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为了救周怀安,我被绑匪打到脑出血,从此心智永远停在了十三岁。
周怀安愧疚,“菀菀,我会护你一辈子的。”
他做到了。
护着我长大,火灾时为了救我,整个后背被严重烧伤了他也要护着我。
直到养妹回家后,他说:“周淼不喜欢智商低下的人,你搬到隔壁住吧。”
难产生下的儿子也十分厌弃我:
“大傻子,只会给我和爸爸丢人,不像淼淼小姨漂亮又聪明,都怪你占了位置,小姨才不能做我妈妈,你应该去死!”
后来,儿子为了救周淼把我推了出去,我被卡车撞的四分五裂。
再睁眼,我回到了周怀安求婚这天。
这次,我不要他的怜悯,
更不要他的婚姻。
1
周怀安单膝跪在我面前,手捧着钻石戒指,
“菀菀,嫁给怀安哥哥,好不好?”
众人看着我,窃窃私语像恼人的蚊子,嗡嗡作响。
“你们看这傻子,她懂得什么是求婚吗?”
“周怀安真是鬼迷心窍了,想娶这么个累赘。”
“还不是因为救命之恩,换你,你也得求这婚。”
以前我听不懂他们话里的意思,只感觉到恶意,疯狂往怀安哥哥身后躲。
现在,我好像听明白了——
他们觉得我配不上怀安哥哥,也觉得怀安哥哥不喜欢我。
我忽然想起前世,怀安哥哥护着我冲出火海,
他的皮肉黏在衣服上,疼得浑身发抖,却还摸着我的头说“菀菀别怕”。
我生孩子的时候疼得死去活来,他红着眼睛在我耳边喊。
“菀菀加油,我们的宝宝在等你,我也在等你!”
我的儿子,软软小小的团子,被他抱在怀里,他笑着教他。
“叫妈妈,这是妈妈。”
日子过得很好很好,直到周淼回来。
她穿着漂亮的裙子,笑着挽住怀安哥哥的手臂,叫他“怀安哥”。
怀安哥哥回家的时间变得越来越晚,身上还有周淼的香水味。
他不再耐心听我磕磕绊绊地说话,
我给他看儿子画的画,他也只是敷衍地摸摸我的头。
儿子渐渐长大,看我的眼神从依赖变成了嫌弃。
他摔掉我精心准备的蛋糕,吼叫着。
“别来学校接我,同学都说我有个傻子妈妈,看不起我,你别再害我了!只有淼淼小姨才配当我的妈妈!”
最后,儿子用力把我推向马路中央,“你去死,把爸爸还给小姨!”
以及我咽气时,周怀安悲伤却解脱的眼神,
“菀菀,我欠你的,这十五年已经还完了,你死了就放过我吧,成全我和周淼。”
我想,傻子和正常人,确实是不能在一起的。
回忆如烟雾散去,扎得我心脏酸涩,还有尖锐的痛感。
我低头,望向跪地求婚的周怀安。
“不好,菀菀不嫁了。”
2
周怀安微愣,随即无奈地笑了,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
“菀菀,别闹脾气了,我等会还要去机场接一个重要的工作伙伴。”
“你答应我的求婚,我就让助理去买你最喜欢的那种牛奶糖,一整盒,好不好?”
我知道,他说的重要的人,是周淼。
她从国外学成归来了。
他哄着我,像幼儿园老师哄着不肯上学的小朋友。
可我明明,
我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玻璃,上面映出我的影子。
穿着他特意请人为我定制的白色裙子,头发精心打理过,腰收得细细的,胸口鼓鼓的,腿长长的,
跟电视里那些被求婚的女主角一样,是个大人了。
是个女人了。
前世,他的电脑屏保照片是周淼,他总爱看她,眼神很奇怪,有时候呼吸甚至会急促,喘息不断。
很多人都说,那才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可怀安哥哥看我的眼神,和看总吵着要糖吃的侄女,却没什么不同。
我攥着裙子,刚想说这辈子,真的不想再嫁给他了。
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是一串专属周淼的铃声。
周怀安立刻掏出手机,他眉眼温柔的接通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像裹了蜜一样黏稠:
“淼淼?你到了,我这边有点意外但很快处理好。你别乱跑,我马上过来接你。”
我静静地听着他温柔的语气,
多像上辈子,
哪怕是在陪我们的儿子过生日,
他也会立刻放下一切,温柔地安抚电话里抱怨航班晚点,或者行李太重的周淼。
而我拼了半条命才生下的孩子,
从小就会仰着酷似周怀安的脸,学着他爸爸的语气对我说:
“妈妈你真麻烦,什么都做不好,要是淼淼小姨在就好了。”
周怀安挂了电话,没再征求我的同意,直接将戒指盒塞进了我手里,摸了摸我的头:
“菀菀乖,你先跟助理叔叔回家,我晚上带糖给你吃,好吗?”
