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公在床上有个怪癖。
每次都要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裸女油画才能进入状态。
我感到奇怪,他气喘吁吁咬着我的耳朵。
“一点小情趣,可以加攻速,别说你不喜欢,嗯?”
接下来,我的思绪被撞得支离破碎,无心再问。
直到我偶然看到新闻里记者采访他的学生。
长得跟油画里一模一样的女孩对着镜头笑意吟吟。
“陆老师是我最敬爱的人,他给我的感觉就像爸爸一样温暖可靠。”
我愣了半晌,打电话给陆铭。
“卧室里那幅油画上的女人是谁?”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带着宠溺的低笑。
“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就是一个素人,你老公我就是靠着这幅画拿到当代艺术奖的。”
“怎么,吃一个野模的醋了?”
我笑着说没有,挂断电话后直奔陆铭的画室。
1
陆铭的画室我很少过来,一方面是我对艺术一窍不通,另一方面是他说怕脏了我的裙子。
浓重的松节油和颜料气味扑面而来。
在见到陆铭之前,我就见到了那个采访里的女孩。
她笑着给我端茶:“您就是嫂子吧,陆老师天天提到您,说您是她的灵感缪斯呢!”
有几个男生闹着让她当模特。
“沈蔷,快去摆个姿势,哥几个的画笔已经饥渴难耐了。”
她脸上挂着俏皮的笑:“饶了我吧,我可是有多动症,让我坐那儿一动不动比杀了我还难受!”
“可不是嘛!”
另一个女生接话:“沈蔷最讨厌被框住,她说当模特会失去自由的灵魂。”
沈蔷在一旁笑着点头,眼神清澈坦荡,看不出任何异样。
我的心里也在打鼓。
一个从不做模特的人,真的会是画中人的原型吗?
世界上相似长相的人很多,也许只是巧合罢了。
这时,陆铭从里间出来,自然地揽住我的腰。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查岗了?”
画室里的年轻人纷纷起哄。
沈蔷笑得最大声,眼睛弯成了月牙,拍着手道:“陆老师是专程让嫂子过来撒狗粮的吧!”
陆铭把我带到里间。
工作台最醒目的位置,放着我的单人照。
他低下头,鼻尖蹭到我的头发。
“怎么样,陆太太,有没有找到你想象中的小情人?”
我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
“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
我们一起去幼儿园接女儿莹莹。
到家后,陆铭注意到我裙摆上不小心蹭到的一小块颜料,主动让我脱下来他去洗。
我听着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看着他挽起袖子专注搓洗的背影,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又稍稍松动了几分。
结婚六年,陆铭不管工作室多忙,都会包揽一切家务,对我更是言听计从。
就在上周,我在国外出差被抢了包,他连夜坐飞机来看我,就因为我说抢匪粗鲁,包带把我的手腕勒红了。
门铃响了,是快递员。
我签收了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收件人依旧是陆铭。
他的学生遍布世界各地,经常会收到礼物,这不稀奇。
我顺手拆开,里面是一条深蓝色的领带。
下面还压着一张卡片,写了简短的一句话:
谢谢您昨夜的单独辅导,灵感迸发的瞬间,我终生难忘。
莹莹指着落款惊讶道:“妈妈,这里还有一朵小红花呢。”
我看到沈蔷的名字,后面还画了一朵蔷薇花。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若是以前,我不会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陆铭昨晚十一点才回家,但他的解释是,有幅画进入收尾阶段,急需完工。
他撒谎了。
最可怕的是,我突然想到。
卧室里的那幅画,名字就叫小蔷薇。
2
我站在油画前仔细看,第一次看到这个裸女的眼尾,有一颗勾人的泪痣。
沈蔷的眼尾,也有这样一颗痣。
画中女人那模糊的侧脸轮廓,似乎正带着嘲讽的笑意看着我。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思绪不由自主飘到那句祝福语上。
单独辅导,迸发瞬间......
究竟是在说什么,不言而喻。
我发疯一般冲到书房,拉开所有抽屉。
数百张沈蔷的素描铺天盖地将我淹没。
侧颜,正脸,俯视,仰望......
