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妈妈重病住院的20天里，男友作为这家医院的医生，一次都没去看她。
第一天，是因为小青梅搬家，他请了一天的假。
第二天，小青梅来医院实习，他得跟着忙前忙后，事无巨细。
第三天、第四天......
妈妈住院在13层，顾沉工作在17层。
4层楼，坐电梯10秒，走楼梯两分钟。
可顾沉花了20天也不曾抵达。
妈妈出院那天，我独自一人送她去火车站。
路上，我终于收到了顾沉的短信：
“晓晓养的宠物狗今天打预防针，我得先送她。”
这次，我没有再沉默。
“好，我知道了。注意安全。”
我笑笑，
“另外，我们分手吧。”
1
收起手机，我最后拥抱了一次妈妈。
“妈，一路平安。”
我靠在她因为生病而骨骼凸显的肩膀，眼眶发酸。
“等我走完离职手续，明天就坐火车回老家陪你，以后再也不走了。”
妈妈愣了愣。
“那顾沉呢？你们不结婚了？”
顾沉是我的男友，安市人民医院最好的内科医生之一。
我跟他在一起五年，为了他跨越大半个中国，来到安市打拼。
可我妈胃癌中期，在医院做手术待了20天，他一次都没出现。
第一天，我妈瞒着我来安市住院。
舅妈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外地出差。
我迫于无奈拨通了顾沉电话，拜托他照顾一下我妈。
等开完会，我立刻就赶过去替他。
电话接通，先是一阵沉默。
接着就是男人冷冰冰的声音：
“晓晓今天搬家，我请假了，不方便。”
说完电话就被挂断。
等我好不容易脱身赶到医院，我妈已经因为看不懂挂号流程，在大厅坐了五个小时。
第二天，我妈检查结果出来，胃癌中期。
我没敢告诉她，一个人躲在楼梯间哭。
撑不下去的时候，我打给了顾沉，问他能不能来陪陪我。
他没有犹豫，直接拒绝。
“今天是晓晓第一天来医院实习，我走不开。”
说完，他可能是不忍心，硬着嗓子安慰我：
“胃癌中期有50%的治愈率，很多人确诊后还能活2—5年，你不用太担心。”
我愣住了，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也没挤出一句话。
很多人？
可我只有一个妈妈啊。
第三天，妈妈预约手术。
第十天，才排上日期。
等待的日子很难熬，我求了顾沉十几次，能不能想想办法。
他都拒绝。
说什么正因为是家属，才更加不能徇私，要和我妈划清关系。
可当晚我去食堂打饭，电梯里听到顾沉科室的护士抱怨。
“真不知道顾医生被下了什么迷药，就因为新来那个实习生巡房时认出有个人是她的小学同学，他就坚持要把13层那个胃癌病人的手术延到这周三。”
“医院里谁不知道周三是陈大夫主刀，他年纪大了手不稳......”
回忆戛然而止，因为我的眼泪滴到了妈妈的衣服上。
她抱着我的身子一顿，接着又软下来。
粗糙却温暖的手一下一下的抚摸着我的长发，声音里透着刻意装出来的轻快。
“别哭了囡囡，这样就不漂亮了。”
她用手温柔地替我擦干眼泪。
“以后会好的。”
是啊.以前妈妈只有我，以后我也只有妈妈.
没了顾沉，我们都会越来越好的.
