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爸爸第99次输钱回来,一把薅过我的头发。
“都是你影响了老子的财运,要是没有你这个小煞星,老子早发达了!”
我又被罚不准吃饭,偷偷望向妈妈,她正把最后一块腊肉夹到弟弟碗里,
“别看她,晦气。”
五岁的我很多事情都不懂,但我能看懂他们眼里的厌恶。
夜深时鼾声响起,我蹑手脚爬下废纸垫。
对着父母卧室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背起印着褪色卡通图案的小书包,离开了这个不属于我的家......
1.
外面天黑漆漆的,风凉飕飕的。
我怯生生的走在路上,时不时回头望,看看后面有没有人追来找我。
可惜没有。
甚至在我走后,爸妈卧室本来亮着的灯,也熄灭了。
我不知道该去哪。
但我知道,没人要的孩子,要找口饭吃,找个地睡,不然会死的。
我带着之前存下来的5块钱,敲响了陈伯伯的门,邻居们都说他是大好人。
门开了,陈伯伯低头看见是我,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没了。
“去去去!”
他挥着手,像赶苍蝇一样。
“小煞星,大晚上的来触我眉头?快走快走,别把晦气带我家来!”
门“砰”的一下关上,撞到了我的鼻子。
我摸了摸鼻子,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又去找了村里的喜阿婆,孩子们都喜欢她,因为她总是笑着。
可刚到她家门口,那只凶巴巴的看门狗就对我龇牙咧嘴。
我不敢靠近,黑狗会吃小孩,尤其是没人要的小孩。
没关系,应该还有别的好人......
可我走了好久好久,风吹过树梢,影子晃啊晃,像妖怪伸出来的手。
我害怕极了,小手紧紧攥着那皱巴巴的5块钱。
我迈开小短腿,疯狂的向前跑,也不知道要跑去哪里,眼泪糊了一脸。
“砰!”
直到撞到了人,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摔得生疼。
抬头一看,吓得连哭都忘了。
眼前的人,是一个凶神恶煞的光头。
他的脸,从眉毛到嘴角有一道歪歪扭扭的刀疤。
他瞪着我,“小屁孩,你没长眼睛吗?瞎跑什么!”
被他这么一吼,巨大的恐惧和委屈猛地涌上来,我嘴巴一瘪。
“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哭得直抽抽,上气不接下气。
光头明显懵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他抓了抓不存在的头发,更加凶巴巴的吼:“别哭了,吵死了......喂,说你呢,不许哭!”
可我停不下来,越哭越伤心。
他蹲下身,那张刀疤脸在路灯下显得更吓人了。
“叫你别哭了听不见啊?”
“摔哪儿了?疼不疼?”
我透过朦胧的泪眼,仔细看他的脸。
我认出来了......
爸爸以前喝醉了,总会指着村口那家麻将馆,说开麻将馆的那个刀疤脸是恶霸,拿钱办事,什么坏事儿都干。
他是最坏最坏的人,也是最认钱的人。
想到这儿,我把那只紧紧攥着五块钱的小手,颤颤巍巍地伸到他面前。
我仰着挂满泪珠的小脸,忍着哭腔,小心翼翼地问。
“叔叔,我可以......买你当我家人吗?我有钱......”
刀疤脸盯着我手心那团皱巴巴的纸币,表情古怪,像是噎住了。
他粗声粗气地开口:“买家人?倒是稀奇!”
我没收回手,反而把那五块钱举得更高了,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
眼泪还在掉,但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清楚一些。
“我只有这么多了......你......你能带我回家吗?你......你看着不是好人,但我知道......你可能是个好人。”
刀疤脸嘴角抽了一下,眼底划过一抹复杂神色。
他有些不自然的别开脸,低声嘟囔一句:“屁大点孩子,知道什么是好人......”
下一秒他哼了一声,随手丢给我一颗水果糖。
2.
糖纸在路灯下反着光。
“啧,”他皱着眉,脸上的疤都拧在一起,语气依然凶,但好像没那么吓人了,“你自己没家吗?”
