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1
守寡三年,我与亡夫的弟弟打得火热。
情正浓时,霍煜泽接下了家族九死一生的任务。
他说,等他活着回来,定让我风光改嫁。
苦等三年,他却牵着一个采药哑女的手走进家门。
“阿笙,家族任务千难万险,我几次落入蛇窟毒沼,是茵茵救我一命。”
“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只要完成她五十二个要求,咱们就办婚礼!”
第一次,白茵茵拆了我布置三年的婚房做药房,他关上门哄了我三天三夜,说都是为了早日娶到我。
第二次,白茵茵拔光了霍煜泽为我亲手种的梧桐树,换上让我过敏的白玉兰,他命人摘掉所有玉兰花芯,求我再等等。
等了又等,终于在第1460次日落时,传来了恩情还清的消息。
可同时传来的,还有霍煜泽和白茵茵的婚讯。
艳羡全城的求婚仪式上,白茵茵看着手语求婚的霍煜泽,红了眼眶。
而我看着手机上不断跳跃的消息,也红了眼眶。
上面是一张户口本照片,和一行字:
“纪云笙,只要你愿意,你就是我此生唯一的妻。”
......
不等我回复,独属于霍煜泽的体温便贴上后背。
他含着我的耳垂低声道歉:
“大嫂,今天的求婚只是权宜之计,等报完恩咱们就结婚。”
大嫂?连道歉竟也叫得这样生疏。
霍煜泽一向是个混不吝的,头三年当着家里人的面喊着尊称。
扭头便将我压在床上,逼着我喊了一声又一声“哥哥”。
可自从有了白茵茵,人前人后,他嘴上倒是一次也没逾矩。
颈间忽然一坠。
一条红宝石项链戴上我的脖子。
我垂着头去看,和白茵茵求婚仪式上用的是同款,一式两份。
上面单独设计的蒲公英模型一看就出自白茵茵之手。
三年来,同样道歉的话听了无数遍,同样不走心的礼物也收了一抽屉。
无数次被硬生生压下的失望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我扯下项链随手扔在桌上,“霍煜泽,我不嫁你了。”
屋里的气氛骤然僵住,男人冷笑一声,攥着我的手生疼。
“不嫁我,谁还会要一个守寡十年的弃妇?大嫂,你乖一点,别惹我生气。”
经过三年的拼杀,霍煜泽野得发疯。
做的事情,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狠狠扎进我心里。
我忽然很怀念六年前的霍煜泽,怀念他在那段艰难岁月里爬上我的窗。
吻干我眼角的泪,伏在我膝上撒娇:“求姐姐疼我。”
霍煜泽杳无音讯的那三年,京圈不少知道内情的贵妇对我冷嘲热讽。
于是他刚回霍家时,我赌着气总想与白茵茵别别苗头。
白茵茵拆了我的婚房做药房,我就烧了她晒药的道场。
白茵茵拔光我最爱的梧桐树,我就连夜找了蛇鼠扔进她房间。
从来摇着头对我毫无办法的霍煜泽,彻底变了脸色。
他下意识抱起被咬伤的白茵茵,押着我直奔医院。
儿臂粗的枕头刺入手臂,他却言语冷漠:
“这次是你过分了,八百毫升的血只是对你的惩罚,没有下次。”
那一瞬间,我如梦初醒。
门外的敲门声打断我的思绪:
“二少爷,茵茵小姐举办了订婚宴,请你和大夫人都去。”
霍煜泽急匆匆从我身上翻身下床,“这就来。”
开了门才发觉不对劲。
他面带歉意地回头,看着靠在床边的我:
“茵茵只是觉得好玩,救命之恩我不好驳了她的面子。”
“你最大度了。”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知道了。”
屏幕上,是对面那人发来的消息,带着独注一掷的孤勇。
【这是我第三十七次问你,也是最后一次了......要是你还不同意,我会自请去海外开拓市场,这辈子就不回来了。】
我笑了笑,平静打字:【好,我嫁。】
