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曾经被八王爷视为心头肉的王妃,最近像是变了一个人。
上月八王爷冒雨前去安抚身体不适的已故大将军遗孀白依依,向来好吃醋的王妃忘了争吵,不吵不闹,独自入睡。
半月前,八王爷再次去探望心情不佳的白依依缺席了当晚的中秋晚宴,丢尽王家礼仪,
要是以往,八王妃定会掀翻整个晚宴,可这次她没说什么,像忘了发火一般,待宴席散了便回府歇下。
三日前,八王爷更是带着小世子匆匆赶去照顾被恶犬惊扰的白依依,丢下感染重风寒的王妃。
八王爷忘了他们曾经携手到老的承诺,小世子也忘了谁才是他的生母。
这次回来后八王爷下定决心要将这位守寡的一品诰命夫人接回王府照料,可看到王妃脸上的哀伤,他冷哼:
「阿槿,我都答应你此生不纳妾室了,只是接了依依回王府生活,你也要用什么系统会带走你的话来吓我吗?」
年幼世子也满脸不耐:
「母妃,你也学着那些伶人演戏吗?多个人来照顾我不是好事吗?」
记忆即将消失的我,麻木地呼唤出了系统。
「我输了,我想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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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送通道正在开启中。三日后,宿主身体会逐渐痛苦到消亡,到时我会来接引你。」
许久没听到的电子音又冰冷响起。
我一瞬间有些恍惚,苦笑一声:
「好,我等着。」
八年前我毅然决定留在这个世界,幻想着可以和我的攻略对象凌司衡白首偕老。
当时系统就曾告诫过我,这是个错误的决定,我会后悔的!
我不信,我笃定凌司衡会爱我一生一世的。谁知,仅仅八年光阴,我就惨败了。
「王爷回府了!」
天色渐暗,八王爷凌司衡回来了。
他生得俊美冷冽,不怒自威,却在看到我时扬起了浅浅笑意,像换了个人。
他径直坐在我的身边揽住我:
「阿槿,今日怎么没有你亲手炖煮的燕窝雪梨?」
说着,他委屈地蹭了我一下:
「以前都有的,从没断过。」
看着他这副模样,我有些哑然,只能垂下眼帘:
「太忙,忘了。」
凌司衡从小被陷害流离在外,后来洗清冤屈才得以回府,正因为那些年他见识过了人间的疾苦,故此常常废寝忘食忙于政事。
于是我便找了宫中御医研究药膳,每日午时为他亲手炖煮一碗燕窝雪梨,滋养除燥。
这一送就是八年,从未间断,今日却忘了这事。
但这只是一件小事,我忘记的事......好像更多。
记得当时我决意要留下,系统叹气:
「宿主,若是他变了心,你与他的种种记忆会逐渐消失。」
其实很久之前我就察觉到自己的记忆开始消失了。
到现在才意识到,原来凌司衡早都变了心。
他叹了口气,轻轻抵住我的额头:
「真的?是不是在气我没来照看你,出府去照顾将军夫人了?你有宫中请来的御医照顾,烧也退了,就别生气了。」
我无奈摇头:
「没生气,是真忘记了,系统将我的记忆......」
话还没说完,就被凌司衡用手指堵住了嘴:
「阿槿,八年了......你还在用这个叫什么系统的东西来消遣我吗?我对你怎样你知道,可以别再用会忘记我或被带走这种话来吓唬我好吗?」
我愣愣望着眼前的男人,全身都僵硬起来。
原来......他从未信过我的话,只是觉得我用一个蹩脚的谎言来威胁他不要离开我。
要是以前的我,大概会赶紧解释。
但现在我已经无所谓了,三日后我就会死去,他信不信我都不重要了。
凌司衡看我不说话,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锦囊,放在我手中。
他帮我打开,里面是一枚羊脂玉佩,中间还嵌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
「阿槿,别闹了,我道歉还不行吗?」
「这羊脂玉是南疆进贡的顶级料子,这颗夜明珠也是西南群岛顶尖的珍品,我将最好的都送你。明日是你生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们去太平别院游玩可好?」