画里的沈蔷用各个角度,宣告我的愚蠢。
我哭着将她撕成碎片。
陆铭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问我:“小阮,怎么了?”
我坐在逆光中,突然有些冷静地想到,我的名字叫阮玫,他从来没叫过我小玫瑰。
“没怎么,家里杂物太多,收拾一下。”
散落一地的纸张他没有看一眼,快步走到我身边,把外套披在我肩头,柔声说。
“你身子本来就弱,还穿这么单薄,小心着凉了,我来收拾吧。”
我木木地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身体沉得像灌了铅。
书房突然发出一声巨响,陆铭焦灼的声音传来。
“老婆,你刚刚整理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张侧着脸,光线从窗户照进来的素描?”
他描述得如此具体。
从百来张画里精准地找出了我撕碎的那一张。
酸涩被彻底的绝望取代。
我声音颤抖:“不记得了,可能扔进垃圾桶了吧。”
下一秒,陆铭从书房冲出来,扑到垃圾桶旁徒手翻找。
莹莹捂着眼:“爸爸,脏脏!”
陆铭的身体猛地顿住,他攥着那些破碎的纸片转过身,脸上蒙了一层难以置信的阴郁。
“为什么要撕了它?”
他看我的眼神,不再是平日里温柔的丈夫,更像是一个被亵渎了圣物的信徒。
我迎着他的目光,心脏像是被冰封住,感觉不到疼,只剩下麻木的空洞。
我轻轻牵动嘴角:“一张废稿,撕了就撕了,很重要吗?”
最终,他避开了我直视的目光,声音干涩地找补。
“这些都是当时画那幅获奖作品的草稿,对我来说是有纪念意义的,没事,吃饭吧。”
桌上是他准备好的四菜一汤,每一样都是我和女儿爱吃的。
这样的陆铭,我真的很难拿他跟出轨联系到一起。
就在我走神的时候,莹莹突然嘟囔了一句。
“妈妈,身上好痒。”
她的小手胡乱在脖子和胳膊上抓着,脸皱成一团。
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莹莹白皙的皮肤上,正迅速冒出一片片明显的红疹!
“陆铭,你给莹莹拿的什么奶?!”
陆铭拿起桌上的牛奶闻了一下,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是花生奶,我拿错了......”
莹莹对花生严重过敏!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几乎要炸开。
莹莹的脸憋得通红,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来不及跟他计较,我抱着莹莹冲向玄关,陆铭也拿着车钥匙追上来。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陆铭快步拉开车门,就在这时,他的电话响了。
屏幕上跳跃的名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我看得一清二楚。
小蔷薇。
我怒吼:“快开车!”
他却接了电话,耐心地等那边说完,然后为难地看着我。
“小阮,画室出了点状况,要我赶紧过去。”
怀里的莹莹呼吸越来越急促,小脸由红转紫,小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陆铭,你敢走一个试试。”
我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眼神闪躲:“那边几十号人需要我,你打车去是一样的。”
我猛地打断他,积压的所有绝望和愤怒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如果不是你拿错了牛奶,莹莹会这样吗?是你的学生重要,还是你女儿的命重要?”
他却不耐烦地抓了抓头发。
“行了,如果不是你乱动我的东西,我也不至于走神。”
浑身的血液骤然凝固。
我看着这个曾经深爱的男人,只觉得无比陌生。
“你先带孩子去医院,我处理完画室的事马上就来!很快的!”
说完,他一脚油门,把我和濒死的孩子留在了原地。
3
我站在寒风中,好不容易打到出租,在最后关头把莹莹送进了急诊室。
坐在门外,我抹掉脸上的泪,给助手打去电话。
“半小时内,我要所有沈蔷的资料。”
助理很效率,十分钟,沈蔷所有社交账号都扒了出来。
她的微博置顶,是一张照片。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男款白色衬衫,衣摆长到大腿,里面明显是真空的。
一只粗劲有力的大手揽着她的腰,那手上满是颜料。
配文是:只做你一个人的专属模特。
我继续翻。
分享暧昧的音乐链接,深夜昏黄灯光下某人的偷拍,艺术展名画前打卡的男人背影......