霍煜泽,真心也好,假意也好。
我们都不必再纠缠了。
02
或许因为歉意和愧疚,霍煜泽专门在途经的路上等我。
“大嫂你别在意,一切都是权宜之计。”
“等我圆她一场婚纱梦,早日报完恩,咱们就领证结婚!到时候,我一定给你一场盛大的婚礼。”
且不说这次究竟是真权宜还是假权宜。
单就论同样的一张空头支票,我信了五十二次,又被辜负了五十二次。
我想,人不该,也不能,反复踏进同一条深不见底的暗流。
沉默地与他擦身而过,我浅淡说了声:“不用了。”
谢谢你带给我的这九年,但眼前人已非彼时人。
所以,不用了。
霍煜泽高大的身影骤然僵住,可不等他想清楚心上这股酸涩究竟是什么。
白茵茵几声清脆的铃铛声立即便将他勾走。
订婚宴开始的时候,圈子里来了很多好友。
他们熟络地和白茵茵比划着手语,仿佛她才是霍家的女主人。
霍煜泽更是给足她面子,牵着她的手接受所有人的敬酒,甚至豪掷千万用无人机矩阵上演了一出求婚视觉盛宴。
我曾说求婚时一定要有的大马士革玫瑰,也在今晚洒遍全城。
他们宛若一对碧人,在烟花和玫瑰下深情拥吻。
我端着酒看着他们的背影,心想:霍煜泽又骗我。
什么假意,什么权宜。
不过是骗我这个傻子的敷衍之词罢了。
等他俩分开,我才找到机会上前,将手上的玉镯套在白茵茵的手腕上:
“这是给霍家长媳的传家玉镯,以后我不在,就传给你了。”
我示意下人将东西端上:“这是霍家的内务账本,也一并传给你了。”
白茵茵欣喜若狂,霍煜泽却目光锁定我:“什么叫以后你不在了?”
我蓦然笑开,第一次以长嫂的身份唤他。
我说:“泽弟,我为你大哥守寡十年,也该去过自己的日子了。”
他眼里是明晃晃的不可置信:“你要离开?你是不是忘了三年前......”
三年前,他接下家族任务那天,翻墙来找我。
一双眼睛忍得通红:“纪云笙,除非我死,你不准改嫁他人!”
年少的承诺和执念似乎都不可轻信。
见我沉默,霍煜泽似乎冷笑了声,朝我伸出手:
“既然你要走,那就连同奶奶给长孙的长命锁,一起还来吧。”
话如利刃,狠狠扎进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我没抬头,眼眶却烫得厉害。
他明明知道!他明明知道那枚长命锁!
早就和那个未出生的孩子一起埋进了地下!
他这是要我亲自去挖自己孩子的坟!
脑袋嗡的一声,全身血液倒流。
等我反应过来,巴掌已经扇在了霍煜泽的脸上。
他愣在原地很长时间,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像在看一个疯子。
明明被打的是他,我却快要哭出来。
我咬着牙,眼眶通红,“霍煜泽,你做梦!”
霍煜泽脸色沉得能滴出墨,他怒极反笑:
“好,不还可以,三天后我和茵茵的婚礼,你来办。”
03
他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像是想从我眼神中看出委屈和不甘。
想我像从前五十二次一样攥着他的衣角,流着泪吻他:
“你哄哄我,我们就和好。”
可我只是笑着将红酒饮尽,“好,一言为定。”
好在三年前,我就已经将所有婚礼流程事无巨细地摸排过。
将私库钥匙递给下人时,那人震惊到不敢置信:
“大夫人,这些可都是您眼珠子般宝贝的东西,都给茵茵小姐添妆了?”
下人以为是我曾经的嫁妆,可父母双亡仅凭一句指腹为婚的戏言就找上门的落魄世家女,哪有什么嫁妆。
那些都是霍煜泽之前从天南海北搜罗来的。
限量版的雕塑、明清的古董瓷器、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数之不尽。
他曾说过:“大哥去得突然,连一个像样的婚礼也没给你,等咱结婚,我一定要将天南海北的奇珍异宝都捧到你面前,让人人都羡慕你!”