我低下头,剥开糖纸,把小小的糖果放进嘴里,甜味一点点化开,我没说话。
“把你爸妈电话给我,我让他们来接你。”
我依旧沉默,手指紧紧捏着那五块钱和糖纸,指甲都泛白了。
他似乎拿我没办法了,“行,那我带你去警察局,让警察帮你找爸妈。”
听到“警察局”和“找爸妈”,我整个人猛地瑟缩了一下。
我用力摇头,转身就往旁边更黑的巷子里跑。
没跑两步,就听见他在身后暴躁的骂了一句脏话,然后脚步声追了上来。
一只大手拎住了我的后衣领——
“五块钱是吧?”
他吼着,语气却有点别扭:“行了,五块钱,只能住一个晚上,听见没!”
他把我拎起来,夹在胳膊底下:“真是服了!”
朝着村口那家亮着昏黄灯光的麻将馆走去。
麻将馆里烟雾缭绕,几乎看不清人。
几个同样看起来凶神恶煞的男人正叼着烟打牌,粗声粗气地叫喊着。
我一进去就被呛得直咳嗽。
刀疤脸把我放下来,对着里面吼了一嗓子:“都他妈把烟给老子掐了!有孩子!”
一瞬间,所有声音都停了。
那几个男人愣愣地看着我,又看看刀疤脸,表情惊疑不定,但还是纷纷把烟摁灭了。
一个黄毛凑过来,好奇地问:“疤哥,这......你哪来的这么大的闺女?”
刀疤脸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五块钱捡的!”
他朝里面喊:“张妈!出来一下!”
一个围着围裙、面相和善的阿姨从后面厨房擦着手走出来:“哎,来了......哟,这哪来的小丫头?”
刀疤脸推了我一把:“脏得跟泥猴似的,您帮忙给洗洗,弄点吃的。”
张妈牵起我的手,一碰到我冰凉的、脏兮兮的小手,她就轻轻“呀”了一声。
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我的脸,又撩开我打结的头发,看到我胳膊上新旧交错的青紫痕迹时,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哎呦喂,造孽啊!这是谁家孩子,怎么给弄成这样......”
她心疼地把我搂进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
“不怕不怕,跟张妈来。”
洗澡水热乎乎的,是我从来没享受过的舒服。
张妈帮我洗头搓背,动作很轻,避开那些伤痕。
她看着我瘦骨嶙峋的小身板,直叹气。
洗完后,她给我换上一件干净的旧衣服,虽然宽大,但软和和的。
她一边给我梳头,一边轻声细语地告诉我:“丫头,你是女孩子,要懂得保护自己,不能让坏人随便碰你,知道吗?”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吃到了张妈做的热腾腾的面条,里面还有一个荷包蛋。
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东西。
晚上,我睡在麻将馆阁楼的一张简易小床上,被子虽然旧,但有一股阳光的味道,软软的。
我很快就睡着了,第一次没有在梦里害怕。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楼下说话声吵醒的。
我听见刀疤脸对张妈说:“......总不能一直放着,我带她去派出所,让她爸妈来领人。哪家孩子丢了不着急?”
我爬下床,扒着楼梯偷偷往下看。
刀疤脸看见我,招招手让我下去。
他语气比昨天缓和了些:“喂,小鬼,走,带你去警察局找你爸妈。你一晚上没回去,他们说不定急疯了,正满世界找你呢。”
我心里突然有了一丝小小的、不敢置信的期待。
他们......真的会着急吗?
真的会找我吗?
也许我跑了之后,他们后悔了?
3.
到了警察局,警察叔叔联系了我的爸妈。
我坐在椅子上,脚尖够不着地,心里七上八下,眼睛一直巴巴地望着门口。
等了好像很久很久,爸爸妈妈终于来了。
爸爸脸上看不出表情,妈妈倒是皱着眉。
警察教育了他们几句,他们嗯嗯啊啊地应着。
出警察局的时候,爸爸甚至破天荒地牵起了我的手。
我的手被他粗糙的手掌握着,心里那点期待像小火苗一样窜了起来,暖暖的。
可是,刚走出警察局大门,拐过一条街,爸爸猛地甩开我的手,脸色瞬间变得狰狞。
“啪!”
