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场大火,烧死了我男友裴烬的父母。
我谎称自己当时昏迷,什么都没看见,包庇了纵火的真凶。
裴烬认定是我爸妈为了拆迁款纵火,联合他舅舅把我绑走,卖进了深山。
他定期会来看我,拍下我被折磨的视频发给我爸妈,逼他们承认罪行。
“温然,你不是最爱护你那对畜生父母吗?”
“我就让你给一个傻子传宗接代,让你这辈子都活在肮脏里!”
“等他们认罪那天,我再来给你收尸!”
后来,他以为我爸妈终于认罪了,带着警察来给我收尸。
可警察却当着他的面,打开了一段视频。
那是他母亲临死前,从火场里抢救出来的录像。
看完视频后,裴烬疯了。
1
“吃饭了,你个丧门星!”
一个豁了口的瓦碗重重砸在我头上,黏稠的米糊顺着我的头发滑落,糊住了我的眼睛。
我被铁链拴在土屋的角落,链子的另一头,连着一个叫柱子的痴傻男人。
他咧着嘴,傻笑着,伸手来抓我头发上的饭。
买下我的女人,栓柱娘,叉着腰站在门口,眼神狠厉。
“一天到晚死人脸给谁看?我们家柱子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才摊上你这么个不下蛋的鸡!”
她手里的皮带扬起,带着风声抽在我背上,火辣辣的疼。
我蜷缩着,一声不吭。
就在这时,一双锃亮的皮鞋停在了门外。
裴烬来了。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与这间土屋的污秽肮脏格格不入。
栓柱娘立刻换上谄媚的笑脸:“裴先生来了。”
裴烬没看她,目光冰冷地落在我身上。
他不是来救我的。
他缓步走进来,蹲下身,打开手机,镜头对准我布满伤痕的脸。
“温然,笑一个。”
他的声音很轻,却比栓柱娘的咒骂更让我通体生寒。
“让你爸妈看看,你在这里过得多‘好’。”
我麻木地看着他,眼神空洞。
他的镜头下移,对准我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的脚踝,对准我身上新旧交叠的瘀伤。
“这是你不肯说出真相的代价。”
他从口袋里拿出另一部手机,点开一段视频。
屏幕里是我爸妈。
他们瘦得脱了相,头发白了大半。
妈妈哭得撕心裂肺,爸爸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阿烬,我们求求你,放过然然吧,她受不住的......”
“让她回来,我们什么都答应你......”
裴烬冷笑着关掉视频。
“看见了吗?他们快撑不住了。”
“去警局,跪下认罪,我就考虑给你个痛快。”
我的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我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我的沉默彻底激怒了他。
“不知悔改!”
他一脚踹在我心口,我整个人撞在后面的土墙上,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他俯下身,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没办法了吗?”
“我刚得到消息,你爸妈快扛不住了。”
“很快,他们就会去自首了。”
“他们认罪那天,就是你的死期。”
他直起身,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钱,扔给旁边栓柱娘。
“看好她,别让她死了。”
“她还得亲眼看着她父母的下场。”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决绝。
土屋的门被关上,世界重归黑暗。
我趴在冰冷的地上,终于忍不住,咳出一口血。
2
深夜,我被一阵粗重的呼吸惊醒。
是柱子。
他痴傻的脸上,此刻是野兽般的欲望,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媳妇儿......生娃......”
他嘶吼着,肥胖的身躯猛地压了上来,大手死死掐住我的脖子。
窒息感瞬间笼罩了我,我拼命挣扎,指甲在他脸上划出血痕。
他吃痛,却更加疯狂,另一只手开始撕扯我本就破烂的衣服。
绝望中,我的手在地上胡乱摸索,触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
是一块碎裂的瓦片。
我用尽全身力气,举起瓦片,狠狠砸向他的太阳穴!
“砰!”
柱子闷哼一声,掐着我脖子的手松开了。
他摇晃着想站起来,却脚下一滑,高大的身躯向后倒去,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屋角的石磨上。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地面。
他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惊恐地看着他。
栓柱娘听到动静冲了进来,看到倒在血泊里的柱子,先是一愣,随即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
“死人啦——!杀人啦——!”
栓柱娘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夜空。
她像疯了一样扑到我身上,又抓又打。
“你这个扫把星!克星!你克死了我儿子!”
