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郡主爱了十一年的将军，最近变得不同往常。
一个月前，郡主为了肠胃不适的宋云衡，缺席了他们成婚十一年的纪念日，向来重视节日的将军，却似乎毫不在意，早早就进入了梦乡。
半个月前暴雪，郡主未能如约去迎接远行归来的将军，跑去宋云衡生辰宴上为他献诗助兴，将军迎着暴雪独自回府，安静的更衣用膳。
三天前，郡主急着照顾手被划伤的宋云衡，丢下了从马上摔下来的将军，素来爱吃醋的将军忘了与她定情时的山盟海誓，平静的看病就医。
郡主欲纳新宠，见将军脸色苍白，她无奈叹息。
“凌煊，我们成亲十一年了，你还拿只要我纳新人，系统就会拿掉你的记忆，带你离开那套来威胁我吗？”
“你走不了的，更何况，你舍得么？”
记忆残缺的我没有回应，而是直接呼唤系统。
“系统，我想回家了。”
1.
“想要离开，你的肉身需先腐死，再等三日，我接你回家。”
久违的系统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我阖眸，压住心中泛起的苦涩，“我等你。”
原以为留在姜岚音身边，能与她百年恩爱，不会再有见到系统的那一日，没想到不过十一年，便已物是人非。
这时，结束礼教文化的姜岚音回来了。
此时，姜岚音自祠堂归来，她容颜倾城，却身披湿透的白袍，乌黑的发丝凝着雪花，如冬日里最动人的风景，缓缓向我走来。
“凌煊，往日下雪，你总会为我披上斗篷，今日为何未见你身影？”
她轻声问道，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与委屈。
我望着她，心中五味杂陈，眼睫轻颤，“忘了。”
往昔冬日，每逢飘雪，我必会手执温暖斗篷，静静守候在她归来的路上，只为护她免受风雪侵袭。
这份深情，已持续十一年之久。
然而今日，我却忘了。
不仅如此，还有许多关于她的记忆，正逐渐从我的脑海中消散。
系统曾预言，攻略成功后为深情女二所留之人，终将面临不幸。
我未曾相信，还与它立下赌约。
若她心意转变，我与她相爱的记忆将逐渐模糊，甚至消失，身体亦将日渐衰弱。
尽管种种迹象已显，我却直至此刻才恍然察觉，她的心已悄然改变。
姜岚音白皙的脸庞上，雪花轻轻融化，“你是真的忘了，还是因我前几日去医馆照顾云衡，而你在病中却未得我陪伴，心生怨怼，今日连斗篷也未为我准备？”
我坦诚以对：“是真的忘了，因为系统正在抽离我关于你的......”
“够了，”姜岚音轻皱眉头，走上前来，无奈地说道：“将军，我们成亲十一年，你还要用系统会带走你的谎言来哄骗我吗？我深知，那不过是你想让我更加珍视你的手段。”
我闻言一愣，怔怔地看着她。
原来，她只当我在欺骗她，不信我真的会失去记忆，更不信我会离开。
若是从前，我定会耐心解释，但如今我已将离去，她是否相信，已不再重要。
她将一柄精致的玉扇递给了我，“凌煊，你莫要同我闹脾气了，我知错。”
“这玉扇是西域进贡的，全天下只有两柄，你执扇时最是风度翩翩，明日是你的生辰，我们带灵儿一起去郊外游玩，可好？”
她的最后一句带着祈求的语气，高高在上的郡主能如此低头，便已是极有诚意。
我看了一眼那玉扇，扇骨细腻，一看就是匠心独运。
“这是给我一个人的，还是别人也有？”
姜岚音掐了掐我的脸。
“这是赔罪礼，自然只有你有。”
她骗我，我见过，宋云衡的书房里挂着柄一模一样的。
我的心头泛起熟悉的苦涩滋味，却不再像初始那般撕裂的心痛，身体的痛感逐渐加强。
她将玉扇轻放在我的手中，我看见她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滴出水来，同以前没有不同，甚至更甚从前。
可我忽然间觉得好像不认识她了。
在这个以女性为尊的朝代，十一年前，我的郡主曾是皇位的不二之选，她本有机会统治整个江山。
然而，因为我孤儿的身份低微，无法成为那高高在上的皇后，也无法忍受与他人共侍一妻的屈辱，她便断然放弃了那至尊的宝座，招我为驸马。
在世人眼中，她令人敬畏，但在我面前，她总是轻声细语，对我宠爱有加，她的爱深沉而炽热，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令人羡慕不已。
现在，她似乎依然深爱着我，但这份爱却让我感到迷茫，仿佛触不可及。
姜岚音察觉到我的沉默，点起脚轻轻敲了下我的头，问道：“怎么了，不想去游玩吗？”
我凝视着她，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好，明天我们一起去郊外。”
三日后，我将离去，这次出行，就当作是我们分别前的最后一次相聚。
毕竟，她也是我全心全意爱了十一年的人。
2.