2
从火车站出来已经是下午两点。
距离我给顾沉发分手，过去了一个小时。
距离他答应陪我送妈妈上火车，过去了五个小时。
掏出手机，准备打车，顾沉的电话打了过来。
“我刚从宠物医院回来就看到你要跟我闹分手，这次又怎么了？”
他用的“又”。
好像在他心里，我一直都是无理取闹的那位。
的确，多少次，都是我红着眼等他一个解释。
然后等到的只有男人的冷漠，和自己的委曲求全。
现在。
我摇了摇头，沉默以对。
顾沉的声音带着一丝火气：
“江晚忆，你哑巴了？人在哪？要干嘛？！”
“火车站。”
顾沉怔住，似乎才想起，他今天答应了我三次，承诺一定要在妈妈离开之前，跟她见一面。
“你…你让阿姨在车站等我......我马上过来。”
说完不等我有任何回应，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当我望着载有妈妈的列车离开发呆时，顾沉又给我打了电话：
“晚忆，晓晓的狗又吐了，我得赶快过去一趟。”
“你帮我给阿姨说声抱歉，下次，下次我陪你回老家看她。到时候我一定当面给她道歉。”
我嗯了一声，心里却没有任何失望。
因为最近半年，我听他说的最多的就是：
【下次。】
下次一定不会再缺席了我们的约会。
下次一定会记得我们一年一度的纪念日。
哪怕是要见家长，也只会给我一句：
“下次一定有空。”
他知道我一直在包容他，所以他才会这么毫无顾忌地伤害我。
可这一次，不会再有下次了。
因为，我要放弃他了。
我要回家了。
3
离开比我想象的还要简单。
退租、收拾行李、和现在的公司离职，只用了一下午的时间。
而这一下午，顾沉都没有出现。
晚上，部门为我举办了欢送会。
年纪最小的实习生莉莉还没喝酒就红了眼：
“晚忆姐，你走后一定要跟我常联系，我会想你的。”
一直对我没好脸色的死对头也递给我一个U盘：
“这是我私下搜集的行业资料，送你了。”
还有被我们戏称为“邪恶资本家”的老板，竟然悄悄给了我一张银行卡。
他知道我的情况，声音闷闷的：
“里面有五十万，我们大家一起凑的，给阿姨用最好的药。”
我嗯了一声，起身向他们敬酒，眼泪扑簌簌落在酒杯里。
那一刻，我想起了顾沉没有出现的二十天。
我和顾沉在一起五年。
妈妈住院的病房在13层，顾辰工作在17层。
4层楼，坐电梯10秒，走楼梯两分钟。
顾辰花了20天都到不了。
而我入职这家公司两年，和同事们只是泛泛之交。
知道我要离职陪妈妈治病，他们给我凑了五十万。
五十万啊。
顾沉连一个九块九的毛巾，都没给我妈买过。
眼底闪过泪意，我想到了买好的火车票，离开的心越来越坚定。
酒过三巡，我准备去买单，莉莉突然扯了扯我的衣袖。
“晚忆姐，你看，那是不是顾医生？”
顺着她的眼神回头，果然是顾沉。
他穿着一身灰色西装，身姿挺拔，温柔地替抱着小狗的江晓晓整理头发。
右手拿着一个打包袋，看包装，应该是这家店的招牌，清蒸鲈鱼。
边上还跟着几位医院的同事。
顾沉有洁癖，最讨厌鱼腥味。
上半年我妈来看我，带了我最爱吃的老家特产酥炸带鱼。
带鱼切成小块，裹了面粉，闻不到一丝腥味。
可顾沉偏偏生了大气，当着妈妈的面将带鱼扔进垃圾桶，警告我：
“要是再让我看到家里出现出现和鱼有关的东西，我们就分手。”
妈妈没说什么，晚上就借口放不下家里的地，自己偷偷买票回了老家。
回家的路上，她还问我：
【囡囡，妈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想起那天妈妈脸上的局促和手足无措，心脏钻心的疼。