他明亮的眼里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是在向我示好。
我轻轻抚摸着那颗夜明珠。
确实,依稀记得去年西南群岛总共也就进贡了几颗,着实稀罕。
「这玉佩,只送我一人吗?」
凌司衡嘴角笑意更深,眼神温柔:
「那是当然,你是我的王妃,独一无二的。」
骗子。
我明明见过白依依腰间那枚一模一样的玉佩。
我的心还是忍不住抽痛起来,只是不再像往日那般撕心裂肺了。
凌司衡垂下脑袋,轻轻为我挂在腰间。
他眼里全是柔情,和往日里那个温柔缱绻的丈夫并无不同。
可我却一时恍惚,觉得眼前的男人好陌生。
八年前。
他母家被人陷害,自己独身流落在外。
老宰相派人找到他,允诺他若是肯与自己结亲,定然助他扫清政敌恢复名誉。
可凌司衡为了我当即拒绝了宰相盛情,宁可自己一步一步趟泥潭来也要与我成亲。
现在,他洗清冤屈重新回京,是世人眼里杀伐果决的八王爷。
回到王府,他却会乖巧靠在我肩头,看上去依然是那个深爱我的落难皇子。
可我却觉得与他的心越发遥远了。
见我不语,凌司衡轻捏我鼻子:
「不想去太平别院?那换个去处。」
我望着他的眼睛,眼神微妙。
「就去太平别院吧。」
我没时间了。
我们当年在太平别院相遇、相爱,也希望这里能带给我最后仅剩的美好记忆吧。
第二日,我和凌司衡轻装便行,带着儿去了往太平别院的路。
我风寒初愈,整个人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马车刚出发没多久,儿子凌彦就开始吵闹:
「父王,今天天气这么好,怎么不叫依依姨娘一起?她会讲笑话会唱歌,比母妃有意思多了!」
凌司衡的脸色瞬间沉下,皱眉看着世子:
「彦儿,不许胡言乱语,今日是你母妃生日,不可惹她生气。」
儿子吐了吐舌头,握住我的手讨饶:
「母妃,别生轩儿的气。」
讲笑话、唱歌,凌彦倒是了解白依依。
以前的我只会尴尬一笑,装作无事发生继续哄儿子开心。
此刻我只是默默看着外面风景,一言不发。
见我模样,凌司衡叹气,揽住我的肩膀:
「孩子还小,别置气。」
在他碰到我身体的瞬间,一股剧烈的疼痛从肩头如电窜过,果然系统已经开始在惩罚我了。
我忍不住痛得一抖,侧身躲开。
「放心。」
很快就到了太平别院。
这边风景宜人,人烟稀少,有草地竹林,有花海小溪,确实是个观景的好去处。
凌司衡说我身体虚弱,一定要搂着我的腰扶着我。
我不想再争执,也就顺着他来。
还没走几步,一声尖锐的惊叫声就从不远处传进了我们耳中。
我定睛看去,只见一个白衣纤弱的女人摔倒在前方。
我一眼认出来她,就是已故大将军的遗孀,白依依。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白依依似乎也听到了我们的动静,她慌乱转头回看,在看清凌司衡的一瞬间哭得更凶了:
「王爷,救我!」
凌司衡脸色瞬变。
他似乎忘了还在扶着我,直接一甩手臂,朝着女人狂奔而去。
我身子本来就虚,被他这一甩,整个人都被作用力推开。
一时间无法站稳,直接摔倒在地。
身下的一块尖锐岩石如利刃般划破我小腿的肌肤,痛的我瞬间失声,冷汗淋漓。
我好不容易顺过来一口气,就看到凌司衡把白依依紧紧抱在了怀里,他顺势一脚踩烂了脚下的一只小蜘蛛。
「呜呜......好可怕的蜘蛛,要不是王爷......我今日就要命丧于此了。」
白依依呜咽着,双手攀上了凌司衡的肩头。
她哭声越来越小,竟直接晕了过去。
「依依!」
凌司衡脸色直接白了,抱起怀里的女人就直奔马车而去。
一旁的凌彦也吓得惊慌失措:
「依依姨娘定是中毒了, 父王,我们快回去找御医!」
唯一跟来的侍卫看了眼栽倒在草丛里的我,有些犹豫:
「王爷,王妃她......」
「只有你能驾车,赶紧去准备啊!」
侍卫不再言语,利落地开始牵马套车。
直到马车消失,我也没说一句话。
我摔倒在地,那锐利的石头还扎在我的皮肉中,血流了满地。
口口声声说爱我的丈夫和孩子都没看我一眼。
最后担心我的,竟然是一个和我不熟的侍卫。
我眼神从消失的马车背影转过,忽然看到不远处的乱草里有一抹鲜红。
