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六岁那年,我因为打碎了爸爸从国外带回来的花瓶,被妈妈关进了阁楼。
北方的冬天,阁楼没有暖气,窗户还漏着风。
我从黄昏待到深夜,又从深夜待到黎明。
我喊妈妈,没人应。
我喊爸爸,也没人应。
最后发烧烧到肺炎,在医院躺了半个月,他们才来接我。
妈妈还在抱怨医药费太贵,说我就像个讨债鬼。
二十年后,他们却捧着一个一模一样的花瓶,跪在我面前,哭得老泪纵横。
他们求我,看看他们,叫他们一声爸妈。
可我只是歪着头,看着他们。
这两个陌生人,是谁?
1.
病房的门被推开,两个人影站在门口,逆着光,我看不清他们的脸。
他们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脚步声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女人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男人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月初,今天感觉怎么样?”女人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温柔。
我没有回答,视线落在墙壁的一块污渍上。
那块污渍的形状,有点像一只奔跑的兔子。
她见我没反应,也不尴尬,自顾自地打开保温桶。
“妈给你炖了你最爱喝的莲藕排骨汤,你快趁热喝点。”
她把汤盛出来,白瓷碗里飘着油花和葱绿,香气弥漫开。
我依旧看着那只“兔子”。
男人走过来,把一根剥好的香蕉递到我嘴边:“月初,吃点水果。”
香蕉顶端触碰到了我的嘴唇,软软的,凉凉的。
我没有张嘴。
我的大脑像一台死机了的电脑,能接收到外界的信号,却无法做出任何处理和回应。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垮掉。
“月初,你看看爸爸,我是爸爸啊。”他的声音带着强烈的颤抖。
我终于动了。
我缓缓转过头,视线从他脸上扫过,又落在他身后的女人脸上。
他们的表情,是担忧,是焦急,是痛苦。
很陌生的两种情绪。
我看着他们,就像看着两个突然闯入房间的演员,他们正在上演一出我看不懂的悲情戏。
几秒后,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墙上的“兔子”。
女人再也忍不住,她突然用手指着我:“江月初!你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我们是你的爸妈啊!”
我的身体猛地一颤,心脏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呼吸变得困难。
世界在我眼前开始褪色,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嗡嗡的杂音。
墙上的“兔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我抱着膝盖,缩在床角,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别......别过来......”我喃喃自语。
“你看!你把她吓到了!”男人压着嗓子怒吼。
“我......我不是故意的......”女人带着哭腔,“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脚步声,争吵声,护士的劝阻声。
最后,病房的门关上了。
世界重归寂静。
我抬起头,墙上那只“兔子”又回来了。
它还在那里,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2.
护士送来了晚餐,白米饭,炒青菜,还有一个蒸鸡蛋。
我盯着那碗白米饭,看了很久。
眼前又出现了幻觉。
一个小女孩跪在地上,面前是一碗打翻的米饭,米粒混着灰尘,黏在地板上。
一个女人尖利的骂声贯穿了整个空间。
“就知道吃!养你有什么用!捡起来!不捡干净不准吃饭!”
小女孩伸出瘦小的手,一粒一粒地把米饭捡回碗里。
她的手很脏,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我闭上眼,再睁开,幻觉消失了。
面前的白米饭干净,饱满,还冒着热气。
我拿起勺子,一勺一勺,慢慢地把饭吃完。
连一粒米都没有剩下。
第二天,那两个人又来了。
这次他们没带吃的,而是带了一本厚厚的相册。
“月初,你看,这是你一百天的时候拍的。”女人翻开相册,指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个被红被子包裹的婴儿,睡得正香。
“这是你一岁生日,我们给你买的大蛋糕。”
照片上,婴儿坐在宝宝椅里,脸上被抹了奶油,笑得很开心。
“这是你上幼儿园,老师说你最乖了。”
照片上,穿着小裙子的女孩,对着镜头比了一个“耶”的手势。
一页一页翻过去,女孩在照片里慢慢长大。
五岁,六岁,七岁......
