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傅祈年成为世界首富那天。
我因为角膜缺失,眼部病变,离死不远了。
电视中的主持人让傅祈年给最遗憾的人拨打电话。
他毫不犹豫拨下我的号码。
“当初你为了钱离我而去,有没有后悔?”
我感受着眼前漆黑一片,笑着说:“傅祈年,我想去俄罗斯看帅哥了,你给我买张机票好吗?”
电话骤然挂断,我听见电视中的傅祈年冷声道:
“现在没什么遗憾了。”
我闭上眼,对着早已挂断的电话轻声说:
“那就用我送给你的眼睛,好好替我看看这个世界吧。”
1.
节目结束后,我收到了来自傅祈年的转账。
足足有五十万。
我沉默片刻,回复道:“机票用不了这么多。”
结果屏幕朗读告诉我,我的信息已被拒收。
轻叹一声,我用钱买了机票。
身后忽然响起一阵熟悉的声音,我愣了愣,下意识戴上墨镜。
傅祈年似乎在打电话:
“如果能找到当年的捐赠者,就将这两百万谢礼打入对方账户。”
女孩娇俏地说:
“亲爱的,你真的好善良!今天带我来检查眼睛也辛苦你啦!”
“眼睛是心的窗户,如果眼睛看不见,那活着也没什么意义。”
傅祈年在电话里的声音,此刻在我身后出现。
不同的是,这一次,更加轻柔,带着无尽的宠溺。
我摇摇头,在心里否定了傅祈年的说法。
看不见了也可以活得很好啊。
只是活不久而已。
正打算装陌生人与他们擦肩而过。
傅祈年重新冷下去的声音在我前方响起。
“沈峤,你觉得呢?”
一阵若有似无的视线从我身上划过。
我抿抿唇,极力想忽视视线中的冷和热。
“嗯,”我说完,怕他没听清,又补了一句,“有道理。”
下一秒,那阵视线更刺骨了。
“许久未见,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我张了张嘴。
想说的千言万语,最终汇聚成一句:
“傅祈年,我想要新出的那款包包,你能送我吗?”
接下来是一阵窒息的沉默。
我的手腕突然被攥住,强悍的力道扯得我一阵踉跄。
男人压抑着滔天的怒火,低声道:
“七年没见,你想对我说的,就只有这个?”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胡乱抬头假装看他。
好在,墨镜替我分担了些许。
“对,就只有这个,你现在有钱了,应该买得起吧?”
“应该?”
他旁边的林婉婉笑了起来,语气中染着不屑。
“二十万的包而已,祈年单是送我的一双耳环都要五十万不止。”
“沈小姐你想要,早说呀。我从祈年为我买的包包中随便拿一个送你就好啦。”
说完,她又故作叹惋。
“可惜沈小姐不懂珍惜,早年你要是不抛弃祈年,我怎么能遇到这么好的他呢?”
傅祈年一直没有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在观察我的反应。
最终,只是笑了笑,冲他们两个说:
“那祝你们幸福。”
话音刚落,傅祈年冷哼一声,从我身边擦肩而过。
力道算不上轻,我被撞倒在地。
雅姐缴完费来接我时,就见我坐在地上。
她“哎呀呀”地叫起来。
“我才一会没看着你,怎么就摔到地上去了?”
雅姐是傅祈年还没钱时,我们租住那个小房子的房东。
这么多年以来,她对我们,尤其是对我,亲得像是自己家孩子。
在我们艰难的那段时间,帮衬了我们不少。
她赶忙将我扶到一旁的椅子上。
我判断着她的方向,仰头问:
“雅姐,住院花了多少钱,我还给你。”
雅姐闻言,骂骂咧咧:“还什么还?”
“现在不一样,我有钱了。”
我举起手机,将傅祈年转账的界面给她看,笑着说。
雅姐的声音戛然而止。
良久,她一边给我穿外套,一边小声嘟囔。
“傻丫头,钱哪里比得上身体。”
“我要知道当初你骗我说出差是为了去给傅祈年捐赠眼角膜......”
“......我说什么也不会同意。”
2.
正说着,病房内电视新闻的声音传出。
【傅总为生病小女友豪掷千金,购买天价包包树】
我穿衣服的手一僵。
小护士的八卦声若隐若现地飘来:
“一个包包树少说几个亿,而且有价无市,傅总这也太宠了吧!”
