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娘,我爹要去哪?”我扯着我娘的衣襟,她眼睛直愣愣地望着爹的背影,开口声音哽咽。
“你爹......你爹要去打坏人。”我娘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那我爹就是个英雄了?”我抬头望着娘,满是欢喜。
“那我爹也是英雄了?”一旁的路白一样问到。
“你们的爹都是英雄。”狗蛋他娘撩起围裙,擦了擦眼泪。
我们一群小孩,高兴地拍着手,都在为自己的爹成为英雄而高兴。
可我阿娘她们却怎么高兴,从此以后她们总是坐在村口,时不时的抬头瞅着远处失神......
01
一晃十年过去了,我也从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姑娘变成了上能九天揽月,下能五洋捉鳖的大姑娘。
“大丫,咱去摸王八啊!我刚刚可看到狗蛋那小子,偷摸的去了洋河,肯定是背着咱去摸王八去嘞!”
杏儿扒着门框,探着头,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还咽了咽吐沫。
“走!叫上小花,摸回来咱炖了吃!”我挎起门后的筐,就和杏儿风风火火的朝着村东的洋河去。
“小花!走摸王八去!快点!”杏儿隔着小花家的矮墙,冲里大喊。
“来了,来了。”小花应声,穿着草鞋‘咚咚’的走了出来。
“咱真去啊?要是被我娘他们知道了,咱又得挨打。”小花的声音带着迟疑,可是脚下的步子却一点也没停下来。
我:“摸来了王八,王八盖给你。”
“走!若是婶子打咱,我顶前头!”小花一拍胸脯,还挺了挺腰杆。
“够义气!以后多给你留两个王八蛋吃。”杏儿走在中间,挎着我俩的胳膊,一路欢声笑语。
等到了河边,偌大的洋河上除了偶尔吱哇乱叫的蛤蟆,再没有别的。
“咦,我明明看到狗蛋往这边来了啊!怎么没人呢?”杏儿伸长脖子瞅了瞅,又疑惑的挠了挠头。
“别管他了,咱下河摸吧!我可是好几天没吃荤腥了。”小花边说边挽起裤腿,往河里淌,刚下了河,她惊呼一声“哎呦!”
“扑通”人就栽进了河里,活生生的人就消失在河面上。
“小花!”
“小花!”我和杏儿啥也不顾的往河里跑,还没等我俩淌进河里,小花‘哗啦’一声从河里站了起来,和她一起出来的还有哈哈大笑的狗蛋。
狗蛋坦露着胸膛,笑的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我脸色一沉,整个扑了过去,杏儿也瞅准架势,我俩一左一右把他按进了河里,他咕噜咕噜的大口喝着水。
“大丫,行了,别真淹坏了,婶子该上门骂了。”路白手里拿着一个蹬着四条腿的王八,声音说不出的好听,比狗蛋的公鸭嗓好听多了。
得了自由的狗蛋游到路白的身边,小声的嘟囔:“路白,你真的要娶大丫这恶霸?她打人可是最疼的。”
我假模假样的在河里认真的摸王八,一双耳朵却竖了起来。
“我就喜欢大丫这样的。”说完,他一双眼睛还笑眯眯的望着我,看的我脸热。
“切。”狗蛋一个猛子扎到了河对岸。
可没一会他就喘着粗气,游了回来,腿脚打颤的往岸上走,边走还边喊:“快走!我看到倭寇了,他们拿着刀在杀人!”
闻言,我们都撒开腿往岸上跑,路白的手死死地拽着我,我的耳边除了风声就是咚咚的心跳声再听不到其他。
鬼使神差中,我转头看了一眼,一个人的头被砍了下来随手抛进了洋河里,血染红了洋河。
02
我们跑的满头大汗在村口遇到了在做活的娘和婶子们,娘睨了我一眼,带着调笑:“这是咋了?被狗撵了?”
我抿着唇心脏快要跳出了嗓子眼,我还没开口回答,狗蛋已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倭寇!倭寇跑到洋河来了!”
“他们在河对岸杀人!”
“啥!”娘和婶子一声惊呼,都呆愣在原地,面色煞白。
“这天杀的!不是赶走了嘛!怎么又回来了!”婶子拍着腿,咬着牙。
“就可着我们霍霍?这帮狗娘养的!”