说完,他快速吩咐助理:
“照顾好温小姐,记者那边打点一下,别乱写她的情况。”
助理应下后,他便快步离开了。
满堂的宾客,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听到压抑不住的嗤笑声,还有毫不避讳的议论。
“看吧,我就说外交官跟傻子求什么婚,还不是走走过场,周小姐一回国,他就迫不及待把傻子扔了。”
“外交官心心念念永远是他的养妹,可惜傻子不懂,现在就被人丢在求婚宴上,以后结了婚,可有苦受了。”
我孤零零地站在布置得浪漫温馨的场地中央。
手里的戒指盒沉甸甸的,被人笑话,像个小丑。
助理看向我,语气公式化。
“温小姐,我们回去吧。”
我摇了摇头,“我自己回去。”
助理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拒绝。
我则提着沉重的裙摆,踩着那双磨脚的高跟鞋,朝着门口走去。
家在哪里,我知道的。
怀安哥哥怕我走丢,教过我认路。
但我知道,周淼回家了,那才是真正的女主人。
所以这次,我就不回去了。
我朝着与家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远。
3
我没钱傍身,但他们说人只要去工作,就不会饿死。
我找工作找了足足六小时,又饿又渴的时候,竟在一家酒吧看见了周怀安,还有周淼。
他们被一群人围着。
周淼笑得好开心,眼睛弯弯的,靠在怀安哥哥的肩膀上。
怀安哥哥也笑着,侧着头听她说话,他看她的眼神,跟电视里男主看女主的眼神一样深情。
我赶紧往阴影里缩了缩,把自己藏起来,不想让他们看见。
但晚了一步,周淼看见了我。
她凑到周怀安耳边说了什么,他顿时蹙眉,随后走了出来。
他脸色有些难看,语气也严厉了几分。
“菀菀,我不是让助理送你回家了吗,你怎么一个人乱跑?”
我不知道,他是怪我让他担心了,还是怪我出现在这里,打扰了他和周淼。
我低头,看磨破后脚跟的高跟鞋,
“怀安哥哥,我不是来找你的,我只是路过,现在就走。”
我转身的时候,手腕就被他抓住了,他无奈的叹息,把我往酒吧里带。
“我在这,你还想去哪?你是不是见我没回家,所以跑出来找我了?”
“菀菀,你一个人出门很危险,下次不可以了。”
我想解释没有,可他已经笃定我是来找他的,便轻轻咬唇,没有说话。
酒吧里吵闹,烟味和酒味混在一起,有点呛人。
沙发上坐了一圈男男女女,大部分是我没见过的人。
有人看到周怀安拉着我,好奇地问。
“怀安,这漂亮小姑娘是谁啊,以前怎么没见过?”
周怀安抓着我手腕的手紧了一下,
“是邻居妹妹,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
“她脑子有点问题,是个傻子,大家见谅。”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周怀安。
他没看我,好像多看我一秒都会让他难堪。
我又垂下了脑袋。
前世,凡是重要的场合,他都是这么跟别人解释的。
我早已习惯。
只是没想到,这辈子还是感觉很难过呢,心里酸酸的。
一个胖男人笑了,看我的眼神轻浮,
“可惜了,长得这么漂亮,居然是个小傻子。”
周淼得意的挑了下唇角,不屑的扫了我一眼,便拉了拉周怀安的袖子:
“怀安哥,轮到我们玩了,快坐下吧。”
“菀菀,你自己玩会,晚点我送你回家。”周怀安叮嘱我一句后便松开我的手,坐到了周淼的身边。
他们的肩膀碰着肩膀,很亲密。
这时,胖男人起哄道:“小傻子,别站着呀,到哥哥这边来坐好不好?”
