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我真的是你们的骄傲

爸妈,我真的是你们的骄傲

作者:苏丫丫 分类:精品短篇 更新时间:2026-07-09 17:2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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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临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爸在留言里大骂没有我这个女儿。

只因我常年混迹黑市,做了国内最大军火走私商的女人。

白纸黑字的通缉令贴在村口的电线杆上。

村里人对着我的照片破口大骂,教过我的老师说我是村子的败类。

八年来我没有给家里打过一通电话,我妈只能对着小熊说话。

我从未动摇,终于摸通了走私的所有渠道。

两天前,我将地图传给警方,被发现后,沉尸大海。

我的灵魂越过祖国千万公顷广袤大地,附身在了从小陪我长大的那只小熊身上。

1.

一个纸团顺着没关的窗户丢了进来,伴随着一阵唾骂声。

我爸举着扫帚,将庭院里几个胡闹的小孩赶跑。

嬉笑声依旧隐约地传来,我爸捡起地上的纸团打开,里面赫然是关于我的通缉令。

他没有任何意外地将纸撕碎,丢进了垃圾桶。

看着那道伛偻的背影,我惊觉银丝不知不觉爬满他的头。

那个曾经一只手就能将我丢上他肩头的高大男人,已经老去了。

一道温暖将我包围,我妈抱着我起身,怯怯道:

“村长又来了?”

“几个野小子。”

我爸回过头,看见那只小熊,眉毛立刻倒竖起来。

我突然感觉到一阵撕扯的剧痛,我爸大力将小熊夺过,猛地丢在地上。

“还留着这东西做什么!和那贱蹄子一样晦气!”

我妈不敢说话,只默默地站在原地掉眼泪。

我爸更加愤怒:

“这就是你生出来的好闺女,放着好好的学不去上,去给什么军火贩当婊子!”

“老子这辈子最大的过错,就是生了这么个贱货!”

我妈的哭声越来越大,我爸听得厌烦,骂骂咧咧地进了屋。

我在落满灰尘的地面躺了不知多久,我妈悄悄将我捡了起来。

她一面替我拂去身上的灰尘,一面哭得越发凶狠。

温暖的触感一下一下落在我的身上,可她的话却让我的心如坠冰窖。

“我要是没生过你,该多好啊......”

八年间,我虽没有给家里去过一通电话,但父母总会给我发消息。

起先是一些平常的嘘寒问暖,后来是问我在哪里,有没有遇到危险,再后来,是质问我到底有没有参与犯罪。

连绵的消息不断发出,皆是父母的怒和怨。

“贱人!老子因为你在村里丢尽了脸!你怎么不去死!”

“谦谦,别回来了,这个家里......容不下你了!”

无数次我躲在角落,看着屏幕上的消息,眼泪落了满脸。

第二天下午,我妈戴了一副口罩准备出门。

她望向里屋的方向,似乎是怕我爸看到小熊会丢掉,想了想还是悄悄把小熊装进了布袋里。

街市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透过布袋破掉的孔洞,我看见来往的街坊全都在绕着我妈走。

他们脸上神色各异,但无疑都是奇怪与猜疑。

根据布袋的颤动频率,我能感觉到我妈迈着极小的步子,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她还是被认出来了。

一片菜叶子猛地砸在袋子上,剧烈的晃动下,我看见更多的鸡蛋和烂菜叶被扔了过来。

“快看呐,这不是走私犯她娘吗!”

“到处都是她闺女的通缉令,咱们村子的脸算是被他们家丢尽了!”

“我儿子女朋友一听是这个村子的,闹着要分手呢!这一家子晦气东西!”

越骂越凶,我妈被砸得跌坐在地,隐隐约约的哭声从口罩下泄露出来。

“我......我不是谦谦她妈......”

一个妇人一把扯走口罩,朝我妈啐了一口。

“遮什么遮,哪家认不出你们的脸呐!”

