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投资方哥哥找到时,我刚在片场演了一天的死人。
我刚从怀里拿出硬邦邦的冷馒头,哥哥冷着脸夺过我的馒头,丢在地上滚了几圈。
他看向我的眼神里藏不住的厌恶:
“好好不喜欢跟陌生人一起住,以后你就在外面住着。”
我默默弹了弹馒头上的灰,蹲在地上边狼吐虎咽,边点头。
公司压榨,房东违约,我搬进五平米房间蜗居。
直到我穿着喜羊羊玩偶,拿着求来的护身符去给哥哥过生日,不经意听到陈好好娇气撒娇声:
“哥哥,你故意让公司克扣姐姐工资赶走姐姐,要是姐姐知道了,她不会难过吧。”
哥哥温柔地将手中的生日帽戴到她头上,语气前所未有的柔和。
“好好,你不要多想。哥哥知道你不想让陌生人住隔壁,哥哥不会让你伤心的。”
哥哥吹灭蜡烛,许下愿望:
“我希望她这辈子永远不要出现在好好面前。”
我麻木地脱下沉闷的玩偶服,流泪转身。
恭喜我的哥哥,所愿皆所得!
后来,在我死后的第三天,记忆提取器将我过往记忆公布在全网。
听说那个叱咤风云的男人在我墓前哭瞎了眼睛。
1
哥哥将一顶绿色的王冠戴在了陈好好头上,是九岁时我缠着哥哥设计的图纸。
我不想做幸福的终结者。
别墅外的冷空气刺激着鼻腔分泌鲜血,一滴砸在喜羊羊玩偶服和平安符上。
我心疼的不已,这枚平安符是我跪了999层台阶才从南山寺求来的。
我还没送给哥哥,怎么就这么毁了呢。
冷空气吹着我不停地哆嗦,口袋里的手机发出震动。
清亮的女声传来:“请问是陈女士吗,你确定死后捐赠遗体吗?”
我哆嗦着点头:“是的,我确定。”
沉默片刻,话筒那边又有声音传来:
“陈女士,是这样的,上边新开发了一个记忆提取器用于刑侦研究,复现死者过往的记忆被。”
我狐疑:“这跟我的遗体捐赠有什么关系吗?”
“新的科技首次露面,需要全网公开记忆,同时上边也会给一千万的补偿,陈女士您看”
我死死捏住手机:“我同意我同意,请问在哪里签字呢。”
一千万,够给支教的孩子买数不尽的课本和教室了,剩下一点,还可以给哥哥买一套纯金小羊系列手办。
那边很快就派人跟我签字,对方是个大帅哥。
天气干燥,我一直流鼻血,帅哥霍临手忙脚乱给我递纸巾。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叹了又叹,最后出声:
“陈小姐,你是孤儿吗?”
我炸毛,凶巴巴盯着他。
“你说话真难听。”
“我不是孤儿,我有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哥哥陈千星,他的优点如同星星一样多。”
“他会在爸妈打我的时候护着我,会带着我看动画片,逛游乐园,最重要的是,他还亲自画图纸,送了我一顶绿色的王冠。”
我小心翼翼扶住头顶的空气,生怕那顶精致的绿色王冠会掉地上摔碎。
这样哥哥会不理我的。
霍临的眼神扫过我起球的毛衣,以及细缝处到处是线头的裤子。
“偶像剧看多了吧你?”
心中的幻想被拆穿,我语无伦次地找补。
“不是的,不是的,我的哥哥对我真的很好,他给我投资了电视剧,还带我去吃帝王蟹和柑橘呢。”
我努力的回想我在酒店外翻垃圾桶时,从窗户里看哥哥和陈好好一起吃饭的场景。
可是桌上的菜品好多好多我都不认识,只有那个帝王蟹和柑橘。
哥哥剩在了餐桌上,我从垃圾桶里捡出来吃了。
后来才知道帝王蟹和柑橘一起吃会腹泻的。
霍临的眼神有些同情:“既然你哥哥对你这么好,那我带你去找他吧。”
我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哥哥忙,要过生日。”
霍临敛起眼眸:
“除了一千万,你还有什么心愿吗?”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攥紧了衣角:
“我想去面试一个角色。”
2
那是个替哥哥为质的亡国公主,就像当初爸妈破产替哥哥送到对家的我。
我希望在我死后,还能哥哥留一些回忆。
“哥哥,你放心,我一定会回来的。”
“小妹,你等我,等我做大做强,我一定接你回家。”
记忆与现实重叠,哪怕试完戏,我依旧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现场响起小声的抽泣,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掌声。
可我还是捕捉到了哥哥的声音:
“陈千月,这又是你惹人同情的手段吗?”
