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婆婆信佛,专门给我备了一本“功德过错簿”。
孝敬公婆记一笔功德,顶嘴回话就添一笔过错。
她说等我功过相抵了,才算真正的一家人。
那天半夜我早产,疼得满地打滚,求她快去叫医生。
她却翻着黄历,一脸肃穆。
“今天日子犯冲,按规矩,孩子不能生在此时,不然是要遭天谴的。”
她死死地拦在门前,我疼到昏厥。
醒来时,孩子躺在我身边,但她不哭也不闹。
1
我动了动,身体传来一阵剧痛。
视线聚焦,我看到了她。
我的念念,被放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身上插着细管。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表情严肃。
“林女士,你醒了。”
“因为你被送来得太晚,孩子在腹中长时间严重缺氧......大脑皮层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
我的耳中嗡嗡作响。
医生接着说。
“这意味着,她这一生,可能都会伴有严重的智力低下和运动功能障碍。”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门开了,沈言冲了进来。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奔向角落里坐着的婆婆赵慧兰。
他一把扶住婆婆:“妈,你没吓着吧?”
赵慧兰摇头。
她从布包里,拿出那本红色的“功德过错簿”。
她翻开本子,拧开朱砂笔,用宣告的语调大声念着,确保我能听清。
“林晚德行有亏,妄图凶日产女,致子嗣蒙难,累及家运。”
她的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鲜红的字迹。
“记大过。罚抄百遍静心咒,以消罪业。”
写完,她合上本子。
一股血腥味涌上我的喉咙。
我撑起身体,死死地盯住沈言的背影。
“沈言!”
我的声音沙哑撕裂。
他转过身。
我指着保温箱里的小小身影,眼泪流了下来:“你听见你妈说的话了吗?我们的女儿......我们的念念......”
“你嚷什么!这里是医院!”
他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满是责备:“妈也是为了这个家好!她老人家查了黄历,那天就是犯冲,你怎么就不信!”
我声泪俱下。
“那是一条人命!那是你的亲生女儿!”
沈言一脸不在意。
“谁让你早不生晚不生,偏偏赶在那个时候发动!你当时就不能忍一忍吗?!”
我看着他,突然就笑了出来。
笑声干涩,扯得我刚缝合的伤口又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他没理会我,转身从赵慧兰手里接过一沓黄纸和一支笔,重重地放在我的床头柜上。
“别闹了。妈让你抄静心咒,是为你好,为你和孩子积功德。”
他的语气平静,带着些不耐烦。
“你早点抄完,念念的罪业才能早点消除,病才能好。”
说完,他便退回到他母亲身边,母子俩并肩站着,像两只索命的恶鬼。
我转过头,视线穿过玻璃,落在念念的脸上。
她的小嘴微张,呼吸微弱。
我伸出手,指尖隔着一层玻璃,描摹着她的轮廓。
眼泪不住地留下来,我心里的恨意比伤口更疼。
余光扫到那支笔,我用力将它扔出窗外。
沈言气得脸色铁青,怒骂我不懂事。
赵慧兰站在病房门口,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2
出院那天,天色灰蒙。
我抱着念念,她小小的身子裹在毯子里。
回家的路上,沈言没有说话,副驾的婆婆赵慧兰闭眼捻着佛珠,车里很安静。
回到家,赵慧兰拿出那本红色的“功德过错簿”,摆在玄关柜上。
夜里,念念的哭声尖利而微弱。
我抱着她轻晃,用脸颊贴着她冰凉的额头:“念念乖,不哭了,妈妈在。”
可念念哭声反而更急了。
我检查了尿布,又试着喂奶,却都没有用。
我心疼的不行,正焦头烂额时,赵慧兰打开房门走了出来。
她面无表情,没有看我们母女,径直走向玄关,拿起那本簿子和朱砂笔。
灯下,她落笔。
“教女无方,啼哭扰宅,记过。”
她合上本子,转身回房,关门。
我抱着仍在哭泣的女儿,死死盯着赵慧兰的房门。
失望和恨意在我胸腔翻涌。
第二日,我点清了所有积蓄。
念念的进口药很贵。
我正准备缴费,沈言堵在我房门口朝我伸出手。
“把工资卡给我。”
“什么?”