村里的人都被惊动了,不一会儿,土屋里就挤满了人。
一个被称为“神婆”的老妇人围着柱子的尸体转了一圈,用干枯的手指着我,尖声道:
“她是不祥之人!冲了我们村的风水!”
“必须活埋!用她的命去陪柱子,才能安抚亡魂,否则全村都要遭殃!”
“活埋!”
“烧死她!”
村民们群情激愤,他们的眼神,恨不得吃了我。
栓柱娘和几个壮汉冲上来,用粗麻绳将我捆得结结实实,把我拖向后山的乱葬岗。
那里,已经有人在挖一个半人深的土坑了。
我看着那越挖越深的坑,死亡的恐惧让我浑身冰冷,但心底也燃起了强烈的求生欲。
不,我不能死在这里!
我还没有等到真相大白的那天!
“放开我!”
我用尽全力挣扎,嘶吼道:“村长家的牛不是自己跑丢的,是被李二狗偷了卖到镇上屠宰场的!”
人群一阵骚动,一个叫李二狗的男人脸色大变。
“你胡说!”
“我还知道,王寡妇半夜钻了谁家的玉米地!赵家的三小子根本不是他亲生的!”
我声嘶力竭地喊出这些天听来的村里秘闻,每一件都足以掀起一场风波。
村民们开始互相指责,扭打在一起,场面瞬间失控。
趁着混乱,我猛地低头,死死咬住栓柱娘拖着我的那只手。
“啊——!”
她惨叫一声松开了手。
我挣脱了束缚,赤着脚,不顾地上尖利的石子,发疯一样向山外跑去。
身后,是村民们的叫骂和追赶声。
我不敢停,不敢回头,只知道跑,拼命地跑。
不知跑了多久,我躲进一个废弃的山洞,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是伤,又冷又饿。
但,我暂时自由了。
我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听着外面渐行渐远的嘈杂声,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3
我在山里靠野果和溪水,艰难地活了三天。
身体的伤口开始发炎,我发起了高烧,整个人都昏昏沉沉。
恍惚中,我好像又回到了那场大火里,灼热的空气,呛人的浓烟,还有沈婉阿姨最后的声音......
“然然......不要告诉阿烬......”
一阵刺眼的手电筒强光将我从噩梦中惊醒。
几个高大的黑影围住了我。
为首的,是裴烬的舅舅,沈万钧。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跑啊,怎么不跑了?”
“真是给你脸了,阿烬让你给傻子传宗接代是看得起你,你还敢杀人!”
我被他们粗暴地拖出山洞,带回了那个让我作呕的村子。
这一次,他们把我关进了一个更小的柴房,用更粗的铁链锁住了我的手脚。
第二天,裴烬来了。
他的脸上,是胜利者残忍的微笑。
他走到我面前,声音里满是快意。
“温然,游戏结束了。”
“你那对宝贝父母,终于为你这个好女儿,去警察局自首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浑身发抖。
自首了?
不......不会的......
裴烬很满意我的反应,他蹲下来,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看着他。
他欣赏着我苍白绝望的脸,一字一句地说:
“怎么,不信?”
“很快,他们就会穿着囚服,在监狱里度过余生。”
“而你,”他顿了顿,语气里充满了报复的快感,“我会告诉警察,你因为畏罪和羞愧,在这里自杀了。”
“完美,不是吗?”
他站起身,对着屋外喊道:“都进来吧!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家人的罪有应得!”
村里的人都涌了进来,把小小的柴房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对着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裴烬转身,对那众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优雅,却残忍至极。
“可以开始了。”
“我要让她死,也死得明明白白,让她知道,背叛我裴烬,到底是什么下场!”
4
柴房外的空地上,裴烬的下属架起了一个便携式的投影仪和幕布。
全村的人都围了过来,黑压压的一片。
他们看着被两个壮汉从柴房里拖出来,绑在木桩上的我,交头接耳,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幸灾乐祸。
裴烬站在人群中央,神情严肃而悲痛。
他的舅舅沈万钧站在他身旁,手里拿着一个话筒。
“各位乡亲,大家安静一下!”
沈万钧清了清嗓子,用煽动性的语气说道:“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是为了见证一场正义的审判!”
他指向我,声音陡然拔高。
“就是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温然!她和她的父母,为了贪图我姐姐家的拆迁款,竟然丧心病狂地放火,烧死了我可怜的姐姐和姐夫!”