“为此还特意开发布会昭告天下,这不就是顶级偏爱!”
我一时间有些恍惚,直到傅祈年的消息突然弹入界面。
我按下屏幕朗读,傅祈年的声音传出。
【感谢你的无情无义,我才遇到现在的真爱。】
【不只是包包树,就是星星和月亮,我也会摘下来送给她。】
“这叫什么话!”
雅姐听完,气得一把抢过手机,拍下我的病历单发给他看。
“傅祈年,你要是还有良心,你就回医院来看看她!”
下一秒,傅祈年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听到他冰冷又夹杂着愤怒的声音响起。
“沈峤,你就这么想要钱,想到去卖眼角膜?”
“没想到你七年前这样,七年后还是一个样,你眼里就只有钱!”
我伸出手,拦下准备破口大骂的雅姐。
拿过手机,轻声道:
“是啊傅总,最近百达翡丽出了一款新表,你可不可以也买给我?”
这时,手机那头隐约传出林婉婉带着同情的声音:
“亲爱的,万一是真的呢?”
“当初沈小姐离开你,你马上就得到了好心人捐赠的眼角膜,也算是她积德了。”
“我们帮帮她吧。”
这些话没让傅祈年觉得我可怜。他只想到了我当年为了钱,抛弃他的事实。
傅祈年冷笑出声。
一瞬间的迟疑与动摇顷刻间被寒意冰封。
“把眼角膜捐给这种物质的拜金女,是对捐献者的侮辱。”
“她不配。”
接着,傅祈年按了挂断。
也许是眼瞎会导致其他器官的灵敏。
挂断前一秒,我听到了林婉婉低声的哼笑。
我忽然有些握不住手机。
雅姐的惊呼声在耳边响起:“峤峤!你怎么流鼻血了!你别吓我啊!”
再然后我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满脑子只剩下一个想法。
为什么用了我的眼睛,傅祈年还是看不到这世间的美好呢?
3.
我的病更加严重了。
鼻血止不住地流,大脑一阵一阵发晕。
雅姐哭得嗓子都要哑了。
“你好好休息,等你好了,姐陪你去俄罗斯。”
我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个笑,轻声说。
“雅姐,我等不到那一天了。”
雅姐没了声音,我听到了压抑不住的抽泣。
我想去俄罗斯,不是为了看什么帅哥。
傅祈年大概忘了,七年前我和他说。
等他成了全国一流的软件开发师,我们就一起去俄罗斯的摩尔曼斯克。
去那个北极圈最后的不冻港,看极光。
可是没过多久,傅祈年突然就进了医院。
医生说如果找不到合适的眼角膜,他可能这辈子都看不见了。
那时他的事业才刚刚起步,他研发的软件,设计的图稿,都离不开他这一双眼睛。
如果傅祈年看不见了。
那他真的就完了。
我握住他颤抖的手,拭去他因崩溃而落下的泪。
轻声安慰他:
“你的眼睛一定会好起来的。”
傅祈年把我抱在怀里,颤声问:“真的吗?”
“真的。”我笑着说,“我保证。”
检测过各项指标后,我瞒着傅祈年签下了角膜捐献协议。
但因为没钱,所以为我更换眼角膜的手术一拖再拖。
最终引发了病变。
“疼不疼?”雅姐轻声问。
我笑着摇摇头:“不疼。”
其实很痛。
痛得我想死。
可是再痛,也没有当初和傅祈年提出离婚时痛。
签下角膜捐赠协议后,为了不让傅祈年看出端倪,我选择和他离婚。
可是傅祈年爱我爱到了骨子里,说什么也不肯答应。
我把所有难听的话都丢给了他,说得连自己的心脏都隐隐作痛。
可他只是执拗地摇头,在门外,在雨里,整夜整夜地守着。
那时的他身体虚弱,根本经受不住这样大的打击,病情一再严重,甚至手术成功的概率也在降。
为了不耽误病情,我咬死了牙,和他说我受够了。
我不想再跟他过一眼望不到头的苦日子。
不想每天只靠着所谓的“爱”过活。
爱有什么用?爱连半块馒头都买不到。
我哭着和他说,如果你真的足够爱我,就请放我离开。
“求求你,放过我吧。”
这句话,成了压垮傅祈年的最后一根稻草。
最后他默不作声地在离婚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用力到将纸划破。
我至今没敢回忆那天傅祈年的表情。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会这样做。
“爱”字说出来太轻佻。
只有做了才知道有多么刻骨铭心。
收起回忆,我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身体从床上坐了起来。
“雅姐,帮我办理出院吧。”
我轻声说。
“我完成了答应傅祈年的事情,现在,该完成答应自己的了。”
4.
