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被神医断言,只余百日性命。
夫君萧珩立即将他怀孕的表妹柳莺莺接入府中。
为了“随时可能受惊”的柳莺莺,他为我立下十条规矩。
我看着他为另一个女人悉心规划的模样,只是笑了笑。
毕竟一个将死之人,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直到我亲手为腹中亡儿缝制的龙凤锁,被柳莺莺戴在了她的狗身上。
我死死的盯着那条狗。
好,真好。
既然你们不让我好过,那谁都别想好过。
1
“从今日起,这府里要立几条新规矩。”
萧珩的声音冷如腊月寒冰。
我倚在窗边,看着最后一片枯叶从枝头坠落。
他将一张纸拍在桌上。
“为保莺莺安心养胎,这上面的,你都得守着。”
我瞥了一眼,宣纸上是十条禁令。
【一,莺莺表妹喜静,你院中的风铃即刻摘了。】
【二,莺莺表妹闻不得你房里的药味,你每日煎药需去后罩房。】
【三,莺莺表妹见不得红色,说是冲撞胎神,你所有红衣尽数封存。】
......
【九,莺莺表妹夜里浅眠,你夜咳时需用软帕捂嘴,不得发出声响。】
【十,晚间戌时过后,你不得在院中走动,以免脚步声惊扰莺莺表妹养胎。】
我嘴边泛起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这位表妹怀的,是天潢贵胄吗?
我这正妻活得,倒不如他府里一个客居的表妹。
我轻声开口:“将军,这规矩是给我一个人立的?”
萧珩眉头紧锁。
“虞晚舟,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这规矩细致入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将军您有孕了。”
“放肆!”
他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莺莺她孤苦无依投奔于我,如今又怀了我的骨肉,乃是萧家头等大事!谁若敢让她受半点委屈,我绝不轻饶!”
真是可笑。
柳莺莺怀的是他的骨肉,又不是我的。
跟我有什么关系?
于是,我转身回了内室,随他怎么折腾。
我只想在最后的百余天,过好我自己的日子罢了。
门外传来他冷硬的命令声。
“来人!将夫人院里的风铃摘了!把那些红色的衣物,全都给我烧了!”
霸气,威风。
只可惜,再也激不起我心头半分波动。
我躺回床上,将锦被拉过头顶。
2
原以为我最后的百余天会这样稀里糊涂的过去。
却没有料到,他们并不想让我好过。
第二日,我被一阵刺鼻的异味熏醒。
那味道闻着便让人胸口发闷。
凝珠端着药碗进来,眉头紧锁:“夫人,您醒了?”
“是柳姑娘,她不知从哪儿寻来的方子,说是安胎的圣物,非要摆在您门口,说咱们院子向阳,能吸取天地精华,对她腹中胎儿好。”
我扶着门框向外看去。
门口赫然摆着一个半人高的瓦罐,里面插满了黑漆漆的草药枝干,散发着那股怪味。
瓦罐正好堵在我门口的正中央,我每次出入,都必须侧身才能通过。
我径直走到瓦罐前。
柳莺莺正巧带着丫鬟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壶水。
见到我,她立刻笑起来:“姐姐,你起身了?”
“这安胎草味道是重了些,但太医说对孩子大有裨益。”
“为了表哥的子嗣,还请姐姐忍耐一二。”
我看着她,声音平淡:“这东西摆在你自己的院门口,不是一样能吸取天地精华?”
柳莺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眸:
“姐姐有所不知,我那院里已经摆满了表哥送来的各种补品和赏赐,实在没地方了。”
“姐姐这边清净宽敞,也是为了让它更好地生长嘛。”
我没接话,只静静盯着她。
她被我看得浑身不自在,慌乱中拔高了声音:
“你盯着我做什么?这、这可是表哥点了头的!再说我肚子里还怀着孩子,你怎能......”