“妈说家里的钱她要统一管理,你的也一样。”
我攥紧了卡:“这是念念的救命钱。”
“我知道。”沈言说,“卡给我,你用钱时跟妈说就行。”
他补充道:“妈是怕你情急之下乱花钱,破了家里的财运。”
“财运?我女儿的命重要还是财运重要?”
他拧起眉:“又来了?妈是为了我们好。”
话音未落,他就要将卡从我手中抽走。
我没松手,这是念念活下去的希望,我不能让。
沈言怒了,猛一使劲,全然不顾我怀里还抱着念念。
我被拽得一个趔趄,怀里的念念发出细弱的哼唧。
他却眼都没眨,硬生生将卡从我的指缝里抽了出去。
我抱着念念站稳,满腔怒火:“沈言!你眼里除了你妈,还有没有你女儿的命!”
他转身就走,“你别无理取闹”。
那背影冷得像块冰,彻底冻住了我最后一点指望。
进口药很快就断了。
念念夜里哭得更厉害,有时会短暂抽搐。
我只能去求赵慧兰。
她翻着功德簿说:“你过错太多,冲了孩子的福气,都是你造的孽。”
夜深,等他们睡熟,我拿着手机躲进厕所,反锁门后打给我妈。
刚喊出一声“妈”,门锁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被拉开,沈言直接夺走我的手机。
我扑上去想抢回来,却被他推到在地。
他捂住我的嘴,对着手机说:“妈,是我,沈言。林晚想您了,我们好得很,您别担心。”
挂断电话,他松开了手,把手机揣进兜里。
“沈言,把手机还给我!”
他看着我说:“半夜偷摸告状,还嫌不够丢人?”
从此,我的手机被没收。
偶尔天好,我抱念念下楼晒太阳,赵慧兰总会跟着,对每个邻居都笑呵呵的。
她会主动说起念念的病:“唉,这孩子命苦,都是当妈的八字太硬,给克的。”
一边说,一边摸摸念念的脸,一副好奶奶的模样。
邻居们古怪地看看我,又怜惜地看看念念。
每当我想反驳,赵慧兰便会摸着念念用眼神威胁我。
我只能默默抱着孩子走开。
这天,念念再次尖声哭叫。
赵慧兰又拿出她的功德簿,坐在沙发上研墨。
我面无表情地开口:“念念生病,不是我的错!”
客厅里安静下来。
赵慧兰的笔停在半空。
她看看我,随即眼一翻,歪倒在沙发上。
沈言下班回家,开门正巧看到这一幕。
他扔了公文包冲过来,扶住赵慧兰:“妈!妈你怎么了!”
然后,他转头瞪着我,快步走到我面前,扬手打了我一耳光。
【啪!】
我的头被打偏,严重耳鸣了一会,脸颊发烫。
怀里的念念哭声停顿了一下。
沈言一脸怒气。
“林晚,你非要逼死我妈才甘心吗!”
呵,到底是谁要逼死谁!
3
那一巴掌之后,我彻底安静了。
沈言见我不再反抗,松了口气,去安抚他母亲。
我抱着念念回到房间,脸上火辣辣的痛。
过了几天,赵慧兰的身体“大好”。
她宣布要为念念办一场祈福法会,邀请了沈家所有亲戚和她的“信众”。
整个家都为这场法会忙碌起来。
我抱着念念坐在角落。
没人询问我的意见,也没人看我一眼。
法会当天,客厅被布置成临时佛堂,正中间摆着佛像。
几十个宾客挤满了屋子。
我抱着念念被安排在最前面。
念念很不安,在我怀里不停地哼唧,我收紧手臂抱着她。
赵慧兰站在佛像旁,成了全场的焦点。
法会开始,她带领众人念了一段经文。
念完,她拿起话筒,声泪俱下地讲述自己如何为病孙日夜祈祷,引得不少“信众”跟着抹泪。
我低头看着念念苍白的小脸,听着她的谎言,胃里一阵不适,想吐。
讲到动情处,赵慧兰的突然停下。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有种被毒蛇盯上的黏腻感。
“我这孙女,本该是福泽深厚的孩子。只可惜......孩子的母亲罪孽太深,才连累了她。”
全场瞬间死寂。
我感觉到几十道目光都集中在我的身上,有愤怒,有鄙夷,有嫌弃。
赵慧兰捧起那本红色的“功德过错簿”,走到法坛中央,高高举起。
“这上面,清晰地记录着她犯下的过错!”