她的笑容也越来越少。
最后,照片停留在一张七岁的全家福上。
男人和女人站在后面,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
女孩站在他们中间,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月初,你看,我们才是一家人啊。”女人合上相册,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温暖,甚至有些烫。
我抽出我的手,拿起那本相滚烫的相册。
我翻开其中一页,指着照片上女孩头顶的一个小小的白点。
那大概是冲洗照片时不小心留下的瑕疵。
我开口,声音干涩沙哑。
“这里,坏了。”
女人的表情凝固了。
男人的呼吸也停滞了一瞬。
空气里只剩下我指甲划过相片保护膜的沙沙声。
我一遍又一遍地划着那个白点。
“坏了。”
“坏了!”
“坏了!!”
“别划了!”女人突然失控地尖叫,一把夺过相册,紧紧抱在怀里,像是在保护什么稀世珍宝。
她看着我,眼神里是恐惧,是绝望,还有我读不懂的恨意。
“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们?为什么!”
我看着她涨红的脸,和不断向下滚落的泪水。
我不太明白,一个人的眼睛里,怎么能流出这么多水。
3.
他们被护士请了出去。
我听见女人在走廊里崩溃大哭。
“她肯定是故意的!她就是想报复我们!她怎么能这么狠心!”
男人的声音疲惫而沙哑:“你小点声,这里是医院。”
“我怎么小声!江文博,你告诉我,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们把她养这么大,她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
“她现在连话都不肯跟我们说,连看我们一眼都不愿意!她心里还有没有我们这对父母!”
争吵声渐行渐远。
下午,我的主治医生傅医生来查房。
他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今天感觉怎么样?”他问。
我没说话。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
“你父母今天又来了。”他说。
我依旧没有反应。
“他们很担心你。”
我的视线落在窗外,一只麻雀跳上了窗台,歪着头,好奇地往里看。
“其实,他们也挺可怜的。”傅医生突然说。
我转过头,看着他。
“人总是要为自己年轻时犯下的错,付出代价的。”他推了推眼镜,“只是有时候,这个代价,会比想象中沉重得多。”
我不懂他在说什么。
我只看到那只麻雀,跳了两下,飞走了。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阁楼。
很黑,很冷。
我能听到楼下传来电视机的声音,还有男人和女人的笑声。
我好饿。
我摸索着,想找点吃的。
角落里有一个纸箱,我打开它,里面装的全是我的旧东西。
断了腿的布娃娃,画满了涂鸦的日记本,还有一盒被掰断的蜡笔。
我拿出日记本,翻开。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妈妈今天又打我了,因为我没有把碗洗干净。”
“爸爸回来了,可是他没有理我。”
“我今天过生日,但是没有蛋糕。”
“我好想变成一只小鸟,这样就可以飞走了。”
一页页翻过去,我仿佛看到了那个蜷缩在黑暗里,又冷又饿的小女孩。
我伸出手,想抱抱她。
可是我的手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她抬起头,看着我,脸上没有表情。
“你是谁?”她问。
“我是......”
我醒了过来,浑身都是冷汗。
天还没亮,病房里一片死寂。
我突然很想写点什么。
我找到护士,要了纸和笔。
我坐在桌前,对着白纸,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我忘了怎么写字。
最后,我只能在纸上画画。
我画了一个小小的火柴人,被关在一个巨大的黑盒子里。
盒子外面,是太阳,是月亮,是星星。
盒子里面,什么都没有。
4.
