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顾家的寻亲宴上,我失手洒了一杯酒在假千金的裙摆上。
我的未婚夫霍连城便一脚踹翻了我所有的医书。
他将顾曼柔护在怀里:“你连个人你都照顾不好!国难当头,抱本书在这里装模做样!”
就连欢喜将我寻回的亲生父母也谄媚点头,
不顾我的苦苦哀求,把我塞上商队东渡的轮船。
国内战火连天,而我在日本陆军医院做了三年的杂役。
三年后,华北爆发霍乱。
我作为留洋归来的首席防疫专家,驻扎在疫区临时搭建的指挥部。
助理神色古怪地递来一张名片,是霍连城。
他一身西装与周围的哀嚎遍野格格不入,姿态依旧是施舍般的傲慢:
“你居然跑到在这当护士?正好,省得我去找。爷爷下了死命令,月底完婚,你准备一下。”
“对了,曼柔身体弱,我得把她先送去租界。你在这边别染上病给我添麻烦。”
我将刚签好的药品调度令递给副官,头也未抬,对着门口的卫兵冷声道:
“把这位没有通行证的先生请出去。疫区重地,再敢擅闯,就地正法。”
......
1
霍连城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轻蔑。
“顾念慈,你当个小护士,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要不是我们霍家把你从乡下那个穷沟里刨出来,你现在还不知道是哪个田埂的野丫头!”
霍连城的咆哮如惊雷炸响,我身后的几个年轻护士被骇得瞬间煞白了脸,瑟缩着不敢作声。
我站起身,将她们护在身后,冷冷地迎上他的目光。
“说完了?那就请你离开,这里是疫区,不是你霍家大院。”
“装模作样。”他轻蔑地吐出四个字,随即猛地一挥手,将我桌上所有的文件、报告全部扫落在地!
“不要!”
我惊呼着想去抢救,他却一脚踩在我刚写好的笔记上,狠狠地碾了碾。
“顾念慈,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副故作清高的样子。”
就在这时,我的助理小张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
“不好了!城北码头那批奎宁,被扣了!”
我心头猛地一沉,那可是整个疫区上千条人命的救命药!
“城北码头?”我一把抓住霍连城的衣领,双眼赤红地瞪着他,“那是你们霍家的地盘!霍连城,你怎么敢?!”
他被我的动作弄得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冷笑。
“顾念慈,三年不见,你装腔作势的本事倒是长进了不少。”
他一把挥开我的手,恶意地凑近我。
“在日本当了三年杂役,吃了上顿没下顿,现在倒有脸在我面前摆专家的派头了?”
这些话......是我只在信里才写过的苦。
可这三年,我一封回信都没有收到过,我以为那些信早已石沉大海!
我怔怔开口:“你......怎么知道?”
他这才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沓泛黄的信纸。
“当然是你自己告诉我的。”
他轻蔑地抖着那些信,抽出一封戏谑念道。
“‘连城,我好想你。这里的冬天好冷,血水浸透了鞋子,脚都烂了......’啧啧,真是情真意切啊。”
“每次我读给曼柔听,她都笑得喘不过气。乡下来的丫头就是矫情啊?刷个马桶都能写出十八个弯来。”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当年是他将我从那个山村接了出来,如同天神下凡的他,是我少女时期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在被放逐日本的苦役生涯里,将所有的委屈、思念和不该有的期盼都写进了信里。
寄给了这个曾带我走出大山的“大哥哥”。
可我没想到,我捧着一颗真心写下的情话,竟成了他和顾曼柔在深夜里取乐的笑话!
一阵天旋地转,我扶住桌子,才没有倒下去。
那不只是情话,我还苦苦哀求他,务必帮我给我乡下的养母带一句话报个平安!
她本就瞎了一只眼,这三年没有我的半点音讯,会不会......会不会已经把另一只眼睛也哭瞎了?!
爱意被践踏,亲情被隔绝。
他们把我唯一的念想,当成了戏园子里的一出笑话!
“霍连城!”我用尽全身力气想把他往门外摔,“你给我滚出去!”