重重的一巴掌扇在我脸上,我直接被打翻在地,耳朵嗡嗡作响。
“小煞星!你还敢跑?!你怎么不干脆死外面!还害老子来警察局丢人!真他妈晦气东西!”
他朝着我咆哮,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
妈妈也在一旁冷着脸骂:“就是!我正给你弟弟做鸡蛋羹呢,火都没关就被叫过来!尽会添乱!养你有什么用!”
他们粗暴地拽起我,几乎是用拖的,把我拽回了那个冰冷的家。
一进门,弟弟正抱着玩具汽车在玩,看见我,他嫌弃地皱起鼻子:“晦气鬼回来了!”
说着就把手里的玩具汽车用力砸向我。
我又被关进了那个堆废纸的黑屋子。
门外,传来爸妈的聊天声。
妈说:“眼看也到岁数了,村里小学催了好几次让报名,这学费......”
爸不耐烦地打断:“上个屁学!赔钱货读什么书!白花钱!养着她以后能给她弟换点彩礼钱就不错了!”
我靠在冰冷的墙上,听着这些话,心里一片麻木。
原来我在这个家,还是有点用的。
过了几天,爸爸被人打得鼻青脸肿地回来了,后面跟着几个打扮流里流气、眼神凶狠的男人。
“没钱?没钱就拿东西抵!”为首的那个踹翻了一把椅子。
爸爸点头哈腰,满脸惊恐和讨好。
忽然,他和妈妈对视了一眼,两人像是同时想到了什么。
他们冲进黑屋子,把我拖了出来,满脸堆笑地把我推到那几个男人面前:“各位大哥,你看......这女娃娃,能值多少?五岁,养几年就能当童养媳,刚刚好......”
其中一个男人伸出脏兮兮的手,笑嘻嘻地想来摸我的脸。
我想起张妈的话,女孩子要保护自己,吓得猛地往后一躲。
爸爸见状,脸色一变,生怕我惹恼了他们,顺手抄起墙边捆东西的麻绳,三两下就把我死死捆住,然后像丢垃圾一样把我丢到那些男人脚边。
“本来还想养大换彩礼,妈的,天天看着就晦气!你们出个价,带走算了!”
爸爸喘着粗气说。
那几个男人打量着我,互相笑了笑:“行吧,看你可怜,抵五万债了。”
说完,他们就像拎起一件货物一样把我拎起来,朝门外停着的破旧面包车走去。
我疯狂地挣扎,哭喊求救:“不要!放开我!救命!救救我!”
可是邻居们门窗紧闭,没有人出来。
我被粗暴地塞进面包车,浓重的烟味和臭味扑面而来。
我绝望地看着车门缓缓关上,最后的光线一点点被掐灭。
就在车门即将合拢的瞬间......
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抵住了车门!
车门被硬生生拉开,光线涌了进来。
一个熟悉又暴躁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开,如同天籁:
“你们在干什么?!”
第2章 2
4.
是刀疤脸叔叔。
他堵在车门口,高大的身影几乎遮住了所有光。
他眼神扫过车里那几个男人,最后落在我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身上,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我爸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立刻堆起讨好的笑,点头哈腰地凑过去。
“疤、疤哥......您怎么来了?那什么欠您的那点钱,能不能再宽限几天?我这......我这不是正想办法呢吗?”
刀疤脸根本不理他,下巴朝车里一点,声音又冷又硬。
“你这TM是在干嘛?嗯?卖小孩?!”
那几个刚才还凶神恶煞的男人,一看到刀疤脸,气势瞬间矮了半截,抓着我的手也松了劲。
为首的那个连忙摆手,讪笑着解释。
“疤哥,误会,真是误会!就是......就是老李他欠钱还不上,拿这丫头抵债,我们这也是按规矩来......”
“规矩?”