我避开了他的手,坐在了角落里,离周怀安和周淼很远。
胖男人瞥了我一眼,却没有说什么。
所有人都在玩“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笑得很开心。
没人理我。
我看着桌上五颜六色的杯子,实在渴得厉害,便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没想到饮料好辣,窜的喉咙胸腔火辣辣!
呛得我直咳嗽,这样的动静,却始终没有惊动细心照顾我多年的周怀安。
我也没有失落。
毕竟有周淼在的地方,周怀安都看不见我。
我在想,是不是现在就偷偷离开比较好呢?
可我又累又饿,好想休息一下下。
这时,我忽然听到周淼又软又娇的声音响起——
“惩罚我选大冒险。”
“怀安哥,我能亲你吗?”
4
一阵喧闹的起哄声。
我忍不住看向他们,却正好看见周淼凑到周怀安眼前,抬头吻上了他的唇。
周怀安没有躲开,满眼都是她,温柔缱绻。
我的眼泪瞬间滚了下来。
却更加明白他是真的很喜欢周淼。
而我,是他的累赘。
但这次,我不会再拖累他十五年了。
从今天开始,我就会放过他,成全他们的。
忽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酒精刺激的我猛然站起身。
我冲去了洗手间,趴在冰冷的洗手台上,剧烈地干呕起来,狼狈又可怜。
下一秒,厕所门被推开了。
周淼走了进来,脸上没有了甜美笑容,只剩下冰冷的嘲讽。
“温思菀,你还要像个鬼一样,缠着怀安哥多久?”
我泪眼朦胧的望着她,说不出话。
周淼眼神更冷。
“怀安哥是外交官,前途无量,他需要的,是一个像我这样,能帮他应付场面、能给他增光添彩的女人站在他旁边!”
“而不是你这样的傻子,你除了给他丢人,还能做什么?”
她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恶言恶语。
“告诉你吧,我爸妈也早就受不了你了!为了让怀安哥改变诺言,他们甚至同意我这个养女和他在一起!”
“我不想对你出手,你识相点,自己滚吧!”
我浑身僵住,脸色倏地惨白。
前世,我只知道怀安哥哥跟儿子不喜欢我,
却不知道婚前,公公婆婆也很讨厌我。
她见我呆住,嗤笑一声。
“我忘了,你是个傻子,我刚刚说的,你听得懂吗?”
这话如一把锋利的刀,重重扎进我心里最疼的地方。
我猛地推开她,想逃离。
周淼却死死地抓住我的手。
“傻子,你跑哪里去,去跟怀安哥告状吗?”
“我告诉你,他只能是我的,你不想滚,也得滚!”
她突然从身后拿出空酒瓶,往自己脑袋上狠狠一砸,然后倒在地上,鲜血从她的脑袋上流出。
我彻底呆住了,周淼看着我讥讽笑一声,随后尖声哭喊起来。
“怀安哥,救命啊,温思菀要杀了我!”
周怀安很快进来,见状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
“这是怎么回事?”他连忙扶起周淼,周淼扑进他的怀里,害怕的说。
“怀安哥,你刚刚担心菀菀不舒服,让我来看看,我只是跟她说,如果不舒服就先回家,她就......就拿酒瓶砸我!”
我慌张的摆手,“没有,我没有欺负她,她自己砸的自己!”
周怀安却不信我,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失望。
“温思菀,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只要我身边出现别的女人,你就要伤害她们,你是不是又犯病了?!”