他却纹丝不动,单手就扣住我的手腕,反手一拧将我死死压在冰冷的墙上!骨头错位的剧痛让我瞬间脱力。
“顾念慈,你找死?”他不给我任何挣扎的机会,直接粗暴地将我整个人拖着往外走。
“霍连城你疯了!放开我!”
“指挥部不能没有我!病人还在等药!那是上千条人命!”
他充耳不闻,冷笑道:“人命?”
“那也得看是谁的人命。你的人命在我眼里一,文,不,值!”
在护士们的惊呼声中,我被拖出门口。
我看着追出来的张助理,拼尽全力朝他比了一个求救的手势。
霍家在沪城是地头蛇,可天,还没被他家完全遮住。
只要小张够机灵,一定能为我请来救兵。
我被他狠狠地甩进后座,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将疫区里绝望的哀嚎隔绝在外。
我咬紧牙关,忍着剧痛,在黑暗中将自己脱臼的手腕悄然复位。
去霍家?
也好。
关于那批药,我正好要找霍家真正能说话的人,谈一谈。
2
黑色的轿车一路疾驰,停在了霍家公馆前。
我被两个高大的保镖一左一右地“请”下车。
迎接我的,不止是森严的公馆,还有穿着一身粉色蕾丝洋裙的顾曼柔。
她像花蝴蝶一样扑向霍连城,而她手腕上戴着的那只通体翠绿的翡翠镯子,让我瞬间攥紧了拳。
那只镯子,是霍家传给长媳的信物。
从前我作为霍连城的未婚妻,也只敢偷偷看一看锦盒,连碰一下都觉得是僭越。
如今就这样戴在顾曼柔的手腕上。
霍连城命令道:“把她带到祠堂去先跪着,让她好好反省反省。”
两个保镖粗鲁地将我往里推,直接把我按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顾曼柔走到我面前欣赏着我的狼狈,然后故意晃了晃手腕,让那抹翠色在我眼前摇曳。
“姐姐,连城哥还是觉得我戴着更好看呢~”
说完,她便心满意足地拉着霍连城离开:“连城哥,我们走吧,别让一个外人脏了你的眼。”
霍连城没再看我一眼,揽着顾曼柔转身离去。
趁着他们走远,也趁着按住我的保镖有所松懈,我立刻拽住了旁边带路的管家。
“我要见爷爷。”
管家愣了一下,面露难色:“老爷子他......身体不好,已经歇下了。”
“你就告诉他,顾念慈回来了。”我死死地盯住他,“还带着关乎整个华东战局存亡的消息。”
管家浑身一震,匆匆前去报信。
没过多久,管家回来了,态度恭敬了许多。
“顾小姐,老爷子请您去书房。”
推开厚重的梨花木门,一股浓郁的墨香混合着药味扑面而来。
头发花白的老人正靠在太师椅上,盖着厚厚的毯子,手里还拿着一份报纸。
见到我,他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念慈!”他伸出颤抖的手,“快,过来让爷爷看看。”
在霍家,或许只有爷爷还记着我。他启蒙我学医的这份恩情,我始终记着。
我鼻子一酸,快步上前握住他枯瘦的手:“爷爷。”
“好孩子,受苦了。”
他心疼地摩挲着我的手背,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欣慰地笑了。
“总算回来了。想当年连城把你接回来时,又黑又瘦,跟只小猫似的。你看看现在,出落得这么水灵,可见连城这些年把你照顾得不错。”
他口中的“温情”却像烙铁般烫得我心口生疼。
老爷子浑然不觉,一把抓住我的手,急切道:“连城就是嘴硬心软,你们的婚事不能再拖了,我看月底就办了吧!”
我强忍着心头的翻江倒海,轻轻抽回手,打断了他:“爷爷,私事以后再说。”
我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我现在是以华北首席防疫专家的身份来见您。疫区每天都有上百人死去,我们急需一批药品,但那批药......被扣在了城北码头!”
“城北码头?”老爷子脸色一沉,“那是我们霍家的地盘!谁这么大的胆子!”