她开始翻开本子宣读。
“凶日产子,累及子嗣,此为大过!”
“顶撞婆母,不敬长辈,记过!”
“教子无方,啼哭不止,搅扰家宅,记过!”
她每念一条,宾客们就发出一阵激烈的议论。
他们的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我身上,一点点将我凌迟。
宣读完毕,赵慧兰合上本子。
她看着我,眼神冰冷。
“林晚,你若真心为你女儿好,现在就跪到佛前忏悔你的罪孽!”
她指向我面前的蒲团:“磕一百个响头,为你的女儿赎罪!”
我抱着念念的手臂在发抖。
念念抓紧了我的衣襟。
我没有动。
赵慧兰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连为你女儿下跪都不愿意?”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这当妈的也太狠心了。”
“为了孩子跪一下怎么了。”
这时,沈言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到我身边,却没有替我说话。
他的手重重按在我的肩膀上,用力往下压。
嘴巴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和他能听到的声音说:“跪下。”
我身体僵住。
“你没听见吗?别让我在外面丢人!”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几乎要捏碎我的肩胛骨。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
他的眼中没有心疼,没有爱意,只有不耐烦。
最终,在几十道目光中,我抱着念念,被我的丈夫逼着跪了下去。
【咚。】
我的膝盖磕在地板上。
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听不见任何声音,也听不见怀里念念的呼吸。
我只是跪着,怀里抱着我的孩子。
我缓缓地,一下一下地,将额头磕在冰冷的地板上。
每一次碰撞,都让我的意识更清醒一分。
我没有赎罪。
我在记数。
4
法会结束,屋里的香火气还未散尽。
我跪过的膝盖一片青紫。
念念的状况急转直下,开始发烧,呼吸困难,身体也不时抽搐。
一量体温,高达38度5。
我冲出房间,赵慧兰和沈言正坐在客厅喝茶。
“念念发烧抽搐,必须马上去医院!”
赵慧兰放下茶杯,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从抽屉里拿出龟甲铜钱,在桌上卜了一卦。
“时候未到。”
“什么叫时候未到?她快不行了!”
“卦象说,今日妄动,必有血光之灾。”
赵慧兰的声音毫无波澜。
我转向沈言,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沈言,那是你女儿!再不去医院她会死的!”
他掰开我的手,眉头紧锁,“你冷静点!妈也是为了念念好。上次就是因为你不听话才把孩子害成这样,你忘了吗?”
我转身回房,将念念的病历和衣服塞进包里,用毯子裹紧她滚烫的身体,抱着她冲向门口。
沈言堵在门口,张开双臂拦住我。
“林晚,你疯了!你想害死全家吗!”
“让开!”
我想从他身边闪过去,却被他抓住肩膀往后推。
“沈言!放开!我要救我的女儿!”
赵慧兰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一言不发地推开窗户。
楼下是水泥地。
她一只脚踩上窗台,神情庄穆地看着我。
“林晚,你今天但凡敢踏出这个家门一步,”她一字一顿,“我就从这跳下去,让你背上一条人命,死后永世不得超生!”
我僵住了。
沈言的力气更大了,死死钳住我,“你听见没有!妈被你逼得要跳楼了!你这个扫把星!”
怀里的念念剧烈抽搐,发出一声微弱的哭泣。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沈言的钳制。
手刚要碰到门把手时,沈言从背后狠狠拽了我一把。
我失去平衡向后倒去,怀里陡然一空。
念念从我怀里脱手飞了出去。
砰。
一声闷响。
屋里彻底安静了。
念念落在不远处的地板上,一动不动。
沈言愣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
赵慧兰从窗台上下来,看着地上的孩子,喃喃自语:“血光之灾......应验了......”