翌日，我们一家三口上了马车。
因为抽离了感情身体也日益衰败，我精神头不足。
马车没走两步路，灵儿便欢喜道：“娘亲，今日天气正好，我们叫上云衡叔叔一起吧，他会带我放风筝，还会教我如何捉蝴蝶，爹爹总是那么严肃，我都闷坏了。”
姜岚音瞬间沉了脸。
“灵儿，今日是你爹爹的生辰，休要胡闹。”
灵儿被训斥后，也意识到说错了话，赶忙观察我的脸色。
“爹爹，你不会真的生气了吧？”
听灵儿的口气，姜岚音已经带她与宋云衡见很多次了，我没像从前那般跟她打趣，只是安静的望着马车外的景色。
“没有。”
姜岚音紧紧握住了我的手，温声道：“灵儿还小，童言无忌，你别和她计较，嗯？”
我轻推开她的手，忍住身体上不断加剧的痛感。
“我明白。”
抵达城郊的花园后，我们步下马车，小径曲折，行走颇为不便。
姜岚音担心我跌倒，紧紧握着我的手，牵着我的手要为我带路。
然而，突然前方传来几声尖锐的“救命”，我抬头望去，一个清秀的小郎君被几个强盗团团围住，我一眼便认出，那是宋云衡。
他泪眼朦胧地向我们投来求救的目光，声音崩溃地呼喊，
“岚音，救我！”
紧接着，姜岚音脸色骤变，毫不犹豫地放开我的手，飞奔过去。
“放肆，给本郡主住手！”姜岚音文武双全，力气不小，我如今羸弱，被她一甩整个人一下失去重心，摔倒在地，手臂狠狠擦过锋利的石块，腿部也撞上石子。
剧烈的痛感席卷而来，手臂上的伤口迅速渗出鲜血，湿透了衣袖，，饶是再能忍痛的我也忍不住闷哼出声，额头冷汗直冒。
我强撑着从石子路上站起，便见我的郡主已经将人救下。
宋云衡无力地倒在她的怀里，脆弱道：“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岚音了......”