“爷爷,我怀疑......”
“反了!都反了!”他没等我说完,就猛地一拍扶手,气得浑身发抖,“发国难财!这是要被千刀万剐的!”
我连忙上前,轻轻拍着他的背为他顺气。
“爷爷,您别激动,药的事情......”
“连城呢?把那个逆子给我叫来!”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念慈,你放心!这事爷爷给你做主!”
可他话音刚落,突然双眼一翻,整个人猛地向后倒去。
“爷爷!”
我大惊失色,立刻上前探他的脉搏和鼻息,大脑飞速运转判断病情。
就在我手忙脚乱,惊慌失措地准备施救时,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霍连城和顾曼柔冲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倒在太师椅上不省人事的老爷子和正俯身在爷爷身上的我。
他双眼瞬间布满血丝,发出一声怒吼
“顾念慈!”
“你对爷爷做了什么?!”
3
我还没来得及解释,霍连城已经一个箭步冲上来,粗暴地将我狠狠推开!
我猝不及防,后腰重重撞在书桌的棱角上,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我一早就看出来你蛇蝎心肠!”
“为了逼我娶你,你竟然对爷爷下手!你好狠毒的心!”
顾曼柔也故作担忧地扑到老爷子身边,哭哭啼啼地摇着老爷子的手臂。
“呀,爷爷,您怎么了?姐姐,你怎么能这样......就算你怨恨连城哥哥,也不能拿爷爷的身子出气啊!”
一唱一和间,我的罪名被彻底坐实。
“我没有!”我从剧痛中挣扎起身,迎上霍连城的目光,“是爷爷自己气急攻心,我是医生,我能救他!”
“你闭嘴!”霍连城一把扼住我的喉咙,将我死死按在墙上,窒息感瞬间袭来,“你这个满口谎言的女人,还想碰我爷爷?滚!”
他叫来医生,而我则被保镖像垃圾一样丢在门外。
没过多久,医生出来,说老爷子只是急火攻心并无大碍。
我刚松一口气,霍连城的父亲霍世章也到了。
他到立刻沉下脸:“没规矩的东西!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见了长辈还敢站着?!”
“去东洋三年,不学学怎么伺候男人,反而学了一身放浪形骸的习气!”
“看看你这副样子!脚也不裹,牙尖嘴利,简直丢尽了我霍家的脸!”
我冷冷地看着这一家子人,觉得无比荒谬。
都民国多少年了,他脑子里还装着腐朽不堪的东西。
“霍伯父,”我一字一句道,“现在外面霍乱横行,同胞们在生死线上挣扎,您关心的却是我有没有裹小脚?”
“放肆!”霍世章勃然大怒,“你一个女人家,懂什么家国大事!你的本分就是相夫教子!”
就在这时,里头传来老爷子迷迷糊糊的声音。
“念慈......念慈呢......连城啊,念慈是个好姑娘,月底的婚礼,一定要办得风风光光......”
霍连城听到这话,冲出来一步步逼近我,咬牙切齿地吼道。
“你听到了吗?你这样害他,爷爷都还念着你!你这个恶毒的女人到底怎么下得了手的!”
“你费尽心机演了这么一出戏,不就是为了嫁进我霍家吗?”
“好啊,我成全你。看在爷爷的份上,我霍连城也不介意多个你这样的姨太太!”
顾曼柔趁机“安慰”我:“姐姐,连城哥哥都要娶你了,你就别再......”
我胸中的怒火与冤屈在此刻彻底引爆!
“滚开!”我抬手就是一记耳光,狠狠甩在顾曼柔的脸上!
顾曼柔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反了!你敢打曼柔!”霍连城瞬间暴怒,一把将顾曼柔护在身后。
我反手又是一个巴掌,用尽全身力气,打在霍连城脸上!
“我没空陪你们演这恶心人的戏码!还有很多人,等着我去救!”
霍连城已经失去理智,一把抓住我的头发,将我狠狠掼在地上!