忍着越来越重的疼痛,我咬牙拔出插在腿上锐利的石头,一瘸一拐朝着那红色走去。
是去年我为凌司衡和凌彦求的平安符。
当时时疫肆虐,京城里不少人都病倒了。
这父子俩也不幸被传染了。
那时候正逢边关战事吃紧,凌司衡每日强撑病体工作,最后再也坚持不住晕了三日。
而凌彦年幼,整个人更是高烧开始说胡话。
我不顾自己也刚刚生过病,去了据说最灵的南海道场。
晕船的我在船上吐了半天,回来的时候又吐了半天。
还碰上了突发的风暴,差点被掀翻在海里。
我还是将这两道平安符带给了他们。
现在,这符就像垃圾一样躺在了乱草堆中。
我苦笑一声,捡起来这两个平安符,撕成碎片。
碎片随风飘走,也带着我的一部分记忆,消失在天地间。
「太平别院......也不怎么太平啊。」
血流得我有点头晕。
我撕下一截裙摆,用力扎紧小腿伤口。我想先去太平别院休息,但大门还禁闭着。
我这才想起来,今日凌司衡说我们三人便装出行,除了一个侍卫,没有带任何仆从。
我咬咬牙,顺着车辙的方向向城里走去。
腿从剧痛走到麻木,我的神志也越来越恍惚。
直到感觉自己快要晕倒的时候,我才看到凌司衡策马而来。
「阿槿!你怎么在这里......对不起,我当时以为她中毒了,一时心急才......」
他直接从马上跳下来,紧张地抱着我。
「阿槿,都怪我......你别怨我好吗?」
凌司衡一副真的很着急的样子,满头细密的汗水,脸色也因为着急涨红了。
我叹气,轻轻挣脱他的怀抱。
「王爷,你什么时候与我和离?」
听我说出‘和离’二字,凌司衡整个人都怔住了。
「......阿槿,你胡说什么,怎么会突然说这个?我们不是说好一生一世一双人吗?」
他眼神慌乱,忽然看到了我被鲜血染红的裙摆,满脸震惊:
「......你受伤了?走,我们这就回府!」
凌司衡想抱我上马,可我没有配合他:
「不和离,你怎么迎娶白依依?」
他闻言,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你知道的,我和傅岚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前两年战死了......白依依一个女人很难过的,我把她接进王府里生活不好吗?何况母妃也喜欢她,有人能多陪陪她是好事。」
「再说了,她在我眼里永远是嫂子,你和她吃什么醋?」
嫂子?
我忍不住勾起唇角:
「你当初答应我的,绝不会再让别的女人进王府,我不喜欢她住进来。」
凌司衡脸色微沉:
「我爱的只有你,你还在怀疑我吗?」
「傅将军是为国捐躯,就算为公,我也要好好照顾他遗孀。」
「更何况母妃很喜欢她,给我说过好几次了,你叫我怎么办?」
「别说这个了,先回府治伤,我很多要事还没处理。」
似乎是为了躲避我的回答,凌司衡扭过脑袋,直接把我抱上了马。
我也沉默了,没说话。
当年宁可放弃宰相助力也要与我成亲的凌司衡。
现在竟然说是怕母妃不满意,才不得不将白依依接入府中。
在白依依遇到所谓的危险的时候,他毫不犹豫抛下我,甚至连我们的儿子都一心扑在白依依身上。
明明不爱了,为什么不承认呢?
不过也是。
一向爱妻的八王爷爱上已故大将军的遗孀。
这太难听了。
凌司衡叫了大夫来为我处理伤口,没多说一句话,转身离开。
我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
一瞬间,我的身体又传来一阵电击一般的剧痛。
我好像......又忘了很多事。
心里一下就不难过了。
不知道昏睡了多久,感觉口渴,我翻身想下床去拿水。
贴身侍女赶紧一把扶住了我。
「王妃......您的伤太重了,尽可吩咐奴婢。您可需要叫大夫来?」
我轻轻摇摇头。
都是我自作自受罢了。
是我当初恋爱脑上头,应得的报应。
系统提示我,快则一日,慢则三日,我的身体就会彻底生机耗尽,衰弱死去。
而且会有越来越强烈的痛感,这是我当初违反游戏规则应付的代价。
「没关系,就是渴了。」
我喝了水,刚疲惫地想要继续入睡。
半梦半醒间,被外面一声突兀的喊叫声吵醒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门就被人推开了。
谁敢闯王妃寝屋?