办理出院时,主治医生沉默良久,签下了字。
“也好,最后的时间,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我们出了医院,雅姐一路上都在欲言又止。
最终,她还是忍不住道:
“峤峤,就让我跟你一去吧,你一个人太危险。”
我笑着拒绝了。
“可是我想一个人去。”
“雅姐,你有喜欢的工作,美满的家庭和爱你的老公孩子,但我没有了。”
“所以我不会有任何顾虑。”
回到家,我简单收拾了一些行李。
可是一通电话打断了我的计划。
“沈小姐,傅总吩咐过,打给您的二十万需要您工作偿还。”
“否则就按诈骗,要求您担负刑事责任。”
我在地上坐了很久,伸手抹去又一次留下的鼻血。
将卡里没动的钱转回给傅祈年:
“我只用了一部分,所以只工作偿还使用的部分。”
助理说:“请您尽快到岗。”
地址发来,竟然是国际机场,也就是我即将登机的地方。
机场人来人往,我刚进去被撞到了很多人,一路上,我都在说对不起。
可其实我虚弱得没什么力气,说对不起时,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手上突然传来一股力道,我下意识要说对不起,傅祈年的声音忽然响起。
“你真的看不见了?”
我动作一顿,手臂上的力道骤然大了许多。
“你真的......去卖眼角膜了?”
我本来想要说话的冲动,在听到这句话后,又彻底咽了回去。
见我不吭声,傅祈年怒道:
“说话!怎么,现在和你说句话也要付钱吗!”
我露出一抹苦笑,点点头。
“你知道的,我很缺钱。”
男人的呼吸骤然粗重几分,他几乎是把我甩到林婉婉面前。
声音冰冷。
“既然你这么缺钱,那在我们去巴黎度假前,你就负责照顾婉婉。”
“为她做一件事,二十万。”
我浑身疼得几乎要站不稳,耳边也泛起尖锐的耳鸣声。
但我隐约听到了林婉婉声音里夹杂着的幸灾乐祸。
“沈小姐,这可是我吹了好久的枕边风才为你求来的。”
“这样的话,赚起钱来是不是就特别容易了?”
“那首先,就先帮我去买杯咖啡吧。”
作为一个瞎子,买东西真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一路上我跌跌撞撞,不知道又撞了多少人。
拿到咖啡的林婉婉却“哎呀”一声:
“这怎么都洒了呀!我的鞋......”
傅祈年的声音响起:
“给婉婉擦鞋,算上刚才买咖啡,四十万。”
我没有照做,只是平静地道:
“你给我的钱,我只花了两万,刚才已经还清了,剩下的,我不会再做。”
傅祈年冷声道:
“沈峤,你装什么?在这个世界上,你什么都会不爱,但唯独不会不爱钱!”
林婉婉也娇声道:
“沈小姐,做这么一件小事二十万,傅总已经够善良了,你就别嘴硬了。”
我几乎已经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了。
拿出手机,上面提示我距离登机还有十分钟。
这十分钟,可真够煎熬啊。
直到飞往俄罗斯的航班终于播报。
与此同时,助理的电话打了过来。
“傅总,当年那位匿名捐赠者查到了,是......是您的前妻,沈小姐。”
“您准备的两百万谢礼......还要转过去吗?”
第二节
5
傅祈年身形猛地僵住。
他下意识朝我伸出手,却在即将触碰到我时,又冷着脸收回。
“沈峤,这种把戏你还要玩多久?”
而我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满脑子只有离开。
离开这里,随便去哪里。
这次,我是真的受够了。
傅祈年粗暴的拽住我。
在一片嗡鸣声中,我隐约听到傅祈年带着慌乱的怒吼。
“沈峤!别再装了!”
我理解他这样恨我。
毕竟当年,我用更狠的话伤害过他。
可是我好累。
好疼。
好冷。
我什么都顾不上了。
眼泪不知觉地滑落,我咬死下唇。
我猜,傅祈年看我的神情应当是充满厌恶的。
“傅祈年......”我用尽全身力气,笑着开口。
“能不能给我在俄罗斯买个房子啊?”