我的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板上,眼前瞬间发黑。
霍世章已经气疯了,抖着手对保镖嘶吼。
“来人!去把顾振雄给我叫来!我要看看,这就是他教出来的好女儿!”
4
不到半小时,顾家的车就停在了霍公馆门口。
我的亲生父亲顾振雄和母亲李美娟冲了进来,看都没看我一眼,便满脸谄媚地给霍家父子请安。
而后李美娟扬手就给我一记耳光。
“孽障!谁给你的胆子顶撞霍少爷!”
我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火辣辣地疼,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我趴在地上,浑身剧痛,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跟这群只讲私欲的疯子,再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我的沉默在顾振雄看来却是挑衅。
为了向霍连城邀功,他竟亲自从侧门,拖进来一个瘦弱的身影!
那人双眼蒙着洗得发白的布条,满脸惊恐。
“妈!”
我目眦欲裂,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不顾一切地扑过去,将瘦弱的养母死死护在身下。
“不知死活的东西!”
霍家的保镖和顾振雄的拳脚,冰雹般砸在我的身上。
我咬紧牙关,将所有闷哼都吞进喉咙,只怕惊扰了怀里的母亲。
我是一名医生,我救过无数人的性命。
可此刻,我连我唯一的亲人都护不住。
剧痛让我眼前阵阵发黑,怀里养母双手在我脸上胡乱摸索,带着哭腔颤抖地叫我的名字:“念慈......是念慈吗......快跑,别管我......”
“妈,别怕,我在这儿。”
我用尽全力抱紧她,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所有伤害。
可一记重脚狠狠踹在我心口,我再也忍不住,一口血呕了出来染红了地面。
混乱中,我的后脑勺重重磕在桌角,温热的液体瞬间糊住了我的眼睛。
“别打了......求你们,别打了......”
我死死护着被打的惨叫的养母,声音破碎。
“跪下!”霍连城的声音冰冷刺骨,“给你亲生父母,给曼柔,磕头认错!否则我今天就让你亲眼看着,这个老太婆是怎么死在你面前的!”
我看着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养母,心如刀绞。
就在我的膝盖即将触碰到地面时。
“砰——!”
霍家公馆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我的助理小张带着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冲了进来。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霍连城脸色铁青:“你好大的胆子!敢带兵闯我霍家!”
小张却看都不看他,而是恭敬地侧过身立正敬礼。
在一众副官的簇拥下,一个身穿笔挺军装、肩上将星闪耀的男人走了进来。
第2章
他身姿挺拔如松,气场森然,正是沪城最高军政长官,陈敬尧,陈大帅。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我不断淌下鲜血的额角上,那双眼里瞬间掀起滔天怒火。
他冲到我面前,疼惜地扶起我:“顾医生,谁干的?”
5
整个客厅死一般的寂静。
霍家和顾家的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陈、陈大帅......”霍连城强撑着开口,“您是不是搞错了?这女人......”
我的生母指着我尖叫起来:“她就是个乡下来的野丫头!怎么可能是顾医生!”
“大帅!您千万别被她骗了!她就是在日本人的医院里刷过几年马桶,不知从哪儿偷了身衣服回来招摇撞骗的!”
霍连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附和道:“没错!她连正经学堂都没上过几天,就是个大字不识的文盲!怎么可能是首席防疫专家!”
他转向陈大帅,言辞恳切。
“大帅,您日理万机,是被小人蒙蔽了!这种贪慕虚荣的女人,我见得多了!”
我冷眼看着他们颠倒黑白,血从额角滑落,糊住了我的眼睛。
助理小张正蹲在我身边,用蘸着碘酒的棉签,小心翼翼地为我清理额头上的伤。
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蔑,他再也忍不住,“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挡在我的身前。
“你们懂什么?!”
他双眼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霍连城吼道:“有你什么事!一个小小助理,也敢在这里大呼小叫?”
“我不敢?!”小张被气笑了,他指着霍连城,声音都在颤抖。
“我亲眼看着顾医生为了省钱买一本德文书,连着吃了两个月咸菜!你们呢?你们一顿饭就够她活一年!”