那对自称是我父母的人,消停了好几天。
没有他们,我的世界清净了很多。
我每天吃饭,睡觉,坐在窗边看天。
有时候傅医生会来找我聊天,但我从不回应。
我开始慢慢地想起一些事。
都是些碎片。
妈妈许清芬把滚烫的汤洒在我手上,只是因为我没有及时给她递上纸巾。
爸爸江文博因为客户的一句刁难,回家就把我当成出气筒,用皮带抽我。
我考了全班第一,他们却连一句表扬都没有,反而说我是在炫耀。
这些记忆像生了锈的刀片,一遍遍地割着我的神经。
但很奇怪,我感觉不到疼。
就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
这天下午,他们又来了。
许清芬的眼睛又红又肿,像是几天没睡好。
江文博的头发白了许多,整个人憔悴不堪。
他们带来了一个新玩具,一个会唱歌跳舞的机器人。
“月初,你看,这是现在最流行的人工智能机器人,它可以陪你聊天。”江文博把机器人放到我面前。
机器人开始唱歌:“如果感到幸福你就拍拍手......”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它。
许清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月初,你喜欢吗?你小时候,最喜欢这些会动的玩具了。”
我伸出手,在机器人圆圆的脑袋上摸了一下。
然后,我用力一推。
机器人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歌声戛然而止。
一条机械手臂断了,掉在一旁。
“你!”许清芬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但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江文博,又硬生生把火压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想去捡那个坏掉的机器人。
“别碰它。”我突然开口。
我的声音让许清芬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这是我“生病”以来,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
江文博也一脸激动:“月初,你......你想起来了?”
我没有理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个坏掉的机器人。
“它坏了。”我说,“坏掉的东西,就应该待在垃圾桶里。”
说完,我走下床,捡起那条断掉的机械手臂,走到房间角落的垃圾桶旁,把它扔了进去。
然后,我又走回去,想去捡机器人的身体。
“别动!”许清芬突然扑过来,一把抱住机器人的残骸,像是在保护自己的孩子。
她抬起头,泪水汹涌而出。
“月初,你不能这样......你不能......”她泣不成声,“妈妈知道错了,妈妈真的知道错了......你别再折磨我们了,好不好?”
江文博也走了过来,蹲在她身边,一只手搭在她的背上,另一只手伸向我。
“月初,跟爸爸妈妈回家,好不好?我们以后再也不骂你了,不打你了......我们把所有最好的都给你。”
他们两个人,一个抱着坏掉的机器人哭,一个伸着手向我乞求。
那画面,有点滑稽。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很累。
我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床上,拉起被子,蒙住了头。
被子隔绝了所有的声音和光线。
我又回到了我的“阁楼”。
这里很安全。
傅医生站在门口,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严肃。
“江先生,江太太。”他叫住正准备离开的两人。
许清芬擦了擦眼泪,回头看他:“傅医生,还有事吗?”
傅医生没说话,只是从身后拿出一个透明的物证袋。
袋子里,装着几片烧得焦黑的、残缺不全的纸。
“我们整理月初的病房时,在床垫下面发现了这个。”
江文博的脸色,在看到那个袋子的瞬间,变得惨白。
“这......这是什么?”许清芬的声音里带着不祥的预感。
傅医生举起袋子,对着光。
“月初的日记。”
“或者说,是她拼命想藏起来,却被你们发现并烧毁后,剩下的残骸。”
“你们对她做的,可不仅仅是关阁楼,对吗?”
第2章
5.
许清芬的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尽。
她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眼神涣散,“我们明明都烧干净了......”
江文博一把攥住傅医生的胳膊。
“你从哪儿弄来的!你想干什么!”他低吼。
傅医生冷冷地拨开他的手。
“这不是我弄来的,是她自己藏的。也许是烧的时候,有几片飞了出来,被她偷偷捡了回去。”
“至于我想干什么。”傅医生推了推眼镜。
“我只是想提醒二位,创伤不会因为证据的消失而消失。你们烧掉的只是纸,不是记忆。”
他把物证袋放到许清芬颤抖的手里。
“好好看看吧。看看你们的女儿,在那个所谓的家里,都经历了什么。”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两个呆立在原地,如同被宣判了死刑的罪人。
许清芬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拿不住那个小小的袋子。
江文博一把抢了过去,像是要抢走一个即将爆炸的炸弹。
可他的目光,却无法从那些焦黑的纸片上移开。
虽然大部分字迹都已经被火焰吞噬,但依然能辨认出一些残缺的词句。
“......手好烫......”