最扎眼的,是她秀出的情人节礼物。
一套做工繁复的古董首饰。
项链,手镯,戒指,胸针。
我的耳朵开始发烫。
这套首饰配套的附属品,是一对耳钉,此刻就在我的耳垂上。
陆铭说,是专程从法国给我拍回的珍品,世上仅此一对。
我终于意识到,为什么在画室时,沈蔷会盯着我的耳朵看,并且发出赞叹。
原来是阴阳怪气。
这些甜蜜的日常,贯穿我跟陆铭近一年的婚姻生活,也贯穿了我的心脏。
我的手不停发抖,几乎握不住手机。
医生出来了,我连忙站起身。
他指责我。
“你怎么当妈的,孩子是严重过敏引起的喉头水肿和休克,再晚来几分钟后果不堪设想!现在暂时脱离危险,还需要留观八个小时。”
悬着的心落回实处,我连连道谢。
看着莹莹苍白的小脸上戴着氧气面罩,手上打着点滴,我的心疼如刀绞。
病房又有人进来,隔着布帘,我听到熟悉的声音。
“哎呀,我都说了,就削笔刀蹭破了点皮,非要来医院浪费钱!消消毒就好了嘛!”
沈蔷在撒娇。
“胡闹!伤口沾了颜料,谁知道有没有重金属成分,感染了怎么办?必须让医生看看我才放心。”
陆铭的声音没有半分在画室面对学生时的威严,尽是宠溺。
我身体一僵。
所以,他所谓的急事,就是沈蔷在画室受了点微不足道的小伤,他便心急火燎地抛下生死未卜的女儿。
“好了啦,我没事了,你快回家吧,免得你老婆又起疑心。”
陆铭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疲惫。
“不急,看到她那张脸我就提不起劲,很累。”
沈蔷假意劝慰,语气却带着隐秘的得意。
“你呀,就是结婚太着急了,现在后悔都来不及喽!”
“不过也没办法呀,她毕竟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那边沉默了一会。
我知道沈蔷在等,等让她心满意足的回答。
我也在等。
等压倒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妻子?”
终于,陆铭嗤笑一声。
“你知道我为什么必须在卧室挂那幅画吗?”
“因为我看到她的身体就恶心!”
我死死捂住嘴,才没有让自己尖叫出声。
“当年她生莹莹,我陪产,亲眼看着孩子怎么出来的,从那以后,我看到她的身体,就想起那一幕,根本硬不起来。”
他语气里的嫌弃,情真意切。
眼前阵阵发黑。
那是我为我们爱情结晶付出的代价,却成了他厌弃我的理由。
“只有看着那幅画,想着你,我才能暂时忘记那些恶心的画面,你就是我的药,我的催情剂啊,宝贝。”
布帘那边,沈蔷依偎进了陆铭的怀里,声音娇媚。
“老师,别想了,那些都过去了,以后,你有我......”
“可是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让她碰你,我会伤心。”
陆铭低笑了一声。
“好,我答应你,我的小蔷薇。”
“只有你才能让我感觉到自己还是个活生生的男人。”
他们后面还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见了。
我低下头。
熟睡的女儿有着一张结合了我与他相貌特点的脸。
不知怎么,脑海中冒出第一次遇见陆铭的情景。
4
当年他只是个不得志的三流画师,连画家都谈不上。
没有展子愿意展出他的作品。
暴雪的天气,他在广场摆地摊到凌晨,一百元一幅都没人要。
被城管驱逐的时候,还舍不得放下手里啃了一半冻得硬邦邦的馒头。
我做了回好心人,买下了他全部的画。
他有天赋,但是缺少人脉,我又帮他牵线搭桥,帮他办画展。
包括他现在的画室,也是我给他开的。
在市中心最好的地段,月租千万。
我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背叛我。
凭什么啊。
凌晨三点,我拖着疲惫的身体抱着莹莹回家。
陆铭已经给我放好了洗澡水,还买了一大堆莹莹爱吃的零食。
“老婆,你辛苦了,我也刚到家,正准备出去接你呢。”
“那帮小崽子就是事多!”