我看着她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轻轻一声冷笑,截住了她的话头:
“我只是可惜表妹这株安胎草,毕竟我命不久矣,怕它在我这儿染了病气,活不长。”
“妹妹若是不在意白白糟蹋了这好东西,尽管放着。”
说罢,我不再看她黑透了的脸色,转身回房。
柳莺莺走后,我便吩咐人把那些我压根不想喝的药汁,一勺不漏地浇在了她那罐“宝贝”安胎草上。
浑浊的药汤迅速浸透了乌黑的枝干,两股苦涩的气味纠缠在一起,蒸腾出难以形容的怪味。
安胎草就这么废了,而我那碗原本要倒掉的药,也算物尽其用。
我命人将毁了根的安胎草给柳莺莺送回,客客气气地捎了句话:我这地方,养不活东西。
院子里立刻传来柳莺莺气急败坏的叫骂。
我只当是风吹枯叶的杂音,心情反倒明朗起来,晚膳都多进了两碗。
3.
当晚,萧珩便来了。
他面色冷峻,进门便直接下令:“来人,把夫人房里的炭盆撤了。”
我知道,他是来为柳莺莺出气的。
如今天气一日冷过一日,我的咳嗽也愈发重了。
夜里若没有炭盆,便会冻得整夜无法安睡。
萧珩的心里却只想着柳莺莺:
“莺莺说,你院里飘出的炭火味呛得她难受,夜里总被噩梦惊醒。”
“她说,她梦到孩子在火里哭。”
又是她说的。
又是为了她的孩子。
这府里,就只有她的孩子是命?
我的命,就不是命?
我的咬牙冷声问:“萧珩,你想冻死我吗?”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冷漠取代。
“神医说你只余百日,多一个炭盆,少一个炭盆,又有什么区别?”
“可莺莺和她腹中的孩子不一样,他们不能有任何闪失。”
好一个没有区别。
我的心,连同我这具日渐冰冷的身体,一起被冻住了。
炭盆被撤走了。
那晚,我咳了整整一夜,撕心裂肺。
第二天,凝珠哭着告诉我,柳莺莺昨晚特意叫人送了两个汤婆子过来,说是听闻我夜里冷,特意送来给我暖身子的。
府里的下人都夸她心善。
只有我知道,那汤婆子是冰冷的。
她是来看我笑话的。
但这还不是最过分的。
当天晚上,凝珠哭着跑进我的房间。
“夫人!夫人您快去看啊!您的小苍兰......全没了!”
我心中一沉,快步走到院中。
我院里那片精心侍弄的小苍兰,是我母亲留给我唯一的念想。
母亲说,这兰花名叫雪玉,看似柔弱,却能在寒冬吐露芬芳,韧性十足。
可现在那片曾开满素白花朵的地方,只剩下一片狼藉的泥土。
取而代之的是几株新栽的、颜色艳俗的凤仙花。
一个管事婆子站在旁边,见我出来,懒懒地屈了屈膝。
“夫人,这是将军的意思,柳姑娘说,兰花颜色太素净,看着不吉利,影响她养胎的心情。”
“将军便让老奴换上这些凤仙花,说颜色鲜亮,寓意也好。”
又是柳莺莺,又是为了她的胎。
我放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那是我娘留给我的东西啊。
他们怎么敢!
我没有哭闹,看着那片被践踏过的土地,眼底一片死寂。
好,真好。
既然你们不让我好过,那谁都别想好过。
当夜,我让凝珠从府外药商那里,取来一小瓶尸腐油。
此物气味堪比停尸房,无色透明,一旦沾染,三日不散。
夜深人静,我披上斗篷,独自来到柳莺莺的院外。
我将那瓶尸腐油,涂抹在她窗外的凤仙花花瓣上,她的房门门框上,还有她每日踩踏的青石板上。
做完这一切,我悄无声息地离开。
第二天,天还没亮,柳莺莺院里就传出了尖叫和呕吐声。
4.
很快,萧珩就带着满身怒气的柳莺莺,踹开了我的房门。
“虞晚舟!是不是你搞的鬼!”
柳莺莺躲在萧珩身后,哭得梨花带雨:
“表哥,一定是她!她嫉妒我怀了你的孩子,才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害我!我闻了那味道就想吐,这可怎么得了啊......”
萧珩的眼神冷漠。
我正坐在梳妆台前,由凝珠为我梳发,闻言一脸无辜地回头。
“将军在说什么?我一个缠绵病榻之人,连院门都懒得出,哪有力气去表妹院里搞鬼?”
我指了指自己房里那浓得化不开的药味。
“将军若是不信,可以问问府里的下人,我昨夜可曾踏出过房门半步?”
“再者说,我房中常年点着安神香,燃着药炉,就算真有什么异味,也早被盖过去了,哪能像表妹那般,对气味如此敏锐?”