“......皮带......红色的印子......”
“......饿......想吃肉包......”
“......为什么不爱我......”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烧红的钉子,狠狠地钉进他们的心脏。
江文博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死死地攥着那个袋子,手背上青筋暴起。
砰的一声,他一拳砸在墙上。
墙皮簌簌落下。
“啊!”他发出一声压抑了许久的,野兽般的嘶吼。
那声音里,有悔恨,有痛苦,有无尽的绝望。
许清芬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地上,发出呜呜的、不成调的哭声。
整个医院的走廊,都回荡着他们迟来了二十年的崩溃。
我躺在病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心里也没有任何波澜。
哦,原来他们哭了。
仅此而已。
6.
从那天起,江文博和许清芬像是变了两个人。
他们不再试图用拙劣的温柔来唤醒我,也不再用过去的“亲情”来绑架我。
他们只是沉默地来,沉默地坐,沉默地走。
许清芬会给我削好一个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插好,放在我床头,然后就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地看着我,一看就是一下午。
她的眼神不再有怨恨和不耐,只剩下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哀伤。
江文博则开始给我读故事。
他找来了我小时候最喜欢的童话书。
他的声音不再像以前那样威严而冰冷,而是变得小心翼翼,甚至带着讨好。
“......卖火柴的小女孩在墙上看到了她的奶奶,奶奶是唯一疼爱她的人......”
他读到这里,声音哽咽了,再也读不下去。
我看到他抬起手,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眼睛。
我依旧没什么反应。
我只是觉得,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有点可怜。
至少,她还有一个疼爱她的奶奶。
而我呢?
我什么都没有。
傅医生告诉我,我的情况在好转。
虽然我还是不怎么说话,但我的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样空洞了。
我开始对外界的事物产生一些微弱的兴趣。
比如,我会盯着窗外的云看很久,看它们从一团棉花,变成一匹奔马,又变成一只绵羊。
比如,我会把护士送来的药片,按照颜色排成一排,红色,白色,黄色,蓝色。
这让我觉得很有序,很安心。
一天,许清芬又坐在我床边发呆。
我突然开口问她:“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问她问题。
她整个人都震住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只是想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你很好看。”她急切地说,像个急于回答老师提问的小学生,“月初,你一直都很好看。”
我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脸。
“你不好看。”我说,“你看起来很老。”
许清芬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歇斯底里,只是捂着嘴,无声地哭。
那哭声,比任何嚎啕都更让人心碎。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一丝快意。
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
伤害她,并不能让我感到快乐。
因为那个渴望被爱、也懂得恨的小女孩,早就死了。
死在了那个又冷又黑的阁楼里。
7.
江文博和许清芬开始了一场竞赛。
一场“谁更爱我”的竞赛。
江文博托关系,从国外给我买来了最新款的绘画板,说可以连接电脑,画出各种效果。
许清芬不甘示弱,第二天就请来了一位有名的美术老师,说要一对一地教我画画。
我没有接受绘画板,也没有理会那个美术老师。
我只是用医院发的,最普通的铅笔和白纸,继续画我的火柴人。
画一个小小的,被关在盒子里的火柴人。
他们看我不喜欢画画,又开始在别的地方下功夫。
江文博买来了一整套的乐高,拼出了一座巨大的城堡,摆在我面前。
“月初,你看,这是你的城堡,你是里面的公主。”
许清芬则给我买了一屋子的漂亮裙子,各种款式,各种颜色。
“月初,你试试这条,这可是限量款,妈妈排了很久的队才买到的。”
他们像两个小丑,用尽浑身解数,只想博我一笑。
可我,已经不会笑了。
这天,傅医生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
他给我看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是我病房的监控录像。
时间是半夜。
画面中,许清芬和江文博偷偷溜进我的病房。
他们走到我的床边,静静地看着熟睡的我。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许清芬弯下腰,想帮我掖一下被角。
可她的手刚伸出去,就又缩了回来,像是怕惊醒我。
最后,她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我的头发。
就一下。
然后她就和江文博一起,蹑手蹑脚地离开了。
傅医生关掉视频。
“他们很爱你。”他说。
我看着屏幕上最后定格的画面,那两个佝偻的背影。
爱?