街上的摊主一看到我妈的脸,全部拒绝卖给她菜,她什么也没买到。

最后我妈两手空空地回了家。

菜叶子和臭鸡蛋液还挂在她的头发上,胸前还有一摊不明液体,应该是刚才那个妇人吐的。

见到她如此狼狈的模样,我心里一疼。

我们家虽是村里最艰难的一户,但好在我爸娶了爱干净的妈。

她身上从来都是整整洁洁,还散发着很淡的香气。

在我十八岁以前,我妈是这个天底下待我最好的人。

最艰难的那一年,我妈也从未让我饿过一顿肚子。

夏天有漂亮的小凉鞋穿,冬天有手织的围巾和纳得又厚又软的鞋。

即便贫穷,我身上也总是干干净净的,衣服总散发着肥皂的味道。

我爸从屋里出来,眉头一皱:“菜呢?”

我妈缩了缩脖子,眼泪又一次滚落下来。

我爸低声骂了句什么,抢过妈手里的布袋,出了门。

我妈抹着眼泪,从床下取出一个纸箱子。

她吹去箱子表面的灰尘,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那是我上学期间获得的所有奖状,全部都被我妈细细地收藏了起来。

最上面,是一封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2.

我记得那天,我妈在院子里搓洗衣服,我爸在猪圈喂猪。

我背着我妈缝的布包,举着通知书一路飞奔回家。

“爸!妈!考上了!我考上了!”

枝头的麻雀被我吓得飞走,却引得周围的邻居全都探头出来看。

爸妈闻言,纷纷停下手里的活,二老望着那张崭新的通知书,谁也没敢接。

“你拿,我手上有猪食,再弄脏了。”我爸用手肘推了推我妈。

我妈立刻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张通知书。

“这上面,写的是啥呀?”

村里教小学的王老师从人群中走出,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他们听:

“这上面写,程谦谦同学,祝贺你被我校新闻与传播学院新闻学专业录取......”

我妈“哎呀”一声,喜笑颜开:“咱们家谦谦是一名大学生了!”

邻居纷纷夸赞:

“这可是咱们村第一个大学生!”

“我就说,谦谦爸妈都是老实人,教出来的孩子差不了!”

“真给咱们村争光啊!”

那时的我沉浸在前途一片光明的喜悦中,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在几年后,会有天翻地覆的改变。

当我在除夕夜染着扎眼的头发,穿着包臀的连衣裙将一笔钱递到他们跟前时。

我爸沉下脸色,问我:

“你说实话,你一个学生家家的,这么一大笔钱是怎么来的?”

我妈赶紧取出一件外套裹住我上半身,含泪道:

“这大冬天的,穿这么薄生病了可咋办啊?谦谦,你是不是让人欺负了?”

我把钱放在桌子上,点燃了一支烟,当着脸色全黑的爸的面,不紧不慢地抽着。

“爸,妈,钱的事你们不用担心,我男朋友很有钱,他赚的钱,是我们几辈子都赚不来的。”

我爸一把拍在桌子上:“我供你上大学,是为了让你将来有出息!不是让你靠男人的!”

我无所谓地笑笑:

“那又如何,上大学能赚来这么多钱吗?你们放心,只要我拿够了钱,自然会跟他分开,毕竟他还有老婆和孩子......”

一巴掌重重扇来,我的耳边一片嗡鸣。

我妈拼死拦住我爸第二次准备落下的手,我爸赤红着双眼,咆哮道:

“你就这么贱,上赶着给人家当三!”

寒天雪地,我爸把我推了出来。

我不动声色抹去嘴角被扇出来的血,笑着问:“大过年的,真不留我吃顿年夜饭啊?”

我爸气得拿茶壶朝我身上砸。

“老子打死你个贱货!”

我妈死死抱着我爸:

“快跑啊谦谦!快跑!”

自那次以后,我再也没出现在爸妈面前过。

仅有几次,也只是隔着好远,偷偷看他们一眼。

我塞在房门下的钱他们不用,原封不动地丢在门口,还是村里送信的阿张偶尔和我提起。

于是我就委托阿张替我拿给爸妈,随便用什么理由,别说是我给的。

几天后阿张也原封不动把钱还给我,还帮我爸带了一句话。

“他说,你的钱脏,他们不稀罕用。”

“他还说,他们就当你死在外面,不会再找你。”

我接过钱,跟他道了谢。

然后坐在家对面的小山坡上,盯着那一窗暖光,抽了一整夜的烟。

此后八年,我没再回过家。

而那个温馨的一家三口,最终只剩下了手机上,厌恶至极的唾骂。

太阳即将落山时,我爸回了家。

他将装满蔬菜的布袋往桌子上一丢,冷声道:

“这一箱破烂怎么还没扔?”