萧珩被我堵得哑口无言。
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虞晚舟,最好不是你!否则,我定要你求死不得,求生不能!”
我淡淡一笑,没再理他。
尸腐油的味道太过持久,柳莺莺的院子连着好几天都散发着巨臭。
最后她实在受不了,哭着闹着让萧珩给她换了个院子。
府里下人都在私下议论,说柳姑娘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才招来这等邪祟。
柳莺莺气得摔了好几个名贵的瓷瓶,却也无可奈何。
这场闹剧,最终以柳莺莺受了“惊吓”,需要静养为由,不了了之。
而我则被萧珩禁足在自己的院子里,不许踏出半步。
没关系。
你们的安生日子,也到头了。
我被禁足的第三天,柳莺莺派人来我院里,说她新得了几匹上好的云锦,要做几件新衣,嫌自己院里光线不好,要借我的院子用一下。
裁缝和丫鬟们在我院子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剪刀声,说笑声,喧闹声不绝于耳。
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毫无波澜。
凝珠气得眼眶通红:“夫人,她们太过分了!这分明是故意来折辱您的!”
我淡淡地说:“随他们去。”
第二天,柳莺莺的人又来了。
还是同样的理由,同样的喧闹。
一连三天。
到了第四天,在裁缝来之前,我让凝珠取出了我陪嫁箱子里的一盒香料——西域进贡的“醉蝶香”。
点燃后无色无味,但其粉末若沾染在皮肤上,再接触到丝绸类的织物,便会引发剧烈的瘙痒。
我让凝珠将香料粉末,悄悄洒在了院中的石桌石凳上,以及裁缝们将要使用的架子周围。
不久,柳莺莺的首席裁缝带着两个小丫鬟,抱着那几匹名贵的云锦,浩浩荡荡地来了。
她们像前几日一样,在我院里铺开摊子。
半个时辰后,院子里突然响起一声尖叫。
“啊!好痒!我的手好痒!”
首席裁缝开始疯狂地抓挠自己的手臂和脖子。
另外两个丫鬟也跟着开始尖叫,她们一边撕扯自己的衣服,一边在地上打滚。
那几匹价值千金的云锦,被她们在地上拖拽、撕扯,很快就变得又脏又破。
柳莺莺闻讯赶来,看到眼前的一幕,气得差点晕过去。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我的云锦!”
她冲过来想查看布料,手刚一碰到,也立刻感觉一阵奇痒从指尖传来,吓得她赶紧缩回手。
她怒不可遏地冲到我房门口,疯狂拍门。
“虞晚舟!你这个毒妇!你给我出来!是不是你搞的鬼!”
我由凝珠扶着,打开门一脸惊诧:
“表妹,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在我的院子里发疯?”
我的目光落在那些被毁掉的云锦上,惋惜地摇了摇头。
“哎呀,这么好的料子,真是可惜了,怕不是这料子本身有什么问题,或者是......裁缝们得了什么不干净的病吧?‘
“表妹可要小心,别被过了病气,伤了腹中的胎儿才好。”
柳莺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最终这件事还是惊动了萧珩。
他请来太医,查来查去也查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那几人中了不知名的邪祟。
柳莺莺吃了这个哑巴亏,再也不敢来我的院子,连着好几天都称病不出。
我终于过了几天清净日子。
5.
我以为,偷走了我的安宁,毁掉了我母亲的兰花,已经是她们恶毒的极限。
直到那天,我看到柳莺莺那条浑身雪白的哈巴狗身上,挂着一个东西。
一个龙凤盘绕的长命锁。
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那是我......那是我在一年前,得知自己有孕时,亲手为我那未出世的孩子缝制的。
我曾满心欢喜,想象着孩子戴上这把锁,平安顺遂。
可后来我意外小产,孩子没了。
这把龙凤锁,成了我唯一的念想,我日日夜夜抚摸它,就好像我的孩子还在我身边。
前些日子,我发现锁不见了,翻遍了整个院子都找不到,心痛如绞。
我以为是我自己不慎遗失了。
却没想到......它竟然出现在了一条狗的身上!
柳莺莺正抱着那条狗,亲昵地逗弄着。
“宝宝乖,看姨姨给你戴的新项圈,好不好看?”