话落，他便晕了过去，姜岚音神色焦急，慌乱的扶着他上了马车。
灵儿急得快要哭了，手忙脚乱的爬上马车，催促车夫。
“快回去，云衡叔叔晕倒了，你快去驾马车！”
车夫看向被晾在不远处的我，想开口说什么，姜岚音严厉的声音便从马车里透了出来。
“还愣着干什么，活腻了么！”
马夫被吓得一颤，驾着马车快速离开。
自始至终，我无人问津，胳膊上的血滴落在地上，强烈的痛感如海浪一般翻滚而起，我沉默的站在原地。
直到马车彻底离去，我才微微垂眸，却看到了崎岖不平的石子路上，遗落了一对精致的玉佩。
那是姜岚音与灵儿的，也是当初她们母女生命垂危时，我不顾千里迢迢赶至寒山，跪拜了九百九十九级台阶，才求得的一对传家玉佩。
如今，它们却被孤零零地遗弃在这荒凉的花园中。
我忍着疼痛弯腰拾起玉佩，踱步至一旁的湖畔，手一松，玉佩随风飘落，沉入深不见底的湖中，很快被涟漪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我的记忆，也跟着消失了一部分。
“不要紧的，很快，我这个多余的人也要消失在世界上了。”
我简单给自己的手包扎了一下，止血，然后忍着腿疼从花园走了回去。
快到城门口时，姜岚音驾着马车火急火燎的赶了来。
“凌煊，云衡身子骨不好，我也是情急之下这才......”她下了马，开口带着慌张与歉意，紧紧的抓着我的手，“你别生气，好吗？”
姜岚音似乎真的很紧张我，额头上急出了冷汗，手也冰凉。
我没有和她争辩，只是问：“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休书？我随时都可以走的。”
闻言，姜岚音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
“休你？凌煊，你在说什么胡话，自成亲你那一日起，我从未想过休你，我们说好要长相厮守的。”
这时，她似乎更慌了，瞧见了我胳膊上有血，脸色骤变。
“这怎么弄伤的？回府，我给你上药。”
她要抱我，我却按住她的手。
“你若是不休我，宋云衡怎么办？”
她身子一僵，立即将我搂进怀里，语气极尽温柔。
“凌煊，我确实要招云衡进府，但那是太后的意思，你放心，他无论如何都越不过你去。”
我唇角轻扯，“可我不喜欢二男共侍一妻。”
姜岚音的脸色沉下来，定定的望着我。
“凌煊，我爱的是你，娶他，是皇命难违。”
“身在皇家有诸多无奈，我多年如一日的对你，如今我为难，你为何不能体谅我？”
我张了张嘴，她又沉冷道：“我先送你回府处理伤口，今日在朝中还有一些事要处理，就不多耽搁了。”
我垂下眼睫，没再多说随她上了马车。
当初为了迎我为驸马，她连皇位都能舍弃，全天下都反对，她也要握住我的手。
那样难的事她都办到了，如今太后要她纳宠，她拒绝不了。
而宋云衡遇到困难与危险，她一马当先，也时常带着孩子与他见面。
承认变心，很难么。
回府后，姜岚音为我包扎伤口，却全程没有跟我说一句，最后叮嘱我好好休息便走了。
看着她冷漠远去，感受着她不再似往昔那般的温柔，我感觉记忆蓦然空了一大块，心中强烈的刺痛感逐渐平缓，随之而来的，是蔓延全身的疼痛。
3
我身子踉跄了一下，院中的侍从瞧见赶忙跑来扶住了我。
“将军是不是伤到筋骨了，怎么瞧着这般虚弱？要不要再让大夫回来瞧瞧？”
我摇头，系统说了，我的身体会在三日内破败干净。
这是我为爱留下来的代价。
我该承受。
“不用，我没事。”
我躺在床上浑浑噩噩的休息，不知过去多久，就迷迷糊糊听到一阵吵闹声。
我刚起身，屋外就跑进来一个俊美的男子，神色慌张。
“将军，对不起，我......我本来是按着郡主说的，想在府中四处走走散散心，没想到马厩中的马叫了一声，我心下害怕，便......便踢了一脚。”
“它突然受惊撞倒了围栏，逃出马厩，我追不上，它就掉进了附近的深坑，等我找到它时，它已经......已经没了气息......”