只见一身白衣的白依依惊慌抱着一只浑身血红的小猫,站在我的面前。
她哭得梨花带雨:
「八王妃,对不起......我只是想来你这边看看,结果这只小猫忽然窜了出来,我好害怕,下意识就捡起石头砸了一下它......」
「我真的没用力!你看我这么瘦弱,一点力气都没有的......」
说着,她越发委屈了:
「您想怎么惩罚我都可以。」
我还没说什么,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凌彦匆匆跑了进来。
他挡在白依依面前,满脸焦急:
「母妃,您别怪依依姨母,她真的是很害怕才动手的!」
我呆呆看着白依依手里那只小白猫。
它是我郊游时捡来的小猫,它被其它流浪猫欺负,浑身没一块好皮。
我一点点地喂养它,和它讲话,小猫终于对我彻底放松下来,经常跟着我一起晒太阳散步。
现在......
它浑身都是血,成了一动不动的尸体。
我一阵头晕恶心,嘴角也忍不住颤抖。
「......彦儿,你不也最喜欢小白吗?就这样看它被人打死了?」
凌彦眼神一颤,眼泪滚落,却没说什么。
白依依还在哭泣的眼里闪过一丝怨毒。
她忽然目光一转,直接跪倒下来:
「娘娘,你要是责怪......妾身就下跪谢罪,直到你肯消气。」
说着,似乎还觉得不够,她开始磕起头来。
一下一下的,看着好像很痛的样子。
可她的额头连红都没红一点。
凌彦见状,赶紧想去扶她,眼看扶不起,他哭着求我:
「母妃,放过依依姨娘吧......」
巧了,像是约好的一样。
凌司衡也正好踏脚进了屋。
他一进门就看着白依依给我磕头,脸色顿时黑了。
他亲自抱起来白依依,叫贴身侍卫先送她去看大夫。
凌彦也满脸焦急地跟着去了。
凌司衡冷冷看我:
「一只流浪猫,至于如此吗?」
看着他不屑一顾的口吻,我心里一阵茫然和失望。
张了张嘴,我才忍住身体的疼痛,嘶哑开口:
「王爷,忘了吗?当时还是你从流浪猫手里救下的小白。」
「那时候它奄奄一息,又不信任我们,你替我守了它好几夜,看它开始吃饭了才放下心来。」
「以前的小王爷啊......可不会这样冰冷无情,明明是你看着长大的小猫,它被人残忍打死了,你竟还觉得是我小题大做?」
凌司衡愣了愣,似乎被我的话戳中了心口,脸色一白,一时不敢看我。
他支支吾吾:
「但小白已经死了......你还真的要让白依依给你磕头磕死谢罪吗?」
凌司衡伸手就想去捡起来小白的尸体。
「我叫人埋了,回头养一只一样的......」
「不必。」
我伸手抢先抱过死去的小白。
「如果我死了,有人长得和我一样,你觉得可以替代我吗?」
凌司衡一怔,我没理他,带着小白一瘸一拐去了院中。
有一片阳光很好的地方。
小白曾经最喜欢在这里打盹了。
我叫侍女拿来铲子,一下一下替它挖好坟墓。
凌司衡就一直默默站在我的身后,没说一句话。
不知道他是不是感应到了什么,最后离开前,他很奇怪地叮嘱侍女一定要看好我。
我靠在小白的坟墓边睡着了。
直到夜里风凉了,侍女才叫醒我。
「王妃娘娘......您的身子重要,回去休息吧。」
她又絮絮叨叨:
「就算和王爷争执了几句也别放在心上,自己日子总得好好过。」
我愣了愣。
我们争执了吗?我不是一直在睡觉吗?
随即我反应过来,我又忘了很多事。
看到我没说话,侍女又小心翼翼开口:
「......明日那个白依依要正式搬进来了,您......」
「没事,很好。」
我眼睛淡淡的,弯起了唇角。
我很快就要离开这里回家了。
凌司衡就要有新的王妃了。
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侍女以为我是装作大度,她竟先落泪了。
「娘娘......就算大逆不道我也想说,王爷太过分了,您有什么情绪千万别憋着。」
可我真的没憋着。
我忘记了关于凌司衡的很多事,甚至连自己为什么喜欢他都不记得了。
忘了美好的记忆,忘了我们曾经的誓言,又为什么要悲伤呢?
这一夜,格外难熬。
凌晨我才勉强在剧痛中入睡,可没几分钟,我又被敲锣打鼓的声音吵醒。
我没空猜想发生了什么,因为系统讲话了。
「宿主您好,传送通道开启完毕。离开本世界的瞬间会很痛苦,请做好心理准备。」
我松了口气笑笑,终于可以回家了。
下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剧烈的疼痛从四肢百合一齐涌向躯干。
我疼得冷汗直流,说不出一句话,整个人都瘫倒在床上抽搐。
果然是......我从未经历过的痛苦啊。
侍女被我吓了一跳,她失声大喊起来:
「来人啊!叫大夫!娘娘她出事了!」
我努力摇摇头,冲她露出一个尽量不太丑的微笑。
侍女小兰,大概是这个世界唯一对我真心的人了。
「我......我要回家了,你保重,好好生活......」
小兰睁大了眼睛,泪水不停滚落。
她握紧了我的手,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苦涩地点头:
「娘娘,希望您能幸福......」
恍惚间,我好像听到了凌司衡的声音。
「依依,虽然我是王爷,但不用和我客气......我会代替傅哥,好好照顾你一生。」
「八王府就是你的家,不要拘谨。」
在一片欢呼声中,我在剧痛中握着小兰的手,慢慢失去了所有气息......