“我还要让你成为霍家最风光的掌家夫人,任谁都不能看轻你!”
可谁能想到,这些奇珍异宝我到底没用上。
风光的掌家夫人第一次操持大事,竟是他和别人的婚礼。
我笑出声,“这些本就不属于我,如今,就都给她吧。”
礼单,宾客,婚礼流程,早已拟定好。
剩下的,也就只剩下婚房布置。
于是当晚,我就被迫端着红绸红烛,站在曾经亲手布置的婚房外,听霍煜泽和白茵茵温存。
听他用低沉沙哑的嗓音说着情话:
“宝宝,你好香,我好爱你。”
“永远爱我,永远别离开我,好不好?”
而这些情话,都是从前他曾经偷偷藏在被窝里说的。
那时他为了不被人发现,每天爬墙,就连情话也只敢小声说。
我曾无数次幻想过和霍煜泽恩爱白头,生一堆孩子,幸福地过一辈子。
可真当那个孩子来临时,我慌得不知所措。
在去找霍煜泽的路上失足滚下楼梯,孩子当场就没了。
后来,霍煜泽和我亲手埋葬了那个未成形的孩子,为它在佛塔明灯三千。
自此霍家二爷手上就多了一串用来祈福的佛珠。
手机猛地震动几下,白茵茵发来十几张照片。
佛珠被拆开串上珠链,虚虚绕在女孩紧致的腰间,引人遐想连篇。
那只揽在他腰间的大手内侧,代表至死不渝的荚迷花晃得人眼睛发烫。
“纪云笙,若我是你,一定没脸这样死缠烂打。”
“阿泽爱的是我不是你,再不从霍家滚出去,我会让你好看。”
不等我细想,门内传来霍煜泽冷淡的声音。
“滚进来。”
石楠花的味道充斥着整个房间,恶心得令人想吐。
我咬着牙折起满是污渍的红色床单,霍煜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叠得乱七八糟,你就这么不情愿?”
忽略他话里的期待,我淡淡开口:“既然答应了,就没什么不情愿的。”
霍煜泽眼在我身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剩下的时间,霍煜泽玩的越来越疯。
他和白茵茵在浴缸里嬉闹,让我在一旁捧着毛巾衣物。
他们一路从浴室拥吻到沙发卧室,我就得跟着擦去污渍,捡起衣服。
从前照耀我生命的少年,终究还是在时光的打磨下。
变成了,我最厌恶的样子。
我面无表情地整理好所有东西,又贴心地为他们关上门。
门彻底阖上之前,我问出那句:
“霍先生,所有流程环节和礼单我都安排妥当,明天我能走了吗?”
怀中的手机不断震动着。
我没时间陪他耗了,外面的男人还等着我给个名份。
04
玻璃杯猛地砸上门板,砰的一声炸响。
我几乎笃定,若不是有门阻挡,这杯子会砸得我头破血流。
霍煜琛从白茵茵怀里抬起头,脸色沉得能滴出墨。
语气里尽是怒火:“就这么迫不及待要离开我,离开霍家?”
“两天后这么重要的场合,霍大夫人不到场做个见证怎么行?你不会连这最后两天都等不及了吧?”
我摇摇头,“一切如霍先生所愿。”
往后两天,霍煜泽对我的羞辱层出不穷。
他以婚房布置为由,让我不重样置办两人晚上的房间,让我清理他们缠绵后的战场,甚至让我给云雨过后的白茵茵洗澡。
做这些事的报酬,就是一次又一次十万的转账。
“离开霍家,大嫂应该不适应由奢入简的生活,这些钱就当最后的情谊。”
我没有开口拒绝,也没露出任何情绪。
只是平静地接受每一次转账,然后将事情一一办好,像个沉默的机器。
熬过这两天,霍家也好,霍煜泽也好,都和我无关了。
霍煜泽却因此变得更疯了,夜深无人处,他将我抵在墙上质问:
“纪云笙,你就真的一点也不在意,一点也不嫉妒?”