闭了闭眼，我冷漠地转回头：
“不是，你看错了。”
可下一秒，顾沉竟然偏过了头，眼神直愣愣地盯着我的方向，抬脚走了过来。
4
“怎么不回家？阿姨送走了？”
我妈住院二十天，这是他第一次关心。
“嗯，送走了。”
我点点头，懒得看他。
“下午我不是故意不来接你的，宠物医院人太多，我走不开。”
我招来服务员买单。
“我理解。”
“我请了年假，等晓晓的狗彻底病好了，我就陪你回老家。”
我站起身，示意同事们散场。
“不用了。”
顾沉噎住，扫视了一下周围，语气莫名有些不悦：
“你们是在同事聚会？”
“为什么不通知我？”
我愣住，他凭什么不开心？
我妈住院二十天，他忙着陪江晓晓，一次也没露面。
我妈出院回老家，他答应送，当天却因为江晓晓不见人影。
甚至让我妈自责了很久的讨厌鱼腥味，现在也为了江晓晓改掉了。
而我只是离职聚会没叫他，他凭什么不高兴？
拿起银行卡放进包里，我头也没抬：
“怕你忙，没时间。”
说完，我又指了指边上脸色难看的江晓晓，似笑非笑：
“你的晓晓在等你。”
顾沉愕然，下意识回头，刚好撞进江晓晓可怜巴巴的眼神里，表情一瞬间不自然。
“晓晓爸妈在国外旅游，她没人照顾，我才带她出来吃饭的，你别多想。”
我嗯了一声。
“没多想。”
又拿起包招呼同事。
“收拾好了吗？我们走吧。”
同事们心领神会，不约而同地无视顾沉，护着我离开。
直到走出很远，我还能感觉到他不解、疑惑的目光。
回到家，我开始收拾行李。
和顾沉一起买的情侣装，扔掉。
圣诞节拍的情侣写真，撕了。
还有这些年我和他的所有聊天记录，也统统翻了出来，全部清除。
整理到最后的时候，顾沉回家了。
我陪我妈在医院住了二十天，他没回过家。
我要走了，他却回来了。
看到垃圾桶里的照片，他明显愣了一下，连外套都没脱急匆匆走到卧室问我：
“你怎么把照片都撕了？”
我头也没回：
“过时了，所以也不喜欢了。”
顾沉愕然，想说些什么，目光落到我打开的行李箱，神情又舒展下来。
“过时了就算了，我再陪你拍套新的，不过医生说晓晓的宠物狗还需要复查，我最近没时间陪你去旅游。”
“给你带了夜宵，趁热吃吧。”
他把打包盒放到桌上，我一时间都以为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在一起五年，这还是他第一次记得关心我。
可看到打包盒里那条凉透了的清蒸鱼，我又恍然大悟。
大概是江晓晓吃不下了吧，所以为了不浪费让我做剩菜桶。
我没说话，抬起头直直的看着他。
“对了，你能不能和晓晓换下房子。她那边不允许养狗，房东让她马上搬出去。”
“再找房子太麻烦了，我想了想，你这里是最合适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神色有些吞吐。
我心里苦笑，原来连这不要的东西，也早已在暗中被标记好了价格。
“没问题。”
我平静点头。
反正我要回家了，这个房子我肯定不会再续了，她想要，就给她好了。
连同顾沉。
“你......你答应了？”
可能我回复的如此果断，让他没有想到，顾沉眼角的余光看了我好几眼。
然后忍不住再次主动开口。
“晓晓是我妹妹，你是他嫂子，照顾一下她也是应该的嘛。”
“明天你先别去旅游了，你陪我去回家见一见我爸妈吧。”
“你不是一直想结婚吗？在一起五年，也是时候了。”
他说着说着，好像有些动情，想要过来抱我。
我伸手挡住男人，想要跟他谈分手的事。