“我说过,等好好适应了,我就会接你回家的。”
我的哥哥站在场外神色冰冷,一抹奶油结成块贴在他的脸颊,他的身边站着陈好好。
不知道他跟导演说了什么,导演略带歉意的看着我。
“不好意思,陈小姐,你刚刚的表演有些生硬,你再去试试其他角色吧。”
可明明刚刚你也为我鼓过掌啊。
我下意识转头看向了哥哥,可只看到了他躲闪的眼睛。
胸口传来窒息感,心中的痛楚蔓延到了喉咙,最后从我的眼睛流出。
“哥哥,就连我们之间的回忆,你也要给陈好好嘛?”
回答我的只有无尽的沉默。
霍临安慰似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一个角色罢了,哥给你要一个。”
霍临要到的是,戏里的养妹公主,是个万千宠爱的角色。
我很开心,虽然戏份不多,但是戏里有那么多人爱我。
我和陈好好同时杀青,哥哥给陈好好买了半人高的蛋糕。
我蹲在角落里,有些羡慕,十岁之前我的生日,哥哥也会给我买这么大的蛋糕。
群演姐妹拿着一块摆满了阳光玫瑰的蛋糕朝我跑来:
“月月,今天是你生日,看姐给你抢到了什么。”
惊呼声响彻全场,几十双眼睛刷刷朝我看来。
导演笑着往蛋糕插了支劣质蜡烛。
“择日不如撞日,千月你许个愿望吧。”
我坐在角落里隔着人海遥遥望着聚光灯下的陈千星。
目光停留在他皱起的眉头。
我低头吹灭了蜡烛。
3
“我的愿望是,希望我的哥哥永远开心快乐,永远不要皱着眉头。”
紧张让我手心有些冒汗,我一脸期待望向哥哥的脸。
哥哥神色有些动容,拿着一块蛋糕递给我。
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千月,你不用这样的,等好好适应了,我就会接你回家的。”
我重重的点头:“嗯。”
迅速接过哥哥手里的蛋糕,狼吞虎咽塞下去,生怕晚一点就没了。
哥哥给我蛋糕,是不是他已经接受了我。
耳边传来陈好好的声音:“姐姐,为了一口吃的,你是不是管谁都叫哥哥啊。”
手机屏幕闪烁,一道更年轻的我的声音传来。
“哥哥,我希望你永远不要紧缩眉头。”
一块发霉的面包被丢到脚下,我冲过去就往嘴里塞,还不往朝那人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在流浪的十年呢,我翻过垃圾桶,吃过剩饭,也对班里同学跪下学过狗叫,只为了一口吃的。
更别提叫过一群邪恶的男生无数声哥哥了只为换来一口发霉的面包了。
我的哥哥后退半步,重新皱起眉头,语气冷冷的:
“陈千月,不叫别人哥哥,你是会死是吧。”
“你就在外面好好待着,什么时候想通了,我再接你回家。”
可是,哥哥。
不叫别人哥哥,我真的会死的啊。
一块发霉的面白,足以压弯一个十四岁少女的脊梁。
陈千星冷着脸转身,陈好好迈着小步子跟在后边。
我的哥哥停顿了片刻,等陈好好追上他,两人并肩离开我的视线。
十岁之前,这也是独属于我的殊荣。
京市的飞雪来的比任何时候都早,我坐在角落里,流泪大口大口吃着剩下的蛋糕。
这是找到哥哥后的第一个生日,蛋糕也是哥哥买的。
多吃的代价就是进医院。
4
我日渐衰弱的肝脏,已经负担不了多余的脂肪。
在医生恨铁不成钢话语里,我恍然间好像听到了哥哥的声音。
“好好,听话,乖乖喝汤。”
我扒在门框上,悄悄抬头往里张望,陈好好苍白着脸色躺在病床上,我的哥哥正哄着眼睛,轻声细语哄着他喝粥。
门猝不及防向里打开,穿着病号服的我就这样狠狠摔进了病房。
哥哥回头看我,眉头不自觉皱起:
“陈千月,你来这里干什么。”
眼睛触及蓝白相间的病号服。
“你生病了?”