他厌烦憎恶的眼神刺痛了我的心,
一下将我拉回了初中时期,那时周怀安喜欢班花。
可班花接近他,却只是为了气另一个男生,还跟她同桌打赌,说会让周怀安为她跳楼。
我担心周怀安被她欺骗,就拿了小刀想威胁她,不可以这么做。
没想到她鄙视我,还跟我打起来了,不知怎么着我就划伤了她的脸。
然后,我就被关进了精神病院,成了人人唾骂的坏蛋同学。
那时周怀安来看我,看我的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
厌烦,憎恶,恐惧。
我比手画脚跟他解释,治疗了好久,我们的关系才恢复从前。
我以为,他是信我不是大坏人,才跟我和好的。
没想到在他心里,我一直是那个有病、傻气、会伤害别人的疯子。
到嘴的解释,终究跟着苦涩一起咽了下去。
怎么办。
怀安哥哥,我好像,也不喜欢你了。
5
我再次被周怀安送进了精神病院。
他叮嘱医生,“加强治疗。一个月后我跟她要举行婚礼,她不能出错。”
于是我被扎针,电疗,几乎是被绑在床上度日。
可我真的,没害周淼。
委屈与绝望,彻底淹没了我。
周怀安不曾来看过我,可我能从电视里看见,他与周淼出双入对,很忙,也似乎很甜蜜。
而我则在日复一日的电疗里,变得越发清醒,脑子也比以前聪明了。
离开的决心,比刚重生时更加坚定。
终于熬到婚礼。
一大早,周家就来人把我从医院接走了。
可我胳膊上、脖子后面那些被“治疗”弄出的血痕和伤疤,却十分明显。
周怀安一下就看到了我身上的伤。
他脸色瞬间一沉,眸里闪过心疼,然后找药给我处理伤口。
“怎么伤成这样,不疼吗,怎么没给我打电话?”
我想起早就被护工摔坏的手机,没说话。
他却觉得我在生气,抿唇道:“这段时间我很忙,没顾上你,抱歉,婚后不会了,”
“你救过我的命,我一定会照顾你,保护你一辈子,绝不会食言。所以我也希望你可以安分一点,不要再伤害淼淼,或者其他人,嗯?”
我始终一言不发,他如从前一样叹息,妥协一般摸了摸我的脑袋,
“我先出去应付,你听化妆师的梳洗打扮穿婚纱,等婚礼顺利结束,我给你买蛋糕吃,不跟我闹脾气了,好不好?”
这次,他没等到我的回答,就匆匆被人叫走了。
我看了他的背影一眼,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怀安哥哥,以后,我都不会吃你买的蛋糕了。”
临近午时,婚礼开始。
周怀安的手里捧着一大束红玫瑰,站在主台上。
明明是不期待婚礼的,可真的到了这一步,他竟然忍不住紧张起来。
他在想,他悉心照顾了十年的女孩,穿上婚纱会是什么模样。
应该,很漂亮。
这时门打开,新娘穿着洁白婚纱,脸上带着幸福又得体的微笑,一步一步,朝着周怀安走去。
周怀安勾唇,笑着望向新娘,
却在看清新娘面容的刹那,他脸色骤然惊变,声音一下沉怒。
“怎么是你,菀菀呢?!”
第2章 2
6
新娘周淼见状,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她强扯着唇角,“怀安哥,她走了。”
“你不想娶我吗,我来嫁你了。”
“什么?”周怀安难以置信,却顾不上她的柔情蜜意。
“菀菀去哪里了,她是一个智力低下的人,你怎么敢让她一个人走!”