“我说了,一切只是逢场作戏,报恩而已,你究竟还要赌气到什么时候?”
“难不成你真要和我分开,那我们这十年的感情究竟算什么?”
我看着他颈间新鲜的红痕,掏出纸巾递给他:
“擦擦吧,别让下人看了笑话。至于我,我说过的,我要改嫁了。”
纸巾被啪地扇飞,霍煜泽怒极反笑,一把扯下颈间的佛牌扔到墙上。
“改嫁是吧,那我还巴巴带着你的东西干什么,碎了正好!”
这块佛牌,是三年前霍煜泽离开前,我生生磕了9999级长阶求来的。
算是我们正儿八经的定情信物。
我本想求了他让我带走,可现在......
我和霍煜泽就这样冷战到婚礼当天。
我带着最后一个没有寄出的小包站在队尾,却被霍煜泽拎上婚车。
一路上,霍煜泽和白茵茵都在用手语打情骂俏,我靠在车窗边闭目养神。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对面的一辆车忽然爆胎失控,直直朝着婚车冲过来。
霍煜泽想也没想,立刻抢过方向盘,用我的这侧迎了上去。
车子相撞的瞬间,他扑过去,用身体死死护住白茵茵。
而我在撞击的轰鸣声中硬伤坚硬的钢铁。
鲜血瞬间从额角倾泻而下。
视线迷蒙中,我看见霍煜泽焦急地抱着白茵茵冲出浓烟。
我隐约听见液体坠在地上的“啪嗒”声,带着汽油刺鼻的味道。
记忆中似乎也有过这样的画面。
那次霍煜泽也同今天一样飞扑过来,将我护在身下。
旅游大巴只有我一个轻伤,霍煜泽却因此住了一个月的院。
可如今,他却选择用我的命去换白茵茵的命。
我扯了扯唇,彻底晕过去。
恍惚中,似乎有人喊着我的名字,从挤压变形的车厢里抱起我。
几小时后,我裹着绷带登上了前往沪城的航班。
飞机即将起飞前,我收到霍煜泽的短信。
【茵茵救过我,她的命比我都重要,我先带她去医院了。】
【我已经派人去事故现场了,你别怕。】
我没有回复,拔掉电话卡,就此关机。
霍煜泽,从今往后,再也不见。
......
而另一边,医院。
霍煜泽盯着杳无音讯的手机出神,连白茵茵给他比划手语都没注意。
病房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霍煜泽迎上去:
“纪云笙怎么样,伤得重不重?送去哪个病房了?”
管家不敢抬头看他,眼里全是害怕,站在原地哆嗦着不敢动。
就在霍煜泽不耐烦时。
背后医院大厅的电视传来新闻播报:
【京市大桥今日突发事故,一辆爆胎的小轿车撞上一队婚车,且事故发生后仅十分钟就发生爆炸......
除事故发生时逃出的两人外,事故现场,无一生还。】
第2章
05
霍煜泽的瞳孔似是被震碎。
他不敢置信地盯着屏幕,脚步踉跄后退几步,但又很快恢复平静。
“怎么可能!我出来的时候她还好好的,就算没人救援,难道她不会自己爬出来吗?怎么可能就死了?!”
“我知道了,这是她想要我关心的小把戏对吧?你帮她一起骗我。”
“你现在打电话给她,她的谎话已经被我拆穿了,打啊!”
见管家不动,霍煜泽一把抢过手机。
拨通了纪云笙的电话。
可不管他拨打多少次,电话那头永远是冰冷的机械女声: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十月的凉风穿堂而过,却吹不散霍煜泽心头的焦急。
他呼吸急促地来回踱步,嘴里还下意识喊着:
“纪云笙,要是让我知道你骗我,你就完了!”