“我,,”
未说出口的话,被陈好好强势打断。
“姐姐,好巧啊,你也痛经了吗?正好,哥哥炖得汤,我还没得及喝。”
陈千星蹙眉打断:“她都有心思偷窥,那会得什么痛经,好好你不用管她。”
我涨红了脸,喉咙地酸涩却吞噬了我所有的言语。
哥哥说得对,我确实不会痛经,以后都不会了。
流浪的十年,穷人貌美,如同稚子抱金过街,颠沛流离的日子里,我早已主动摘除了子宫。
身处地狱,所得皆原罪。
陈好好苍白着脸色推辞:“可是姐姐她还在哪里呢。”
我的哥哥懒得看我,语气厌恶:
“陈千月,未经别人同意,就私自闯入别人的病房,你的家教呢?”
我脸色煞白,心口密密麻麻地疼痛卸了我全身的力气。
可是哥哥是你说,月月今后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的。
“还不走?”
“我走我走,哥哥不要讨厌我。”
我迅速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外跑,身子撞在门框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直到跑到自己的病房,我才将头埋进病床的被子里小声呜咽。
霍临提着饭进来,想安慰我的手却又放下。
“小傻子,要不你认我当哥哥吧。”
我流着鼻涕,表情哀伤。
“要是知道我认别人当哥哥,我哥哥会伤心的。”
小时候,班里的小胖子硬要做我哥哥,我哥哥知道后跑去跟他打了一架,鼻青脸肿向我嘚瑟。
“月月,只有我这样的强者才能做你的哥哥。”
霍临很无语,还是尽心尽力守在我病床前。
我再一次见到哥哥,是被公司拉去陪酒。
在我被大某个老板拉着,灌了一杯又一杯的酒后,意识模糊间,我听见了哥哥的声音。
他来这里,只为了给陈好好争取一个白月光的角色。
我要喝酒喝到肝癌都不一定能拿到的角色,哥哥只要一句话就行了。
我跌跌撞撞起身,小心翼翼揪住哥哥西装的一角。
沙哑的声音带着哭腔。
“哥哥救救我,我不能喝这么多的酒的,我好疼啊,好疼。”
虚弱的肝脏负荷不了源源不断地酒精,身体痛地如同针在一样。
鼻血如同断了线一样流到嘴唇上,下巴上,直直流到地上。
哥哥慌了神,手忙脚乱地为我擦鼻血。
可是鼻血越擦越多,哥哥的神色也越来越慌张。
“阿月,怎么回事,你到底怎么了?”
“你快醒来,只要你醒来,哥哥就带你回家。”
陈好好蹲下身子,指尖沾了一点我的血,放到嘴里抿了一下。
“哥哥,姐姐的鼻血怎么是酸甜的呀。”
“我听说,像姐姐这样的黑红明星,为了博取别人的同情,会故意用番茄酱冒充鲜血。”
5
“不然,正常人那能流这么多血呀。”
可是我不正常啊,我得癌症了,快要死了的。
这么拙劣的话,偏偏哥哥信了。
他狠狠推开我,语气暴躁:“陈千月,这些年你到底学了什么歪门邪道。”
“为了博同情,连亲哥都骗。”
后腰磕在桌角上,痛得我泛起了泪花。
我眼睁睁看着我的哥哥再一次因为陈好好的三言两语抛弃我。
“哥哥,你真的很不想见到我吗?”