是的,那个呆呆傻傻,从来只会乖乖等着他来接回家,等他来娶的小姑娘。
不见了。
在他满心盘算着如何将一个“正常”的我,展示给世人,
完成他那场偿还恩情的婚礼时,
我已经跟周淼做了交易,离开了这个只会让我疼痛的地方。
我上了高铁,要去南方的老家。
那是我爸爸妈妈的家,是座小小的老宅,白墙黑瓦,长满了青苔。
院子里还有棵好大的桂花树,风一吹,叶子就沙沙响。
我想在高铁上睡觉,脑子却停不下来,一直在做梦。
梦里,婚礼继续,我成了周怀安的老婆。
我穿着很重很重的婚纱,头上戴着亮晶晶的王冠,像个真正的公主。
他牵着我的手,走过红毯,所有人都看着我们。
怀安哥哥笑得很温柔,一直看着我。
可画面猛地一转。
我们出国访问,在一个好大好亮的宴会厅里。
好多穿着漂亮衣服的外国人,还有闪闪发光的灯。
怀安哥哥在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说话,大家都看着他,给他鼓掌。
而我的头好疼,像有针在里面扎。
眼前的东西开始晃,耳朵里嗡嗡响。
我想抓住怀安哥哥,手却不听使唤地抖了起来,直接摔倒在地。
身体不停地抽搐,像离开了水的鱼。
我控制不住地吐了,脏东西弄脏了漂亮的裙子,也弄脏了光亮的地板。
更可怕的是,我感觉到裤子里一阵湿热,我失禁了。
周围全是惊呼声,还有相机咔嚓咔嚓的声音。
我躺在地上,像一摊烂泥,看到怀安哥哥冲过来,
他的脸好白好白,眼神里全是惊恐和......难堪。
后来,电视里播了这段画面。
虽然我的脸被打上了模糊的格子,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在外交场合当众癫痫发作、屎尿失禁的疯女人,就是周怀安的傻子太太。
他成了全国的笑话。
在医院里,他握着我的手,一遍遍地说。
“菀菀不怕,没事的,哥哥不怪你,只要你身体好起来。”
可是,我看到了。
在他眼睛深处,除了担忧,还有藏不住的懊悔和失望。
那眼神,比病房里的灯还要刺眼。
从那以后,我就很少出门了。
周父周母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堆甩不掉的垃圾。
家里的佣人也在背后指指点点。
我被关在了那座漂亮的、像笼子一样的大房子里。
我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眼泪流了一次又一次,把衣服的前襟都打湿了。
那时候我就明白了。
我的存在,我的纠缠,就是我曾经最爱的怀安哥哥,最沉重的一道枷锁。
我拖垮了他的人生,毁掉了他的前程。
所以,后来他跪在我面前,红着眼睛求我:“温思菀,你放过我吧。”
我是真的想放过他。
只是还没来得及,就被我们的儿子推出了马路。
而现在,重来一次,我终于做到了。
怀安哥哥,我把自由还给你了。
也把那个会成为你一生污点的傻子温思菀,彻底还给了过去。
7
而婚礼现场,
周怀安看着面前穿着婚纱、笑靥如花的周淼,只觉得刺眼得厉害。
“不行,我要去找她。”
“怀安哥!”周淼着急的呼唤和周父周母带着责备的低吼:
“怀安!你去哪儿!回来!婚礼还没完成!”
可他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脑子里嗡嗡作响,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慌得厉害。
这种慌乱,从温思菀在求婚那天说出“不好”开始,就隐隐约约地埋下了种子,在此刻看到穿着婚纱的周淼时,彻底爆发。
为什么站在这里的是周淼?
他的菀菀呢?
她也会离开他吗,她不是一向最听他的话,完全依赖他活着的吗?
一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如同挣脱了闸门的洪水,猛地冲进他的脑海:
求婚那天,她躲开他手的动作,那么迅速,带着明显的抗拒,不是一个迟钝的傻子该有的反应。
在酒吧里,他介绍她是“隔壁家智力不太高的妹妹”时,她猛地抬起头看他的那一眼,眼神清凌凌的,里面盛满了受伤和一种他读不懂的清醒。
她被他的朋友拉到角落,偷偷喝酒时被呛到的可怜样子,还有看到他和周淼接吻后,那双瞬间破碎、盈满泪水的眼睛。
甚至更早之前,她偶尔看着他时,那眼神不再全是依赖和懵懂,似乎多了许多他无法理解的情绪,像是悲伤,像是了然。
他不是没有察觉她的变化。
他只是不愿意深想。
他总觉得自己对菀菀好,是责任,是报恩。
他告诉自己,照顾一个傻子一辈子,已经是仁至义尽。
喜欢上一个傻子?那太丢人了,会让他周怀安,这个年轻有为的外交官,成为更大的笑柄。
所以他刻意回避,刻意把她当成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用糖果和哄骗来维系关系,却从不敢触碰内心深处那丝或许早已变质的感情。
他以为他想要的是周淼这样聪明、得体、能与他并肩而立的伴侣。
可当周淼真的穿着婚纱站在他面前时,
他感受到的不是喜悦,而是巨大的空洞和恐慌。
他扔下了手里象征幸福的捧花,鲜红的花瓣零落成泥。
他一把推开试图拉住他的周淼,甚至无视了父母震惊而严厉的目光。
“怀安哥!”