可当他看见管家递过来的白色小包时,他的心像是被人狠狠割掉一半。
“我赶到的时候,那几辆车已经爆炸了,我只在烧焦的废墟外围,找到了这个小包。”
说话时,管家的整个声音都在颤抖。
整个霍家的事情都瞒不过他,所以他是见过霍煜泽究竟是如何变成京圈人口中的活阎王,也见过曾经他是如何爱着纪云笙。
谁都不知道。
从孤女纪云笙一踏入霍家时就被霍煜泽盯上了。
那时她苍白单薄地立在寒风里,在大庭广众之下逼迫霍老夫人承认当年戏言的指腹为婚。
霍煜泽勾着唇看完全程,说了句:“有意思。”
然后当天就让所有在背后嚼舌根的京圈贵妇都闭了嘴。
后来,霍家在P国的黑道势力被拔除,霍家大少爷急匆匆去处理。
没两天就死在P国,连婚礼都没赶上。
纪云笙婚礼那天就莫名其妙地成了寡妇,成了克夫的大凶命格。
霍煜泽装成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当天晚上就爬上了自家大嫂的窗户。
攀在墙头上笑得单纯:“姐姐不用理会外人说什么。”
“我那大哥天生就是个短命相,和你有什么相干的,你可别难过。”
“我看他是无福消受姐姐的好,不如,姐姐疼疼我吧。”
所以算起来,霍煜泽从一开始就是个疯的。
只是过去十年,纪云笙把他安抚得太好了,以至于他自己都忘了。
纪云笙对于他究竟是多么重要的存在。
递上去的白色布包是跟着纪云笙一起来到霍家的。
此刻早已被鲜血染红,看不清本来样貌。
只有右上角用白色丝线绣的“煜泽”两个字显得格外醒目。
那是纪云笙不能为外人道的十年隐晦爱意。
霍煜泽有些发抖:“撞车的时候,她受伤了?”
这个出血量,究竟是被钢筋扎穿,还是被玻璃划伤,他不敢想。
前一秒还信誓旦旦:“门开了她不会自己跑吗?”
现在也好像变得不确信起来。
他拔腿就想往外走,手腕却被白茵茵拉住。
“同一辆车,我只是擦破点皮,大嫂一定没事的。”
白茵茵手语比得飞快,看似宽慰。
却在霍煜泽看不见的地方,眼中尽是得意。
可下一秒,霍煜泽却猛地拂开她。
“别给我比划这些没用的东西,我没时间看!”
“通知霍家所有人,纪云笙不见了,全城给我找!”
06
霍煜泽开车往车祸现场一路飞驰。
赶到的时候,法医正指挥人将一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抬上殡仪车。
迈巴赫骤然急刹在殡仪车前,在场的人一瞬间全部静止。
发出声音的,只有从担架上落下来的。
那枚碎掉的又被人重新粘好的佛牌。
随着主人的手垂下来,一下一下磕在担架的边缘。
霍煜泽跌跌撞撞下车,视线一下子粘在那枚黢黑的佛牌上,而后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势缓缓抬头,看向担架上的人。
那人蜷缩着成了一块焦炭,仿佛生前痛苦至极,左手向前伸着。
不知是想抓住什么东西,还是想留住什么人。
霍煜泽脑海中的某块拼图似乎被激活。
从未留意过的记忆,像被人擦拭掉表面的浮尘,瞬间清晰起来。
烟雾缭绕中,纪云笙面色苍白地靠在挤压变形的车框边。
好像完全没了力气,手却向他的方向伸着。
似乎想要求救。
而那时,他正抱着白茵茵往外冲,头也没回。
印象里,纪云笙伸出的手,似乎就是......左手!
霍煜泽几乎是跪倒在担架前。
他攥住那枚垂在担架边上的佛牌,看了很久。
好半晌,才发出梦游般的声音:“怎么......可能?”