“这可是用上好的金线做的呢,比某些人那见不得光的死胎,可要金贵多了。”
我的眼前阵阵发黑,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那是我的孩子......她怎么敢,怎么敢如此侮辱我那无辜枉死的孩子!
这一刻,所有的隐忍,所有的退让,都化为了滔天的恨意。
我立即转身回了房。
凝珠吓得脸色惨白,扶着我:
“夫人......夫人您别吓我......您想做什么,您跟奴婢说......”
我看着她,眼中没有一滴泪,只有一片死寂的寒冰。“凝珠,帮我做一件事。”
第二章
6.
第二天,我“无意”间在萧珩面前提起,说我整理母亲遗物时,发现了一块母亲生前最珍爱的血玉麒麟佩。
此玉佩温润剔透,内里有天然形成的血色麒麟纹路,价值连城,是前朝皇室贡品。
我还不经意地透露,因怕如此贵重之物引人觊觎,我只敢将它藏在妆台最底层的暗格里。
不出三日,凝珠便向我禀报,那妆台最底层的暗格,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我“发现”玉佩失窃后,并没有声张,直接带上凝珠,坐上了前往长公主府的马车。
长公主是当今圣上的亲姐姐,也是我母亲的义结金兰。
母亲去世后,她曾多次派人来探望我,只是都被萧珩以我“体弱不宜见客”为由挡了回去。
这一次,我以血书叩门。
长公主府的大门,终于为我打开。
7.
长公主见到我形销骨立的模样,一把拉住我的手,老泪纵横。
“好孩子,你怎么......怎么熬成了这副样子!”
我跪在她面前,将血玉麒麟失窃一事,连同柳莺莺如何盗取我孩儿的龙凤锁戴在狗身上百般侮辱之事,一并哭诉了出来。
我哭的不是玉佩,而是我那枉死的孩儿,是我这不被当人看的境遇。
“殿下,那玉佩是我母亲遗物,更是皇家之物,如今在将军府无故失窃,晚舟不敢不报!”
“那柳莺莺,敢盗我孩儿遗物,便敢盗皇家贡品!此等品行败坏之人,实在枉顾将军府清誉!求殿下为晚舟做主!”
长公主何等人物,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略一思索,便亲自带上府中侍卫,直奔将军府。
萧珩正在书房处理公务,听闻长公主驾到,还以为是我搬弄是非,脸色极为难看。
等他看到我跟在长公主身后,见她神色冰冷,一言不发,心头一沉。
“臣,参见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下令。
“来人!给本宫搜!就从那位柳姑娘的院子开始搜!”
“掘地三尺,也要把血玉麒麟给本宫找出来!”
柳莺莺被这阵仗吓得花容失色,跪在地上喊冤:
“殿下饶命!臣女不知什么血玉麒麟!臣女冤枉啊!”
萧珩也上前一步:“殿下,这其中定有误会!莺莺她身怀有孕,断不会做此等窃盗之事!”
我看着他。
“将军如此信誓旦旦,莫非是忘了,我儿的龙凤锁,是如何出现在你表妹的爱犬身上的?”
萧珩脸色一白,哑口无言。
侍卫们很快就在柳莺莺床底的一个暗箱里,搜出了那块血玉麒麟。
人赃并获。
柳莺莺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不......不是我......我没有......”
长公主拿起玉佩,冷笑一声:
“好一个没有!萧珩,这便是你护在手心里的好表妹!手脚不干净,连皇家贡品都敢偷!”
“你治家不严,纵容此等鼠辈在府内横行,是何居心!”
萧珩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看着柳莺莺,眼中第一次露出失望和愤怒。
柳莺莺说不出话,只能抱着萧珩的腿哭喊:
“表哥,你信我!我真的是被冤枉的!是她!是虞晚舟陷害我!”
自然是我陷害她。
那玉佩,是我花重金请能工巧匠仿制的。
但那又如何?偷盗是真,人赃并获是真。
长公主当场下令,柳莺莺品行不端,罚没她所有私产作为赔偿,再杖责二十,以儆效尤。
萧珩跪地求情,说她怀有身孕,受不得杖责。
长公主看在萧家血脉的份上,免了杖责,但罚款一分不能少。
柳莺莺多年来从萧珩那里搜刮来的财物,一日之间,尽数充公,赔给了我。
她看着我,眼神里的怨毒,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
我捏着那张银票,心头未暖。
钱,买不回我母亲的兰花,更买不回我孩儿的尊严。
8.