毕竟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可没等我开口，他的电话响了，是江晓晓的电话。
他看了一眼，按灭。
电话又响。
男人犹豫的看着我。
我看着他，说道：“接吧，万一真有什么事呢。”
电话那头，江晓晓略带哭腔的声音传来，是她不小心摔了一跤，向顾沉求助。
顾沉挂断电话后，有些心虚的看着我：
“那个......晓晓出了点状况，她一个人在家，我可能得过去一趟。”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罕见的带着一丝征求的语气。
我把已经到嘴边的话收回，然后挤出笑容，点点头道：“没事儿，你去吧。”
我的话让她如释重负。
他马上起身，走之前他还再次说道：“明天去我家，你千万别忘了，好好准备。”
我不由苦笑，他终究还是没有给我当面跟他分手的机会。
第二天上午。
我收拾好行李，直接出发去了火车站。
沿着妈妈走过的路，回家。
检票口，我收到了顾沉发来的一条消息：
“抱歉啊，晓晓是脚扭伤了，拜托我先送她回家。你等下自己打车去见我爸妈吧。”
我早有预料，回复了两句后检票上车。
另一边，顾沉心不在焉地放下手机，开车来到江晓晓指定的地点。
酒店门口，江晓晓挽着顾沉爸妈笑容灿烂：
“顾沉哥哥，我见到叔叔阿姨了，我们去吃饭吧。”
她一手拉着顾母，一手伸出来准备挽上顾沉。
顾沉一愣，接着猛然甩开她的手。
“今天是我和晚忆见家长，你来干什么？”
他掏出手机，仔细叮嘱：
“爸、妈，晚忆马上就要来了，她才是我女朋友，你们别跟着晓晓胡......”
他的话僵住，视线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
上面是我的回复：
“你不见我妈，想来我也不需要见你爸妈吧。”
“哦对了，顾沉我辞职回家了。”
“所以，我们分手吧。”
第二章
5.
手机屏幕上短短的一行字令顾沉默默良久。
他其实有想过我会生气，甚至已经找好了向我解释的说辞，
要么要以往一样买点小礼物哄哄，要么把一切责任推到我的身上，
怪我不懂事，不理解他的苦衷。
从前他每次这样做，我都会原谅，
可这次却不一样了，
无论顾沉从前是怎么骗我，让我一次次满怀期望又完全落空的，
至少在手机屏幕亮起，他看到分手短信之前，
他从来没有想过我会主动跟他提分手。
顾沉慌了。
他顾不得还在饭店的父母和江晓晓，转身就走。
江晓晓脸色一变，连忙拉住他：
“顾沉哥哥你要去哪儿？”
“我菜都点好了，你难道要丢下我们吗？”
她拉着顾沉的胳膊不让他走，撒娇耍混。
要是换做以前，只要她一撒娇，顾沉肯定立马就心软了。
低下头乖乖的哄着她。
可今天，顾沉看着她的委屈样子，心里突然觉得烦闷。
又是这样。
他扯开江晓晓的手，想要离开。
“站住！”
江晓晓跺了跺脚，看向顾沉的母亲，柔弱可怜的说道：
“阿姨，顾沉哥哥连跟我们吃一顿饭都不愿意，以后娶了嫂子，是不是就不要我们了？”
此话一出，顾沉的母亲果然变了脸色。
她一向看不上我，觉得我是从小地方来的配不上他儿子，一直想让我和顾沉分手，好让顾沉跟江晓晓在一起。
好不容易答应顾沉跟我见面，也只是不想拂了儿子的面子，并非真正的接纳我。
所以她很容易就接受了江晓晓的挑拨，脸色难看：
“晓晓说得对，阿沉，她不来就算了。”
“既然想做我们顾家的媳妇，哪有让长辈等的道理？难不成没了她，我们连顿饭都不能吃了？小门小户的女孩儿就是上不得台面......”