“她不会有事的,她不会有事的......”
颤抖的声音,像恳求,又像祈祷。
更像是自欺欺人。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纪云笙跪了一天一夜,才将求来的佛牌塞入他手中。
“佛牌灵验,一定能保佑你此次任务,化险为夷。”
他心里笑说“求神不如求己”,却还是将佛牌收入怀中。
再也没有取下。
出生入死的那三年,他趟过有毒的泥沼,掉入过万蛇窟,却毫发无伤。
他一直觉得是白茵茵陪在他身边,救他于危难。
可如今佛牌碎了,纪云笙也......
法医看着失魂落魄的男人,面露不忍:
“先生,请问你是死者的家属吗?现场死者的信息不全,要是可以,请您跟我们回殡仪馆登记一下。”
听到“殡仪馆”三个字,霍煜泽腾的一下站起身。
眼神阴骘地盯着法医,“她没有死,纪云笙不会死!”
“再敢胡说,我就让人把你的嘴缝起来。”
法医向来与死人打交道,胆子大根本不吃他这套,推着担架就往车上走。
“不好意思先生,如果不是家属,那就别影响我们正常工作。”
可霍煜泽攥住担架的手一下不放。
拉扯间,霍煜泽手中那个染血的布包咚的一声磕到地上。
里面的丝绒盒一路蜿蜒地滚到霍煜泽脚下。
“叮”的一声。
萧铎分神看去,只一眼就令他肝胆欲裂。
07
从盒中,丁零当啷滚出两枚雕刻着荚迷花的素戒。
重重坠在地上。
只一眼,霍煜泽便再也忍不住,嘶吼起来,泪如雨下。
那是霍煜泽命人融了自己的长命锁,亲手刻的。
他将戒指递到纪云笙手中,“云笙,荚迷花,代表了至死不渝的爱。”
女孩的眼眶彻底红透,哭到不能自已。
“阿泽,要是你能活着回来,你用这枚戒指向我求婚,我一定答应你。”
“若你不能活着回来,我便将戒指埋在你的墓前,做你一辈子的未亡人。”
“可若是你不爱我了......”
他那时举着手发誓:“不可能,若真有那一天,那就让我永失所爱。”
没想到,一语成谶。
天空中忽然下起了雨,法医催得更急了:
“非家属避让!我们要赶紧把死者带回去,淋雨会加速尸体腐败速度!”
管家也赶紧去车上拿了伞,打在霍煜泽的头顶。
“二少,下雨了。”
霍煜泽还是紧紧抱着尸体不说话。
“大夫人生前已经受了很大的苦了,就别再让她再淋雨了,她最怕冷了。”
半晌,他缓缓将尸体整个拥入怀中,打横抱起。
“纪云笙,京市人,霍家大夫人,死于......”
死于他和白茵茵的婚礼当日。
......
那天,霍煜泽一直都很沉默。
沉默地抱着那具焦炭回家,沉默地替它换上好看的衣裙。
沉默地在几年前自己选好的墓地旁又起了一处墓。
霍母气得发抖,她不可置信自己的儿子还与长嫂有情。
于是她连夜填平了那处墓,又在霍煜泽大哥墓旁为纪云笙立了碑。
待霍煜泽找来时,她攥着白茵茵的手振振有词:
“霍煜泽,纪云笙是你大嫂,她如今死了,也该是和你大哥葬在一处!”
“茵茵才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你让别人和你死后同穴,把她至于何地!”
白茵茵眼眶彻底红透了,不知哭了多久。
整个人显得摇摇欲坠。
霍煜泽点了点头,说出的话却冷硬坚决:
“白小姐,我感念你的恩情,但也到此为止了。”
“我从没想过娶你,你也,另谋高就吧。”
白茵茵从霍母身旁小跑下来,攥住他的袖口,刚想比划。
却被霍煜泽一把拂开。
“还要再装吗?白小姐。”
08
“什么采药哑女,不过是你对外的身份罢了。”
“你既不哑,也不是采药女,你一直都是我母亲藏在外头的那位,没有血缘关系的舅舅家那位表妹,对吧?”