第2章 2
我终于摆脱了痛苦,成了一缕自由的灵体。
但系统说,传送通道又出现了点小问题,我还需要在这个世界停留片刻。
小兰痛哭了一会儿,就匆匆去找侍卫通报了凌司衡。
很快,凌司衡冲进了我的房间,一个没刹住直接栽倒在了我的床边。
他呆滞地看着我的尸体,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无比恐惧地去试探我的鼻息。
诡异的寂静后,他忽然疯了一样抱紧我痛哭:
「不......阿槿!你真的丢下我一个人离开了......」
「是那个什么系统是吗!为什么!」
他眼泪沾了我一身,声音嘶哑的可怕。
凌彦站在旁边,也被吓哭了。
他不停地握住我的手摇晃:
「母妃!为什么他们说你死了......是你骗我的对不对,你快和我说说话啊!」
侍卫和侍女们也开始垂泪哭泣。
一片哀嚎声,吵得我心烦意乱。
「传送通道还没好吗?」
我催促系统。
「好了好了,这就回——」
还没听系统说完话,我只觉得身周忽然白光暴涨。
我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的时候,我正躺在桥洞下面,身上还盖着一件又小又破的衣服。
「......阿姨,你终于醒了!你睡了三天了!」
我愣了愣,看着身边和我讲话的小女孩。
她脸上脏兮兮的,整个人都面黄肌瘦,只有一对眼睛无比明亮。
「你之前在路上走着就晕过去了,我把你拖来这里躺着,怕你死了,一直等你醒来呢。」
我一时大脑还不清醒。
「你是......」
「我是这边流浪的小孩,你不用害怕我啦,阿姨你生病了吗?我可以带你去医院哦。」
小女孩拿出几张皱巴巴的一块钱,开心地和我说着话。
她是个可怜的流浪小孩,看我晕倒,怕我死了,就一直守着我。
甚至还愿意拿出仅有的几块钱送我去医院。
我心里瞬间酸得难受。
「没关系,阿姨有钱,阿姨也没生病。」
「天冷了,你穿这么少,阿姨请你吃热乎乎的火锅呀。」
小姑娘愣了愣,瞬间开心地扑进了我的怀里。
「阿姨,你真是全世界最美最善良的人!」
......
我给小姑娘买了新衣服,带她吃了顿饱饭,又领她回家。
几日后,我办好了她的领养手续。
我给她起了一个新名字,叫做苏念安。
和我一个姓。
我很快习惯了自己世界的原本生活。
我白天努力工作,晚上从学校接了念安一起回家。
老板给我升职加薪,念安的成绩也很好。
我仿佛觉得自己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可没多久。
系统的电子音又在我脑海里响起了。
「宿主!紧急求助。」
「因为你在上一个任务世界停留太久,自身命运已经和那个世界绑定。现在你离开了,世界出现漏洞,很快就要坍塌!目前还有其它玩家分布在各处进行任务,如果你不回去,他们都会死在里面!」
我本来没打算理会的,因为过去的事情我已经全都忘记了。
但是听到会有其它玩家因此而死,我还是犹豫了。
过了很久,我终于下定决定:
「我要带念安一起,我不能抛弃她。」
系统答应了。
同时答应会给我一大笔补偿,还有很多商城里的灵丹妙药,足以让我和念安在那个世界无忧无虑过一生。
我和念安简单交代几句后,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王府里。
我只记得这是一个古代世界。
「槿华园。」
我忍不住默默念出了这三个字。
我叫苏槿,怎么和我名字的字一样?