经此一役,萧珩颜面尽失,在长公主面前抬不起头。
他对柳莺莺也冷淡下来。
但他终究还是顾念着她肚子里的孩子,只是冷落了她几天,并未将她赶出府。
柳莺莺失了钱财,丢了脸面,对我更是恨之入骨。
没过几日,她又想出了新招数。
她向萧珩哭诉,说自从上次被我陷害后,夜夜噩梦,总觉得我院子方向阴气森森,冲撞了她的胎气。
于是萧珩便命人,在我院子通往后花园的必经之路上,立起了一面紫檀木雕花屏风。
屏风高大厚重,雕龙画凤,完全隔绝了我的院子。
我被困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连看一眼园中的花开花落,都成了奢望。
他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为了柳莺莺,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将我囚禁。
凝珠浑身发抖:“将军他......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您!夫人,我们再去找长公主!”
我摇了摇头:“不必了。这点小事就去叨扰殿下,反而落了下乘。”
我看着那面精美的屏风,笑了。
他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
我让凝珠拿着我的令牌,出府请来了全京城最好的三位木工师傅。
我只有一个要求:“我要你们,将这面屏风,原封不动地,移到它该去的地方。”
三位师傅研究了一天,第二天便开始动手。
他们小心翼翼地将屏风的榫卯结构一一拆解,做好标记,然后搬运到柳莺莺的院门口。
再按照原样,一丝不差地,重新组装了起来。
这一次,反而成了柳莺莺被囚禁。
那面华美的屏风,正好堵住了她房间唯一能看到花园景色的窗户,也堵住了她通往花园的小径。
当柳莺莺推开窗,看到的不是鸟语花香,而是密不透风的雕花木板时,她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萧珩来找我时,我正坐在窗边,品着凝珠新泡的茶。
自屏风移走后,阳光又能毫无阻碍地洒进我的院子,暖洋洋的,很舒服。
“虞晚舟!你又做了什么!”他咆哮道。
我放下茶杯。
“将军何出此言?那屏风不是您命人立的吗?”
“我只是觉得,如此贵重之物,放在我这荒僻的院子门口,日晒雨淋的,实在可惜。”
“表妹那里是府里风水最好的地方,把屏风挪过去,一来能为她腹中的孩儿挡煞祈福,二来也能彰显将军对表妹的重视,我这也是为了将军和表妹好啊。”
我这番体贴入微的话,把他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还把屏风换了个更好的地方,发挥了更大的作用。
萧珩看着我,眼神能将我凌迟。
但他最终只能拂袖而去,自己找人把屏风给拆了。
9.
接连两次在我这里吃了大亏,柳莺莺消停了整整半个月。
我本以为她黔驴技穷,却没想到,她酝酿着更加阴毒的计划。
萧珩因军务要出城巡营,需十天半月才能回来。
他前脚刚走,柳莺莺后脚就来了我的院子。
她站在院中,死死盯着我,嘴里念念有词。
“你这个贱人,占着将军夫人的位置不肯去死,还害我孩儿不得安宁......”
“你和你那死掉的娘一样,都是短命鬼......”
“你那没福气的孽种,就该死在肚子里......”
她一句比一句恶毒,专门挑我最痛的地方下手。
凝珠气得要冲上去撕她的嘴,被我拦住了。
我静静地听着,看着她那张扭曲的脸。
“骂完了吗?”我问。
“骂完了,就该上路了。”
柳莺莺愣了一下,随即冷笑:
“上路?该上路的是你!虞晚舟,我今天就让你知道,得罪我的下场!”
她拍了拍手。
两个满脸横肉的家丁从她身后走了出来。
“给我砸!”
她指着我房里那张小小的灵位,厉声喝道:
“把那个小孽种的牌位,给我砸个稀巴烂!”
那个灵位,是我亲手为我那未出世的孩子刻的。
是我在这冰冷的人世间,唯一的精神寄托。
我胸口一窒。
“你们敢!”我厉声喝道。
那两个家丁对视一眼,径直朝灵位走去。
就在他们即将碰到灵位的那一刻,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群手持棍棒的护院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将军府的护院总管,张叔。
“大胆奴才!竟敢在夫人院中行凶!给我拿下!”
