的心功能已经到了什么地步!”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们心上。

继父颤抖着手,捡起散落在地上的报告。

上面那些他看不懂的名词和数据,此刻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刃,凌迟着他的神经。

“加上长期严重营养不良,还有多次外伤刺激和惊吓,孩子的心力衰竭已经到了晚期。”

医生冰冷的声音,宣判了我的死刑。

“现在......就算是手术,也无力回天了。”

“你们......准备后事吧。”

继父手里的诊断报告,飘飘扬扬地落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顺着墙壁,滑坐下去。

娘捂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却断了线般,无声滑落。

整个世界,在那一刻,都安静了。

继父跪在了医院冰冷的走廊上。

看着自己的双手,就是这双手,曾经无数次地对我拳打脚踢。

他抬起手,一拳,又一拳,狠狠地砸在自己的头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用这种最原始,最痛苦的方式,惩罚着自己。

周围的人对着他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但这一切,他们都已经听不见了。

18

我被转入了普通病房,因为已经没有任何治疗的意义了。

生命,进入了倒计时。

我不再害怕他们了,因为我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身体越来越轻,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大部分时间,我都在昏睡。

偶尔清醒的时候,我会看到他们坐在我的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眼神贪婪又绝望,想把我的每一寸样貌都刻进骨血。

他们不再试图喂我吃东西,也不再跟我说话,只是静静地守着。

有时候,我会看到娘在偷偷地哭。

她会躲到走廊的尽头,捂着嘴,压抑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继父则变得更加沉默。

会在深夜里,一个人坐在我的床边,一看就是一夜。

他的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佝偻得像一座孤坟。

他们用尽了所有力气,想要留住我。

可他们不知道,从我八岁生日那天起,我就已经开始走向死亡了。

是他们,亲手把我推下了深渊。

现在,谁也救不了我了。

19

在生命的最后几天,我第一次被他们轮流抱在怀里。

他们的怀抱,很温暖。

但我的身体,却一天比一天冷。

娘会抱着我,一遍又一遍地给我唱着不成调的歌谣。

那歌谣,我从未听过。

或许,是她想象中,我刚出生时,她本该唱给我听的。

她的声音沙哑又难听,唱着唱着,就会哽咽,然后泣不成声。

每当这时,继父就会把她推开,自己把我抱过去。

他会把我的头靠在他的胸口,让我听他的心跳。

然后在我耳边,不停地讲着他想象中,我本该拥有的快乐童年。

讲他会带我去镇上最好的学堂,讲他会给我买最漂亮的裙子。

讲他会在我被人欺负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保护我。

讲他会在我出嫁的时候,给我准备最丰厚的嫁妆。

他讲得那么认真,那么详细,仿佛那些事情真的发生过一样。

可我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的眼前,总是会浮现出那片悬崖,和那朵遥不可及的山茶花。

我知道,我等不到穿上新裙子的那天了。

也等不到出嫁的那天了。

我只想再看一眼,那朵山茶花。

20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

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

我被娘抱在怀里,望着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

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

我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点地流逝。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转过头,看着娘。

她的脸,在阳光下显得那么憔悴,可我却觉得,她从来没有这么好看过。

我抬起手,想要摸一摸她的脸。

可我的手,却在中途无力地垂了下去。

娘握住我的手,贴在她的脸上。

她的脸颊上,一片冰凉的湿润。

“娘......”我开口,声音轻如羽毛。

“我好像......”

“看到山茶花了......”

娘的身子一僵,抱紧了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努力地扯出一个笑容。

“花......开了......”

说完这句话,我的世界,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在我生命中第一次感受到的温暖怀抱里,我永远地睡着了。

21

我死了。

死在了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继父用那块破布里剩下的所有钱,给我买了一口小小的,刷着白漆的棺材。

还给我买了一条漂亮的白色连衣裙。

那是我这辈子,穿过的第一条,也是最后一条裙子。

他们把我带回了村里,没有葬礼,也没有哀乐。

只是把我埋在了那座山的山脚下,一个可以看见满山山茶花的地方。

我的墓碑上,没有名字。

只有继父亲手刻下的几个字。

“爱女之墓”。

安葬我的那天,没有一个人来,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一口小小的棺材。

弟弟被锁在了家里。

我不知道,他是否知道,那个被他叫做“野种”的姐姐,再也不会回来了。

下葬之后,娘一个人,默默地走上了那座山。

她没有回头。

继父也没有去追。

他就那么站在我的墓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消失在浓雾里。

那天晚上,继父在我的墓前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卖掉了家里所有的东西,包括那座他们住了半辈子的房子。