他哭着给我跪下，“将军，我自知罪该万死，求您责罚！”
跟着跑进门的灵儿，差点摔了都要抓住了我的手，恳求着。
“不怪云衡叔叔，他不是故意的，爹爹，求您不要罚他。”
我刚睡醒，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只僵硬走到庭院，呆呆地看着已经气绝的天行。
它是我多年前从战场上救下的战马，生性勇猛忠诚，它曾陪我冲锋陷阵，偏偏只听我一人的命令，灵儿和姜岚音若有点点对我不好，它都会发出警告的嘶鸣。
它在府里，已经十一年了，比灵儿还大。
我的全身像是突然间被抽干了力气，声音发颤。
“灵儿，它是从小陪你长大的伙伴，你觉得可以轻飘飘揭过么？”
灵儿眼中含泪，呜咽得说不出话。
宋云衡眸中藏着冷意，骤然开始朝我磕头。
“若是将军心中的怒火不能平息，我愿意以我的命来抵它的命！”
说着他撞向柱子，身子倒下，众人慌作一团。
这时，姜岚音刚好回了府，她好像是气急，却先命人将宋云衡带走，灵儿也哭着离开了。
姜岚音走到我的跟前，声音冷冷的砸下来，“不过是一匹马，难道你真想要云衡的命？”
我抱起死去多时的天行，眼神黯然，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道。“当初你刚养它的时候，它还是幼驹，多病，你挨家挨户的敲门，找兽医，拼命努力的救下它，我想，过去的郡主不会轻飘飘的说一句，它只是一匹马。”
姜岚音的脸色微变，似乎有被我刺痛的痕迹，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握着我的手。 “凌煊，我们可以再养一匹，重新培养感情，就像天行一样，我保证，以后不会有这样的意外再发生了。”
我扯唇，拿开她的手， “不必了，天行是无可替代的。”
说完后，我命下人们将它移到硕大的桃树下，我铁铲挖着脚下的泥土，埋葬了它。 姜岚音就这么陪着我，站在我的身后也很沉默，她似乎在怕什么，竟将我囚禁在院中，加派了守卫，生怕我离开一般。
晚上，我坐在椅子上休息，侍从唉声叹气。 “将军，您和郡主大吵一架，我明白您心情不佳，若您心中有所郁结，不妨向我倾诉。”我愣了一下，“我和郡主争执了？”
我努力回想，却没有任何记忆，看来我的记忆又缺失了一部分。
侍从怔了怔，没有提及天行的事情，只是谨慎地说：“明天......明天有新人要进府。”
我明白了，微微一笑， “那很好。”
明天她迎娶新欢，而系统将带我离开这里，真是再好不过。
侍从以为我在苦中作乐，终于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将军......郡主她，她终究是负了您。”
我并不感到痛苦，仔细想来，我甚至忘记了她当初对我许下的承诺，究竟是真心实意，还是仅仅出于善意，我也一并忘记了。
我整夜被疼痛折磨，第二天，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将我唤醒。
我期待已久的系统终于启动了，“宿主，我来带你回去了，但死亡那一刻会很痛苦。”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 “我能承受。”
紧接着，剧烈的痛苦突然席卷全身，窒息感强烈，我倒在地上，无法控制地翻滚。 侍从听到动静急忙跑来，看到这一幕大吃一惊。
“将军！您怎么了？！您再坚持一下，我立刻去请郡主和御医！”
他慌张地想要离开，但我叫住了他，我的眼神中既有解脱，也有释然。
“谢谢你，我们......要说再见了。”
侍从震惊地看着我，“将军......”