“是我母亲派你接近我,让你认领别人的功劳,留在我身边的吧。”
霍煜泽每多说一个字,霍母和白茵茵的脸色便白一分。
却还兀自抵抗:“煜泽,你......你说什么呢!茵茵怎么可能是我派出去的,她明明是你自己从P国带回来的!”
“噢,是吗?那你怎么解释这些?”霍煜泽声音冷得可怕。
一叠信件被管家拿出来扔到地上。
“若不是我到处找不到当初送给阿笙的那条礼服裙,我可能还不会看到这么精彩的真相。”
他左手怀抱着爱人,右手一把刀架在白茵茵脖子上。
勾着唇挑眉:“挑几封重点的,自己读给我这位母亲大人听!”
白茵茵从没见过这样可怕的霍煜泽,整个人抖得像是寒风中飘零的落叶。
连信封都几乎打不开:
【12月18日,霍煜泽掉进了有毒的沼泽里,还好纪云笙送来的东西里有中医圣手配备的解毒丸,让我坐实了采药哑女的身份留下来。】
【3月9日,我截了纪云笙偷偷送的弹药补给,成功收买了霍煜泽队伍里的那些愣头青。纪云笙蠢死了,每次偷摸送一些吃的用的,也不写信给霍煜泽,没想到最后竟是给我做了嫁衣裳,真蠢。】
【6月21日,霍煜泽好像爱上我了,他说要带我......回......回霍家,姑母交代的事情就要完成了。】
霍母脸色苍白,一把抢过白茵茵手里的信件撕碎。
“别读了!茵茵是我派去的又怎样?我还不是为你好!纪云笙是你大嫂,你要是和她在一起,后面会有多少人戳脊梁骨!”
“我这么做是为了保全霍家的颜面!而且,要娶茵茵也是你自己提的!”
霍煜泽将怀中焦块放到地上,随后一刀捅进自己身体里。
“是,母亲说的对,我就是眼盲心瞎,不值得托付!一刀够吗?不够再多来几刀!”
见霍母流着泪点头,霍煜泽喘着粗气,抽出染血的刀扔到地上。
踉跄着往后退,“可母亲真的就是为了我好吗?难道不是因为你从小就喜欢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舅舅,即便嫁入霍家依旧心有不甘。”
“所以才想着把那人的女儿养在身边,企图有生之年多见几面?”
见霍母哽住,霍煜泽放声大笑:
“你看,我们霍家尽出些上不得台面的怪物。你喜欢自己的义兄,我喜欢自己的大嫂,咱们谁也别说谁......就这样吧。”
那天,霍煜泽的血一路从霍家淌到殡仪馆。
然后又拖着流血不止的身体,从佛寺山底一路拜倒大雄宝殿。
在那个未出世孩子的长明灯旁,为纪云笙又添了一盏。
......
听到这些消息时,我已经沪市安顿下来。
傅庭舟推荐我进了公司,从底层研发制药做起,一个月后就已经凭借过硬的能力成为核心研发人员。
谁也不知道我师从国医圣手,那些给霍煜泽的药也是我亲手做的。
在傅庭舟身边,日子过得轻松又自在。
只是没想到霍煜泽竟然这么快能发现那具尸体不是我的。
09
这天刚开完新药启动会,突然就有人闯入会议室。
竟然是霍煜泽!
他看到我,眼睛瞬间亮起来。
疯了般冲到我面前:“阿笙!你果然没死!谢天谢地......你为什么活着却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快疯了!”
眼前人满脸胡茬,眼中尽是血丝,看起来潦倒极了。
换做从前,我绝不会将这个人和意气风发的霍煜泽联系起来。
在他离我一步之遥时,我后退几步大喊出声:
“别靠近我,我嫌脏!”