“妈！”顾沉呵斥：“我不许你们这样说她！”
“难道我说错了？”
顾母冷哼道。
“当初她死乞白赖留在安市不就是看中你的本地户口吗？像这样的捞女，我和你爸见多了。”
捞女？
顾沉愣住，后知后觉的想起，当初我远离家乡孤身留在这座城市，完全是因为他。
我在这里举目无亲，也没什么朋友，
是因为跟他谈恋爱，他说爱我离不开我，我才决定留下来的，
大学毕业时，我年轻气盛，人又清高，
不肯让别人觉得我留在这里一切是为了钓顾沉这只金龟婿，
什么都得靠他，遇到任何困难都不说。
最苦的时候，我拿着三千一个月的工资，独自一人住在地下室里，饿了啃干脆面。
可那个时候，我都没抱怨过，
因为顾沉说他爱我，说他一辈子都不会离开我，
还说如果他做了对不起我的事，一定会遭到报应的，
有情饮水饱，当年那么难都熬过来了，
就连我自己也没有料到如今我会走的这么潇洒。
所以这样的我，怎么会是捞女呢？
想到着，顾沉的心脏好像被针扎了一下，又酸又痛。
他第一次没有在乎江晓晓的挽留和父母的责怪，抛下了她们，开车回到我们住的地方。
他要挽留我，他不要分手。
另一边，我已经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在火车的蜂鸣声中，我告别了过去的一切也告别了顾沉。
手机铃声响了又响，我打开来看了一眼，是顾沉发过来的挽留短信。
“晚晚，你去哪儿了？”
“晚晚，我知道错了别离开我......”
“晚晚，对不起，之前的事是我做的不对，别离开我好吗？”
看着一条一条狂轰乱炸的求和短信，我的心里没有了任何的波澜。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当初的顾沉如果愿意再回头看一看我，我跟他绝对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神色黯淡，默默删掉了所有的短信，全平台拉黑了他的一切联系方式。
做完这些，我打开了和妈妈的对话框。
妈妈问我大概什么时候能到家，房间已经替我收拾好了，
今天一大早她就去菜市场买菜，给我做了最爱吃的荷叶鸡，
想到这些，我的心里涌出一股暖流，
果然，真正爱你的人所表露出来的爱意，是不用费心寻找的。
6.
如果说顾沉在看到我发给他的短信后，还对一切存在一丝幻想，
认为所有的事情都还有挽回的余地的话，
那么当他打开家门时，他终于意识到一切都已经晚了。
这套我们一起生活了数年的房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没有变，
就如同当初，他缠着我希望我搬去跟他一起住的那天一模一样。
唯一改变的东西，是我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
顾沉家庭条件好，又是医生，工作很忙，平时很少在家做饭，
而我又是个生活主义，凡事喜欢亲力亲为，
从前家里的厨房里总是摆满了做饭用的厨具，锅碗瓢盆一类，
可现在那些东西全都不见了。
冰箱里的食物，也被我清理的干干净净，
整个屋子就像是售楼中心的样板间，没有一点生气。
玄关的拖鞋，客厅的壁画和圣诞节的写真，通通消失的无影无踪，
顾沉不敢置信的跑回房间，发现就连我一早换下放在枕头上的睡衣也不见了。
那套睡衣是情侣睡衣，我和他一人有一件，约定好了要换一起换的。
现在，也扔掉了。
她是认真的。
顾沉脑海里闪过这句话，脸色倏的一下苍白。
在一起五年，看见我，已经成为了他比职业习惯还要顺其自然的一件事。
以前他总以为，我爱惨了他，一辈子离不开他。
所以仗着我的爱肆无忌惮。
直到这一刻，他才恍然明白。
也许一直以来离不开的，是他，不是我。
手机震动了一次又一次。
有江晓晓，也有顾父和顾母。
顾沉一个也没接。
就这么坐在地上，像条失去珍宝的恶龙，失魂落魄。
忽然，他看见了墙上我没来得及清理的壁画。
小桥、流水......回家......
对，回家！
顾沉猛地爬起身，掏出手机订票。
既然我回老家了，那这次，换他来找我。
他要跟我道歉，要求我原谅。
他不要失去我！
u点开火车软件，选择日期和时间，正要下单，医院打来电话：
“顾医生，有急诊！你快来！”
7.