「......母妃!」
还没等我来得及感叹,就听到一个清脆的小孩叫声。
一个穿着古装,非常好看的小男孩朝我狂奔而来。
苏念安愤怒地挡住了他。
「你是谁!这是我妈妈,你是骗子团伙的吧,我知道你们的骗术。」
「......骗子?你才是骗子!你给我滚开,这是我母妃!」
小男孩气得涨红了脸,一直想靠近我。
可是念安看着比他大两岁,个头也更高,他根本接近不了我。
我皱眉:
「小朋友,你认错人了。」
听到我的话,小男孩的哭声一瞬间停滞了。
「......母妃,我是彦儿啊!」
他慌张又着急地喊着。
「你还在生我的气对不对?故意找这个野孩子来气我!母妃我错了......白依依是个坏人,她一直欺负我,我帮母妃把她赶跑了!」
听到小男孩叫她野孩子,苏念安更气了,她挥出拳头威胁:
「你才是野孩子!这是我妈妈,你自己没妈就去抢别人妈妈,真丢人!」
我安抚地摸摸念安的脑袋,叹了口气:
「小朋友,听你说的,你是因为那个白什么的女人欺负你,你才后悔了是吗?」
「你并不是真的想念你母妃,只是因为那个女人对你不好罢了。」
「如果我真的是你母妃,那我一定已经伤透了心,不会再原谅你了。」
我本意是想让他冷静。
但是小男孩看着我的眼神像是被话语刺痛了一样,渐渐失去了了高光。
他张开嘴,看看我,又看看不远处的一个男人,嚎啕大哭起来。
那男人和小男孩长得很像,有一张非常英俊的脸庞。
但他整个人都很憔悴,眼睛红肿,脸色苍白,胡子也没有剃干净。
仿佛经历了人世间最悲伤的事。
「 父王......母妃她,她不认我......」
男人没看小孩一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叫来了几个侍卫和侍女,叫他们带我回去休息。
不顾我的阻挠,他强行分开了我和念安,并承诺会好好照顾她。
我立刻愤怒地呼叫系统,可是系统好像很忙,没有理我。
我一个人如坐针毡。过了很久,英俊男人端着一碗燕窝雪梨进来了。
他轻轻坐在我身边,嘶哑开口:
「阿槿......以前你每天中午都会给我送一碗燕窝雪梨,吃了之后胃里暖烘烘又生津解渴。你走之后我特意去学了,才知道炖它要放多少东西,要多讲究火候。」
「你快来尝尝看,味道如何?」
他期待地看着我,想要喂我一勺。
我摇摇头。
我根本不认识这男人,只觉得这种举动奇怪又冒犯。
我担忧地开口:
「我的念安呢?」
男人愣了愣,表情忽然变得很痛苦:
「是那个女孩子吗?可是彦儿才是我们的孩子,才是你亲生儿子!」
「不过没关系......既然你喜欢这个女孩,我就进宫替她请封,封她做郡主,我会像对自己孩子一样照顾她。」
我皱起眉头,站起身来。
「我根本不认识你,不管发生过什么,你对我来说就是陌生人,说这种话太失礼了。我不想让念安做什么郡主,我只想让她回到我身边来。」
似乎被我决绝的话戳中了,男人忽然激动起来。他紧紧抓着我的手臂身体轻晃,眼睛泛红:
「阿槿,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你说我是这个世界的男配角,我原本的命运是要成为别人的炮灰凄惨死去,你说要带着我逆天改命......」
「后来,我们真的做到了......我恢复身份成了靖安王,你是我的王妃,我答应你,我一生一世都只有你一人。」
「所有人都知道八王和王妃恩爱!我处置了所有说你闲话的人,你也给我讲了很多我从未听过的新鲜理念,百姓把我们的故事写成传奇、写成剧本传唱。」
「我们生了一个可爱的儿子叫凌彦,还有一只可爱的小白猫......你都不记得了吗!」
「你说过的!你说你永远爱我,永远都忘不了我,你现在是故意在气我对不对?」
男人情绪崩溃地不停说着。
他说着说着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疯狂又偏执。我忍不住皱紧眉头:
「你说的是全部真相?那凌彦说的白依依是怎么回事。」
听到我问这个名字,眼前男人瞬间僵住了。
他原本直视我的目光变得躲闪, 全是心虚和愧疚。
支支吾吾半晌,他才开口:
「当时我信了她的鬼话,她说自己一个人总是受族人欺负,加上母妃又被她蒙骗想叫她搬进王府来......」
「不过我现在已经把她驱逐出府了!你放心,我绝不会让她在出现在你的视听之中。」
我忍不住嘲讽地看他。这种剧情,实在看过太多了。
「现在可以驱逐出府,怎么当时就非要把她接进来?」
「如果按你说的我和你经历过那么多,感情那么深,怎么还抵不过这女人的几句鬼话呢?」
我从不信有什么绝对无辜的误会。
男人一时哑口无言。他脸色更苍白了,眼里也流露出无助和绝望:
「......对不起,阿槿,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是我当时太膨胀了,总觉得你会永远陪在我身边......你走了已经两年了,这两年,我过得生不如死,甚至没办法专心处理事务。」
「求求你,原谅我好吗?」
我冷淡地看着男人自说自话,嗤笑一声。
「我凭什么原谅你?」
「虽然我确实都不记得了,但是系统说,只有你变心了,我才会渐渐失去记忆。所以不管你说再多好听话,都改变不了你变心的事实。」