人群中发出一阵哗然。
“更可恨的是,她明明就在火灾现场,却谎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包庇她那对杀人犯父母!”
裴烬接过话筒,他的眼眶泛红,声音哽咽。
“我爸妈,他们那么好的人......就这么没了......”
“我爱了她五年,我把她当成我未来的妻子,可她却和我父母的死脱不了干系!”
“我找她,求她,让她说出真相,可她无动于衷!”
他英俊的脸上流下两行清泪,引来了人群中一些妇人的同情和唏嘘。
“为了让我父母瞑目,我只能用我自己的方法,让她和她的家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他猛地指向幕布,对操作设备的人喊道:“放!”
幕布上,开始播放一段段视频剪辑。
那是我被卖到这个村子后,他每次来拍下的画面。
我被栓柱娘用皮带抽打,被柱子把饭扣在头上,被铁链磨破脚踝......
每一个画面,都记录着我的屈辱和痛苦。
“你们看!这就是她赎罪的样子!”
裴烬的声音嘶哑而疯狂。
“但这远远不够!两条人命,怎么够!”
“她该死!”
“杀了她!杀了她!”村民们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他们挥舞着拳头,朝我扔来石子和烂菜叶。
我被绑在柱子上,承受着所有人的唾骂和攻击。
裴烬一步步走到我面前,眼神冰冷。
他看着我额头被石子砸出的血迹,嘴角的笑意愈发残忍。
“温然,在你死前,还有什么遗言吗?”
他凑近我,压低声音,用只有我能听到的音量说:
“比如,跟你那对在地狱里的杀人犯父母,道个别?”
我缓缓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因仇恨而扭曲的脸,心中痛苦不堪。
就在这时,一行警察突然闯了过来。
“裴先生,请等一下。”
为首的警察走过来,表情严肃地看着他。
“你父母的案子,我们有了最新进展。”
2
5
裴烬脸上的得意凝固了。
他皱起眉头,不解地看着警察:“刘警官,你这是什么意思?凶手不是已经去自首了吗?”
沈万钧也走上前来,帮腔道:“是啊,警察同志,人证物证俱全,还有什么进展?”
刘警官没有回答他们,而是转身对操作投影仪的同事说:“小王,把我带来的U盘插上。”
他回过头,目光扫过裴烬和沈万钧,最后落在我身上,眼神里满是复杂。
“这是我们技术部门花了近一年的时间,从火灾现场找到的一个几乎被烧成焦炭的家用监控硬盘里,修复出的最后一段影像。”
裴烬和他舅舅的脸色,瞬间微变。
“什么监控?我家没装那东西!”裴烬脱口而出。
“是你母亲沈婉女士,在出事的三个月前悄悄安装在客厅吊灯里的。”刘警官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幕布暗了下去,再次亮起时,画面变成了裴烬家熟悉的客厅。
但此刻,客厅里一片狼藉,沙发被推倒,茶几翻了过来,昂贵的地毯上洒满了酒精,火光已经从窗帘的角落燃起。
画面剧烈地晃动着,传来裴烬母亲沈婉凄厉的哭喊和求饶声。
“裴振国!你疯了!你不能这么做!”
一个男人低沉而疯狂的咆哮响起,那声音,裴烬再熟悉不过。
“我疯了?是你逼我的!沈婉!你这个贱人!”
“你敢背着我把拆迁款转给你弟弟?还想把公司留给那个野种?”
画面终于稳定下来。
镜头里,裴烬一向儒雅斯文、待人谦和的父亲裴振国,双眼通红,面目狰狞。
他手里举着一把水果刀,正疯狂地捅向倒在地上的沈婉。
“啊——!”
沈婉发出最后一声惨叫,身体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我要烧了这一切!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裴振国嘶吼着,扔掉手里的刀,拿起一个打火机,狞笑着扔向那片浸满酒精的地毯。
轰——!
火光瞬间吞噬了整个画面,屏幕陷入一片黑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村民们的叫嚣声、辱骂声,全都消失了。
死一般的寂静。
屏幕前的裴烬,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
他瞳孔巨震,高大的身子晃了晃,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撑,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6
“不......”
一声微弱的,破碎的音节从裴烬喉咙里挤出。
“不!这不是真的!”
他突然像疯了一样,咆哮着扑向投影仪。
“这是伪造的!是你们!是你们和她合起伙来骗我!”