握住我的那只手彻底僵住。
我感觉到有什么气息从傅祈年身上蔓延出来。
我想那大概是绝望吧。
男人发出一丝不成语调的笑。
接着将我一把推开。
“好啊,沈峤,我今天才算见识到,你究竟有多无耻!”
我的小腹撞上行李箱,剧痛让我脸色扭曲。
喉头一阵腥甜,我强忍着咽回去,却实在没有力气,跌倒在地。
就在这时,雅姐的声音带着愤怒和急促响起:
“住手!傅祈年,你这个混蛋!”
雅姐将浑身冰冷的我抱在怀里。
那一瞬间,可真温暖。
我听到她再也压抑不住的哭声,在繁闹的机场响起。
“你不配这么说她!你不配碰她!”
林婉婉站起来,指着雅姐道:
“你是谁啊,怎么能血口喷人!”
“我们好心好意帮助沈小姐赚钱,你们反而恩将仇报!”
雅姐“呸”地一声。
“要不是你这个贱人,峤峤早就走了!还至于被你们留在这里为难?你们这帮混蛋!”
林婉婉大概是第一次被人这样直白地指着骂,眼眶顿时就红了。
“亲爱的,我只是替你打抱不平,明明你看在以前的情分上这样帮沈小姐......”
“帮人有这么帮的?!你明知道她看不见,这不是为难是什么!”
林婉婉一遍落泪一边道:
“可是我们拿出二十万也不是小数目呀。”
雅姐气坏了,红着眼睛朝傅祈年吼道:“我早就知道,峤峤根本就不应该给你捐眼角膜!因为你就是个白眼狼!”
“胡说!当年明明是她为了钱抛弃我老公的!”
雅姐落了泪:“傅祈年!你说句话!”
沉默许久的傅祈年沉沉开口,话却是对着我说的。
“这场戏,你还要找多少人帮你演?”
“需不需要我替你结演出费?”
我苦笑一声,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我的人设塑造还蛮成功的。
恍惚间,我听到我那驾航班起飞的广播。
心中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一点希望和一股气,突然就慢慢泄掉了。
最终,我彻底失去一切知觉,昏迷了过去。
2.
再次醒来,我听到先前的主治医生叹了一口气。
“医生,峤峤她,还有多久时间啊?”
医生沉声说,不会超过五天了。
医生走后,雅姐带着浓厚的鼻音问我:
“为什么不说实话?为什么不把捐献证明给他看?”
“上面有医院盖的章,他绝对不会不认!”
我扯动嘴角。
现在即便是轻轻地眨一下眼,也会牵扯起浑身的疼痛。
我感觉四肢百骸都在疯狂地抗议和叫嚣,每一寸肌肤都带着几乎要撕裂的疼。
我缓慢道:
“说了有什么用?事情已经过去了不是吗?”
“而且你看,这两百万,我要挣很久呢。”
雅姐忍着哭声,问我:
“傻丫头,你这样做值得吗?他明明都那样对你了......”
我没有回答。
七年前我选择签下捐赠协议时,就从没想过什么值得不值得。
我答应了傅祈年。
仅此而已。
不愿再多想,我弯起嘴唇。
“不是还有五天吗?足够我去一趟俄罗斯了。”
雅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你都这样了,还想着去俄罗斯?”
“你在那里会被冻死的!”
“本来也是要死的。”
我的话让雅姐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
在我的执意之下,雅姐替我重新买好机票,办理了出院手续。
我坐上去往国外的飞机,看天空云层一点点后退。
才发现天空如此辽阔。
飞机到达俄罗斯,又转乘汽车。
一路上颠簸不已,我的身体根本不可能支撑我到达目的地。
刚进入极寒之地,我浑身就被彻骨的寒冷包裹,针扎一样地疼。
我带了很多纸巾,却没想到这么早就派上了用场。
鼻血止不住地流,同行的人看我情况严重,询问我是否需要叫救护车。
我轻轻摇头,问他们能不能帮忙把我引到摩尔曼斯克去。
他们这才发现,墨镜之下,是一双再也看不到光明的眼睛。
一连天的路程,于我而言仿佛走了半个世纪。
期间数不清多少次昏迷,又苏醒。流血,又按住。
漠北的风呼啸着吹,灌满我空荡荡的心。
我什么都看不见,但确信自己被风雪拥抱和亲吻着。
为了防止雅姐担心,临走前我特意告诉她不要联系我。
也不要记挂我,只当我是一片雪,回到了属于我的山。
于是我掰断了电话卡,将手机所有的消息都屏蔽,也关闭了朗读模式。
我的世界好像一下子突然安静了。
3.