“我亲眼看着她晚上躲在太平间,借着灯光把整本医典背下来!你们呢?你们在温暖的被窝里抱着哪个舞女?!”
“她连洗绷带挣来的几个铜板都攒着,托人从欧洲买最新的医学期刊!你们却说她是骗子?!”
小张越说越激动,他冲到公文包旁,抓起一沓文件,狠狠地砸在霍连城脚下!
“你不是说她是文盲吗?!”
“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德国柏林医学院的嘉奖令!英国皇家外科学院的邀请函!法兰西科学院对她的评语!你认识上面的字吗?!”
纸张散落一地,每一张都像一记无声的耳光。
霍家和顾家的人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张转向陈大帅,声音里带着哭腔。
“大帅!她可是我们南京政府三顾茅庐才请回来的国士!如今却被这群渣滓打成这样!”
陈大帅的脸上不见一丝笑意,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冬的冰。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份柏林医学院的嘉奖令,只扫了一眼,周身的气压便又低了几分。
陈大帅从副官手中接过一份电报。
“这是南京统帅部刚刚发来的委任状,加盖了最高长官的印信。”
他将电报举到霍连城眼前。
“现在,你还觉得,顾医生是在骗我吗?”
霍连城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陈大帅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重新落在我身上。
“好了,既然顾医生的身份没有异议了。”
他声音一沉,杀气毕露。
“那我们就该谈谈另一件事了。”
“为什么我们国家的首席防疫专家,会被人在家里打得半死?”
“为什么上千同胞等着救命的药品,会被你们霍家扣在码头,整整三天?!”
6
霍连城的父亲一个激灵,连忙站了出来。
他脸上堆起虚伪的笑容,对着陈大帅连连作揖。
“大帅,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他一边说,一边狠狠瞪了霍连城一眼。
“这都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利,不懂规矩!”
霍世章试图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您知道,我们霍家是正经商人,码头上每天进出的货物成千上万,按规矩查验,难免会有所耽搁。”
“这绝对不是有意的!我们对国家的忠心,日月可鉴啊!”
霍连城也反应过来,立刻跟着狡辩。
“是啊,大帅。那批药连个正经报关单都没有,我们也是为了安全着想,万一里面混进了什么违禁品,我们霍家担待不起这个责任!”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怨毒。
“再说了,谁知道她真是顾医生?她要是一早亮明身份,我们怎么可能不放行?”
他们一唱一和,把自己描绘成了遵纪守法、认真负责的典范。
仿佛扣押救命药,反倒成了功劳一件。
真是可笑至极。
我擦去嘴角的血迹,冷笑一声。
“霍先生,你说按规矩查验?”
我从怀里掏出几份被血浸染的文件,递给陈大帅。
“这是盖有海关总署印章的特别通行证,这是南京政府下发的紧急物资调配令。”
“你们敢说没见过?”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霍连城和霍世章瞬间僵硬的脸。
“可真是巧了。几天前,这批药还在海上飘着的时候,就有人给我托话,说只要我出三倍的价格,就能保证药品安然无恙地到我手上。”
我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他们所有的谎言。
“我当时还在想,是谁有这么通天的本事,能未卜先知。”
“现在看着你们一个个急于辩白的样子,倒是不打自招了。”
“就是你们,对不对?!”
此话一出,连陈大帅身后的副官们都露出了愤怒的神色。
国难当头,发国难财,而且是提前布局,勒索到政府的头上!
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这是在找死!
霍世章和霍连城的脸色,瞬间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我竟然还有证据。
陈大帅接过那些文件,目光扫过上面的签名和日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一言不发,只是缓缓地,一下一下地,用手指敲击着桌面。
每一下,都像重锤敲在霍家人的心上。
终于他停下动作,冷哼一声:“很好。”
“非常好。”
“战时哄抬物价,阻挠军用物资,勒索国家命脉......”
他每说一条罪名,霍世章的身体就矮下去一分。
“按战时律例,当以通敌叛国论处。”
陈大帅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来人!”
“是!”他身后的亲兵齐声应道,杀气冲天。
“查封霍家所有产业!缉拿霍世章、霍连城父子!”