两名警察眼疾手快,一左一右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他在地上疯狂地挣扎,发出绝望的嘶吼。
眼泪和鼻涕糊了他一脸,再也没有了半分之前的风度和体面。
刘警官走到他面前,冷漠地宣读着事实,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砸在他即将崩塌的信念上。
“法医鉴定结果,你母亲沈婉身中十三刀,致命伤在心脏,死亡时间早于火势蔓延。”
“而你父亲裴振国,死于吸入过量浓烟导致窒息,体内检测出大量酒精和安眠药成分。”
“根据我们后续调查,你父亲裴振国长期沉迷赌博,欠下巨额赌债,并且在外有不止一个情人。火灾前一天,他曾向你母亲索要拆款用于还债,被你母亲拒绝。”
“至于家暴,”刘警官的目光转向一旁早已脸色惨白、瘫倒在地的沈万钧,“沈先生,你姐姐多次向你求助,不是吗?”
陆万钧浑身一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姐夫他......他平时对姐姐那么好......我以为......我以为只是夫妻吵架......”他喃喃自语,眼里满是悔恨和恐惧。
周围的村民们鸦雀无声,他们看着在地上疯狂挣扎的裴烬,眼神从之前的同情和支持,变成了惊恐、鄙夷和怜悯。
原来,这个亲手把自己爱人卖进深山百般折磨的男人,才是一个被蒙蔽了双眼,亲手毁掉一切的可悲小丑。
裴烬停止了挣扎。
他慢慢地抬起头,越过所有人的目光,看向被绑在木桩上的我。
“温然......”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祈求和恐惧。
“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你告诉我啊!”
我看着他,这个我曾爱入骨髓,此刻却恨入骨髓的男人。
心里一片荒芜的悲凉。
眼泪,从我干涸的眼眶里滑落。
这不是为我自己,而是为沈婉阿姨,为那个我拼死遵守的承诺。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任由眼泪流淌。
这沉默,这眼泪,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他绝望。
“啊——!”
他终于彻底崩溃了,英俊的脸埋在泥土里,额头一下一下地磕在地上,发出困兽般凄厉的哀嚎。
7
我的记忆,被拉回到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然然,救我......裴振国他疯了!”
电话里,沈婉阿姨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颤抖。
我连睡衣都没换,抓起车钥匙就冲了出去。
当我赶到裴家别墅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和东西破碎的声音。
我推开门,看到了让我永生难忘的一幕。
客厅里一片狼藉,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酒精味。
裴振国双眼赤红,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正将沈婉阿姨死死地按在地上。
“你把钱藏哪儿了!说!”
“裴振国,那些钱是给阿烬留的救命钱!我死都不会给你的!”
“那就一起死!”
裴振国发现了我,他狰狞地笑了起来:“哟,帮手来了?正好,一起上路!”
他提着刀,朝我走了过来。
沈婉阿姨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猛地抱住他的腿,对我嘶吼:
“跑!然然,快跑!”
她将一个东西从身下奋力推向我这边,是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正处在录像界面。
“拿着它!跑!”
我被她凄厉的声音震在原地,腿像灌了铅。
“不要告诉阿烬......求你......”
她隔着几步的距离,声音微弱却无比坚定。
“让他心里......他爸爸......永远是那个英雄......”
轰——!
裴振国点燃了窗帘,大火瞬间吞噬了整个客厅,也吞噬了她的声音。
灼热的气浪将我推出门外,我重重地摔在冰冷的雨水里。
我抱着那部滚烫的手机,跪在滂沱大雨中,眼睁睁看着那栋房子被火海吞没,泣不成声。
这就是为什么,当警察来询问我时,我翻来覆去只有三个字:“不知道。”
我不敢说,我怕裴烬会崩溃。
沈婉阿姨用生命想要维护的儿子心中的父亲形象,我不能亲手毁掉。
后来,我将那部已经严重损毁的手机匿名寄给了警方。
我知道,以当时的技术和手机的损毁程度,修复的希望极其渺茫。
我选择了一个最笨的方法,用我的沉默和谎言,为裴烬筑起一道墙。
墙外,是肮脏不堪的真相。
墙内,是他和他心中伟岸如山的父亲。
可他,却亲手打碎了这道墙。
不仅如此,他还把我从墙上,狠狠地推入了无间地狱。
回忆结束,我看着地上那个已经崩溃成一摊烂泥的男人,心中一片荒芜。
阿姨,我遵守了诺言。
可是,代价是什么呢?