我去北极看极光一事,还是被路人拍摄下来发布到网上。
一夜之间,关于我的事迹爆火网络,有红有黑。
【什么都看不见还能只身一人去到北极,好强大啊,祝福小姐姐!】
【我一个四肢健全,吃嘛嘛香的都不敢去那么冷的地方,点赞!】
【一个盲人怎么看得了北极光?别是作秀吧?】
【这个照片怎么这么眼熟呢?长得好像傅氏总裁的前妻啊。】
一语激起千层浪,很快,关于我的所有身份信息在一夜之间被扒出。
包括我失明的原因。
【这不就是之前在节目上,跟傅总狮子大开口要机票去俄罗斯看帅哥的那个女的吗?】
【听说当初和傅总分手就是因为嫌弃对方没钱,哎,真是世风日下啊!】
【她失明根本不值得被可怜啊,她是为了钱,才把眼角膜卖掉的。】
【崇洋媚外到这种程度,也是没谁了。】
网上骂声一片,很多媒体为此专门追到北极来。
我被同行者拽着坐在一个小房间内,对方挑明来意时,我才知道这一切。
彼时的我各项感知已经严重弱化,他的话问出口许久,我才反应过来。
可我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
一个已经快要死了的人了,怎么可能还会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啊?
我有些无奈地说:
“如果没有别的事,我要走了。”
“走去哪?走去俄罗斯帅哥的怀里么?”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傅祈年会出现在这里。
他压抑着满腔怒火问出这句话时,我同样没有反应过来。
手腕被抓住,男人即将脱口而出的羞辱却换了内容。
“怎么瘦了这么多?”
短短几天,我瘦了将近二十斤,皮肤也苍白得可怕。
我没有回答,傅祈年却不容反驳地带我看了医生。
极寒之地的医疗条件非常有限,医生诊断许久,也只说是眼部的伤导致的感染。
傅祈年听完,冷笑出声:
“沈峤,为了几个外国男人,你就拼命到这种程度?”
“我还真是小看了你。”
你确实小看了我。
没有我,今天躺在病床上的就是你了。
我轻呼一口气,哑声道:
“我可以走了吗?”
傅祈年没能压抑住的暴怒在我耳边炸开:
“你都变成这样了,还想走?!”
“你疯了吗!”
我蠕动嘴唇,最后还是妥协了。
“我的确走不了多远了。”
“所以傅祈年,你可以替我看极光吗?”
病房一下子陷入了极度的安静。
过了很久,我才听到傅祈年问:
“你来这里,到底是为了看极光,还是男人?”
我不理解。
重要吗?
来不及思考傅祈年的脑回路,我又一次昏了过去。
4.
再醒来,我听到了雅姐的哭喊。
“傅祈年!你给我好好看清楚!角膜捐赠人是沈峤!你能有今天,都是因为峤峤!”
“下面盖着的是医院的章,你不信,就去查!”
我没想到雅姐也追来了北极,伸出颤抖着的手想要触碰她。
我摸到雅姐已经生出些许皱纹的脸,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你不该来的。”
我摸到雅姐脸上同样的湿润:
“傻丫头,姐再不来,你都要被骂死了!”
“老娘是不会让你背着骂名走的!”
“就算要死,也给我干干净净,风风光光的死。”
刚才还很安静的傅祈年突然出声。
“......什么死?”
雅姐的语气听起来像是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在我试图又一次拦住她时,她把一切都说了出来。
“有时候真的不知道你那些四通八达的消息渠道都用去做什么了。”
“她要死了,你不知道吗!”
傅祈年几乎是下意识道:“这不可能!”
“我刚刚才让医生给她看过,她只是......只是眼部有点感染,她刚刚还说,要去看......”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因为我刚刚才跟他说,我看不了了,所以,让他替我去看。
雅姐已经跟他生不起气来了:
“这种地方的医疗水平能有多高啊?”