“周怀安!你给我站住!”
身后的呼喊声越来越远,他像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地冲出了婚礼现场,冲进了电梯,用力按下一楼的按钮。
他要去找菀菀。
他必须立刻找到她!
他要亲口问她:菀菀,你的脑子是不是好了?你是不是什么都懂了?
所以你才拒绝我的求婚,所以你才一次次用那种眼神看我?
所以你才会用这样的方式,彻底离开我?
电梯镜面里映出他苍白失措的脸,西装革履,却狼狈得像个逃兵。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
他可能,弄丢了他生命里最珍贵的东西。
不是因为恩情,而是因为他不敢承认的、早已悄然滋生的爱意,和他那可笑又可悲的自尊。
8
周怀安找到我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
老宅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今年开得格外早,
金灿灿的小花簇拥在墨绿的叶子间,风一过,就簌簌地往下掉,香气能飘出好远。
我正坐在树下的石凳上,学着做桂花糕。
邻居阿婆耐心地教我怎么把糯米粉和糖浆揉匀,
怎么把新鲜桂花细细地拌进去。
隔壁家那个叫虎子的小男孩,就趴在对面的石桌上,晃着两条小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话。
“思菀姐姐,你这个花瓣放太多啦,会苦的!”
“思菀姐姐,你做的这个形状好像小狗狗哦!”
看着他,我就想起了我的儿子,
不过儿子总是嫌弃我,但虎子不会。
我笨拙地捏着手里的面团,脸上沾了粉,也忍不住跟着他笑。
回到这里的这些日子,是我从未有过的平静。
街坊邻居们看到我回来,先是惊讶,然后是真心实意的欢喜。
他们记得我妈妈,记得小时候还没变傻的我。
他们跟我说话,不疾不徐,不会刻意放大音量或者放慢语速,就像对待任何一个归乡的游子。
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没有人背后指指点点说“那个傻子”。
在这里,我只是温思菀,
一个父母早逝、回来定居的安静姑娘。
我很快乐。
这种快乐,简单,踏实,像脚下这片土地。
所以,当周怀安风尘仆仆、带着一身与这宁静小院格格不入的焦灼气息出现在门口时,我刚刚扬起的嘴角,慢慢落了下来。
他瘦了很多,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昂贵的西装皱巴巴的,鞋子上沾满了泥点。
他站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看着我的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难以置信的震惊,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悔恨和痛苦。
他的眼眶是红的,像熬了几个通宵,又像是刚刚哭过。
虎子警惕地站起来,挡在我前面一点,小声问:“思菀姐姐,他是谁呀?”
我没回答,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米粉,慢慢站起身。
该来的,总会来。只是我没想到,他会找到这里。
周怀安喉结滚动,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菀......菀菀?”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想象中的波澜壮阔,只剩下一种淡淡的疲惫。
我轻轻叹了口气,像吹落一片肩头的桂花。
“怀安哥哥,”
我的声音很平静,清晰,没有半分往日的痴傻和迟缓,
“你来了。”
这一声“怀安哥哥”,和从前依赖的、懵懂的呼唤完全不同。
它像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他瞳孔猛地一缩,踉跄着向前一步,几乎要站不稳。
他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那双他曾经以为永远只会盛满天真和迷茫的眼睛,
此刻清澈见底,映着他狼狈的身影,却平静无波。
“你......你真的?”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后面的话,却像被堵住了喉咙。
我都好了。
你看到的,听到的,猜到的,都是真的。
停滞了十五年的十三岁,从我重生开始,已经开始了疯狂转动。
我看着他不说话,只是默认。
院子里的桂花香,甜得有些发腻,
和他身上传来的绝望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窒的味道。
9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几乎是扑过来,想要抓住我的手,被我轻轻侧身避开了。
“菀菀,跟我回去。”
他的声音带着卑微的乞求,眼眶更红了,
“我们结婚,现在就结!以前是哥哥不好,是哥哥糊涂!我现在什么都明白了,我再也不会放开你的手了!”
“你走了之后我才发现,我不是爱周淼,真的不是。”
“在我没发现的时候,在我们小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
“这种喜欢后来变成了爱,只是我自己不愿意承认,你能懂我吗?能懂我的话吗?”