刀疤脸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脸几乎怼到对方脸上。
“老子怎么不知道,这条道上什么时候多了买卖人口的规矩?!啊?!想死是不是?!”
他吼声如雷,震得车厢都在响。
那男人吓得脸色发白,连声说:“不敢不敢!疤哥,我们错了!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说着,他们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我从车里推出来,连滚爬爬地钻进车子,发动机一阵轰鸣,面包车逃也似的开走了。
我爸站在原地,吓得腿肚子都在抖,我妈更是缩在后面,头都不敢抬。
刀疤脸这才转过身,看着我。
他脸色依旧难看,粗声粗气地骂:“一个个都他妈活腻歪了!”
然后他蹲下身,那双平时看起来只会打架耍狠的手,此刻却异常小心翼翼地帮我解着身上勒得死紧的麻绳。
粗糙的绳结磨得他手指发红,他一边解一边不耐烦地嘟囔。
“捆这么紧,他妈的是捆牲口呢!”
绳子一松开,深深的勒痕刻在我细瘦的胳膊上,火辣辣地疼。
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委屈瞬间决堤。
我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很凶却救了我的人,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没有犹豫,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小小的身体因为害怕和哭泣抖得不成样子。
“叔叔,呜呜......叔叔你收养我吧,求求你了......”
我把脸埋在他带着烟味的颈窝里,哭得撕心裂肺,语无伦次。
“我会很乖,我不吃饭也可以!别让他们把我卖掉。呜呜......我怕......”
刀疤脸身体僵了一下,似乎很不习惯这样的接触,举着手,有些不知所措。
我爸妈见状,互相看了一眼。
我爸像是抓住了天大的救命稻草,急忙上前一步。
“疤哥!疤哥!您看......这丫头跟您有缘啊!她都说要跟您走了!要不......您就行行好,收了她?您放心,只要您肯收下她,之前我欠您的那笔账......咱就一笔勾销!怎么样?这丫头好歹也能干点活......”
我妈也在一旁怯生生地帮腔:“是啊......疤哥,您是做大事情的,不缺这一口饭吃。这丫头虽然是个煞星,但手脚还算利索,您带走她,也算是给我们一条活路了......”
他们的话,一刀刀割在我的心上。
我抱着刀疤脸叔叔脖子的手收得更紧了。
刀疤脸听着我父母的话,脸色越来越沉,眼神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哭得喘不上气、死死赖着他的我,又抬眼扫视我那对迫不及待想要甩掉我的父母。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极其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操!”
他低骂了一句,大手却有些别扭地、轻轻地在我背上拍了两下,动作生硬,却让我颤抖的身体慢慢平息下来。
他抬起头,对着我爸妈。
“行了!真他妈啰嗦!这人老子带走了!以后她是死是活都跟你们没关系!那笔烂账也算清了!再让老子知道你们打孩子的主意,老子把你们腿打断!滚!”
5.
说完,他把我往上托了托,抱稳了。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村口麻将馆的方向大步走去。
我紧紧搂着他,把眼泪鼻涕都蹭在他硬邦邦的衣服上。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我那所谓的家,和我那所谓的父母,早就缩回了屋里,关上了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把头埋回刀疤脸叔叔的肩上,心里又酸又胀,却第一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稳。
他走得很稳,抱着我的手臂很有力。
虽然他还是那么凶,脸上疤还是那么吓人。
但我知道,我抓住我人生中的那道光了。
刀疤脸叔叔,不,现在他是我爸爸了。
他真的去办了手续。
当他把那张印着红章的纸拍在我面前时,表情还是凶巴巴的:“喏,看清楚了,以后老子就是你法定监护人了!麻烦!”
可我看着纸上“收养关系成立”那几个字,眼睛亮亮的,小心地伸出手指摸了摸。
他嘴上说着麻烦,却特意用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夹把它仔细装好,收进了柜子最上面一层。
我正式住进了麻将馆的阁楼。
张妈给我换上了干净柔软的新被褥,还缝了个小布偶放在枕头边。
麻将馆的叔叔们,一开始还有些别扭。
那个叫“黄毛”的叔叔总会小声嘀咕:“疤哥,她爸欠的那些钱,真就这么一笔勾销了?好几万呢......”