陈千星脚步一顿,说出来的话伤人无比。
“是的,如果可以,我巴不得从来没有找到过你。”
如你所愿,哥哥。
意识彻底消失前,我听见有人在我耳边尖叫:
“救命啊,她好像快没气了!”
第2章
鸣笛声唤醒沉睡的夜,我在重症监护室里待了半个月才醒。
霍临红着眼,拿着单子的手不停在抖。
“你的一半肝呢?”
“我要死了,是吗?”
我的一半肝,早在一年前捐给了哥哥。
霍临没说话,却一直在流泪。
我偏头望向窗外,绚烂的烟花一簇一簇在夜空炸开,是这个城市在迎接新年。
又过了一年了。
我转头看着霍临,声音很轻:
“哥,你能帮我买一份城南的虾滑面,我很想吃。”
“哎,好好好。”
霍临走后,我费力爬过去,拿起了桌上的手机。
手机显示未接来电,是支教同事杨老师打给我的。
“小陈,新年快乐呀。”
“你找到哥哥了吗?什么时候回来啊,孩子们都想你了。花花家的母牛下崽了,她天天挤奶给你留着,结果全坏了。”
我就这样静静躺着,听着温和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诉说。
久到对方挂断了电话。
最后,我忍着疼痛给哥哥发了新年祝福。
【哥哥,新年快乐,愿你一生喜乐无忧。】
做完这些,我挪到窗边,脸贴着窗户,京市下了第一场雪。
远方的烟火无尽地炸开,漫天风雪为我作葬。
我慢慢闭上了眼睛。
霍临提着面进门,我单薄的背影映入眼帘,手机屏幕还亮着,新消息的圆点闪烁着红光。
【月月,你在哪里,好好同意你回家过元旦了,哥哥这就来接你回家。】
6
我安静地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我看到朋友,爱人站在彼岸笑意盈盈看着我。
这里没有贫穷,饥饿,悲伤,这里的房子不在漏雨,洗澡时门缝里也没有窥探的眼神。
我的躯体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大体老师,而我的头则被霍临带到了基地。
我的灵魂飘到了我日思夜想的别墅,我看到我的哥哥一脸烦躁,不断刷着手机。
“哥哥,恭喜你啊,得偿所愿,你再也不会被人嘲笑有个在贫民窟长大的妹妹了。”
风带走了我的低语,我转身飘向了更远的远方。
那里鲜花遍地,有我真挚的回忆,有我曾教过的孩子。
霍临很守信用,八百万块钱砸下去,这个乡村的小学终于跟上城市的发展。
孩子们喝着牛奶,穿着新衣服乖乖坐在椅子上听课。
此起彼伏的小手举起:
“月月老师什么时候回来呀。”
“我学会做饭了,我要让月月老师来尝尝的。”
“月月是去过好日子的,我希望她再也不用回来。”
童言童语总能触及到人们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我泪流不止。
我的死讯终于还是曝光在了网上,可没有人愿意缅怀一个万人嫌的女明星。
【皆大欢喜,整容怪终于死了。】
【死人姐终于还了内娱一片净土。】
【死得好,死得妙啊,我家好好终于不用被人追着骂抢人角色了。】
......
满城烟花,微博瘫痪,只为了我的死讯。
我想忍住不哭的,可是水喝多了,总是会从眼眶里流出。
如果你们愿意多了解我一点,也许就会发现我其实也没有那糟糕。
助理拿着平板问哥哥应该怎么办,哥哥嗤笑一声:
“以死来威胁我接她回家,陈千月她还真是好样的。”
“她不是喜欢被黑红吗,那我就让她红个够。”
“你再去添一把火,把她陪酒卖惨的视频都放出来。”
雪已经化了,哥哥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的风景出神。
转身,将我托霍临送给他的纯金小羊手办丢到了垃圾桶。
哪怕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我的心还是如同针扎了一般。
“哥哥,只是我能送你最后的礼物了。”
办公室开着暖气很暖和,我的心却在温暖中结了冰。
助理去而复返,拿着平板战战兢兢地低着头,打开门却迟迟不肯进来。
哥哥头也没抬:
“陈千月给你打电话了吗?告诉她,让她亲自打给我,我就把热搜撤了。”
助理依旧低着头,只是手在不断捣鼓着平板。
哥哥好看的眉头,音色也沾染上了寒霜。
“那她是不愿意回来了?”