说完,看见母亲哭肿了的眼睛,恼怒道:“算了,你赶紧做饭去。”

我妈一把拽住爸的手,颤声问:“你这头,是让谁打的?”

我也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我爸额头一块巨大的伤口,血液恐怖地爬了他半张脸。

我爸甩开我妈的手。

“谁敢打我?老子自己打的!”

从他骂骂咧咧的话中我得知,因为没人肯卖给我爸菜,于是他就用砖头砸上了自己的额头。

大家看着那恐怖的伤口,没人再敢拦他了。

于是他自己挑好了菜,又扔下了钱,顶着半脑门子的血,一摇一晃地回了家。

“老子跟他们说了,我老程家没有闺女!以后谁再提,老子就揍谁!”

我出事之前,我爸是村里的屠户,他卖的猪肉肉质又好又新鲜,也从不缺斤短两,甚至会多给一些。

我爸不懂新闻学是干什么的,但是我考上那天晚上,他抽着烟告诉我:

“当记者的可得如实给人家报道,别因为一点小钱去干那黑了心的事。”

他凭借着正直的性格挺了一辈子的脊梁,在见到我的通缉令时,便被旁人戳着,渐渐弯了下去。

此时此刻,我看着我爸狼狈的模样,胸腔一阵钝痛。

我面对着他,颤抖着在心里说出这八年间,始终未能说出口的一句话。

“爸,妈,对不起。”

3.

起先认为我在给别人做小后,我爸打我骂我,赶我出门。

后来感觉这样行不通,于是他们又尝试放软姿态。

他让我妈叫我回来,做了一桌子好酒好菜。

他坐在桌子另一边和我碰杯,随后递给我一支烟。

云雾缭绕中,我听见他苍老的的声音:

“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可以跟家里说。”

我面上依旧风轻云淡,夹着烟的手却微微颤抖。

其实我根本不会抽烟,但为了让自己看上去是个十足的浪荡女人,我时常手里夹着一支烟。

我跟的军火商是个喜欢家暴的男人。

吃饭那天我穿的很厚,爸妈以为我有回心转意的意思。

可其实,我只是为了遮住身上的伤口。

我爸抬起头,隔着鱼汤冒出的热气,双眼通红。

“你一个小姑娘,你受得了什么委屈?跟着他,你真的开心?”

指尖一颤,烟灰掉落在桌子上。

心中的情绪无限翻涌,我压抑着哽咽,轻声道:

“爸,我知道我让你们蒙羞了。”

“但是我做的事,对得起我的良心,对得起我们一家的良心,我没错。”

“啪嚓”,碗摔在地上,我妈惊呼出声。

我爸赤红着双眼指着我:

“你没错?你知道上次我和你妈去学校,你们那帮同学把你传成什么了?”

“他们说你写假新闻赚黑心钱,说你跟了黑社会,还说你给他怀......怀......”

他到底没能把后面那个字说出口,我看着他道:

“我没怀过孕。”

“那假新闻呢,也是假的吗?”

我一顿,低声说:

“我有我的难处,不能说给你们。”

“你有什么难处能让去干这些事?你说啊!”

我猛地站起身,厉声道:

“我程谦谦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不后悔!”

我爸张了半天嘴,忽然捂住了自己的心脏。

我妈哭着扶住他:

“谦谦,你爸有心脏病,你别这么气他!”

我一愣,下意识想去扶他,却被我爸狠狠推开。

身上的伤口撞上桌子边角,我疼得呼吸一滞。

只听我爸怒吼道:

“你给我滚!去给他生孩子!死在外面!滚!”

伴随着四处乱飞的碗,我被赶出了家门。

已经数不清是第多少次,我在门口坐到天亮,大雪覆盖了我半个身躯。

天将明时,才擦擦眼角的泪水,起身离开。

4.

一阵骂声打断我的回忆。

我爸打开门,门口围着一帮街坊邻居,他们手中拿着勺子锅铲,面带不善。

“老程啊,不是我说,前两天村长就找你谈话,叫你们一家赶紧搬走。你们到底啥时候搬呐?”

“就是啊,你们决定好了,这邻里街坊的还能帮你们搬一搬不是?”