爸爸正低头笨拙地给我扎辫子,闻言手一顿,眉毛立刻竖起来,恶声恶气地吼过去:“钱重要还是命重要?!啊?!你他妈掉钱眼里了?!”
黄毛叔叔被吼得一缩脖子,看了看我。
他最终任命般地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命重要。”
然后走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塞给我一根棒棒糖,“丫头,别听叔瞎说,叔胡咧咧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
叔叔们对我都很好。
他们会用洪亮的嗓门问我“作业写完没!”,会抢着把花生米拨到我碗里,会在我咳嗽时手忙脚乱地把所有窗户都打开散烟味。
爸爸和张妈更是把我放在了心尖上。
张妈总是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晚上会坐在我床边,用她柔软的嗓音给我讲故事,告诉我女孩子要如何爱护自己。
爸爸呢?
他还是那个脸上有疤、看起来最凶的刀疤脸。
他从不说什么温柔的话。
我半夜做噩梦吓哭,他会冲进来,开灯检查床底,然后粗声粗气地说:“怕个屁!老子在这,哪个鬼敢来?!”
但他会靠在阁楼梯子那里,抽着闷烟守着我,直到我呼吸平稳再次睡着。
他给我开家长会,老师看着他的脸战战兢兢,他却坐得笔直,听得比谁都认真。
回来还会凶巴巴地“训”我:“老师说你上课挺认真,继续保持!敢退步老子......老子扣你零花钱!”
有一次我发烧,他急得团团转,差点把诊所的门踹坏。
医生给我打针时,我疼得缩了一下,他眼睛一瞪,医生手都抖了。
他守了我一整夜......
我也渐渐知道了叔叔们的故事。
黄毛叔叔以前是修车的,被老板坑了工钱,还打伤了人,才跟着爸爸“混”。
他最宝贝他那套工具,没事就擦。
爸爸骂他:“有点出息!以后开个正经理发店也行!别整天晃荡!”
另一个不爱说话的“黑叔”,以前是厂里会计,厂子倒了,老婆跟人跑了,欠一屁股债,差点想不开,是爸爸把他从河里捞上来的。
爸爸自己呢?
有一次他喝多了点含含糊糊地说,他脸上那道疤,是年轻时替兄弟顶罪,在里面跟人打架留下的。
出来后发现世界变了,找不到正经工作,索性就开了这麻将馆,带着这几个同样“没出路”的兄弟,挣点“灰色”的钱,但也从不干真正伤天害理的事。
“老子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底线还是有的!”他总是这样强调。
他们抽烟越来越少了,麻将馆里的空气好了很多。
因为我说过“抽烟对身体不好”。
他们骂脏话也会突然顿住,偷偷看我一眼,然后生硬地拐个弯:“他喵的......”、“真是个小王八......蛋糕!”
最让我想不到的是,他们开始学写字了。
6.
起因是又一次家长签名。
爸爸签得歪歪扭扭,被老师委婉地提醒“家长需要更认真对待”。
他回来憋了半天,居然拿出我的田字格和铅笔,开始一笔一画地练习写自己的名字——李建国。
其他叔叔笑话他,他眼睛一瞪:“笑屁!都给老子练!以后谁给丫头签名签难看喽,老子把他手剁了!”
于是,麻将馆打烊后,经常出现这样奇特的景象:一群五大三粗、身上带着纹身的男人,围在灯下,握着对他们来说太细小的铅笔,眉头紧锁,无比认真地描画着横竖撇捺。
“黑叔”因为以前是会计,字最好看,成了临时教练。“手腕用力!对!啧,黄毛你那是字吗?跟鸡刨的似的!”
“妈的,比打架还累!”爸爸嘟囔着,但依旧坚持每天写满一页纸。
他举起写得最好的一张给我看,脸上带着点小得意,又努力装作不在乎:“怎么样?老子以后肯定能签得最好看!”