“那你转告她,让她永远不用回家了,她陈千月就算是死在外面,也跟我陈千星没有任何关系。”
我的灵魂冲上去,轻轻抚上哥哥的眉头。
哥哥是个小老头,从小就爱皱眉。和同学相处不愉快了皱眉,被爸爸妈妈骂了皱眉,就连我发高烧了,他也守在床前,好看的眉头皱起,跟个小老头一样劝我喝药。
我想抚平他眉间的皱纹,就像当初他一遍用凉水擦拭着我高烧的额头一样。
我希望他开心,快乐,做自己梦想中最棒的小羊。
助理闭上了眼睛,如临大敌一般将手中的平板递到了哥哥眼前。
“总裁,你自己看吧。”
平板里我清亮的音色清晰地回荡在大厅中。
“我不是孤儿,我有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哥哥,他的优点如同星星一样多。”
“他会在爸妈打我的时候护着我,会带着我看动画片,逛游乐园,最重要的是,他还亲自画图纸,送了我一顶绿色的王冠。”
霍临的温和的声音从背景中传来。
“国家最新研究了一项记忆复现技术,用于侦查那些死因存迷的人,为了确保这项技术的准确性,经过死者本人同意,本项技术将运用在陈千月女士身上。”
“让我们来见证一下,在科技浪潮下洞察的人性的微光。总有那么一些人,你曾经憎恨过,误解过,可了解一个人就像剥洋葱,却有让你潸然泪下的时刻。”
霍临这人做事还蛮有仪式感的,巨大的幕布缓缓揭起,我平凡而短暂的一生拉开了序幕。
哥哥红着眼,狠狠将手中的平板砸在地上。
“陈千月居然长本事了,联合外人一起P视频来骗我,就连你居然也被收卖了。”
“告诉你,想要借此来博取我的同情,没门。既然她不想回来,那我就亲自去找她。”
可是哥哥,你既然不相信我已经死了,那为什么你的声音却染上了哭腔。
哥哥黑着脸,往办公室外走去,可怜的助理心疼地瞄了眼地上稀巴烂的平板,感觉心在滴血。
但是看到心情明显不佳的老板,只能小跑着跟上。
哥哥以为跑出那个办公室,就可以拆穿我的谎言。
可是这项技术就像春风,一夜之间吹遍了神州大地,几乎公司的每个人都在抱着手机看这几乎是里程碑式的视频。
霍临亲自上场,给我配了个煽情的旁白,还在一旁放了首十分哀伤的音乐。
7
“我们一生贫穷过,悲伤过,追逐过,也被世俗的压力压的只剩逃避,唯有童年是我们终身渴望的避风港,那时的风里带着自由,草地承载了亲情,那里是梦想的起点。”
那些陪我度过睡在桥洞,呼啸的风吹进破棉被,牙关都瑟瑟发抖时的记忆,定格成了方框里的画面。
儿时的草原绿意盎然,烧烤架架在石头滩的巨石上,篝火吹起肉类特有的香气,我和哥哥一同奔跑在草地上,听着大灰狼无数次放下“我一定会回来。”的狠话。
那时我一生最幸福的时光。
哥哥高大的身子僵在原地,眉头舒展,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微笑。
对助理说话的语气也缓和下来:
“算了,你给月月打电话吧,都多大的人了,怎么动不动都跟小孩子一样闹脾气呢。”
可是这次没人理他。
“可是幸福总是如同香烛上的光,闪耀却又短暂,人生总有爬不完的高山。”