我爬过去,伸出手,却不敢碰她。
指尖终于触到她的小脸,却一片冰凉。
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了死寂,不知是谁打了急救电话。
我瘫坐在急救室外,像个疯子,脚上还穿着拖鞋。
沈言和赵慧兰也来了,坐在长椅的另一头,离我远远的。
红色的“抢救中”三个字亮了很久,然后,灭了。
门开了,医生走出来,一脸疲惫:“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我脑子一片空白,只是木然地盯着医生。
他摇了摇头。
念念盖着白布,被推进了冰冷的太平间。
我走进去,看她最后一眼。
她安静地躺着,小脸很干净。
我握住她的小手。
就在那时,她冰凉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勾住了我的食指。
转瞬即逝,快的好像是我的错觉。
我行尸走肉般游荡至走廊尽头的通风口。
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是沈言和赵慧兰。
他们没发现我。
赵慧兰的声音很轻。
“这都是她的命,也是我们的解脱。”
她叹了口气,“没了这个拖油瓶,我们家的运势总算能好起来了。”
我屏住呼吸,等着沈言的反应。
却只听到他一声绵长的呼吸。
“妈,我们回家吧。”
我靠着墙,抬头看着惨白的天花板。
眼睛已经流不出泪来了。
原来是这样。
赵慧兰,沈言,你们的报应来了。
第2章 2
5
我转过身,走向他们。
沈言见是我,满脸不耐,赵慧兰则是一贯的漠视。
我走到他们面前,惨然地笑了。
“妈,你说得对。”我的声音平静得吓人。
赵慧兰和沈言都愣住了。
“念念解脱了,我也解脱了。”
我盯着赵慧兰惊疑不定的脸,“现在,轮到你为你的‘功德’,接受‘福报’了。”
不等他们反应,我抢过沈言的手机,点开一个直播软件。
赵慧兰瞳孔一缩:“你要干什么?”
我没理她,迅速敲下一行标题,按下直播键。
【一个伟大婆婆的功德簿——我用女儿的命,送婆婆上热搜!】
镜头先对准我惨白的脸,再扫过旁边太平间紧闭的门。
最后,猛地转向赵慧兰和沈言惊恐扭曲的脸。
观看人数从个位数开始不断上涨。
“网友们,我刚失去女儿。”我对着镜头,声音平稳得可怕,“而我伟大的婆婆,正在庆祝他们家终于‘解脱’了。”
沈言脸色煞白,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我点开一段录音,按下播放键。
赵慧兰清晰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回荡。
“没了这个拖油瓶,我们家的运势总算能好起来了。”
直播间人数瞬间突破十万。
赵慧兰双眼圆睁,嘴唇不住地哆嗦。
我关掉录音,从包里拿出那本红色的“功德过错簿”,凑到镜头前,全方位展示着。
“这就是杀人凶器。”
我看着镜头,一字一顿。
“我婆婆用它,判了我女儿死刑。”
“疯了!你这个疯子!”
赵慧兰尖叫着朝我扑来,伸手就要抢手机。
沈言也反应过来,冲上来想捂我的嘴,抢我手里的本子。
我后退一步,躲开他们。
直播画面剧烈晃动。
赵慧兰的嘶吼,沈言的怒骂,还有我有些癫狂的笑声,一并传了出去。
弹幕滚得快到看不清。
“沈言!”
我挣脱他的钳制,冲着镜头,也冲着他吼:“你不是最爱面子吗?!”
我把手机怼到他面前,飞速跳动的在线人数已经达到十万加。
“看看!满意吗?这就是你要的体面!”
沈言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盯着那个数字,身体一晃,眼里全是恐惧。
医院保安被惊动,冲过来拉架,场面彻底失控。
赵慧兰疯了一样撕扯咒骂:“抓住她!把她手里的手机砸了!”
沈言想帮忙,却被保安拦住。
混乱中,一个穿夹克的男人带着摄像师挤了进来。
他举着带台标的话筒,直接伸到我面前:“女士,请问发生了什么?您需要帮助吗?”
是记者。
我的复仇,正式开始。
我停止挣扎,任由保安将我和赵慧兰隔开。
我对着记者的镜头,平静地说:“帮我?”