我轻轻地笑了，这是我这段时间以来最灿烂的笑容，“我要回家了。”
侍从泪如泉涌，“我明白了，恭送将军。”
这时，外面传来一声响亮的祝贺：“恭喜郡主喜得佳婿，祝二位白头偕老，早生贵子！”在一片喜庆的祝福声中，我在床上慢慢的咽了气，从此再无声息——
第2章 2
4
我死后，灵魂并没有立刻回到原来的世界，而是飘在空中。
侍从跑了出去没多久，姜岚音带着灵儿来了。
姜岚音几乎是跑进来的，她身上还穿着拜堂的红色喜服。
她跌跌撞撞跑向我，用手去探我的鼻息，在确认我已经完全没了气息后，整个人脱力的跌倒在地，全身泛起战栗。
“怎么会......凌煊！原来你从未唬过我。”
灵儿被满屋子的血骇得放声大哭起来，她跑过来拉着我的手。
“爹爹，爹爹，侍从说你死了，灵儿好害怕，爹爹你睁开眼看一看我呀！”
随着吵闹声愈来愈远，我感觉在这里的记忆像走马观花般绽放，模糊成一个点，最终消失不见。
一股刺鼻的消毒水传到鼻腔，再次醒来，我在医院，一个有些瘦弱的小女孩坐在床头。
她见我醒了，匆忙倒了一杯热水递到我嘴边，垂着眸坐在我床头，闷声道。
“叔叔，真的很对不起，我的父母开车把你撞了，他们丢下了我，但你放心，我......我会替他们还债的。”
我看着她稚嫩瘦削的脸庞，心里感到一阵发酸。
“那你打算用什么还呢？”
小女孩指了指房间角落里的一堆矿泉水瓶。
“虽然我现在才十岁，但是我每天都能捡到许多瓶子，用来换钱。”
“等我再长大些，还可以出去做工。”
这样小的年纪，被父母抛弃，却还能这样有责任感，实在难得，我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我觉得你有更好的方式还债。”
小女孩埋下头。
“是不是需要更多钱，我现在没有很多钱。”
我笑了笑，摸了一下她的头。
“叔叔不需要你去捡瓶子，也不需要你去做工，我没有亲人，你也被丢下了，那么你可以当叔叔的亲人，我们互相依靠，互相保护，好吗？”
听了我的话，小女孩缓缓抬起头，眼里似有泪光，重重点了下头。
出院的那天，我带她去办理了收养手续，以母亲的名义收养了她，并且给她改名，跟我姓沈，叫沈晚意。
除了养孩子，我还坚持搞事业，在古代生活过一段时间的我，对古代的历史能够娓娓道来，我提笔写下了许多古代小说，它们被翻拍成电视，我也因此赚了许多钱。
当然我一直没有放弃对小瑜的陪伴与教育。
终于在我们坐着去航行的游轮时，在绝美的落日夕阳下，小瑜开口叫了我一声爸爸。
她因原生家庭的伤害，被妈妈抛弃，从来只叫我叔叔。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爸爸。
我应着她，泪不自觉的落下来，第一次明白，喜极而泣是这样的感觉。
就在我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平淡美满下去的时候，系统再一次上线了。
她请求我回去古代世界，说会给予我数不尽的财富作为补偿。
我不明白为什么是补偿，还准备问些什么。
系统急道。
“你再不回去，那个世界的天都要塌了！”
我第一次见系统这样急，只好应下来，条件是必须也带着小瑜一起穿回去。
就这样，我带着小瑜回去了那个古代世界。
5
我们降落在了皇宫的御花园内。
然而刚一落地，我就听到一个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爹爹！”
我循声望去，是一个看起来比小瑜要小一些的小女孩，此刻不知为何见到我红了双眼，正要往我身上扑。
许是周围的环境看起来很是陌生，小瑜怕我有危险，本能的挡在了我身前，推了那女孩一个跟头。
“你认错人了吧？这是我爸......爹爹！”
那女孩被小瑜隔开来，却仍想来拉我的手，她眼神紧紧的盯着我，像是生怕我下一秒就会不见。
“爹爹你没死，灵儿就知道你一定还会回来的！”
她与小瑜一来一回推拉，两人的手都被扯得绯红，小瑜前不久还为我煲汤烫伤了手，看到两人这样，我便把小瑜拉至了身后。
正想为小瑜吹一吹，那女孩几乎是痛哭出声，眼睛死死的盯着我拉着小瑜的那只手。
“爹爹，你怎么可以保护别人，我才是你生的孩子呀！”
我好生奇怪，这小姑娘口口声声自称是我的孩子，我却一点记忆都没有，我猜想她或许是同家人走散了，才会有这么大反应。