霍煜泽仿佛被我眼底的冷意刺伤,愣在原地,眼眶骤然红透。
从前他只要一装可怜,无论什么错,我都会原谅。
可这次,铁石心肠的我不会再有半分动摇。
他伸出手想要来拽我的衣袖,却被我抬手避开。
“别动手动脚,有什么话就这样说!”
霍煜泽愣了愣,随即妥协下来,刻意放缓了声音:
“阿笙,我知道错了,你想要怎么惩罚我都行,但你不要不理我,我会疯的。跟我走吧阿笙,我爱你。”
他仿佛回到了当初趴在墙头告白的时候,紧张又专注地看着我。
眼里只容得下我一个人。
我一瞬间有些恍惚,但很快就回过神来:
“那白茵茵怎么办?你不是要对她负责,还她的救命之恩吗?”
面对我戏谑的质问,霍煜泽脸色白了白。
“她的救命之恩,我早就还完了。况且她的一切都是假的!”
“她是我母亲派来阻拦我们在一起的人,她拦截了你给我送的补给和药物,冒领了所有属于你的功劳,我这才会被她蒙蔽......”
“我已经把她和霍夫人都送进了京郊的疗养院,她们不会再阻拦我们在一起了。阿笙,回来吧,我一定会好好对你,我发誓!”
我嗤笑一声,“霍煜泽,闭嘴吧。十誓九空,也不怕遭报应。”
“霍煜泽,不用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不爱你了。”
“况且,我已经结婚了,所以我们注定没可能了。”
霍煜泽盯着我手上的钻戒目眦欲裂,他喘着粗气向我伸出手。
“是谁!!究竟是谁!!我杀了他!!!”
门外传来一声沉稳男声,“是我。”
10
不等霍煜泽伸手抓到我,傅廷深就带着保镖进来。
将满眼猩红的男人压到地上。
傅廷深温暖的大手抚过我的脸,“没事吧,笙笙。”
比起霍煜泽的发疯,似乎傅廷深的抚摸更能引起我的心跳。
我红着脸靠近他怀里,“我没事。”
霍煜泽看见这一幕更疯了,他咬牙切齿地盯着傅廷深:
“我把你当兄弟,你竟敢撬我墙角!!傅廷深,你卑鄙!”
“够了,霍煜泽!不准你骂他!”
我站到傅廷深身前,将他牢牢挡在身后。
毫不掩饰的保护姿态令霍煜泽眼睛又红了几个度。
他刚想说什么,却在对上我眼神的一瞬间安静下来。
因为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谴责,却唯独没有对他的爱意,这个认知利箭一般深深扎进他心里。
我叹息一声,“霍煜泽,你听好。”
“我和你分开,和傅庭舟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因为我不爱你了。”
霍煜泽垂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只一个劲摇头:
“不会的,我不信......你从前明明那样爱我......”
“是!我曾经那样爱过你,可是霍煜泽,你怎么回报我的还记得吗?”
“你打着报恩的幌子,一次又一次地纵容白茵茵抢走我的婚房,拔掉我珍视的梧桐树,你逼我给白茵茵输血,让我看着你们恩爱,给你们换弄脏的床单,还拿钱一次又一次地羞辱我......”
“和你在一起我才会不幸福,我好不容易摆脱你、摆脱霍家,你为什么还要找过来?”
“我们已经没可能了,我现在正像从前爱你一样爱傅庭舟,他和你不一样,他不会伤害我。所以霍煜泽,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们。”
“算我求你。”
话音未落,霍煜泽却慌乱地跪爬到我面前。
像祈求神明那样仰望我:“你真的,一点都不爱我了吗?”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却心如磐石,“对,我不爱你了,一点也不。”
霍煜泽走的时候,摇摇欲坠,像一根在风中再也找不到落脚的蒲草。
再次听到他的消息是在新闻上。
霍家掌权人深夜驱车从京市大桥一跃而下,没有留下遗书。
只是第二天,僧人在那两盏长明灯旁,又燃起了一盏。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