我扯出一个极冷的笑。
“好啊。”
我目光越过人群,死死钉在赵慧兰怨毒的脸上。
“我婆婆一心想当慈善名人,积攒大功德。”
“现在,我想请你们帮她实现这个愿望。”
6
医院的直播视频,被大量转发。
“功德簿杀人”的标签,迅速席卷全网。
辱骂和诅咒,涌向沈言和赵慧兰。
他们一夜之间,从名门沦为众人唾弃的对象。
沈言所在的公司股票大跌,合作方纷纷解约。
赵慧兰的信众牌友,也销声匿迹。
他们失去了一切。
我坐在律所,看着沈言团队发布的消息,他们要召开新闻发布会,澄清“误会”。
短发的王律师递来一杯温水:“他们要赌最后一把,把你塑造成丧女失疯的疯子。”
我推开水杯,摇了摇头。
“精神失常?”
我看着屏幕上的沈言,“不,我清醒得很。”
新闻发布会现场,灯光雪亮,人头攒动。
我和王律师在隔壁休息室,通过大屏幕看直播。
赵慧兰被轮椅推了出来。
她穿着灰色居士服,插着氧气管,脸色蜡黄地缩在轮椅里,奄奄一息。
她一出现,闪光灯不断亮起。
沈言一身黑西装跟在旁边,眼眶通红,满脸憔悴。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轮椅,扮演着孝顺的儿子。
他先对着镜头深深鞠躬。
“感谢各位媒体朋友,”
他声音哽咽,眼泪流下,“最近的事,占用了公共资源,也给我们这个不幸的家庭,带来了更多伤痛。”
“我的妻子林晚,因失去孩子,精神受到巨大刺激。她的言行都不是本意。她病了,病得很重。”
赵慧兰立刻剧烈咳嗽起来,捂着胸口,呼吸困难。
沈言马上转身,轻抚她后背,满眼心疼。
他再次面向镜头,哭得更凶:“我母亲一生信佛,心怀慈悲。她只是用自己的方式,为我那可怜的孩子祈福,从没想过害人。”
“一切都是误会......是林晚无法接受现实,产生的误解。”
他哭得泣不成声:“求求大家给我们一点空间,处理家庭的伤痛,好吗?我爱我的妻子,也爱我的母亲,不想她们任何一个再受伤害。”
有记者开始交头接耳,一些感性的女记者眼眶已红。
他们成功博取了几乎所有人的同情。
就在这时,一个清晰的男声响起。
是医院那个记者,他举着话筒站了起来。
“沈先生,您说您爱妻子,说一切都是家庭误会。”
他目光锐利,“那请问,在您妻子早产当晚,您身在何处?”
沈言哭声一顿,脸上的悲痛僵住。
记者不等他回答,继续说:“据调查,您当晚十一点到凌晨两点,正和一位年轻女士在‘夜色’酒吧庆祝,举止亲密。”
全场一片寂静。
所有镜头都对准了沈言。
“请问,这就是您口中‘处理家庭伤痛’的方式?”
沈言的脸刹那间血色尽失,额头渗出冷汗。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
咔哒。
发布会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所有人都被吸引,齐齐转头。
我一袭黑裙,走了进来。
王律师跟在我身侧,神色沉静。
身后,无数闪光灯亮起,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没看台上惊骇的沈言,也没看轮椅里忘了咳嗽的赵慧兰。
高跟鞋踩着地面,发出规律的声响,一步步,穿过会场。
我径直走向主讲台。
沈言下意识后退,撞上背景板,发出一声闷响。
我越过他,拿起话筒。
话筒尚有余温。
我环视全场,我的声音没有起伏,通过音响传遍每个角落。
“我来,不是澄清误会。”
我的目光掠过记者席,缓缓移向主席台,最终定格在赵慧兰那张惊恐怨毒的脸上。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
“我来,是宣读判决。”
“一份用我女儿的命,换来的判决。”
7
闪光灯瞬间熄灭。
记者们放下相机,全场寂静。
我把话筒交给王律师,退后一步。
她走到台前,身后的大屏幕骤然亮起。
“第一宗罪,杀人。”
王律师声音冷静。
屏幕上,念念的医疗记录一页页翻过,出生体重、评分,一切正常。
接着是入院后的检查报告,病情加重,多器官衰竭。
最后,是一份法医鉴定报告,结论被放大至全屏。
“新生儿头部遭严重撞击,致颅内出血死亡。结合病史,高度怀疑系外力所致。”
王律师的激光笔红点,定格在“外力作用”四个字上。
“赵慧兰、沈言,明知孩子病重,却以迷信为由拒绝送医,并在阻止林晚女士带孩子就医时使用暴力,最终酿成悲剧。”
闪光灯再度亮起,盖过了现场的抽气声。
沈言身形一晃,靠扶住桌子才站稳。
轮椅上的赵慧兰嘴唇哆嗦,却发不出一个字。