“村长也不是为难你们,但是咱们村确实不好留着罪犯家庭......”

我爸沉着脸,冷声道:

“什么罪犯家庭,我们家只有我和秋梅,我们没犯过罪!”

邻居冷笑一声:

“老程,你就是不承认也没用啊,程谦谦就是你闺女,就是犯了罪,是咱们村的耻辱!”

“赶紧搬走,别给我们村蒙羞!”

一帮人立刻附和起来,还有几个已经准备硬闯进去丢东西了。

我爸一把抄起凳子,把闯进来的邻居赶出去,厉声道:

“我什么时候搬用不着你们提醒!都给老子滚!不然老子要你们好看!”

被赶出来的邻居“哎呀”一声,怒道:

“老程,以前看你挺老实的,怎么这么横!怪不得你闺女跑去赚黑钱!”

我爸被说得双目赤红,举着凳子不管不顾地就要去砸人,我妈在后面拦也拦不住,崩溃地跪在地上哭:

“我们老程就是被你们逼成这样的啊......”

我在屋内看着这一切,只觉得灵魂都在震颤,痛不欲生。

忽然有人大喊一声:

“村长来啦!”

我爸动作一滞。

不远处,村长和送信人阿张带着两名警察正往这边赶来。

邻居大笑道:

“警察都来了?这是来抓你们的啊!”

“恶有恶报,恶有恶报!”

我爸依旧举着那把凳子,脸却渐渐白了下去,他孤零零站在那里,看上去凶狠又无助。

很快,村长大步走了过来。

邻居得意地道:“村长,您是来收拾这个罪犯家庭的?”

谁知村长瞪了那邻居一眼,厉声道:

“乱说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然后对我爸扬起笑脸:

“老程呐,前两天我跟你说的......忘了吧,啊?你踏踏实实在这住着,谁敢欺负你,你跟哥说,哥帮你出头!”

我爸皱眉,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其他人也被村长的一番话搞蒙了。

这时,一位警察走上前,肃然道:

“程业先生,您的女儿程谦谦在此次军火走私一案中作为线人,为我们的抓捕行动提供重要线索。”

“现在......我们带她回家了。”

第二章

4.

“程谦谦同志在军火走私一案中......英勇牺牲。”

我爸怔在原地,我妈呜咽出声。

良久,吃瓜的邻居哼道:

“怎么可能,村口的通缉令昨天还在呢,今天她就成大英雄了?”

“再说了,她给军火商做小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儿,除夕那天我可都听见了!”

“她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骚货!”

我爸通红着双眼,猛地朝他冲出一步:

“你再说一遍!”

邻居手忙脚乱地躲回屋,我爸喘着粗气,面色不善地看着警察。

“这又是她耍的什么把戏?”

我明白。这些年,为了让二老收下我的钱,我用尽了各种办法,甚至演了很多出戏。

但我爸嫌脏,从来不肯收。

可是我给他们的钱,全部都是干净的。

上大学后,我谨遵父亲教诲,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学习上,有空余的时间就去跟热点写稿子。

这一笔笔的钱,是我攒下的奖学金和稿费。

而我跟的那个军火贩给我的钱,我一分都没花。

原封不动存在卡里,在我暴露那天趁他不备,把卡捅进了他的腹部。

我被控制住,对着他狂笑,他面色阴沉,一拳捣上我的小腹。

揪住我的头发,附在我耳边说:

“谦谦,我很喜欢你。把地图的下落告诉我,我可以既往不咎。”

我朝他吐出一口血沫,一字一句道:

“你做梦!”

男人看着我,点了点头,松开了手。

转身,头也不回地摆手:

“继续。”

拳头如雨般落下,我连续几次都被折磨得昏了过去,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后,又是新的一轮折磨。

村长闻言,赶紧道:

“真的!老程呐,你闺女是英雄!”

话没说完,又被我爸举着凳子赶跑了。

两名警察立刻将我爸控制住,他眼眶通红地跪在地上,大声喊这群人都是骗子。

“骗我,你们肯定在骗我!”

“她不是英雄!她没有参加什么行动!她.....没有死......”