“所有涉案人员,一并押入军事监狱,听候审判!”
7
陈大帅一声令下,他身后的士兵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霍世章腿一软,当场瘫倒在地。
霍连城还想反抗,却被两个士兵反剪双手,死死按住。
就在这时,我的生母李美娟突然像疯了一样冲上来,一把抱住陈大帅的腿。
“大帅!大帅饶命啊!”
她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嚣张。
“这都是家事!是他们小两口闹别扭啊!念慈生了连城的气才今天惹了这么一出啊!”
她指着我和霍连城,急切地辩解。
“念慈是连城的未婚妻!我们两家早就订了婚约的!您不能管我们的家事啊!”
“婚约”二字,让陈大帅的动作顿了一下。
霍世章像是看到了希望,挣扎着爬起来。
“对!对!婚约!”
“大帅,自古清官难断家务事。这是我们两家的私事,我们关起门来自己解决,就不劳您费心了!”
他们竟然想用一纸腐朽的婚约,来当做自己的护身符。
用所谓的“家事”,来掩盖他们通敌叛国的罪行。
陈大帅的眉头紧锁,他看向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为难。
我瞬间明白了他的顾虑。
在这乱世,最难断的就是家务事。今日他强行出头,若是日后我心软后悔,反倒会让他落得个强权干涉、里外不是人的名声。
我不能让他为我背负这样的风险。
我深吸一口气,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
“我与霍家,从无婚约。”
“那不过是他们一厢情愿的买卖。我顾念慈,从未点头。”
霍连城闻言,猛地抬头,面目狰狞地吼道:“你胡说!你当初明明收了聘礼!”
“聘礼?”我笑了,“难道你说的是三年前,我被你们赶去日本时,塞进行李里的那几块大洋吗?”
我的话,让霍家人哑口无言。
陈大帅脸上的为难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赞许。
他没有再看霍家人一眼,而是转向我,语气温和了许多,像一个语重心长的长辈。
“顾医生,女子一人在这乱世之中立足,已是不易。”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鼓励。
“有些烂肉,若不趁早割掉,只会牵连出更多的病灶。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今日正好,这里面的‘家事’,你就亲手了断吧。”
“我在隔壁等你。”
他挥了挥手,留下两队亲兵守住大门内外。
“一个小时之内,药必须送到疫区。至于你和你母亲的安全......”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扫过霍家和顾家的每一个人,“她们若再少一根头发,你们就用满门性命来偿。”
说完,他竟真的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客厅。
客厅里,瞬间恢复了死寂。
霍家人和顾家人,看着陈大帅离去的背影,先是错愕,随即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们以为,自己真的逃过了一劫。
下一秒,霍连城猛地挣脱束缚一个箭步冲到我面前。
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双眼放光。
“顾念慈!你这个蠢货!”
他压低了声音,兴奋地嘶吼。
“你为什么不早说!你为什么不早说你是大名鼎鼎的顾医生!”
“你要是早说,我们还用得着跟日本人合作?我们直接拿着你的名头跟德国人谈!整个华东的药品市场都是我们的!”
“我们早就发财了!哪里还轮得到他姓陈的在这里耀武扬威!”
我震惊地看着他。
我以为我已经看透了他的无耻,却没想到,他的贪婪和恶毒,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8
霍连城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在场所有人心中最黑暗的潘多拉魔盒。
“是啊!念慈,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的亲生父亲顾振雄第一个跳出来指责我,脸上满是痛心疾首。
“你明明有这么大的本事,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家里人?你要是早说了,我们顾家,还有霍家,早就一飞冲天了!”
李美娟也忘了刚才的狼狈,重新挺直了腰杆。
“就是!你这孩子,心眼太坏了!你就是故意藏着掖着,想看我们出丑是不是?”
她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你身上流着我们顾家的血,就该为家族的荣耀着想!你倒好,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外人来对付自家人!”