煽情的旁白又开始了,那些深埋在脑海深处,被父母瞒着发烧的哥哥连哄带骗送往陌生地方的画面,猝不及防浮现在我面前。
我的心跳漏了半拍,下意识看向了哥哥。
哥哥放在身侧的双手不断颤抖,睫毛早已被眼泪打湿,嘴里却还在重复着。
“为了讨我欢心,陈千月居然搞出这样的手段。算了算了,她当初还小,舍不得奢靡的生活也正常。”
“你让她回来吧,我早就不恨她当初在家里破产的时候,跑去了做了别人的妹妹了。”
数不尽的被冷风灌进脖子的深夜,我总会梦见哥哥笑着说带我回家。
醒来时嘴唇结了细碎的冰碴,是我梦中大笑流出的口水。
年幼的心总是容易被蒙蔽,我知道哥哥恨我不告而别,可我没想到不恨了这句话也可以从哥哥嘴里说出来。
助理低着头:“总裁,网上都说了,月月小姐已经死了。”
哥哥脸色突然煞白,整个人如遭雷击,大手朝着助理伸去。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助理飞速将手机装进自己的屁股兜里,后退半步,指了指办公室看手机的人。
“网上已经传遍了,月月小姐已经死了。”
双手落空,哥哥整个身子不可控地往前扑,撞到办公桌角,可他却恍若未闻,可是本就无神的眼神却变得更加灰败。
手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那些不堪的,难过的,腐烂的,想要遗忘的记忆都被一一呈现在眼前。
被对家的养兄诱奸,被养父母赶出家门流浪,融不进的新家,回不去的亲家。
流浪的日子,永远也填不满的肚子,总是在漏风的棉服,桥洞总是沾染着白色液体的棉被,总是在身边游荡的陌生身影,日夜不离手的塞在内衣中的尖刀。......
办公室的花瓶应声落地,哥哥的拳头上被玻璃片扎出鲜血。
那些曾经谩骂我的网友,出口再也不是恶语成章。
【如果知道你曾有这样的过往,我一定不会把语言化作刺向你的尖刀。】
【救命,心酸酸的,陈千月你回来吧,我再也不骂你了。】
......
年少的经历塑造了我的偏执,看着曾经对我恶语相向的人后悔曾经的所作所为,我忽然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我游魂式地砖头看向哥哥,他也会误会我而伤心吗?
8
看到我的遭遇他也哭吗?
哥哥双眼猩红,挺直的腰塌下去了。
喃喃自语:
“原来她过的这么苦啊,那她为什么不说呢,为什么要任由别人的谩骂和误解。”
我为什么不说呢。
大概是知道,即使是我说了我的痛苦,也会被人当成一个笑话吧。
回忆如一部电影,有欢乐微笑,也有痛苦误会。
“即使身处地狱,她始终向阳而生,她教过千千万万的孩子,她们有的成了老师,有的成为了明星......她一直被最爱的哥哥误解,可是她唯一的愿望却是给哥哥打造一个纯金小羊手办。”
画面转到高原暮色下的草原,红脸蛋的小孩们端坐在书桌上,课间身边围满了几十双好奇的眼睛。
“外面的世界,有贫穷无奈,但也有爱和希望。”
“月月老师,你要去哪里啊?”
“老师要去找哥哥呀呀,老师的哥哥是全天下最好的人,等老师找到哥哥,我再回来看你们好嘛?”