这是一个多么奢侈,又多么可笑的词。
“傅医生。”我开口。
傅医生愣了一下。
“一个人在应该表达爱的时候,表达了恨。而在应该感到愧疚的时候,才想起了爱。”
“这种爱,不是爱。”
“是一种迟到的,自私的,毫无意义的自我救赎。”
我说完,站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留下一脸震惊的傅医生。
是的,我什么都记得。
我记得每一次打骂,记得每一个冰冷的眼神,记得每一个被忽视的日日夜夜。
我也记得,我曾经是多么地渴望他们的爱。
可是,当一个孩子伸出手要糖的时候,你给了她一巴掌。
等她长大了,不需要糖了,你再捧着全世界的糖果跪在她面前。
你问她为什么不感动。
这不是很可笑吗?
我没有疯,也没有失忆。
我只是用他们对待我的方式,来对待他们而已。
我把那个真实的、会哭会笑会痛的江月初,关了起来。
然后创造了一个麻木的、冷漠的、永远不会被伤害的躯壳。
这个躯壳的名字,也叫江月初。
当他们跪着祈求我的原谅时,我只是平静地告诉他们。
“你们要找的那个江月初,早就被你们杀死了。”
“站在你们面前的,只是她的尸体而已。”
那一刻,我看到了他们脸上,真正的绝望。
8.
那次谈话后,许清芬和江文博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们肉眼可见地衰老下去。
江文博的背更驼了,许清芬的头发几乎全白了。
他们不再带任何东西来,只是每天过来,静静地坐一会儿。
有时候,许清芬会对着我,絮絮叨叨地讲一些我小时候的事。
不是相册里那些粉饰太平的“美好回忆”。
而是那些被他们刻意遗忘的,真实的细节。
“......你三岁的时候,特别喜欢吃楼下王奶奶做的麦芽糖,每次路过都要哭着闹着买。我嫌那糖不卫生,从来不给你买,还为此打过你两次......”
她说着说着,就泣不成声。
“......你上小学,开家长会,老师当着所有人的面夸你聪明,说你以后肯定有大出息。我当时......我当时竟然觉得很丢脸,觉得你是在给我惹麻烦......”
江文博就坐在旁边,沉默地听着,眼眶通红。
我从不回应他们。
我只是安静地画画。
我画的火柴人,不再被关在盒子里了。
我给它画了一双翅膀。
它飞出了盒子,飞向了太阳。
然后,它的翅膀被太阳烤化了。
它掉了下来,摔得粉碎。
我把这幅画拿给傅医生看。
他看了很久,叹了口气。
“月初,你想出院吗?”
我点点头。
“你想去哪儿?”
我想了想,说:“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没有冬天的地方。”
傅医生明白了我的意思。
他帮我办理了出院手续。
临走那天,许清芬和江文博也来了。
他们给我收拾行李,动作笨拙而迟缓。
“月初,卡里的钱够你用很久了,密码是你的生日。”江文博把一张银行卡塞到我手里。
“外面冷,多穿点。要按时吃饭,别饿着自己。”许清芬帮我把围巾围好,一遍又一遍地抚平上面的褶皱。
他们想说很多话,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只是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我坐上出租车。
车子开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们两个相互搀扶着,站在原地,像两座风干的雕像。
直到车子转过弯,再也看不见。
我都没有回头。
9.