看吧,到现在为止,他还是不自觉地把我当成傻子。
我摇了摇头,打断了他急切的话语:
“怀安哥哥,我不会跟你回去的,更不会和你结婚。”
“你说的爱,我也不想要。”
“为什么?!”他像是被刺痛了,声音拔高,带着不解和痛苦,
“你现在已经好了!我们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我会对你好的,我会弥补之前的一切!我们......”
“我做了一个梦。”
我抬起头,望着头顶繁盛的桂花树,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周怀安愣住了。
“梦里,我嫁给了你。”我慢慢地说着,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我们也有了一个宝宝,像你,很可爱。”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像是抓住了希望。
“可是,”我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带着一丝悲悯,
“你不快乐。每次看着我的时候,你眼里有责任,有愧疚,甚至有隐藏得很好的厌烦。你总是在应付我,应付那个因为给你挡灾而变傻、甩不掉的包袱。”
“我们的宝宝也是,总觉得我让他丢了人,他也不想要我这个妈妈。”
“我不是......”周怀安试图辩解,脸色苍白。
“而我,也不快乐。”我没有理会他的辩解,继续说道,
“我活在一个巨大的、名为‘恩情’的笼子里。我战战兢兢,怕给你丢人,怕成为你的笑柄。直到最后,我们都筋疲力尽。所以,在梦里,你求我放过你。”
我看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轻轻吐出一句话:
“现在,梦醒了。怀安哥哥,我们都放过彼此吧。这样对大家都好。”
“那只是梦!”周怀安激动地反驳,抓住我的肩膀,“那都不是真的!现在不一样了!你现在是清醒的,是正常的!我们可以很幸福,我可以让你成为最幸福的女人!”
“是吗?”我静静地看着他,问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怀安哥哥,你需要的,始终是那个清醒的、变好了的温思菀,对吗?”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那如果,我脑子里的伤哪天复发了,我又变回那个傻傻的、需要你时时刻刻照顾、会让你在外交场合丢尽脸面的菀菀呢?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坚定地要和我在一起吗?”
周怀安僵住了。
他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迟疑,虽然只有一瞬,但他下意识抿紧的嘴唇和微微闪烁的眼神,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尽管他立刻反应过来,急切地保证:“我会!我当然会!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爱你,照顾你!”
可是,已经晚了。
我看着他,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带着些许释然的笑容:“你看,怀安哥哥,你迟疑了。”
“在你迟疑的那一瞬间,答案就已经很清楚了。”
“你需要的是一个配得上你、不会成为你负累的伴侣,而不是温思菀本身。无论她是傻,还是好。”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周怀安所有的伪装和侥幸。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失,张着嘴,却再也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
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他颓然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明白了。
他失去的,不仅仅是那个痴傻的菀菀,
更是眼前这个清醒的、看透了他所有软弱和自私的温思菀。
他再也没有任何理由,任何立场,能将她拉回那个名为“报恩”的牢笼。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痛苦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墨色沉沉。
然后,他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踉跄地离开了这座飘满桂花香的小院,消失在了巷口。
那之后,我依旧留在这个南方小镇。
日子过得简单而充实。
我没有结婚,也不想结婚。
我学着种花,学着做各种点心,和邻居阿婆们聊天,听她们讲镇子里的趣事。
我带着虎子去河边摸鱼,去山上认草药。
我开始到处走走。
我去看了小时候课本上说的“桂林山水”,去了“天涯海角”,看了大漠的孤烟,也见了草原的辽阔。
这辈子,我要把上辈子错过的、没来得及看的风景,都看一遍。
只是,偶尔,在一些陌生的城市,在一些风景如画的角落,我总会隐约感觉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不近不远地跟着,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既不会打扰我,却又让我能察觉到他的存在。
我知道是谁。
但我从未回头,也从未停下脚步。
痴傻的温思菀已经死在了那场车祸里,死在了周怀安冷漠的眼神中。
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想为自己好好活一次的、全新的温思菀。
她的小小世界里,不再需要周怀安了。
桂花落了又开,小镇的时光缓慢而悠长。
我坐在老宅的院子里,看着天边的云卷云舒,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和安然。
这样,就很好。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