「好马不吃回头草,别说我不记得你了,就算真记得,我也只会更鄙视你。」
男人像是被我的话狠狠劈中一般,他张了张嘴,手足无措地想来拥抱我。
我闪身就麻利躲过。
「自己做了亏心事,还好意思来求别人原谅,不是所有人都有义务原谅你。」
他似乎再也听不下去了,深深垂着脑袋,什么也没说,逃也似地离开了。
一个叫做小兰的侍女送来了很多我喜欢的饭菜。
「娘娘,这都是你曾经最喜欢的饭菜,都是王爷今天一大早亲自去做的呢。」
确实,都是我没见过的精致菜色,但我惦记着念安,实在没有胃口。
侍女还在劝我多少吃点,昨天那男人又回来了。
他怀里还有一只小小的白猫,蓝色的眼睛,可爱极了。
「阿槿,这是我特意找来的,和小白长得一模一样,我们把它当作小白一起养着好吗?」
他眼角眉梢全是温柔,好像我昨天说过那些拒绝的狠话他全数忘记。
我冷笑:
「你既然这么轻易可以找来一只一样的猫替代小白,那何不找个和我一样的女人来替代我?」
男人怔愣片刻,眼里全是愧疚和苦涩。
没等他讲话,我有些烦闷地开口问:
「我不喜欢这里,我和念安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男人的表情再也绷不住了。
他长叹一声,伸手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好几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阿槿,你来的前几日,我刚从战场上下来......你看,我受了好严重的伤。」
「以前你陪着我上战场,陪着我面对了无数敌人......每次我受了重伤,你就心疼地连日连夜陪着我,说只要我能平安活着,你做什么都愿意。」
「明明你那么爱我......明明我们那么相爱!」
男人眼里含着期待。
似乎试图在用伤痕来刺激我想起过往的感情。
可是不好意思。
系统的消除记忆不是封存,而是格式化。
我绝对不可能想起来的。
再说了,我也没这个兴趣。
「你到底有完没完?再怎么样也是以前的事了,你不会还指望我现在心疼你吧?」
「......阿槿......」
男人落了泪。忽然,他不知道抽了什么风,端起桌上的酒就狠狠浇在了手臂的伤口处。
他顿时疼得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你看到我这么痛苦,你也没有一丝心痛吗?」
我冷笑一声,没说话。
从我的反应,他已经明白了我的答案。男人整个人都伤心地佝偻起来,伸出手臂,又颤抖着想要再挣扎一下来拥抱我。
「没事......是我太急了,我们来日方长。」
「阿槿,你能爱上我一次,就能爱上我第二次!」
看着他自信的样子,我只觉得更加恶心了。
我用力推开他靠近的身躯,后退几步。
「够了!本来你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普通的陌生人,你现在这种自以为是的纠缠只会让我感到恶心和厌恶!」
「人总要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覆水难收,破镜无法重圆,你最好赶紧放我和我女儿离开。」
男人高大的身躯被我这么一推,竟好像失去重心一般差点跌倒。
他捂着脸,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呜咽大声哭了起来。
哭了半晌,就在我心烦意乱想要离开房间出去透气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阿槿。」
他试图露出一个微笑,但他脸色苍白,神情苦涩,这个笑显得无比滑稽。
「明天就是咱们成亲的第十年了......陪我再去太平别院看看好吗?」
说着,男人忽然死死咬住了牙关。
「我答应你,你陪我一天,我就放你离开。」
男人几乎是恳求地看着我。
反正也没什么别的办法,希望他说话算话吧,我当即点头答应了。
两个大人和两个孩子上了去别院的马车。
凌彦显然很开心,他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
「好久没去了!上次还是母妃的生辰去的呢,可惜没......」
话说到一半,凌彦忽然一愣,赶紧捂住了嘴,脸色也变了。
我感觉奇怪,又瞥到了一旁的男人。
他的脸色也忽然变得很奇怪,像是痛苦,像是悔恨。
想也知道,当时一定发生了什么很对不起我的事。
念安一脸懵,但是她偷偷握紧了我的手,似乎在想给我力量。
很快,马车来到了太平别院。
男人一路上都在我身边絮絮叨叨。
「阿槿,你以前最喜欢来这里玩,说风景好,住着舒坦,比京城王府里好多了......」
「可惜我政事繁忙,一年很少能带你出来......」
「没关系的,以后只要你想,我随时都陪你来,去哪里都行。」
他几乎是一刻不停,好像像是要把一生的话都在今天讲给我听。
我基本不搭话,只是觉得他挺可笑的。
真这么爱我,当初又怎么会变心呢?