我爸对我,从始至终都有一个直觉。

他了解我的品性,知道我不会这么轻易去做违法犯罪的事情。

可就是因为太了解,所以他害怕。

他曾经不止一次看到新闻记者为了曝光某一个事件而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他害怕,害怕我和他们一样,为了追求新闻真相,为了心中一腔赤诚,置自己的生命于不顾。

他宁愿相信我真的堕落,真的写假新闻赚黑钱,也不愿听到我去世的消息。

“你们走,都走!”

他嘶吼着,挣脱了警察的禁锢。

“我不想看见你们,不想再听你们胡说八道!滚!”

村长拍着大腿道:

“老程你这是做什么啊!警察同志是来帮谦谦正名了,你怎么还不接受呢?”

一位警察按在村长的肩上,低声说:

“我们见过很多英雄烈士的家属,在得知亲人死亡的第一时间不愿意接受。”

“我们理解。”

他说完,给另一个警察使了使眼色,另一位会意,上前敲了敲被我爸紧紧闭上的大门。

“程业先生,重要线索被程谦谦同志冒死送出时,还附赠了一段视频。”

“这是程谦谦同志留给您二老的......”

话没说完,被我爸怒吼声打断:

“我不信!”

警察轻叹一声,将一个小摄像机放在了门口。

做完这些,他交代村长,等我爸情绪稳定下来,就到派出所联系他。

我的尸体在那边......等着他。

5.

天将暮,冷风卷席着树叶,发出寂静的莎莎声。

我爸守在门口站了一整个下午,他的背似乎更弯了。

外面彻底进入暮色时,他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或者是,鼓足了什么勇气,推开了门。

一个小的摄像机放在门口,我爸看到它的那一瞬,眼眶又红了起来。

他把摄像机拿进房间,我妈死死地抱着小熊,哭得眼睛都肿了。

“这是......谦谦拍的?”

我爸“嗯”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话。

摄像机小小的屏幕闪动了一会画面后,我的脸出现在了正中央。

时间是我刚成为警察线人的第一个月。

那个时候我脸上还没有浓艳的妆容,头发还是本来的颜色。

大学时期的脸还带着稚嫩与天真,眨眼的每个瞬间,都是坚决。

“我叫程谦谦,打击边境走私任务第一线人,我是一名记者。”

话音刚落,我妈的呜咽声再次传来。

温热的眼泪滴落在小熊头顶,湿湿的,暖暖的。

我爸的拳头死死攥紧,沉默无声,却又专心致志地盯着画面里的我,生怕错过一帧。

“今天是9月21日,我潜入犯罪集团第一天,天气有点冷。我还没把这件事告诉我爸妈。”

“今天是10月30日,犯罪集团的老大好像对我有意思......这怎么办......”

我蹲在角落,盯着摄像机看了好久,最终下决心道:

“为了靠近集团核心......只能搏一搏了......”

“成为他身边的人就意味着暴露的风险会更大,不知道我能不能安全回去。”

“再过几天就是妈妈的生日了......”

我忽然扬起一个不那么好看的笑脸,故作轻松道。

“妈,生日快乐。”

我妈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谦谦......妈的谦谦啊......”

我想要拭去我妈脸上的泪水,却无可奈何。

只能在心里悄悄说:

【妈,不要哭,我没事。】

此后的每一天,我都会跑来这个小角落录一段视频。

每一次都会刻意强调“我叫程谦谦,打击边境走私任务第一线人,我是一名记者。”

直到有一天,我不再说这句话。

这一天和上一次录像时间隔了将近半年。

这一次,我的头发颜色变了,我的妆容变了,我的手里,夹着一支烟。

视频中的我一脸烦躁地坐在地上,眉宇间尽是戾气,开口的第一句先爆了粗口。

“妈的,那老男人又打我了。”

我转动身体的时候,露出了腰腹处红红的鞭痕。

我爸盯着那里狰狞的伤疤,拳头微微发抖。

我抽了一口烟,又十分生疏地吐出,皱着眉道:

“我为什么要录这玩意儿啊?”

“又没什么用。”

显然,这个时候的我,已经基本忘记了自己打入内部的目的。

在这种地方生存,最怕的就是被同化。

之所以要一遍一遍强调自己的身份,就是怕在黑暗中前行的时候,会迷失方向。

而我,短暂地迷失了。

6.

视频里是良久的沉默。

等到一支烟缓缓燃尽,我将烟头暗灭在地上。

“算了,不拍了。”

又是隔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我才开始录下一段视频。

这一次,先于画面出现的,是一阵压抑的呜咽。

“陈哥死了......”