“小姑娘，你的确认错了，若我真是你的爹爹，怎会连你一丝一毫的记忆也没有，我甚至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又怎会是你爹爹。”
那女孩听了如遭雷击般战栗起来。
“爹爹，我是灵儿啊！”
“爹爹是不是还在气我当年帮着别人。所以不肯认我。”
“当年云衡叔叔用好吃好玩的哄着我，他做出善人模样，诱惑我，我总想着，爹爹这样疼爱我，是不舍得与我计较的。”
“可是后面他进府做了娘亲的面首，待灵儿一点也不好，我才知只有爹爹才是真心对待灵儿，灵儿真的知错了，爹爹别不要我，好不好？”
我看着灵儿哭着祈求的眼神，只觉得可悲，人常说可怜天下父母心，她能帮着别人将自己的爹爹赶走，这样的孩子，并不值得同情。
听了灵儿的哭诉，小瑜嗤了一声，握紧了拳头。
“说到底，还是你自己弄丢了爹爹，但是这是我的爹爹，他这样好，我爱他崇拜他，更不会气他，你休想来抢我的！”
小瑜少有这般孩子气的模样，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又看向那灵儿。
“听你这样说，似乎你更喜欢那个叫云衡叔叔的人，所以才帮着他气走你的爹爹，他对你不好了你才发现你爹爹的好。”
“既然如此，那你有什么资格后悔呢？”
“若我真如你所言，是你的爹爹，真那样疼爱你，被你气走的时候，该是有多伤心？而且若是下定决心离开了，又怎还会愿意认你呢。”
灵儿听了我的话，张了张嘴，却再说不出任何话，像是被浑身抽干了力气，她红着眼眶看向了花园的一角。
我朝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暗处站着一个女子，一双眸子都是通红的，同这位叫灵儿的的小姑娘，像极了。
6
她好似看了我许久，见我望向她，这才向我走来。
她着了一身龙袍，身上散发的威严气息很是强大，可她越是朝我走近，步伐就是越是不稳，整个人像是要支撑不住一般。
灵儿哭诉“母皇，爹爹他......”
她抬手打断小姑娘，接着一言不发，双眼猩红的又盯了我许久，然后让侍卫带我去了一个宫殿。
在去的路上，小瑜不知什么时候也被带走。
我在宫殿里等了很久，那女子才走了进来，她手里端着一碗百花羹，递到我眼前，一开口，声音有点哑。
“以前我胃难受时，你常给我做百花羹，我今日一做才知，原来只是一碗百花羹却需要花费这么多耐心与时间。”
“尝尝，看看好不好吃。”
她定是也同她的那个女儿一样认错了人。
我没有接她手中的百花羹，只用陌生的眼光打量她。
“我的孩子呢，你把她带去哪了？”
静默一瞬。
那女子将百花羹舀到我嘴边。
“灵儿才是我们的亲生骨肉。”
“不过如今你已回到我身边，你若是真喜欢那个孩子，我们养着她也未尝不可。”
我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什么灵儿，也不记得你，我只想要和我自己的孩子在一起，她在哪？”
似是被我这话刺伤，女子眼角染上猩红，面上露出几分凄楚。
“你怎会全然忘了我？”
“我是你的攻略对象，你攻略成功后，本有机会逃离这个世界的，可你为了我留下了。”
“我们结为我夫妻，我为了你放弃皇位，你为了我与敌国的谈判，替我挡酒，喝到浑身发起高烧，你为我拼了半条命生下灵儿，你说想要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我们还一起养了天行。”
“这些......这些我几乎刻进骨子里的回忆，你怎么会不记得啊？”
她讲得语无伦次，似是要把一颗心都掏出来给我看，可我看着她眼底近乎疯狂的思念，心下却生不出任何熟悉之感。
“你讲了这么多，听起来确实是有非常多难忘的回忆，可是既然这么相爱，又怎会有灵儿口中的面首？”
女子神色空了好一瞬。
“凌煊，我当时招他为面首，确是迫于太后权势，他......他害死我们的天行，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是故意的，当初令你如此伤心，可我却没有在意。”
“后来我将他沉塘了，这天下也变成了我的，再也不会有人成为我们之间的阻碍了，我也不会再有其他人，你信我。”
我不认同，淡漠的看着她。
“既然阻碍是可以解决的，既然你那么爱我，当初你怎么会放任我离开忘记了所有？”
这么相爱的人走不到最后，定是有人在撒谎呀。
女子的黑眸里光点稀疏破碎，一张苍白的脸上只有眼睛是红的。