我走上前,拿回话筒。
从包里,我拿出那本红色的功德过错簿。
摄像机立刻给了特写,鲜红的封面,烫金的三个字,投上大屏。
“第二宗罪,虐待。”
我翻开本子,凑近话筒。
“凶日产子,累及子嗣,记大过。”
“教子无方,啼哭扰宅,记过。”
“忤逆顶撞,败坏家风,记过。”
我每念一条,台下议论声便大一分。
念完,我放下本子,对王律师点头。
大屏幕画面切换。
视频里,我们家中,传来念念尖利的哭声。
我跪在地上,一遍遍抄写黄纸经文。
赵慧兰在一旁监工,嘴里念着“阿弥陀佛”。
孩子的哭声与她的念经声混在一起,十分刺耳。
我对着话筒,声音平直:“这就是她口中的慈悲。”
台下有女记者捂住嘴,眼眶泛红。
赵慧兰指着我嘶吼:“你胡说!是你克的!你这个扫把星!”
无人理会。
王律师再次上前,声音盖过她的叫骂。
“第三宗罪,遗弃。”
“明知孩子病危,拒绝履行监护义务,不送医,不治疗,构成遗弃罪。”
沈言脸色惨白,瘫在椅上,眼神空洞。
我走到他面前,俯视他。
“沈言,你还有什么话说?”
他抬起头,眼神涣散。
“我......我......”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我播放了最后一段录音,来自太平间外。
赵慧兰那句话,清晰地回荡在现场。
“没了这个拖油瓶,我们家的运势总算能好起来了。”
全场寂静。
我放下话筒,走向轮椅里脸色灰白的老妇人。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的功德,就是踩着我女儿的尸骨,换你的好运。”
我凑近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现在,你的‘福报’,来了。”
后门被推开,几名警察穿过骚动的人群,径直走上台。
为首的警察神情肃穆,在直播镜头前,对赵慧兰和沈言出示了逮捕令。
“赵慧兰,沈言,你们涉嫌虐待罪、故意杀人罪、遗弃罪。”
警察的声音冰冷。
“请跟我们走一趟。”
8
两名警察架着腿软的沈言,将他拖走,他嘴里还在徒劳地辩解:“不是我......我没有......”
赵慧兰的轮椅跟在后面,她攥紧扶手,怨毒的目光几乎要将我穿透,嘴唇无声地开合,咒骂着什么。
刚到门口,她身子猛地一颤,软倒在轮椅里。
头歪向一边,嘴角流下涎水,眼睛还睁着,却没了神采。
“医生!”
有记者大喊,医护人员冲过来,现场一片混乱。
我站在台上,冷眼看着这一切。
这个一生追求“功德福报”的老人,终于在全国直播的镜头前,得到了她的报应。
沈言被带走了。
那些方才还与他称兄道弟的亲戚,看见警察后,比谁都跑得快。
名利、光环、奉承,瞬间崩塌。
几天后,王律师来了,带来了沈言的信。
我没接。
王律师叹了口气:“他在看守所里情绪崩溃,天天闹着要见你。”
我冷声道:“不见。”
“他说他知道错了,求你原谅。他父母也找到我,求你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高抬贵手。”
我笑了,笑得发冷。
我从包里拿出早就备好的文件,推到王律师面前。
一份,离婚协议。
我要求沈言净身出户。
另一份,民事诉状。
我要他支付念念从出生到去世的全部医疗费,以及巨额精神赔偿。
“把这个带给他。”
“告诉他,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王律师走后,我终于能去为我的念念,办一场只属于我们母女的葬礼。
没有通知任何人,只有我。
我选了块向阳的草坪,亲手挖好一个小坑,将小小的骨灰盒放进去。
暖阳照在背上,却没有一丝温度。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拨浪鼓,鼓面上的笑脸娃娃,是我怀孕时画的。
我把它放在骨灰盒旁,然后一铲一铲,将土填平。
没有眼泪。
我的眼泪,在念念断气那天,就流干了。
我平静地做完这一切,坐在墓碑前。
墓碑上没有照片,只有两个字:念念。
我从包里拿出那本红色的“功德过错簿”,又摸出打火机。
“咔哒。”
火苗窜起,点燃了簿子一角。
火焰舔舐着红色封面,将它烧得卷曲、焦黑。
我一页页翻开,看着那些扭曲的朱砂字迹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凶日产子,记大过。”
“啼哭扰宅,记过。”
“忤逆顶撞,记过。”
......