做完一台大手术，已经是第二天凌晨的事情了。
顾沉的工作十分辛苦，
从前我总是心疼他的劳累，即便自己工作了一天也十分疲惫，
但只要他在医院加班，我总是会做点他喜欢吃的宵夜，或者炖一点汤给他送去。
虽然他总说不需要，让我在家睡觉就好，但谈恋爱嘛，
恋爱中的人就是喜欢做一些感动自己的事。
医院的夜晚寂静无人，顾沉喝着汤，
我把旁边的椅子搬过来，讲笑话给他听。
那种时候，远离了父母，远离了江晓晓，
只有我们两个，就好像，我们真的窥见了一点点关于幸福的模样。
夜里也并非一直无事，有时他忙起来，我就在办公室安静的等他。
等的困了，就在值班室的床上睡会儿。
好幸福，顾沉闭上眼，幻想中幸福的日子总是过的这么快。
他为自己只能在这种又累又困的时候想起我，而有那么一丝丝的愧疚。
我们这段感情之中，一直都是我付出的比较多，
而他，就连我母亲重病住院二十多天，都没有来看过她一眼，
甚至他们最近的时候，就只隔了十层楼。
想到这里，顾沉意识到是自己错了，他对我和我的家人不仅没有关心，甚至于还有些冷血。
别说他是我的男朋友，就算他只是一个普通朋友，也应该来看看我母亲的。
顾沉不敢再耽搁，他脱下白大褂，换了身衣服，重新定了一张票，打算连夜来找我，
离开值班室时，路过护士站，他听见两个小护士在聊天。
一个憧憬着说：“顾医生好帅啊，做他的女朋友一定很幸福吧。”
另一个一脸不屑：“那可不一定，前几天他女朋友的妈妈来医院看病，顾医生可不在乎了，那个阿姨不懂挂号，他就让她在大厅等了五个小时，一点没看出来未来女婿该有的样子，我听说他还因为一个女人的一句话改了他女朋友妈妈的手术时间，那天我在楼梯间，听见他女朋友哭的好伤心呢......”
“啊，知人知面不知心，真是看不出来，顾医生怎么是这样的人啊。”
她们的话好像刀子，一刀刀扎在顾沉的心上。
原来自己真的错的那么离谱。
他苦笑着，捏紧车钥匙往火车站疾驰而去。
8.
回到家乡以后，我的生活比之前更加有意思。
离开了繁忙的工作和感情的漩涡，在照顾妈妈的日复一日里，我渐渐体会到了亲情的重要，
也十分后悔自己当初鬼迷心窍，把那么多的时间都耗费在了顾沉的身上，
甚至连妈妈的健康都被我忽视了。
而现在，我重新回到妈妈身边，就像回到了小时候。
早晨，我会陪她一起出去买菜做饭，呼吸新鲜空气。
中午，吃过午饭，我会和妈妈一起坐在阳台的摇摇椅上，聊起从前的故事，昏昏欲睡。
傍晚，小城的风四处游荡，我挽着她的手，走过河边的小路。
平凡是福。
这个道理，我现在才明白。
渐渐的妈妈的身体也比以前好一些了，我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偶尔妈妈也会不经意的在我面前提起顾沉，而我总是想办法转移或者跳过这个话题。
分手的事，我没和妈妈解释清楚，以免她觉得是自己耽误了我的感情。
可我突然回家，她就是再笨也能猜到一二。
心里难免愧疚。
以前她每次来看我顾沉对她的态度都不好，我知道妈妈是为了我在忍耐，
因为我的这段感情，妈妈也受到了太多的伤害，为此，我对顾沉的厌恶，便又多了几分。
我确实没想过顾沉会来找我。
他那样的人，难道不应该在我离开以后，对着空气破口大骂，
然后在心里职责我的有眼无珠，并且会在不久之后跟江晓晓结婚，
幻想着有一天，我会因为主动跟他分手，而追悔莫及吗？
所以那天早晨买完菜回家，即便我第一眼就认出了站在我家楼下的那个背影，
我也完全不敢往那个方面想，
直到他转过身来，我的心里猛然一跳，就静静的沉了下去，
我知道那不是因为爱，只是因为惊讶。
9.