她抓住我的手，去触碰她的眼角的泪。
滚烫又灼人。
“凌煊，我真的知错了。”
“两年了凌煊，我整夜整夜做噩梦，都是你满身是血的模样！我午夜梦回间都梦到你对我笑，两年了你对我的惩罚也该够了。”
我轻叹了口气，抽回手。
“我虽没有记忆，但是我并不傻，系统让我失忆，是因为你变心了，你没有珍惜我。”
“我们之间有着这样多刻骨铭心的回忆，我却一件都不记得，可见，我是伤透了心，是真想忘了你的。”
女子望向我的眼神支离破碎，她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急得伸手就要来抓我的手。
我甩开来。
“既然变心了，就不要后悔。”
她几乎是不敢再听我说话，整个人像失了魂般，匆慌的站了起来，快步朝门口走去，只留下一句。
“我明日再来看你。”
7
她走后没多久，就听见身边的小宫女有些害怕的在议论。
“别的女子都是上赶着往皇上跟前凑，敢忤逆皇上的还是头一个。”
“我们在他宫里，说不定......说不定明日就得给这位爷陪葬了。”
然而她们口中的这位皇上第二日却送来许多坛酒与吃食，公公吩咐人端了进来。
“沈公子，这些吃食皆是从前您在府中爱吃的，是皇上请教了从前在府中的侍从，打三更就做的。”
我看着那些吃食，却提不起任何胃口。
从系统那确认了小瑜的安全，这才安心下来。
不一会，那女子便来了，手中牵着一匹白色的马。她像献宝似的将那手中的绳子递到了我眼前。
“你看这马同我们的天行多像，凌煊，我们也叫它天行，养着它，好不好？”
她语气温柔，笑着看我。
仿佛我们之间从未发生过芥蒂，仿佛我还是她的夫君，仿佛昨日的那些话都不曾说。
我没有伸手去接那猫。
“天行是不是与你有感情？”
那女子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回答。
“当然有感情，它是当初你捡回来的，是我们的家人。”
我淡淡看她。
“那这匹马怎么可能是天行呢？天行就是天行，它们再像也不是同一匹，不是吗？”
女子愣了好一会。
“你当年也说过这话。”
我对上她的眼。
“你打算什么时候放我们走？”
几乎是一瞬间，她红了眼眶，却用力咬住嘴唇，强忍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
女子提了一旁的酒，便往嘴里灌。
“凌煊，你记不记得，我喝酒难受，你说那是酒精过敏，为我挡酒喝到浑身发起高烧，喝到吐了还说自己能喝......”
她眼里隐隐含着期待，似乎想寻找我的心疼与不忍，我却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我记得与不记得，都不重要。”
“因为，我不在乎了。”
听了我的回答，女子喝得更猛了，她一坛接一坛的喝，似乎想把自己灌醉，最后她满脸通红，脖子上起了大块大块的红斑。
风吹动一个空的酒坛，滚落出去，清脆打破了沉默，她才终于停下。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而下，恸哭的声音如野兽般哀鸣骤然响起。
“凌煊，是不是今日我喝到死，你也再不会有一丝一毫恻隐？”
像是安慰自己，她急得要来搂住我。
“没事的凌煊，你只是忘了。”
“我可以......可以让你重新爱上我，我们可以制造更多新的回忆，更加刻骨铭心......”
我不想再听她恶心的诉衷情，用力推开了她。
“当年既然是我选择离开，我没有怨过你，我甚至可能只怪自己眼瞎看错了人。”
“可你现下如此种种，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有句话叫覆水难收，形容的正是我和你，你当早起看清现实，看清我们之间再无明日！”
那女子被我推得踉跄了好几下，她浑身的骨头好似都被人抽走了，面如死灰的瘫在了地上，神情苍白涣散。
她仍执拗的唤我一声：“凌煊。”
“明日，明日是你的生辰。”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过完明日，我就放你走，好不好？”
8
近乎卑微的语气。
我答应了那女子的祈求。
翌日，出城的马车上，灵儿以为我已回心转意，欢喜得不行。
“上次也是爹爹生辰，我们去了岐山，只可惜，我们那次没有好好玩......”