他说得煞有介事,看不出演的痕迹。
莹莹看到零食,没有像往常那样雀跃,而是默默搂紧了我的脖子。
我的心一阵抽痛。
都说小孩子不懂事,可是她怎么会不知道,爸爸对自己有没有上心。
陆铭愣了愣,笑着将我和莹莹都拢进怀里。
“后天是爸爸妈妈的结婚纪恋日,莹莹宝贝不是老早就喊着要去玩水了吗,我们去夏威夷玩两天,爸爸这就来订票!”
他没感觉到我身体的僵硬。
次日,陆铭回到家,一脸抱歉地看着我。
“小阮,明天恐怕去不了夏威夷了。”
“之前跟你说的,画室跟云麓山庄预约要去写生,时间突然提前了,那边让我们明天就过去。”
“你也知道,那里的马场有世界级的赛马,线条不是一般的马能比拟的,大家都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我大度地点了点头。
他收拾好画具出门前,深深地看了我很久。
我试探地问:“你是不是想起来什么了?”
他笑了笑,说:“我爱你。”
其实我是想问,他画室里,办公桌上我的相片,上次被我偷偷拿走了,他有没有发现。
既然如此,我也不必再留半分情面。
他走后,我拿出手机,给他的学生发消息。
很快得到肯定答复,他们今天集体放假了。
我刷到沈蔷的最新动态,她说:
跟最爱的人度过只有彼此的一天,一定是最棒的生日。
定位是云麓山庄。
难得的学习机会,我怎么会让名师手下其他学生错过呢。
我联系了画室所有人,包括上网课的那些学生我也都发去了通知。
顺便通知了老公的父母,邀请他们来山庄度假。
陆铭只知道云麓山庄风景秀美,入住的都是达官显贵。
却不知道,是我的产业。
公公婆婆被我派出的专车接来,还以为是他们那出息儿子安排的计划。
“小阮,这些人,都是我儿子的学生?”
婆婆看着现场上百人,咽了咽口水。
我笑着回答:“是啊,陆铭的学生遍布全球。”
她和公公的背挺得更直了,满面红光。
一路走过去,公公疑惑道:“他人呢?”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给陆铭打去电话:“老公,你这会在干嘛?”
那头声音粗重,他喘着气说:“在骑马呢。”
我说:“那你玩得开心。”
听到还有马可以骑,大家都有些迫不及待。
沿途的风景极佳,不少人拿出手机拍摄。
我带着他们来到最大的总统套房门前。
“这就是教学地点。”
有人不解:“不是在马场吗?”
婆婆突然意识到不对,冲上去拦在门前,哀求的眼神看着我。
“是在马场,你们先去马场!”
几名保安上前,强行将她拉走。
紧接着,一脚将大门踹开!
第2章
5
地面散落的衣物宣示了一切。
欧式大床上,两具白花花的躯体叠在一起。
在看到我后瞬间分开。
“啊!——”
沈蔷一声凄厉的尖叫。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场景,但空气中淫靡的气息直钻鼻孔,还是激得我鼻头一酸。
我指着这对狗男女,带着哭腔。
“陆铭!你们在干什么!”
陆铭提上裤子,连滚带爬地扑到我脚边,脸色惨白,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的风度翩翩。
“老婆,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就是喝多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扇着自己耳光,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套房里格外刺耳。
他涕泪横流,演技逼真得仿佛刚才那个在沈蔷身上驰骋的男人是另一个人。
我低头看着他这副摇尾乞怜的丑态,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就算我信,你问问看这些人信不信!”
陆铭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去。
他终于发现,门外黑压压地站着一大群目瞪口呆的学生。
平日里精心塑造的高知艺术家形象,毁于一旦。
婆婆尖叫着扑过来,把儿子护在身后。
“阮玫,你想干什么!想毁掉我儿子是不是!”
陆铭彻底傻了。
“妈,你怎么也在这?”
在床上裹着被子瑟瑟发抖的沈蔷失控大叫:“她是故意的!她早就知道我们今天会在这!”
“把你们的手机都收起来!不准拍!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
根本没人听她说的。
反倒经过她的提醒,更多人拿出手机,偷偷拍摄这出年度大戏。
她只能羞愤地把脸也捂住。
陆铭一脸不可思议,怔怔地看着我。
“阮玫,你真的想让我死吗?”
“你就不怕让莹莹知道?”