回忆换了场景。
我站在大城市,身上装满了局促,我先将一半肝脏捐给了哥哥,为了生计,我进入了娱乐圈,演起了死人。
哥哥眼睛红的要滴血,死死盯着助理:
“你不是说,给我捐肝的是好好吗?怎么变成月月了。”
助理艰难地吞了口唾沫,低声道:“当初捐赠着者是匿名的,可是好好小姐站出来说是她的捐的。我想着你这么宠好好小姐,她为你捐个肝脏,也不奇怪。”
助理说话声越来越小,哥哥的脸也越来越黑。
他厉声道:“你给陈好打电话,就说我生病了。”
说完,哥哥抢过员工手里的电脑,瞳孔死死聚焦在手机屏幕上,眼睛一眨都不眨,生怕错过了什么重要的消息。
回忆到了我鼻孔里塞了两坨早已被鲜血染红的纸,笑着说我要给哥哥做一个纯金的小羊手办,说我想试镜一个角色。
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平板上,哥哥跌跌撞撞往办公室跑去。
小羊手办。
他跪在垃圾桶旁边,不顾形象地用手刨,可是那副纯金的小羊手办却如同平地蒸发一样,消失不见。
哥哥颓然地坐在地上,拳头一下又一下无力地砸着地面。
陈好好敷着面膜进来:“哥哥,你找我什么事呀,我正要跟小姐妹去吃饭呢。”
知道我的死讯后,陈好好索性连装都不装了。
哥哥声音嘶哑:“我的纯金小羊手办不见了,我明明只是将它放进了垃圾桶,可是她不见了。”
“小羊手办啊,保洁阿姨给我打电话,我让她送去给我融了,我不喜欢小羊,哥哥我想做个戒指和手镯。”
哥哥浑身散发出骇人的气势,大手狠狠掐住了陈好好的脖子。
看着这个他疼到骨子里的妹妹,他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一句话:
“谁让你动它的?”
“不就是个小羊手办嘛,哥哥你如果想要的话,我送你一个不就得了。”
哥哥颓唐地摇头:“不一样的,不一样的,这是月月送给我的最后的一件礼物。”
伴随哥哥低语的是,是霍临最后的结语。
“她的最后,病逝于烟花绚烂的新年,面向万家灯火,到死也没等到亲爱的哥哥带自己的回家。”
褪去疼痛的外壳,我才看到高楼外的万家灯火有多么凄凉。
生前没得到的爱,我死后全得到了。
【我的大明星啊,怎么过得这么苦。】
【很抱歉,在你死后,才看到你真诚善良的底色。】
9
视频的最后,霍临放出了一封信。
“不知道她的哥哥,看到这些之后,会不会后悔自己那么对待自己的妹妹。”
屏幕上我写的信,因为剧痛,所以字歪歪扭扭的,还有几处可疑的血迹。
【亲爱的哥哥,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死了。请不要为我悲伤,也不要哭泣。哥哥,看到你有了新的妹妹,我真的很伤心,但也很高兴,因为往后的岁月中,你还是有血脉相连的亲人......
亲爱的哥哥,愿你此后健康无忧,快乐幸福。——月月绝笔】
平板再一次从手中滑落,哥哥双手蒙住自己的脸,眼泪从指缝滑落掉在地上。
“月月,哥哥带你回家好嘛,带你回家......”
哥哥狼狈地冲出去,狠狠摇着霍临的胳膊。
情绪激烈:“我妹妹呢,你把我妹妹还给我。”
大厅里人潮涌动,霍临一脸平静地取下哥哥的手。
声音哽咽:
“你的妹妹,不是跟在你的身后吗?”
“至于千月她早就签订了遗体捐献协议,她的遗体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一张轻飘飘地协议落到地上,鲜红的指印刺红了哥哥的双眼。
他瘫软在地,任由助理架出了门。
身后的大门狠狠关上,霍临的清脆地声音在回答粉丝关于我追悼会的事情。
我浅笑着,凝聚的灵魂逐渐消散,那是我消散的执念。
陈好好心疼地抱住哥哥:“哥哥,你以后还有我呢。”
哥哥深深看了一眼陈好好,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
“好好,你以后就搬出去住吧。”
“为什么?”
“你不是不喜欢跟陌生人一起住吗,我跟你买了房子。”
不等陈好好反驳,哥哥就跌跌撞撞回了家。
他心里去明白,千月的死也许跟陈好好有关系,但是更多的问题是在他身上。
是他不相信一起长大的妹妹,是他逼父母领养了陈好好,取代了我的位置,是他断了我的念想。
陈好好搬出去后,被昔日的仇家派人打断了腿,而哥哥终日待在别墅里喝酒,喝酒了就抱着金色的小羊喃喃自语。
“妹妹,是哥哥错了......”
三年后,哥哥因为酗酒过度,再次肝脏衰竭,可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不顾自己的身体为他捐献肝脏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