张叔一声令下,护院们扑了上去,三两下就将那两个家丁制服在地。
柳莺莺僵在原地:“你们......你们怎么会来?”
张叔没有理会她,径直走到我面前,恭敬行礼:
“夫人,幸好您提前让凝珠姑娘来知会了老奴。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这两个恶奴,该如何处置,请夫人示下!”
是我。
在萧珩离府的那一刻,我就料到柳莺莺会趁机报复。
我让凝珠拿着我的手令,去请了唯一还对我母亲存有感念之心的张叔。
我赌对了。
柳莺莺看着眼前的情景,知道大势已去。
她眼珠一转,突然捂住肚子,发出一声惨叫。
“啊!我的肚子......好痛......”
她一边叫,一边朝着我的方向倒了下去。
我若碰她,她便会污蔑我推倒她导致“流产”。
届时萧珩回来,我百口莫辩。
只可惜,我早已看穿了她的伎俩。
在她倒向我的瞬间,我轻轻侧过身。
她扑了个空,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大概是摔得太重,她真的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
我惊讶看着她,突然笑了。
“表妹,演得不错。”
“只可惜,这次好像要弄假成真了呢。”
10.
柳莺莺真的出事了。
她被抬回自己院子的时候,裙摆下已经见了红。
府里的大夫来看过之后,表情古怪,说是胎气大伤,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这个消息,一日之内就传到了远在军营的萧珩耳中。
他快马加鞭地赶了回来。
回来的时候,带着一身的风尘和冲天的杀气。
他一脚踹开我的房门,揪住我的衣领,将我死死抵在墙上。
“虞晚舟!你这个毒妇!你好狠的心!那也是我的孩子啊!”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我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被他捏碎了。
我静静看着他愤怒扭曲的脸。
我的孩子死的时候,他远在边疆,连一句安慰都没有。
现在,为了柳莺莺肚子里一个不知真假的孩子,他却要置我于死地。
“不是我。”我艰难地吐出三个字。
“不是你?府里上上下下都看见了!是你设计引莺莺去你院子,是你害她摔倒流产!你还敢狡辩!”
他掐着我的脖子,力道越来越重,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没有......”
“够了!”
就在我以为自己真的要死在他手里的时候,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
长公主在张叔和一众侍卫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萧珩!你疯了!你要亲手杀了你的妻子吗!”
萧珩看到长公主,手上的力道一松,我跌坐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柳莺莺被人扶着,也一瘸一拐跟了进来。
她脸色惨白,哭得肝肠寸断:
“殿下......表哥......你们要为我那枉死的孩儿做主啊!是她......是虞晚舟害死了我的孩子!”
她指着我,声泪俱下。
说我如何嫉妒她有孕,如何步步为营,设计陷害,最终害得她流产。
她说得情真意切,闻者伤心。
萧珩听着,眼中的杀意更浓。
“殿下,您都听到了!此等毒妇,不配为我萧家主母!”
“臣恳请殿下准许,将此女废黜,打入宗祠,听候发落!”
我在他眼中看到了杀意。
长公主皱着眉,看向我:“晚舟,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扶着凝珠的手,慢慢站起来。
我扫视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将目光定格在萧珩身上。
我笑了,笑得凄凉。
“将军,你为了一个奸夫的孩子,要逼死你的发妻,你觉得,值得吗?”
我此话一出,满室皆惊。
萧珩愣住了,随即暴怒:“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柳莺莺更是脸色剧变,尖声叫道:“你......你血口喷人!”
我没有理会他们,而是从凝珠手中,接过一叠东西。
“殿下,萧珩,还有各位,都请好好看看吧。”
我将手中的东西,一张一张,展示在众人面前。
第一张,是柳莺莺和一个陌生男人在酒楼私会的画像。
第二张,是男人深夜进入柳莺莺院子的画像,右上角清晰地标注着日期。
第三张,是京城最有名的送子观音张大夫的供词,上面写着,柳莺莺三个月前请他诊脉,他明确告知,她体质虚寒,根本没有怀孕。
第四件,是一只小小的布包,里面装着棉花和布条,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这是我从柳姑娘换下的衣物里找到的,一个真正流产的孕妇,需要的恐怕不止这些吧?”