提到莹莹,我心底最后那点疼,离奇抚平了。
我冷冷地甩开他的手。
“你做出这种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莹莹?”
陆铭的声音干涩发紧。
“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谈谈,别在这里丢脸了,行不行?”
“事已至此,还有必要吗?”
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离婚协议,摔在他脸上。
他猛地抬头,眼底布满红血丝:“难道你真的要让莹莹没有爸爸吗?”
我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床上蜷缩的沈蔷,再落回他惨白的脸上。
“有你这样的爸爸,才是她童年最大的悲哀。”
公公铁青着脸,上来劝我。
“小玫,够了!还嫌不够丢人吗?有什么事不能关起门来自己解决?非要闹得人尽皆知,让陆家成为全城的笑柄?”
这一家人的真实面貌,我算是彻底看清了。
我一字一句。
“您搞错了一件事,让陆家成为笑柄的,不是我这个抓住丈夫出轨的妻子,而是您那个管不住自己下半身跟女学生胡搞的宝贝儿子。”
公公被我的话噎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婆婆愤愤地将我推开。
“离就离!你别后悔!我知道你家有钱,但是有什么用?”
“还不是生不出儿子的赔钱货!”
6
我的脸色瞬间阴沉。
“妈!”
陆铭试图去拉他母亲的手。
她还在说。
“你以为我儿子离了你就活不下去了吗?我告诉你阮玫,像我们陆铭这样的艺术家,走到哪里都是被人抢着要的!他是拿过当代艺术金奖的人!还是美术学院重金聘请的客座教授!”
“他的画,随便一幅都能卖到六位数,给你脸了还!”
她越说越激动,胸膛起伏着。
“离了他,你算什么?不过就是个靠他养着的家庭主妇!还带着个拖油瓶,你拿什么找接盘侠!”
有些人的眼神也变得微妙。
他们在权衡艺术家光环下的道德瑕疵是否值得大惊小怪。
还有人上来小声劝我。
“算了吧,就当为了孩子......”
陆铭也站起身,语重心长地对我说教。
“小阮,我很感激你当初对我伸出援手,给我提供了机会,让我的天份被所有人看见。”
“你也在我的光芒下,过得更滋润了,甚至有了在媒体面前出境的机会,某种意义上,我们其实是相辅相成。”
“我很珍惜我们之间的缘分,我不过只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你考虑清楚。”
这番话听得我想笑。
他到现在还不明白,他的一切资源,都是我给他的。
只要我想,收回来,也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我不想跟他废话,言简意赅。
“签字吧。”
沈蔷冲过来,抱住他。
“你不是早就厌烦她了吗?这就是最好的机会啊,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陆铭抬起头,红着眼静静看了我许久。
我一言不发。
他终于签下了名字。
沈蔷飞快地投入他的怀抱,欢欣雀跃。
“好耶!祝贺你终于摆脱阴霾!”
“我们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牵手走在阳光下了!”
婆婆对着门口嚷嚷:“还看什么看!我儿子是单身!单身跟自己女友开房,有问题吗!”
“都堵在这干嘛!给我滚开!”
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经上了热搜榜第一。
全网的口水都能把他们给淹死了。
【吐了,以前还觉得他课讲得不错,没想到是这种人。】
【这位陆老师的灵感都是在小三床上迸发的吗?】
【这大妈是从哪个大清穿越来的裹脚布?什么年代了还非得生儿子。】
【科普一下陆老师的成名作《小蔷薇》,据知情人士透露,当年能拿下金奖,评委会主席是他岳父的老同学。】
......
就在这时,训练有素的山庄经理带人进场。
我抬了抬下巴。
“把无关人员和脏东西都清出去。”
“这床和地毯,哦,还有桌子,统统丢掉。”
想到他们在这么多地方干了龌龊事,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陆铭对我怒目而视。
“阮玫,你有什么权利赶我走?我交了钱的!”
下一秒,他的手机传来提示音。
【钱款已原路返还。】
他一脸不可思议:“怎么会......”
短短五分钟,房间里已经空无一物。
保洁去扯沈蔷身上的被子,她哭着大喊大叫:“流氓!你放手!”