顾沉从没来过我家。
即使过去因为妈妈想见他我邀请了他无数次，也被他以各种理由搪塞过去了，
我知道那是因为他嫌弃我的家乡落后，没有安市繁华。
无论说过多少次爱我，他的内心其实跟他的父母一样，从来就没有看得起我过，
只是他比他的父母更加的冠冕堂皇，不好宣之于口罢了。
回家的这段时间我想清楚了很多事，
以前我总是很讨厌江晓晓，责怪她横隔在我跟陆沉之间，破坏我们的感情，
而到了今天我才猛然发觉，我真正应该怪的人是顾沉，
是他一次又一次的给了江晓晓希望，她才会变本加厉。
顾沉是怎么找到我家里的我已经不想关心了，也许是看了快递纸壳子，也许是我曾经告诉过他。
随便吧，反正我现在跟他也没什么关系了。
我低着头，想从他身边借过，却被他抓住了手腕。
“晚晚，对不起。”顾沉向我道歉。
我挣脱他的手，淡淡道：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吗？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他有点慌，拦住了我的去路。
“晚晚，是我错了，你能不能别和我分手，就当是我求你了。”
我嘴角勾起一丝讽刺的笑，神情淡然：
“不怪你，你也有你的苦衷。”
我的分外善解人意，是顾沉以前一直想要的东西，可现在真的得到了，他又发觉自己仿佛失去了更加重要的东西。
他急切的向我道歉，回忆我跟他的过去，把那些痛苦的幸福的记忆全部从我的脑海里调了出来，他说他现在知道了谁才是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最爱他的人，他不想离开我，也舍不得离开我。
他激动的说着这一切，而我却始终提不起太大的兴趣，
直到他说完他回忆里的一切，
我才抬头，看了他好久，确认他或许是真的悔过了，才说：
“那些事情都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了，你选择了比我更重要的人或者事，也是你的自由，我不怪你，你别再纠缠我了。”
见我如此释然，顾沉继续道歉：
“那天没去看阿姨，是我太忙了，我不知道她病的那样重，你打我吧，晚晚，只要你答应我重新跟我在一起，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我妈妈的病历是公开的，只要去查都能查到，他作为医院的医生却说不知道她的病情严重。
他不觉得好笑吗？
我不想再跟他纠缠，很明白的告诉他：
“那天在短信里，我已经把话说的很清楚了，分手就是分手，跟你在一起真的挺累的，你回去吧，跟江晓晓在一起，你的父母也会开心，别再来找我了。”
“不！”顾沉十分崩溃：“我爱的人是你，除了你跟谁在一起我都不会开心，你放心，我回去就会跟她断绝往来，不会再让你难过了。”
“晚晚，如果你想留在家乡也没关系，只要你愿意重新接受我，我可以跟你一起留在这里。”
顾沉说的十分笃定，好似抛弃过去的一切，对他而言是个轻而易举的决定。
我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些证明他在撒谎的证据，
但我失败了。
他那些话让我的内心震动不已，却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多年前我也曾央求他为了我就在这里。
“所以，你其实是可以接受的对吗？”
“什么？”
他楞住，有些不明白我的话。
“五年前毕业的时候，我说我想回家，是你说的，你不接受异地，也绝不会跟我走。”
我垂下眸，声音很轻。
“你还说，如果我不留在安市，你就要跟我分手。你用我们的爱情威胁我留下，又在五年里对我的爱嗤之以鼻。”
“现在我们要分手了，你却说，你可以留在我的家乡。”
“顾沉，所以一直以来，不是你不能跟我走，而是当时不愿意，对吗？”
所以原来，他的原则和底线像那条鱼一样都是可以轻易打破的东西，
只是那个时候，他不愿意为了我而打破，也不愿意为了我留在这里罢了。
我的话一字一句，击碎了顾沉的伪装，露出他心里最不堪的秘密。
顾沉退了两步，脸上的血色寸寸消失。
“我没......”