他散尽了家财。

然后,用那笔钱,在山脚下,建了一所小小的希望小学。

就在我的坟前不远处。

他成了学校里唯一的老师,教着附近村庄里,那些和他曾经的女儿一样大的孩子们,读书写字。

继父再也没有笑过,也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他用余生的沉默和孤独,来赎他犯下的罪。

他希望,那些孩子,永远不要像我一样。

他希望,每一个孩子,都能吃到属于自己的那块糖糕。

也希望,每一个孩子,都能在父母的爱里,平安长大。

这是他迟到的,卑微的愿望。

22

时间过得很快。

一年,两年,十年。

山脚下的那所希望小学,来了一批又一批的孩子。

继父的头发,从花白,变成了全白。

背,也越来越驼。

但他每天都会把学校打扫得干干净净,把孩子们的课本,准备得整整齐齐。

继父从不打骂任何一个孩子,哪怕是最调皮的孩子,他都只是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教导。

孩子们都很喜欢他,也很尊敬他。

他们叫他“方老师”。

他们不知道,这位沉默寡言的老师,心里藏着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每年,山茶花开得最盛的时候,他都会在学校里放一天假。

然后一个人,提着一壶酒,来到我的墓前,拔掉坟头的杂草,擦干净墓碑上的灰尘。

然后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从日出,喝到日落。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他和我娘,最后怎么样了。

村里人只知道,在我下葬的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我娘。

有人说,她疯了,从那座山上跳了下去,尸骨无存。

有人说,她没死,只是离开了村子,不知道去了哪里。

但无论真相如何,她都再也没有回来过。

她和我,就像两片被风吹走的落叶,消失在了那个困了她一辈子,也毁了我一辈子的小村庄里。

从此,杳无音信。

23

弟弟长大了。

他不再是那个跟在父母身后,对着我扔石子的小男孩了。

他长得很高,很像年轻时的继父。

他没有留在村里,而是很早就出去打工了。

弟弟很少回来,也很少和继父联系。

他们之间,隔着一个我。

一个永远无法被提起,也永远无法被忘记的名字。

他似乎想用逃离的方式,来忘记过去的一切。

忘记他曾经对一个遍体鳞伤的姐姐,做过多么残忍的事情。

可是,有些罪孽,是刻在骨子里的,一辈子都无法摆脱。

每年的清明节,他都会回来。

他不会去学校看继父,只是一个人,默默地来到我的坟前。

会带一束山茶花,和一些纸钱。

会在我的坟前烧纸,然后一言不发地站很久。

有一年,他来的时候,下着很大的雨。

弟弟没有打伞,就那么站在雨里,任由冰冷的雨水浇透他的全身。

他就那么站着,从清晨,到黄昏,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像。

我不知道,在他心里,是否对我有一丝丝的愧疚。

或许有,或许没有。

但这都已经不重要了。

伤害已经造成,再多的忏悔,也换不回一条鲜活的生命。

他们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背负着这份罪孽,踽踽独行。

在没有我的世界里,孤独地老去。

24

又是一年我生辰的日子。

山茶花开得漫山遍野。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我的墓前。

是弟弟。

他比去年又清瘦了一些,眉宇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疲惫和沧桑。

弟弟没有带花,也没有带酒,手里,捧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走到我的墓碑前,他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一块糖糕。

那块糖糕做得并不精致,甚至有些粗糙。

白色的糯米团上,用一颗干瘪的红枣,歪歪扭扭地摆出了一个花的形状。

看得出来,是亲手做的。

弟弟把那块粗糙的糖糕,轻轻地放在我的墓碑前。

然后,就那么坐在地上,靠着冰冷的墓碑。

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远处那片绚烂的山茶花,从日出,一直坐到日落。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影子,孤独得像一条被全世界抛弃的狗。

至于我,我终于看到了那片花海。

也终于,得到了解脱。

娘,我不要糖糕了。

真的,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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