陆铭把她拦在身后,对我怒目而视,眼底尽是失望。
“阮玫,同样是女人,你好狠的心。”
“我突然一点都不后悔跟你离婚了。”
我摆了摆手,示意保洁这条被子不用管了。
随即冷冷地勾起唇:“那最好不过。”
山庄经理毕恭毕敬朝我鞠躬:“阮总,清场完毕,请您检查。”
7
现场一片哗然。
云麓山庄占地两百亩,是全国最顶级的私人度假庄园,以极高的隐私性和奢华服务著称,向来只接待会员和特定身份的客人。
没想到,主人竟然是我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家庭妇女。
人群里窃窃私语不断:
“不会吧,这里我听说光修建就花了百亿,根本不是一般富豪能做到的!”
“我查了下,背后的投资方确实姓阮诶!”
“我的天,所以陆铭这是抛开了真正的金山,去捡了块破石头?”
陆铭呆呆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阮家......所以你是阮世宏的女儿?”
我平静地接上他的话。
“我父亲一直不太赞同我过早结婚,尤其不看好你。所以,婚前协议里,我的嫁妆和名下资产,与婚内共同财产是剥离的。”
“这座山庄,是我父亲在我十八岁时送的礼物。”
我每多说一句,陆铭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婆婆肉眼可见地晃了一下。
“这婚咱们不离了!里面的条款不公平!”
我耸了耸肩。
“当初签订婚前协议,是陆铭主动提出的,白纸黑字,公证过的。”
“男方出轨,净身出户。”
婆婆指着我,面容扭曲。
“阮玫,你这个毒妇!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故意让我儿子跳进火坑,你不得好死!”
沈蔷躲在卫生间换上了衣服,此刻挽住陆铭的胳膊,深情款款。
“老师,别难过,就算你一无所有,我也永远在你身边。“
“我们有爱情,有才华,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
她的话像是一剂强心针,让原本面如死灰的陆铭眼神里恢复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他回握住沈蔷的手,喃喃道:“小蔷薇,果然你才是我的缪斯......”
他找回了些许自信,抬眼看向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还是强撑着站出来,声音带着故作天真的倔强:
“阮玫,因为我,阮氏集团才有了艺术的温度,有了人文价值。”
“一身铜臭味的你,确实配不上我。”
这下,真的把我逗乐了。
“前阵子川区地震,阮氏捐了八千万,你的工作室捐了一千幅画。”
“确实有温度,人灾民看到都红温了。”
“你是高兴了,画室产出的压箱底垃圾全清空出去了。“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哄笑。
陆铭的脸瞬间爆红。
沈蔷强撑着站出来,声音带着故作天真的倔强。
“你们不懂!艺术的价值怎么能用金钱衡量?那些画作承载的是老师的心血和情感,是无价的!灾民们现在不理解,但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在绝望中看到美,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她自己都快被这番高尚的言论感动了,看向陆铭的眼神更加痴迷。
陆铭在她的话语中找到了一丝摇摇欲坠的支点,他挺直了些脊背。
“说得对。阮玫,你永远无法理解,艺术抚慰心灵的作用,你的眼里只有冷冰冰的数字和利益!”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地响了起来。
他不耐烦地皱起眉,本想直接挂断,看到屏幕上的名字后,他微微怔了一下。
是画室所在物业。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即便没有开免提,在静下来的房间里也隐约可闻:
“陆先生,通知你一下,取消合作,给你一周时间,尽快把画室清空。”
陆铭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为什么?我老婆不是已经交了一个季度的房租了吗?”
说完,他突然意识到什么,改口道:“你把卡号发来,以后房租我交!”
那边根本不给陆铭辩解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怎么了老师?”
沈蔷担忧地小声问。
陆铭张了张嘴,还没从画室被勒令清退的打击中回过神来,手机竟然再次催命般地响起!
这一次,屏幕上显示的是他就职的那所大学的行政办公室号码。
8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颤巍巍地滑动了接听键。
“经校务会议研究决定,鉴于您近期个人生活问题在社会上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严重损害了学校声誉和教师形象,现正式解除与您的客座教授聘任合同,相关书面通知会寄送到您府上,请查收。”
“嘟嘟嘟......”