说到这，灵儿忽然不说了。
我看向那女子，见到她眼中痛悔之意，不用去问，便也知，从前我的那次生辰，恐怕过得并不如意。
小瑜也能从她们的言语中猜出我从前受了伤害，她握着我的手，握得紧紧的。
马车很快到了岐山。
那女子扶我下了马车，一路上她都紧紧的跟着我。
“凌煊，你从前最爱游玩山水了。”
“成婚后你总央求我带你去游玩，可我因朝廷的事情，却很少能陪你......”
她不断的说着从前的事，像是要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完。
我静静的听，只心疼从前的自己。
我既那样毫无保留的那样爱过她，却狠心到连与她的全部记忆都丢弃。
可见，是真正已经心如死灰了的。
突然在身后传来小瑜的呼声，我回头望，小瑜与灵儿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身影。
我急忙跑回去看。
河里，小瑜露出半个头，她被水浪打着，一下又一下。
我毫不犹豫的跳了下去。
好在河水不深，我拽着小瑜往岸边走，身后传来哭喊声：“爹爹！”
我回头看，这才发现，灵儿也落了水，只是我刚刚太紧张小瑜，没有发现她。
有不少侍卫已经跳下河把她救下。
河岸上，小瑜冷的直打哆嗦，看着我，满脸歉意。
“爹爹......我也不贪玩了，让爹爹为我担心了。”
我为她拍去身上的水。
“贪玩是很正常的，但是小瑜定要保证自己的安全，以后爹爹教你游泳好吗？”
小瑜露出两个酒窝，笑了。
灵儿就在那女子旁边看着我，双眼已经红肿得不成样子。
“爹爹，你......你为何不救灵儿。”
女子见我给小瑜擦完了水，便将自己身上的衣裳撕下一角，来为我擦脸上的水，她眼里有化不开的悲伤。
“灵儿是你拼了半条命也要护着的孩子，你真就舍得弃了她。”
我看了看浑身在发抖的灵儿。
“在情急之下，我只能顾到小瑜，灵儿有你，有那么多侍卫守护，可小瑜只有我。”
“同样，我也只有小瑜，她如今才是我的孩子，至于你们说的那些，我一点也记不起了，我也不愿记起，如今我只想同小瑜好好过生活。”
女子眸色黯淡，苦涩泛上来，不再说话。
有跟着她的太监上前劝道。
“皇上就放沈公子走吧，放她走，说不定才是对他最好的补偿。”
9
那日过后，那女子带着灵儿回了宫。
我与小瑜则带着系统给予的财富四处游山玩水，最终择了扬州一处定居。
这日我与小瑜在城门口为贫苦百姓施粥，听见有人道。
“那个篡位把京城弄得乌烟瘴气的皇帝终于下台了。”
“听说她来了扬州，也不知此次来究竟有何目的！”
结果施完粥回去，我便在家门口就碰到了那个女子与灵儿。
灵儿不再哭闹着缠我，只呆在原地小声的唤我一声爹爹。
那女子也不再贸然上前，她哑着声唤我一声凌煊。
“我只想待在你身边，看着你好好的，便心满意足了。”
我不理会，径直朝前走。
那之后，家门口时不时就出现一些新鲜的食物与衣裳，夏有瓜果，冬有狐氅。
每逢节日与我的生辰，还有不少珍贵的金银首饰。
我将这些都送给城中的乞儿，送给因那女子篡位导致的战火中流离失所之人。
我还开办了一所古代的福利院，使无人赡养的老人，有所依，被抛弃的孩子，有所养。
渐渐的，这里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小瑜读书上进，考取了功名，她带着更多现代的思想去冲破古代的封建。
这个世界的秩序越来越美好。
至于那些忘记的，就让它随风去吧。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