忽的,念安的尖叫声吓了我一跳。
我赶紧回头看,念安整个人都吓得僵住了:
「......妈妈!有大蜘蛛!」
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先下意识跑过去了。
我一把把念安护在身后,仔细看着她指的方向。
我松口气,这蜘蛛看着很大,其实无毒无害。
我轻轻找了个树枝挥了挥,蜘蛛像是收到了惊吓,匆忙离开了。
这时候我才听到不远处的凌彦在小声抽泣着,嘴里还在喊着「母妃」。
我这才发现,他撞到了一片蜘蛛网上,蜘蛛刚才直接爬到了他脑袋上,还好一旁的侍女已经帮他赶走了。
念安的脸色恢复了些。
她擦擦眼泪抱住我:
「妈妈好厉害,那蜘蛛有拳头大,你都不害怕。」
我笑笑摸摸念安的脑袋。
「这片小树丛向阴,蜘蛛多,不过刚才那种只吃小飞虫,没毒的。等有机会妈妈再教你辨认别的小动物好不好?」
念安立刻开心地扬起脑袋笑了起来。
男人领着凌彦走了过来。凌彦委屈地抽泣着,眼神难过受伤地偷偷望着我。
「母妃......我刚才喊你,你为什么不理我......」
我看了眼他:
「呃,抱歉,刚才没听到,不过你身边有你父亲还有侍女不是吗?」
男人听到我的话,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满脸都是悲伤:
「......阿槿,你不理我也就算了,彦儿可是你怀胎十月生的儿子......」
看着小男孩伤心欲绝的样子,我有些尴尬:
「不好意思啊,当时我只顾得上去看念安了,她在这里只能依靠我,我必须把她放在第一位。」
「而且你父亲应该知道,这附近的蜘蛛都没毒的。」
看着男人还想继续说。
我忽然有些烦闷,又强调了一遍:
「算我求你行吗,你说的我都不记得,也不想知道,现在在我眼里我的孩子只有念安一个,我只想和她安安静静生活,你们能不能放过我?」
男人怔怔地看着我。
眼里是悲伤、是空洞,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光芒和期待。
但他没有回答。仿佛只要他不吐口,我就不会离开。
直到侍女小兰忍不住,小心翼翼开口:
「王爷......您就放过娘娘吧,她曾经......真的太苦了。」
那天在太平别院我们安静吃了一顿晚餐。
男人带着凌彦回了王府。
我则收到了系统给我的巨额补偿,还有一处精美绝伦的宅院。
我先是带着念安花了两年的时间,好好游历了一番这个对她来说完全陌生的世界。
之后回到家里,我给她请了最好的老师,让念安可以随心所欲学习自己喜欢的东西。
我开了一间私塾,广收附近没钱读书的女孩子,教她们读书写字,知书明理。
我希望她们有自己的人生,此后不再被感情和婚姻困顿一生。
安安静静生活了几年。
我忽然听到了京城那边传来的消息。
正值壮年的八王爷,将爵位让给了刚年满十六的世子。
三个月后,当年那个男人出现在了私塾门口。
他没敢进来,直到我下课了他才小心翼翼地望着我,苦笑一声。
「抱歉......还是没忍住想来看看你。」
「彦儿刚刚继了爵位,最近事务繁忙,他说等事情处理好了,过年的时候来看你。」
我没理他,继续在给下课的学生们讲今天的作业。
后来,这个男人好像在当地住了下来。
不过他没有来打扰我的生活。
只是私塾门口会时常收到一批新的笔墨纸砚和新书。
我家会时常收到莫名的包裹,里面都是最新的布料和珠宝首饰。
私塾的东西我收下了,不过寄去家里的东西,我一一都拿去典当行卖了。
换来的钱全给穷苦的学生们做了新衣。
再后来,念安长大了,也和我一起在私塾教书。
我的学生们有的去做了女郎中,有的去学了手艺,有的去了外地开起了和我一样的女子私塾。
在这个世界的生活也渐渐变得美好和有意义起来。
至于想不起来的事情,谁在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