所有的罪与罚,就此消散。
我望着火光,轻声说:“念念,债还清了。”
风起,灰烬飘向远方。
9
几个月后,法庭开庭。
我坐在原告席,身姿挺直。
对面的被告席上,沈言穿着囚服,头发剃得精光,整个人瘦脱了形。他不敢看我,只是死死盯着地面。
他旁边是一张特制的医疗椅,赵慧兰歪着身子瘫在里面,嘴巴咧着,眼神浑浊,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
法官的声音庄重,在法庭里回响。
“经审理查明,被告人赵慧兰,长期对被害人林晚实施精神控制及虐待,并在被害人早产时,以封建迷信思想为由,恶意阻拦其就医,最终导致新生儿念念因延误救治,及后续被被告人沈言失手摔伤,抢救无效死亡......”
“被告人沈言,作为丈夫与父亲,未尽监护与保护义务,纵容并协同被告人赵慧兰对被害人进行精神压迫,并在关键时刻成为阻拦救治的帮凶......”
每一句宣读,都像一把重锤,砸在沈言身上。
他的身体一寸寸垮下去,最后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赵慧兰似乎听懂了,也或许是感受到了气氛,她开始在椅子上挣扎,嘴里发出更急促的怪声,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法官敲下法槌。
“判决如下!”
“被告人赵慧兰,犯虐待罪,故意杀人罪,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
“被告人沈言,犯虐待罪,过失致人死亡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法槌再次落下,声音决绝。
一切尘埃落定。
沈言彻底崩溃,瘫倒在地上,发出压抑的呜咽。
赵慧兰停止了挣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涎水从她歪斜的嘴角流下。
法警上前,将他们带离。
经过我身边时,沈言突然挣脱法警,扑过来跪在我面前。
他抓不住我的衣角,只能抓住我的裤腿。
“晚晚,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涕泪横流,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你原谅我,求你原谅我一次......给我一个机会......”
我低头,看着他。
我什么也没说。
我只是抬起脚,将裤腿从他手里,一点一点,抽了出来。
然后,我转身,走向那张医疗椅。
赵慧兰浑浊的眼睛转向我,里面全是怨毒和不甘。
她嘴巴张合,想咒骂,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我俯下身,凑到她耳边。
我用最轻的声音,清晰地告诉她。
“你的功德簿,圆满了。”
她猛地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全身开始剧烈抽搐。
法警和医护人员冲上来,场面再次混乱。
我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法庭。
阳光刺眼。
我拿到了法院判决的全部赔偿金。
王律师问我打算怎么用。
我把一张写好的纸条递给她:“用这些钱,成立一个基金会。”
纸条上写着四个字:念念不忘。
“专门为那些,被‘为你好’的枷锁困住的女人和孩子,提供法律援助。”
我告诉她。
基金会成立那天,我去了。
没有剪彩,没有仪式。
办公室里,只有一面空墙。
我挂上了一块白板,在上面写下“功德簿”三个字。
基金会救助的第一个人,是一个叫小雅的女孩。
她被婆家指责是“扫把星”,结婚三年不孕,被殴打,被囚禁。
我们把她救了出来,帮她离了婚。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神怯怯的,不敢看人。
她小声地对我说:“谢谢。”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新的日记本,递给她。
我翻开扉页,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从今天起,为自己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一件功德。”
她看着那行字,眼泪掉了下来。
那是她被救出后,第一次哭。
回到基金会,我走到那面“功德簿”前。
我拿起笔,在上面写下了第一个名字。
小雅。
以后,这上面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名字。
这才是功德。
我和念念的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