我看着纸上那几个越来越工整的“李建国”,又看看他期待的眼神,重重地点头:“嗯!爸爸最厉害了!”
他耳朵尖悄悄红了,粗鲁地揉乱我的头发:“少拍马屁!去做作业!”
时间像指缝里的沙,悄无声息地溜走。
我在麻将馆阁楼的灯光下、在叔叔们笨拙却真诚的关爱里,一天天长大了。
初中毕业那天。
我刚走出校门,两个人影突然堵在了我面前。
是我那对生物学上的父母。
几年不见,他们显得更苍老也更尖刻了。
母亲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得我生疼,语气却装出一种虚假的亲热:“丫头,可算等到你了!走,快跟我们走一趟医院!”
我下意识地挣扎:“去医院干什么?我不去!”
父亲在一旁皱着眉,语气烦躁又理所当然:“你弟弟病了!需要骨髓移植!你是他姐,你去配型,天经地义!快点,别磨蹭!”
“我不!”我用力想甩开他们,“我凭什么要去?放开我!”
“凭什么?就凭我们生了你!就凭你这条命是我们给的!”母亲的声音尖利起来,“你怎么这么白眼狼?见死不救啊你!他是你亲弟弟!”
周围放学的同学和接送的家长都看了过来,指指点点。
我的脸烧得通红,既是气的也是羞的。
就在这时,一声怒吼从人群外传来:“操!把手给老子松开!”
刀疤脸爸爸阴沉着脸,大步流星地冲过来。
他身后跟着脸色同样难看的黄毛叔和黑叔。
爸爸一把打掉我生母紧抓着我的手,用力把我拉到他身后护得严严实实。
他那道疤因为怒气而显得更加狰狞,盯着我生父生母的眼神像是要杀人。
“你们想干什么?!”
我生父显然怕他,瑟缩了一下,但看到周围越来越多的人,又壮起胆子,大声嚷嚷起来:“疤哥!你......你来得正好!这丫头我们得带走!她弟弟病了,等着她救命呢!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生母立刻哭嚎起来,拍着大腿对着周围的人群卖惨:“天杀的没良心啊!自己亲弟弟要死了都不管啊!我们当初是欠了钱,没办法才让她跟着疤哥过,可不是卖女儿啊!现在孩子病了,当姐的怎么能不管啊!我的儿啊......”
他们颠倒黑白的话让我气得浑身发抖。
爸爸却根本不吃这一套,他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贴到我生父的脸上,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她现在是老子的女儿!听清楚没?老子说了算!她不愿意,谁也别想逼她!滚!”
“你的女儿?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生母尖叫着,试图绕过他来拉扯我,“李建国!你别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你让她见死不救,你这是缺德!要遭报应的!”
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我的班主任也闻讯赶了过来。
我从爸爸宽阔的背后走了出来。
爸爸下意识地想拉我回去,我抬头看了他一眼,用眼神告诉他,这一次,我想自己来。
我转过身,面对着我的生父母,面对着我的老师同学,面对着所有围观的人。
声音一开始有点抖,但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大。
“是!你们是生了我!”我指着他们,“可你们除了生下我,还给了我什么?!”
“是你们!是你们为了抵债,亲手用麻绳把我捆起来,像丢垃圾一样把我丢给那些男人!是你们亲口说‘天天看着就晦气,出个价带走算了’!这些话,你们忘了吗?!”
我猛地撩起校服的袖子,露出手臂上那些早已淡化却依旧依稀可辨的旧伤痕。
“这些!都是你们打的!骂的!这就是你们说的‘身上掉下来的肉’?!”
7.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我哽咽却清晰的声音。
老师和同学们震惊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理解。
先前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全都变成了对那对男女的鄙夷。
生父母脸色惨白,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指向身旁脸色阴沉却一直默默支撑着我的刀疤脸爸爸。
“是他!是这个你们嘴里‘不是好人’的疤叔!是这个开麻将馆的‘恶霸’!他用你们抵债的五万块钱,买下了我!给我吃,给我穿,供我读书!”