“她都变成这样了,看着像还能活很久的样子吗?”
话音未落,雅姐突然叫出声:
“你别碰她!”
随后,我才迟钝地感觉到手被握住。
傅祈年颤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峤,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了有什么用呢。
为什么大家都喜欢问一些没有意义的问题?
“峤峤,你坚持住......”
“我这就带你回国,为你准备最顶尖的医疗团队!”
我摇摇头。
无力道:
“可我不想再回去了。”
雅姐一把推开傅祈年。
“现在知道叫峤峤啦?当时在医院不是跟你的小新欢你侬我侬的吗!起开,少在这里恶心人了!”
“我......”我听见傅祈年声音颤抖,无措至极。
“对不起峤峤,我不知道,我......”
我内心轻叹。
本来做这件事,就没打算让他知道。
现在说这些又是做什么呢?
我从来就没有怪过他啊。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看一场极光。
然后去死。
傅祈年却崩溃了。
他握着我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为什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这件事如果放在以前,我可能也会问。
上苍不怜,为什么要叫我们生生错过。
可是现在,我什么都不想了。
也什么都不在乎了。
“傅祈年,别哭了。”
我说。
“就当是偿还当年对你说的那些话吧。”
“我们两不相欠了。”
“不要!我不要!沈峤,求求你坚持住!”
我听着傅祈年疯了一样给国内的医疗团队打电话,又是慌里慌张给那边汇报我的情况。
得到的结果无一不是沉默。
我也不再劝他,最后的时日,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度过。
后来我睡着了。
醒来时我躺在摩尔曼斯克的雪原。
看到了头顶漫天绚丽的极光。
真的好美。
傅祈年消失了,不论我问雅姐,还是问他以前的助理,都得不到他的消息。
我摸了摸眼皮下鲜活转动的眼珠,看了看眼前久违的五彩斑斓。
心中隐约有了一个猜测。
两年后,雅姐给了我一个地址。
我拍下几张最美的极光照,来到地址显示的地方。
那里有一座墓碑,上面刻着傅祈年的名字。
我将极光照放在他的墓碑旁,轻声道:
“极光我看过啦。”
“很美。”
5.
男主视角——
这个世界上,我有一个最爱的人,和一个最恨的人。
她们都是沈峤。
我恨她当初弃我而去,在冰冷的医院睁开双眼,重获新生时。
我心里想的却只有一个死字。
我本就是为了我们的将来,才拼命工作,患上眼疾。
如果她走了,我做这些还有什么用?
可是很快,另一个念头改变了我。
既然她觉得我没钱,嫌弃我没有前途。
那我就赚花不完的钱给她看。
后来我做到了。
靠着那点对沈峤的恨,苟延残喘地活到现在。
所以我坚信。
恨比爱强大。
其实沈峤给我要的东西,我都给她买了。
飞往俄罗斯的机票,新款的包,百达翡丽的表,还有俄罗斯的房产。
在俄罗斯看到病重的沈峤时,正是我为她购买房产的那一天。
只要沈峤说一句后悔了,我所有的一切全部都可以给她。
其实我最见不得的,就是沈峤云淡风清和我说话的模样。
好像七年以来被困在感情里出不来的只有我一个一样。
直到雅姐说她快要死了。
我五雷轰顶。
直到雅姐说当年的捐赠者真的是她。
我感觉我也死了一遍。
我联系世界上最顶尖的医疗团队,要他们抢救峤峤。
好在,还有一线生机。
医生说要给她匹配合适的角膜,我上前,签下了字。
峤峤,如果你真的能撑到活下来。
那就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看极光吧。
我和林婉婉分开,收回了给她的所有礼物和在公司的职位。
她不甘心地上门来闹,我马上就要手术,根本顾不得这么多。
干脆将她全面封杀了。
又将雅姐送回国内,将名下的所有财产转移给峤峤。
峤峤很争气,手术很成功。
而我因为原本身体落下的病根一再恶化,反而无可救药。
但我想,这就是我原本的结局。
我走的是我本该走的那一条路。
手术的前一天,我提前来了雪原。
我看到了漫天的极光,真的,很好看。
怪不得她这么想看。
七年的时间,沈峤教会了我另一个道理。
爱比恨强大。
我仰望着绚丽的夜空。
轻声说:
“峤峤,我用你的眼睛,看到极光了。”
“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