8
我被警察和随后赶来的医护人员解救了。
从头到尾,我的目光呆滞,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反应,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医生说,我因长期遭受虐待、营养不良和巨大的精神刺激,患上了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并伴有失语症状。
裴烬的舅舅沈万钧,因涉嫌非法拘禁和故意伤害,当场被警方带走。
而裴烬,在接受完调查后被释放了。
但他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他成了整座城市的笑柄和罪人。
“情圣的复仇?不,是蠢货的狂欢。”
“为了一个杀母仇人,亲手把恩人送进地狱,年度最佳大孝子!”
“他爸是人渣,他是疯子,一家子没一个正常的。”
舆论的唾沫星子几乎将他淹没。他家的公司股价一夜之间暴跌,濒临破产。
他卖掉了公司,卖掉了别墅,卖掉了所有资产,为我请来了全国最好的心理医生和康复团队,把我安置在全封闭式的顶级疗养院里。
他跑到我父母家楼下,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地磕头,直到额头鲜血淋漓。
“叔叔阿姨,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然然......求求你们,让我见她一面,就一面......”
我爸打开门,一盆冷水从他头上浇下。
“你毁了她,这辈子,你都别想再见到她!”
“滚!”
裴烬没有放弃。
他每天都守在疗养院外,风雨无阻。
他从警察手里买下了那个曾经用来拍摄我受难视频的手机。
一遍又一遍地,录下自己的忏悔和道歉,托人想方设法地带给我。
“然然,对不起,我知道一万句对不起都换不回你的原谅......”
“然然,今天天晴了,你以前最喜欢晴天了,你还好吗?”
“然然,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但那些视频,我一个都没有看过。
保管我手机的护士在接收到后,会直接点击删除。
他的救赎,他的忏悔,对我而言,只是打扰。
是提醒我那段地狱般过往的,刺耳的噪音。
9
一年后。
在心理医生和父母的精心照料下,我的情况有所好转。
我开始能进行一些简单的交流,但对过去的人和事,记忆出现了一片巨大的空白。
我记得我的父母,记得疗养院里每一朵花的名字,记得窗外小鸟的叫声。
我唯独,不记得裴烬。
那个名字,连同那段深入骨髓的痛苦,被我的大脑彻底清除了。
这天下午,我正在花园里给一株新开的茉莉浇水。
一个身影突然冲破了护工的阻拦,跑到了我面前。
他消瘦憔悴,胡子拉碴,眼中布满了红血丝。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然然......是我,我是裴烬啊。”
我被他吓了一跳,困惑地看着他。
我轻轻地,却坚定地抽回了我的手。
“对不起,先生,您认错人了。”
我的声音平静而疏离,带着礼貌的微笑。
他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不可能......然然,你看着我!我是阿烬!”
他开始疯狂地,语无伦次地重复我们的过往。
“你忘了我们在大学的香樟树下第一次接吻了吗?”
“你忘了你生日我为你弹的那首《月光》了吗?”
“你忘了我们说好要一起去爱琴海吗?”
我只是歪着头,礼貌地听着,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听一个与我毫不相干的、别人的爱情故事。
我的平静和疏离,让他彻底崩溃了。
他“噗通”一声跪在我面前,抓着我的裤脚,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然然,你打我,你骂我,怎么样都行!”
“求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求你了!”
他的过激反应让我感到了害怕。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按下了手腕上紧急呼叫铃。
很快,医生和护士赶了过来,将他从地上拖走。
他还在绝望地嘶吼着我的名字。
“温然!温然——!”
我看着他被拖走的身影,对着赶来的医生,轻声说了一句:
“他好像,病得很严重。”
10
裴烬没有被那次驱离吓退。
他用尽了一切手段,试图在我平静的生活里,重现那些他记忆中的“美好”场景,以唤醒我的记忆。
他在我疗养院的花园里,偷偷种满了我们以前最喜欢的“蓝色风暴”月季。
花开时,我路过,只是对身旁的护士说:“这种紫色的花很特别,像傍晚的天空。”
然后,再没有多看一眼。
他买通了厨房,为我做了一桌我以前最爱吃的菜,糖醋排骨,可乐鸡翅,松鼠鳜鱼......