“他们才是我的家人!!”我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喊道。
生父母在众人鄙夷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中,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跑了。
我以为事情结束了。然而并没有。
几天后,一篇小作文在网上开始发酵。
我那对父母,竟然颠倒是非,在网上哭诉,说当年他们只是欠了麻将馆老板李建国五万块钱,李建国就逼他们用女儿抵债,强行拆散骨肉,现在女儿长大了,被洗脑了,连亲弟弟的死活都不管了。
配图是我弟弟躺在病床上的照片,以及他们哭肿眼睛的摆拍。
“黑心麻将馆老板强抢幼女,威逼抵债”的标题格外刺眼。
不明真相的网友被煽动了。
人肉搜索、电话骚扰、恶意举报......
麻将馆被彻底查抄,贴上了封条。
我躲在阁楼里,看着叔叔们沉默地收拾着寥寥无几的个人物品,巨大的内疚感几乎把我淹没。
我哭着对爸爸说:“对不起,爸爸,都是因为我......”
爸爸把手里一个旧工具箱重重放下,发出“哐当”一声响,吓了我一跳。
“哭什么哭!屁大点事!”他吼得很大声,“老子早他妈不想干这行当了!整天乌烟瘴气的,对......对你学习不好!正好!关了就关了!省心!”
黄毛叔在一旁挠了挠他的黄毛,嘿嘿一笑,试图让气氛轻松点:“就是,丫头,别瞎想。哥几个有手有脚,还能饿死?早该换个营生了!”
黑叔推了推眼镜,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别怕,我们都在。”
张妈走过来,把我搂进怀里:“傻孩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店没了没关系,人没事就好。我们丫头这么争气,比什么都强。”
可我知道,这个店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
他们是为了保护我,才失去了这一切。
看着网上那些越来越离谱的谣言和越来越恶毒的诅咒,一个念头在我心里破土而出。
我要说清楚!我必须告诉所有人真相!
我联系了之前试图采访我而被爸爸粗暴赶走的一家媒体。
我背着爸爸,答应了他们的采访请求。
采访那天,我当着摄像机的面,再次撩起了袖子,露出了那些无法彻底磨灭的旧伤痕。
我平静地、详细地讲述了五岁那个晚上的所有细节,讲述了生父母如何为了抵债亲手捆了我把我推出去。
我讲述爸爸如何用五万块“买”下我,如何笨拙地给我扎辫子、守着我写作业、为了家长会签名熬夜学写字......
“他们可能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好人,”我看着镜头,声音却无比坚定,“但他们是我最好的家人!是他们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采访视频发布后,舆论瞬间反转。
所有的骂名和指责,都调转了方向。
风波过后,爸爸没有再开麻将馆。
他叼着没点燃的烟,大手一挥:“丫头争气,考得好,咱就去大城市!供她读最好的高中!将来上大学!”
黄毛叔第一个响应:“没错!疤哥你说去哪就去哪!我黄毛别的没有,就是有一把子力气!”
黑叔点点头:“我还能算算账。”
张妈笑着说:“我还能给大家做饭。”
于是,我们真的离开了小村,去了省城。
爸爸和李叔他们蹬起了三轮,送起了外卖,扛起了搬家的重物。
但每天晚上,他们都会把挣来的钱凑到一起,仔细数好,然后爸爸会把其中最新最平整的那几张塞给我。
“拿着!买点好吃的,买点参考书!别省!老子......老子们挣得多着呢!”
他依旧是那副凶巴巴的语气,眼神却下意识地躲闪,不敢让我看到他眼底的疲惫。
我知道我的爸爸们,正用他们全部的力量,托着我去往更广阔的天地。
而我,永远不会让他们失望。
我努力学习,考上了最好的大学,报名了法考,成绩出来的那一天,我格外的激动。
“过了!我过了!法考!我过了!”
一瞬间,整个屋子都静了下来。
8.