陈哥是我的对接人。

我记得那一天,我在向他传递情报时,被集团的人发现。

陈哥没能逃走,被他们抓了回去。

第二天,我就看到陈哥的尸体悬挂在高架上。

男人滚烫的手揽住我的腰,烟雾吐在我呆滞的脸上,笑着问:

“宝贝,你觉得这个人,怎么处理比较好?”

我分不清他是单纯地问一问我,还是试探。

总之陈哥的尸体如同一棒子狠狠敲醒我。

提醒我我是在做时时刻刻威胁生命的危险任务。

而我,我叫程谦谦,我是一名记者。

“老大,这小子真倔,把他的肋骨打断也不肯说线人是谁。”

“指甲也都拔了,妈的......”

胃部一阵翻江倒海,我再也忍耐不了,装作害怕尸体的样子躲入男人怀抱。

眼泪彻底汹涌而出。

“都是我的错,如果我再谨慎一些......”

我捂着脸,呜咽道:

“是不是陈哥就不用死了......”

我不敢哭得太大声,怕把人吸引过来。

也不敢躲太久,怕引起怀疑。

我在角落停留了三分钟左右,擦掉眼泪,补好妆,准备离开前顿了一下。

重新看向镜头,小声却肃然道:

“我叫程谦谦,打击边境走私任务第一线人,我是一名记者。”

“陈哥......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最后一条视频,是在我死去的前一天。

我脸上的妆容全部都花掉了,嘴上的口红被摩擦得一片混乱。

我的衣服也被撕扯得衣不蔽体,但我的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

“地图传出去了。”

“陈哥,我把卡捅进了那家伙肚子,我替你报仇了。”

那时候的我似乎对第二天会发生什么已经有了感应,所以坐在镜头前的时间格外长。

我妈看着如此狼狈的我,本来已经哭哑了的嗓子再次发出撕裂的呜呜声。

我不愿再回忆那一天的黑暗和痛苦,没有再去看接下来的视频。

我的声音一点一点传出,轻得仿佛水面飘过的一片落叶。

“我叫程谦谦,打击边境走私任务第一线人,我是一名记者。”

“2018年7月6日,我顺利完成了任务,请组织查收。”

过了许久,我轻笑一声:

“爸妈,这么多年没去看你们,对不起。可女儿做的事情无愧自己的良心,我没有错。”

这一次我没有去按关机键,摄像机因为电量不足,自动关机了。

那时我盯着黑了屏的摄像机沉默了良久,用很小很小的声音呢喃:

“爸妈,我真的是你们的骄傲。”

7.

我的追悼会在第三日举行。

装有我遗物的盒子放在大堂正中央,我妈跪在下面,抱着小熊失魂落魄。

村长走来,低声说对我爸说:

“昨天警察已经把侮辱英雄的那几个带走了,谦谦是个好女孩。”

“哥跟你道个歉,哥以前不该赶你走......”

我爸像是没听见,也像是根本没去听,只是直直地看着照片上我天真热烈的笑容。

良久,在我妈身旁跪下,低声道:

“是爸对不起你......”

如果他不自欺欺人,不给自己那么多幻想。

如果他能早一点介入,事情是不是还有回寰的余地?

片刻,他又摇了摇头。

不会的。

即便他能阻拦我一次,也不可能阻拦我每一次。

有些生命,势必带着热烈的光芒而来,如烟花般短暂而绚丽地在天穹炸开。

村里电线杆上的通缉令被撤掉,换成了关于我的新闻报道。

村子里连同派出所一起为我进行了表彰会。

金灿灿的勋章被交到我爸手中,他站在台上,一个老实人,面对这么多观众仍然有些拘谨。

可是提到他的女儿,他又变得认真和严肃。

“我闺女不是罪犯,她是英雄。”

“她没有错,她应该被所有人铭记!”

“她是我们的骄傲!”

台下掌声雷动,我跟着笑了起来。

身体越发变得轻盈,我的灵魂飘出了小熊的躯体。

我隐约看见前方,陈哥在向我招手。

他说,向前走,那里有无数先烈与人民英雄在等着我们。

我大喊一声“来啦”,抓住陈哥的手,跑向更光明的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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