我每样尝了一口,对医生说:“今天的菜有点太油腻了,我想吃点清淡的。”
他在疗养院对面的大楼租下了一间房,在我午休时,用小提琴拉起我们定情的那首曲子。
悠扬的琴声传来,我只是觉得有些吵,让护士关上了窗户。
他做的所有事,都像石子沉入深海,没有掀起半点波澜。
终于,他在一次次的徒劳无功后明白了。
他不是没能唤醒我的记忆。
而是我的大脑为了自我保护,主动将与他有关的一切,连同那份毁天灭地的痛苦,一起格式化清除了。
是他,亲手杀死了我爱他的那一部分。
又一个午后,他像往常一样,在远处偷偷地看着我。
我正坐在草坪上,逗弄着一只停在我指尖的蝴蝶。
阳光洒在我身上,我的脸上,是干净而纯粹的微笑。
那笑容,是他从未见过的轻松与安然。
他突然意识到,没有他的世界,我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宁。
我正在走向新生。
而他,却被永远地困在了过去。
他捂住脸,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无声地痛哭起来。
11
裴烬的精神状况越来越差。
他开始出现严重的幻觉和幻听。
他把自己关在那栋曾经奢华无比、如今却空无一人的大房子里。
他闭上眼,就能看到我被铁链拴在土屋角落的样子,看到我血肉模糊的脚踝。
他吃饭的时候,会突然看到我从满是泥土的地上,捡起那个肮脏的、发了霉的馒头。
他走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耳边会响起铁链在地上拖拽的,“哗啦哗啦”的声音。
他夜不能寐,只要一合眼,就是村民们朝我扔石子,辱骂我“不下蛋的鸡”、“丧门星”的场景。
他开始发疯。
他砸掉了家里所有镜子,因为他从镜子里看到的,是我布满伤痕的脸。
他把自己关进最阴暗的储物间,不吃不喝,用铁链拴住自己,睡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想用这种自残的方式赎罪,想体验我曾经遭受的万分之一的痛苦。
可他很快发现,身体上的痛苦,远不及他内心愧疚和悔恨的万分之一。
那是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折磨,像无数只蚂蚁,日夜不停地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甚至在一次精神恍惚中,跑回了那个山村。
他跪在那间早已废弃的土屋前,一跪就是一天一夜。
村民们对他指指点点,像看一个怪物。
“看,就是他,那个疯子。”
“听说他把自己女朋友卖到咱们村,结果搞错了,他爸才是杀人犯。”
“真是报应啊!”
这些话,像一把把尖刀,反复凌迟着他早已破碎不堪的神经。
他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他不再认识任何人,嘴里只是反复呢喃着两个字。
“然然......”
“错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一个永远不会再对他笑,也永远不会原谅他的,我的幻影。
他亲手为我打造的地狱,最终,成了他自己永恒的囚笼。
12
五年后。
南方的海边小城,阳光和煦,海风微咸。
我开了一家小小的陶艺工作室,名叫“新生”。
每天和泥土、清水、火焰打交道,将一捧捧柔软的泥土,塑造成各种美好的模样。
我的记忆没有完全恢复,但也不再重要了。
父母陪在我身边,我有了新的朋友,还有一个温和的追求者。
他是一名海洋生物学家,知道我所有的过去,但他从不提起,也从不追问。
他只是在我看着大海发呆时,轻轻地为我披上一件外衣。
他说:“过去不重要,我只在乎你的现在和未来。”
生活简单,平静,且幸福。
这天下午,我正在工作室门口给一盆新栽的迷迭香浇水,哼着不成调的歌。
一辆黑色的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街角不远处。
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一张苍老而憔悴的脸。
是裴烬。
他已经不复当年的意气风发,两鬓斑白,眼神浑浊,像一个提前步入暮年的老人。
他瘦得脱了相,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外套,就那么坐在车里,不敢靠近,只是用一种贪婪而痛苦的目光,死死地看着我。
我感受到了那道过于灼热的视线,抬起头,看了过去。
四目相对。
我的眼神里,没有恨,没有爱,也没有任何剧烈的情绪。
只有看到一个陌生路人时,礼貌性的困惑。
我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我转过身,继续哼着我的歌,温柔地拂去迷迭香叶片上的一点尘土。
金色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我身上,为我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而他,和那辆黑色的车一起,永远地留在了那片无法被阳光照耀到的,冰冷的阴影里。
我的新生,成了他永恒的审判。
他将永远活在那个,没有我的地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