下一秒,黄毛叔猛地蹦起来。
“真的?!哎呦喂!我就说咱丫头是文曲星下凡!”
黑叔推了推眼镜,脸上是大大的笑容:“好!太好了!”
张妈直接红了眼眶,走过来一把抱住我:“好孩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行!”
我越过张妈的肩膀,看向爸爸。
他愣在原地,手里还捏着一叠外卖单,脸上的肌肉似乎抽动了一下,那道疤都显得有点呆。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厉害的话,最终却只是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我们,胡乱地挥了下手。
但我分明看到,他抬起胳膊,用袖子极其快速地擦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转回身,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凶巴巴,甚至更凶了点,好像要掩饰刚才的失态。
“吵吵什么!过了就过了!不就是个考试吗!”
他吼得比平时都大声,走过去,不是抱我,而是有点粗鲁地胡撸了两把我的头发,把我头发都弄乱了,“行了!记住了!以后就是律师了!敢......敢帮坏人说话,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我含着眼泪,用力点头:“嗯!我只帮好人!帮那些被欺负的人!”
我如愿成为了一名律师,选择专攻家事领域,尤其是妇女儿童的保护案件,成为了一个专门对抗家暴的律师。
第一次带当事人去法院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对方的丈夫就堵在法院门口,指着我的当事人骂骂咧咧:“臭婆娘!敢告我?你给我过来!看我不打死你!”
我的当事人吓得浑身发抖。
我正要强作镇定地理论,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挡在了我们面前。
是爸爸。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双手抱胸,眼神像刀子一样剐着那个男人。
黄毛叔和黑叔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同样面色不善。
那个刚才还气焰嚣张的男人,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声音卡住了,眼神里闪过明显的恐惧,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爸爸这才开口:“法院门口,想干嘛?嗯?”
他往前逼近一步。
“想动手?老子陪你练练?”
那男人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扔下一句“你......你们等着!”的狠话,屁滚尿流地跑了。
我的当事人看着眼前这仿佛从天而降的三尊“门神”,愣住了。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别怕,王姐。他们是我爸爸和叔叔,来保护我们的。”
类似的事情发生了好几次。
每次需要上门取证,或者陪同当事人回家取重要物品,只要对方有暴力倾向,爸爸和他的兄弟们总会“恰好”有空。
他们也不做什么,就是跟着。
那些曾经挥拳向更弱小的妻儿的男人,在这些我浑身散发着不好惹气息的“叔叔”面前,往往连大气都不敢出,更别说动手了。
有一次,一个极其难缠的家暴男,仗着有点背景,态度嚣张,甚至在调解室里拍桌子。
爸爸当时就在调解室外面等着。
听到动静,他“砰”地推开门,没进去,就倚在门框上,冷冷地盯着那个男人,手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
那个男人的气焰瞬间消失,拍桌子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尴尬地慢慢坐了回去。
出来后,我小声对爸爸说:“爸,其实在法院里,他不敢怎么样的。”
爸爸哼了一声,脸上的疤跟着动了动:“老子知道!就是看不惯他那熊样!吓死他个龟孙!”
渐渐地,“李律师和她那几个看起来很凶的叔叔”在这个圈子里出了名。
尤其是需要帮助的妇女们,私下会传:“去找那个很漂亮很温柔的李律师,她不怕那些混蛋!她有几个特别厉害的叔叔护着!”
我的事务所,仿佛成了一个小小的避风港。
一个下大雨的深夜,我还在整理卷宗。
爸爸照例在楼下等我,说是顺路,其实我知道他是不放心。
我和爸爸并肩走着。
安静了一会儿,我轻轻开口:“爸,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更加别扭起来,粗声粗气地说:“谢什么谢!净惹麻烦......以后这种破事少接点!”
但我伸出手,轻轻挽住了他的胳膊,把脸靠在他硬邦邦的肩膀上。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推开我。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五岁的小女孩,紧紧抱住他一样。
我知道,他永远不会推开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极其别扭地用那只空闲的手,快速地拍了下我的头。
“行了......回家,张妈肯定煨了汤。”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