霍世章也从地上爬了起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恢复了几分家主的派头。
他看着我,眼神阴鸷。
“顾念慈,你太让我失望了。”
“你明明有机会让霍家更上一层楼,却为了你那点可笑的清高,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你自私!冷血!根本没有把我们当成一家人!”
他们一个个,义正言辞,慷慨激昂。
仿佛我不帮着他们发国难财,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滔天大罪。
我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因贪婪而扭曲的嘴脸,只觉得胸中一股恶气直冲头顶,再也压抑不住。
“发财?你们这群蛀虫,脑子里除了钱还剩下什么?”
“危难当前,你们想的不是救人,而是踩着同胞的尸骨往上爬!”
“你们连人都算不上!就是一群喂不熟的畜生!”
“住口!”霍连城被我骂得恼羞成怒。
我护着身后的养母,寸步不让地瞪着他。
霍连城大怒:“你看什么看!你以为陈大帅能护你一辈子?等你嫁我做了姨太还不是我说了算!”
他上前一步,似乎又想动手。
但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被我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竟然后退了一步。
整个客厅,回荡着他们无能狂怒的咒骂和指责。
我护着身后的养母,感觉自己像一座孤岛,被无边的恶意包围。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响起。
“吵......吵什么......”
紧接着,一个仆人连滚带爬地从楼上跑了下来,脸上满是惊慌。
“不好了!老爷子......老爷子醒了!”
9
客厅里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脸上露出了惊慌失措的表情。
霍世章和霍连城对视一眼,连忙整理衣冠,换上一副孝子贤孙的嘴脸,快步朝楼上走去。
“爸!您怎么起来了?”
“爷爷,您身体不好,快躺下歇着!”
我也抬起头,看向二楼的栏杆。
霍家老爷子正由两个仆人搀扶着,颤巍巍地站在那里。
他盯着我额头上的伤,盯着我身后满脸惊恐的养母。
“......怎么回事?”
“谁能告诉我,我霍家的客厅什么时候成了殴打家人的刑堂?”
霍世章连忙上前解释:“爸,您误会了,没什么事。就是......就是连城和念慈小两口闹了点别扭。”
“别扭?”老爷子冷笑一声,目光如炬,“闹别扭能闹得见了血?闹别扭能惊动陈大帅亲自带兵上门?”
他挣开仆人的搀扶,一步一步,艰难地走下楼梯。
他走到我面前,枯瘦的手颤抖着,想要触摸我额头上的伤口,却又不敢。
“孩子,他们......打你了?”
我看着他眼中真切的心疼和愧疚,紧绷的心弦,终于断了一根。
我摇了摇头,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爷爷......”
“好,好啊......”
老爷子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和孙子,气得浑身发抖。
“我霍家三代清白,没想到,到你们这一代,竟然出了通敌叛国的畜生!”
他指着霍连城,厉声喝问:“说!你们刚才在喊什么?发财?发什么财?!”
霍世章脸色煞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老爷子猛地一拍桌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发国难财!我霍家的脸,都被你们这群孽障丢尽了!”
他几乎要站不稳,我连忙上前扶住他。
他却推开我,指着霍连城,一字一句地宣布。
“我宣布,霍家与顾家的婚约,即刻作废!”
“我霍家,绝不会让一个好姑娘,跳进你们这群豺狼的火坑!”
“从今天起,霍连城,你给我滚!滚出霍家!”
霍连城双眼赤红状若疯魔,他猛地扑了上来,脸上满是狰狞。
“老东西!你算哪根葱?!霍家早就是我的了!”
他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霍世章,枯瘦的手径直掐向老爷子瘦弱的脖颈。
10
“住手!”
我厉喝一声,想也不想就挡在老爷子身前。
霍连城已经彻底疯了,他一把推开我,通红的眼睛里只剩下对权力和财富的疯狂。
“滚开!”
“少爷!不要!”
“快来人啊!”