每拿出一个证据,柳莺莺和萧珩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这......这不是真的......都是伪造的!是她陷害我!”柳莺莺疯狂地嘶吼着。
我看向一直站在角落里,默不作声的一位老大夫:“王太医,您是宫里的老人了,最有声望。还请您,当场为柳姑娘诊一诊脉,看看她,到底是不是喜脉,又到底,有没有过小产的迹象。”
王太医是长公主带来的人,德高望重,最是公正。
他上前一步,搭上了柳莺莺的手腕。
片刻之后,他收回手,对着长公主和萧珩摇了摇头。
“回殿下,将军。这位姑娘脉象平稳,并无喜脉。”
“从脉象上看,也绝无半分小产的痕迹。只是......气血有些亏虚罢了。”
11.
正厅里落针可闻。
柳莺莺脸无血色,瘫软在地。
所有的巧言令色,所有的恶毒心机,在铁一般的证据面前,都成了笑话。
而萧珩,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先是震惊,然后是不可置信,最后是无尽的羞辱和滔天的愤怒。
他被一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为了一个骗局,冤枉自己的发妻,逼迫她,折辱她,甚至要亲手杀了她。
“为什么......”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柳莺莺,声音嘶哑,“为什么要骗我?”
柳莺莺突然大笑起来。
“为什么?萧珩,你问我为什么?”
“因为我不甘心!凭什么她虞晚舟生来就是高高在上的将军夫人,而我只能做你身边一个无名无分的表妹!”
“我就是要怀上你的孩子,我就是要取代她!如果不是她处处与我作对,我早就成功了!都是她!都是这个贱人害我的!”
她疯了一样,指着我,满眼的怨毒。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她的脸上。
萧珩的手在发抖,眼中布满了血丝。
“来人!”他怒吼道,“把这个贱人给我拖出去!乱棍打死!!”
他终究还是动了杀心。
只可惜,这次杀的,是他曾经护在心尖上的人。
“慢着。”长公主开口。
“此女冒充孕妇,构陷主母,秽乱门庭,败坏萧家门风,死不足惜。”
“但死之前,本宫要让她把吞下去的东西,都给晚舟吐出来。”
长公主下令,彻查柳莺莺入府以来,得到的所有赏赐,连本带利全部追回。
她还命人,将那只被柳莺莺养得油光水滑的哈巴狗牵了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取下了我儿的那枚龙凤锁。
当那枚小小的金锁回到我手中时,我的眼泪,终于决堤。
我抱着那枚冰冷的金锁,蹲在地上,失声痛哭。
我赢了。
可我的孩子,再也回不来了。
柳莺莺的下场很惨。
她被扒光了所有华丽的衣物,打得皮开肉绽被丢出了将军府。
听说她后来流落街头,被以前的仇家找到,卖进了最下等的窑子里,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而萧珩,他也遭到了惩处。
长公主将此事原原本本地上奏了圣上。
圣上大怒,斥责他治家不严,识人不明,险些酿成大祸。
革去了他一半的兵权,罚他在家中闭门思过三个月。
将军府的门楣,一夜之间,蒙上了厚厚的尘埃。
12.
偌大的将军府,下人走路都踮着脚尖,听不见半点笑语。
萧珩整日将自己关在书房,酗酒度日。
他曾来我的院子找过我一次。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他站在院中,任雪花落满肩头。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晚舟,我......”
我没有让他把话说完,便让凝珠关上了门。
我们之间,已经无话可说了。
原谅?我凭什么要原谅他?
在我被病痛折磨,孤立无援的时候,他在哪里?
在我母亲的兰花被铲平,我孩儿的遗物被践踏的时候,他在哪里?
在他掐着我的脖子,要置我于死地的时候,他又在哪里?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永远无法弥补。
我的百日之期,快要到了。
我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有时候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但我为母亲和孩儿讨回了公道,终于可以去见他们了。
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我让凝珠扶我到院子里。
那片曾经被铲平的土地上,不知何时又被人重新种上了小苍兰。
开得漫山遍野。
我知道,是萧珩做的。
可是,太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
我靠在躺椅上,手里握着那枚龙凤锁,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我听见凝珠的哭声。
听见萧珩跑来的脚步声。
“晚舟!晚舟!你醒醒!王太医!王太医来了!他说有办法了!你醒醒啊!”
他抱着我,扬天嚎哭。
有办法了吗?
真好。
只可惜,我不想活了。
萧珩,如果有来生,愿我们,永不相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