画室和大学,他立足的两个支点,在短短几分钟内,相继崩塌。
手机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毯上。
“没了......都没了......”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眼神空洞,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沈蔷。
这次,沈蔷直接将他推开了。
力道之大,让本就虚软的陆铭直接摔倒在地,模样狼狈不堪。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连陆铭自己也懵了,他趴在地上,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沈蔷。
沈蔷的脸上早已没了之前的深情和天真,取而代之的是嫌弃。
她飞快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撞皱的衣袖,眼神冰冷地俯视着地上的陆铭。
陆铭瞳孔骤缩,挣扎着想爬起来:“蔷薇......你......”
“别叫我蔷薇!”
沈蔷厉声打断他。
“你根本就不是值得我敬重的老师!”
“搞半天你就是个靠老婆的软饭男!现在好了,画室没了,工作也没了,名声也坏了,你拿什么养我?拿你那些卖不出去的破画吗?”
她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捅在陆铭最痛的地方。
他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反驳不了。
“我真是瞎了眼!”
沈蔷捂住脸哭了起来。
“还以为找到了真爱,找到了才华横溢的良人,你赔我的第一次!”
她这番迅速撇清关系,反咬一口的表演,让周围的人都看呆了。
陆铭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充满了自嘲和绝望。
“没错,你说得都对......”
“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沈蔷看着他这副彻底废掉的样子,不耐烦地啧了一口,挺直腰背,在一众鄙夷嘲讽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婆婆看到儿子这副模样,扑到陆铭身边,用力摇晃着他。
“儿子!儿子你醒醒!别吓妈啊,那个小贱人走了就走了,妈还在!妈陪着你!”
陆铭像个破败的玩偶,任由母亲摇晃,没有任何反应。
婆婆突然跪在我面前。
“阮玫你也看到了,都是那个狐狸精害的!我儿子他是被迷惑了,他现在知道错了!你看他多痛苦!你原谅他这一次,好不好?”
我的视线平静地掠过这张老泪纵横的脸。
“他的痛苦,源于他自己的选择,与我无关,更谈不上原不原谅。”
我最后看了陆铭一眼。
这个男人,曾是我青春岁月里的光,是我女儿的父亲,也曾构筑过我关于家庭的全部幻想。
如今,他之于我,不过是一个陌生的,可悲的符号,警示着我过去有多么眼盲心瞎。
糟心事都丢在脑后,我第一时间带着莹莹去了夏威夷,还去了马尔代夫和斐济。
她爸爸不能实现的愿望,我要让她一次性全部满足。
莹莹玩得很开心。
整个旅行过程中,她一直没有问过一句,爸爸去哪儿了。
她的懂事,让我心疼。
柔软洁白的沙滩上,我耐心地给她擦防晒霜。
她安静地趴着,就在我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她突然开口。
“妈妈。”
“嗯?”我应着,手上的动作没停。
她的小脸埋在毛巾里,声音显得有些闷,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我的心上:
“我们以前......是不是也和爸爸一起看过大海?”
我的手微微一顿。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帮她涂防晒霜,语气平静而温和。
“是呀,在你还很小很小的时候,我们一起去过另一个海边,莹莹还记得吗?”
她摇了摇头,侧过小脸,大眼睛清澈见底。
“不太记得了。只记得沙子也是这么软软的,但是......没有这么开心。”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轻轻攥了一下。
我俯下身,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因为现在,妈妈的全部心思,都在我的小宝贝身上呀,妈妈只想着怎么让莹莹更开心。”
她眨巴着眼睛,像是在消化我的话,然后,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我现在超级开心!”
然后凑到我耳边,说了句悄悄话。
“妈妈,我最喜欢你了。”
她再也没有追问过爸爸的去向。
陆铭的事情,我倒是听拍卖行的朋友当笑话讲给我听过。
曾经有富豪出两千万,他都不肯卖的《小蔷薇》,终于舍得掏出来了。
起拍价二十万。
想必是走投无路了。
这还不是最搞笑的,最搞笑的是,二十万都无人问津,最后成交价两千。
这幅画再也不会伤害到我了。
我会把自己活成独一无二的玫瑰。
独一无二,风雨不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