我去了南方的一座海滨小城。
这里四季如春,永远都有灿烂的阳光。
我租了一间能看到海的房子,每天听着海浪声醒来,枕着海浪声睡去。
我没有去找工作。
江文博给我的那张卡里,有足够我挥霍一生的钱。
但我过得很简单。
我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去海边散步,捡贝壳。
红的,白的,蓝的,奇形怪状。
我把它们带回家,洗干净,放在窗台上。
阳光照进来,贝壳上泛着五彩的光。
有时候,我会遇到一些在海边写生的美术生。
他们会热情地邀请我当他们的模特。
我总是摇头拒绝。
我不想被画下来。
我不想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任何痕迹。
我的精神状态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我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去超市买菜,和邻居打招呼。
坏的时候,我会一整天都躺在床上,不吃不喝,盯着天花板发呆。
那些被我锁起来的记忆,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我淹没。
我会看到许清芬狰狞的脸,听到江文博的怒骂,感觉到皮带抽在身上的痛。
我会抱着自己,缩在角落里,不停地发抖。
我知道,我并没有真正地走出来。
我只是从一个看得见的牢笼,换到了一个看不见的牢笼。
这天,我接到了傅医生的电话。
他的声音很沉重。
“月初,你母亲......确诊了阿尔兹海默症。”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有说话。
“她现在谁都不认识了,每天就抱着那本旧相册,一遍一遍地喊你的名字。”
“你父亲......他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
“月初,他们想见你。或许,是最后一面了。”
我挂了电话,走到窗边。
海面上,夕阳正缓缓沉没,将整个天空染成了悲壮的血红色。
我突然想起了我画的那幅画。
那个长着翅膀,飞向太阳,最后摔得粉碎的火柴人。
明知会毁灭,却依然奋不顾身地扑向光明。
这是一种何等的勇敢,又是一种何等的悲哀。
10.
我回去了。
回到那座我逃离的,北方的城市。
还是那家医院,还是那个病房。
只是躺在病床上的人,换成了许清芬。
她瘦得不成样子,眼神呆滞,嘴角流着口水,像个真正的孩子。
她怀里紧紧抱着那本旧相册,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月初......我的月初......”
江文博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回应她:“哎,我在这儿呢。月初在这儿呢。”
看到我进来,江文博缓缓地抬起头。
他的眼神浑浊,脸上布满了老年斑,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
我们对视了很久。
最后,他冲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看,报应来了。”他说。
我走到病床前,看着那个曾经像女王一样操控我一切的女人。
她也看到了我。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你是谁呀?你长得......好像我的月初......”她喃喃地说。
我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脸。
她的皮肤松弛,冰凉。
“妈。”
我轻轻地叫了一声。
许清芬愣住了。
江文博也愣住了。
整个病房,死一般地寂静。
两行浑浊的泪,从许清芬干枯的眼角滑落。
她突然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了我。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深深地陷进我的肉里。
“月初......我的月初......你回来了......你终于肯叫我妈妈了......”
她嚎啕大哭,哭得像个终于找到回家路的孩子。
我没有挣脱。
我只是任由她抓着,任由她的眼泪和鼻涕,蹭了我一身。
江文博站在一旁,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那一声“妈”,不是为了原谅。
也不是为了和解。
我只是想,在我亲手杀死了那个渴望被爱的江月初之后,再亲手为她举办一场葬礼。
让所有的一切,都尘埃落定。
许清芬的病,时好时坏。
清醒的时候,她会拉着我的手,不停地道歉。
糊涂的时候,她会把我当成小时候的她自己,让我陪她玩游戏,给我讲故事。
我会耐心地陪着她。
给她喂饭,给她擦身,给她读童话。
就像,在重新养育一个孩子。
或者说,是在重新养育那个,从未被好好爱过的,我自己。
一年后,许清芬在一个午后,安详地走了。
走的时候,她手里还攥着我的手。
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葬礼很简单。
我和江文博,站在她的墓碑前。
墓碑上,是她年轻时的一张黑白照片,笑靥如花。
江文博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月初。”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对不起。”
这是二十多年来,他对我说的第一句“对不起”。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一只鸟儿从空中飞过,没有留下一丝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