他想解释，却说不出口。
半晌，我终于失去了耐心，推开他大步回家。
10.
我原以为那天之后，顾沉知道复合无望就该早日离开的，
谁知道他一直没走，
有事没事就到我家门口来闲逛，想制造偶遇的机会。
来的次数多了，就连妈妈也发现了。
刚开始，她还劝我和顾沉好好聊聊，到后来，也不在意了。
把他当成了空气。
后来我都想报警了，却突然在某一天发现江晓晓也来了。
我感到一阵轻松，心想，这次他总愿意回家了吧。
可我没想到的是，就连江晓晓也不能改变顾沉的心意。
那天她陪着顾沉来我家楼下找我，等了半个小时就开始不耐烦了。
于是她又故技重施，在顾沉耳边说道：
“晚晚姐姐怎么还不下来，这么热的天，让我们在这里晒太阳，她是不是根本就不爱你了？”
顾沉看了她一眼，冷冷的说：
“你要是不舒服就回去，我自己在这里等。”
江晓晓被噎住，眼眶里立刻泛红：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心疼你，顾沉哥哥。”
面对她的茶言茶语，顾沉突然怒了：
“我需要你心疼吗？要不是你，晚晚不会离开我的！你以为你那些伎俩我看不出来？你骗得过我的父母但骗不过我，从今天开始，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滚吧。”
“你......”江晓晓没受过这样的委屈，怒气冲冲的离开了顾沉。
时间久了，我也懒得理他，只把他当做小区里的一个雕像。
直到那天，我在买菜的路上遇见了林安，我的小学同学、初中同桌。
他长高了，变成熟了，在街角开了家专卖手工艺品的小店。
我们聊了很久，过去的、现在的、还有将来。
聊到最后，我邀请他回家一起吃饭。
以前每次放学我妈来接我的时候，林安总是要抢在我前面喊妈。
让人哭笑不得。
现在我们都长大了，也不知道他还好不好意思。
我跟他在回家的路上边走边聊，却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遇到顾沉。
他瘦了很多，脸色憔悴，衣服空荡荡的，身上一股浓烈的烟酒味。
顾沉看到我和林安有说有笑的，当街发疯，质问我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出轨了，才非要跟他分手，非要留在家乡不肯回安市的。
林安感觉莫名其妙，我亦觉得十分丢脸，
他怎么说我无所谓，但他这样指责我的朋友就是不行，
于是我扇了他一巴掌，想让他清醒一点：
“你有病吧，恶不恶心，我们已经分手了，再说了，精神出轨的究竟是谁，你非要我把话说的那么明白吗？能不能赶紧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我鲜少说这么重的话，
顾沉捂着脸在原地愣了很久。
直到我拉着林安走出去好远，背后似乎还能感受到他后悔、绝望的眼神。
从那以后，我在也没有在我家附近见过他。
妈妈的病情稳定之后，我开始在老家创业，
刚开始赚的不多，但生意渐渐稳定下来，日子也算过的有滋有味。
在跟林安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我明白了爱情并不是一个人单方面的付出，
而是两个人的双向奔赴。
在这里我终于找到了人生的挚爱，很快给他一起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而至于顾沉。
最后一次听到他的消息，是在电视的新闻播报上，
听说他回去以后浑浑噩噩，精神萎靡，在工作中出了重大医疗事故，被吊销了医生执照。
新闻切到他的画面，我怔了两秒，然后拿起遥控器换台，走向厨房。
今天是春节，我妈还等着和我一起包饺子。
爆竹声中一岁除，明年又是好风景。
（完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