仆人们的尖叫声,霍世章懦弱的劝阻声,顾家父母的惊呼声,乱成一团。
我被他推倒在地,眼睁睁看着那只罪恶的手离爷爷越来越近,心如刀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枪响,震耳欲聋。
子弹擦着霍连城的耳朵飞过,在他身后的墙壁上留下一个漆黑的弹孔。
霍连城所有的动作瞬间停滞。
他僵硬地回过头。
陈大帅不知何时已经去而复返,此刻正站在客厅门口,手中的枪口还冒着青烟。
他身后,是黑压压一片的士兵,杀气腾腾。
“霍连城。”
陈大帅缓缓放下枪,一步步走了进来。
“看来,除了通敌叛国,我还得给你加上一条,意图弑祖。”
霍连城这欺软怕硬的竟然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
陈大帅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老爷子面前,微微欠身。
“老爷子您受惊了。”
他又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
“顾医生,抱歉,是我考虑不周,差点让你们身陷险境。”
他根本就没走远。
他故意留出时间,就是为了让这群人,把他们骨子里最丑陋的一面,淋漓尽致地表演出来。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罪证确凿。
“来人!”陈大帅不再废话,声音冰冷如铁。
“将霍连城、霍世章、顾振雄、李美娟,全部给我拿下!”
“但有反抗,格杀勿论!”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求情。
士兵们冲上来,将瘫软如泥的几人一一铐上。
顾曼柔也被从角落里拖了出来,哭喊着,挣扎着,却无济于事。
陈大帅走到老爷子面前,语气温和了许多。
“老爷子,您也是沪城名医,这个污秽之地,您不该再待下去了。”
他目光转向我,和我身后的养母。
“顾医生,还有这位老夫人,此地不宜久留。”
“我已经为三位安排好了新的住处,请随我来。”
我点点头,扶着心力交瘁的老爷子,又拉起身旁惊魂未定的养母。
我们跟着陈大帅,走出了这座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牢笼。
11
霍家通敌叛国、囤积居奇的案子,在陈大帅的雷霆手段下,迅速审结。
霍连城罪大恶极,数罪并罚,被判处枪决。
霍世章、顾振雄、李美娟等人作为从犯,被判终身监禁,所有家产全部充公。
曾经在沪城不可一世的霍家和顾家,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而那批被扣押的救命药,也在第一时间被送到了疫区。
我顾不上休息,立刻投身到救治病患的工作中。
有了充足的药品,我们终于能放开手脚与死神赛跑。
疫区的死亡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一周后,华北霍乱被彻底控制。
当最后一个病人康复出院时,整个防疫指挥部的所有医护人员,都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我们赢了。
我站在指挥部的门口,看着远处恢复了生机的城市,心中感慨万千。
夕阳下,陈大帅的车队缓缓驶来。
他这次没有穿军装,而是一身便服,看起来像个儒雅的学者。
“顾医生,辛苦了。”
我摇摇头:“这是我的职责。”
他笑了笑,递给我一个地址。
“老爷子和老夫人都很想你,去看看他们吧。”
我按照地址,来到了一处位于法租界的僻静小洋楼。
院子里,养母正在给花浇水,她的气色好了很多,脸上挂着安详的笑容。
霍老爷子则坐在藤椅上,盖着毯子,安静地看着报纸。
看到我回来,两位老人都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吃了一顿安安稳稳的团圆饭。
饭后,老爷子把我单独叫到书房。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孩子,这是霍家剩下的一些薄产,我已经全部转到了你的名下。”
“你受了太多委屈,这是爷爷唯一能为你做的补偿。”
我看着那份文件,没有接受。
“爷爷,这些我不能要。”
我将文件推了回去。
“请您用这笔钱,成立一个基金会吧。”
“用来资助那些,和我一样出身贫寒,却心怀报国之志的医学生。”
“让他们,不用再走我当年走过的那些苦路。”
老爷子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泪光闪烁。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好孩子!”
离开沪城那天,是个晴天。
我拒绝了陈大帅派车相送的好意,独自一人,带着养母,登上了前往中原腹地的火车,去往下一个需要我的地方。
我的过去,留在了这座城市。
而我的未来,在更远的地方。
在那些炮火连天,却依然有无数人渴望着光明与新生的土地上。
火车缓缓开动,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中一片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