婶子们边骂边抹着眼泪,眼里情绪复杂,有恨意有恐惧。
“你们没事吧?”狗蛋娘抹着眼泪去扶在坐在地上的狗蛋,语气都是担忧。
“没事,就是我看到他们把人头割下来了。”我哆哆嗦嗦的开口。
小花和杏儿再也压制不住恐惧,放声大哭了起来。
大人在村口把我们安抚好,就带着各自的孩子回了家。
到了家,娘就呆坐在凳子上,我呆呆地坐在她的对面,扣着手,脑子里却一直回放着那个被活生生割下的人头。
突然娘抹了一把泪,哽咽着开口:“大丫,等不到你明年了。一会我就去和你江家婶子,谈谈你和路白的婚事。”
“娘......”我疑惑地抬头。
“大丫......你爹......你爹已经没了,娘不能让你老李家断了后。”娘抚着我的脸,手上的茧子划得我痒痒地。
“好。”我红着眼眶点头。
娘去了有一个时辰,再回来,眼眶是红的,可脸上却带着笑。
“大丫,你来。”她拉着我从衣柜里拿出一套红嫁衣。
“大丫,我和你江家婶子商量好了,让你今天就和江白成亲。”我吃惊地张着嘴,等我再回过神来,娘已经为我换好了嫁衣,门外是赶来帮忙的邻里亲戚,小花和杏儿就连圈里的鸡都按着系上了红布条。
江家的唢呐吹着迎亲曲,高昂的唢呐声越来越近,江白穿着喜服,脸上带着笑,走进了我的闺房,一把把我抱起。
他声音带着暗哑:“娘子,我娶你回家。”
“你这身红衣裳真好看。”
盖头下我的脸‘轰’的一声热了起来,狗蛋在外面扯着嗓子喊:“新人上轿,福禄双归喽!”
我被江白稳稳地放在牛车上,牛车启程的上一秒,我被一双温暖的手包裹住,手上还有熟悉的茧子。
“大丫......上车祝言该你爹说的,可......娘就替他了。”
“娘愿我大丫,福运绵长,和和美美,白头偕老。”
一直压在眼里的泪水怎么也止不住了往外流,我除了会胡乱的点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牛车载着我晃晃悠悠的往路家走,这条路明明我跑了无数次,今日却觉得格外的长。
长到感觉这一路我像是变成了一个大人,我头上的头衔来回的变,最后定格在妇人这两字上。
可再长的路都有尽头,马车安稳的停下,我被路白搀扶着走到正堂。
可我们紧赶慢赶还是慢了一步,命运好像始终都快我们一步,就站在前面嘲讽地看着我们。
一声征兵的铜锣声把院里的喜气敲散了。
“婶子这可是路白家?倭寇来袭,我们奉上面的命令来征年满十六的男丁。”
03
我掀开盖头,大红的喜字明明还贴在门上,屋子里却没有一点喜气。
江家婶子掀起衣角擦了擦泪,抓了一把喜糖,塞给征兵的大人,挤着笑:“大人,今日是江白的大喜日子,您看能不能缓缓?”
“婶子,我们也没法子,那倭寇太凶残了,我们前线的战士都......都死的死残的残,婶子若是我们有办法,也不......也不为难你们。”顶着鸡窝头的士兵,扯开了胸前的衣襟,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伤,没一块好肉。
“婶子,我就是隔壁牛家村的,我......我家哥四个死的就剩我自己了,可这仗我还得打,我不打等倭寇杀进来我娘,我嫂子,我娘子都得死!”
鸡窝头的士兵咬牙顿足,低着头,似是不忍承受的江家婶子投来的哀求地目光。
“大丫。”江白走到我的身前,握起我的手,声音暗哑。
“我对不住你,我得去,我想给我爹报仇,把倭寇赶回老家。”他一双狭长地眸子泛着红,我抬眼看着他,竟觉得我的夫君居然这样的俊朗,比那话本子里的仙君都好看。
“嗯。”我擦掉脸颊的眼泪,把今晚要给他的荷包,提前别在了他的腰间。
“去吧,江哥哥,我等你。”我能明白他的心思,就是因为明白所以我不能阻拦他。
“等我回来骑着高头大马来娶你。”他笑着擦掉我的眼泪。
“我已经嫁给你了,我李大丫生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你为啥还要再娶我一次?”
我勾着笑,柔柔地望着他,他猛然把我拥进了怀里,留下一句等我就扬长而去。
我的新郎褪去了喜服,换上了戎装。
我站在村口,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我还是迟迟不愿离去。
我有点后悔了,我后悔放他走了,我怕他像我爹一样再也回不来了。
“大丫......”是娘。
“大丫。”她用比我还瘦弱的身体把我拥进了怀里,我无声地眼泪侵湿了娘胸前的衣襟。
我突然明白了以前娘和婶子为什么会日日坐在这里时不时的抬头看一眼村口,再失望的地下头继续做着手中的活。
小花和杏儿也来了,小花坐在我的身旁,放声大哭,杏儿在一旁围着我俩急得团团转。
“你哭什么?”我抹掉了眼泪,强撑着笑问她。
“狗蛋......狗蛋也偷着去了!还带着他那把镰刀!”
小花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身后找不到狗蛋的狗蛋娘,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江白和狗蛋走了,可我们的日子还得过下去。
娘说,有时候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我梳起了辫子,挽起了妇人的长发,日日和娘和婶子坐在村口做活。
不止一次,我都幻听到江白在含我,他说:“娘子,我回来了。”
可幻听终究是幻听,当不得真的。
这日我在村口纳着鞋底,里正垂头丧气地走了过来,见我的目光躲闪。
我的心‘咯噔’一声,不好的预感冲上了心头。
“叔......有什么事你说就事,我......我受的住。”我死死地攥紧手心,额头上冒着冷汗。
“这是上头给你和狗蛋他娘的阵亡抚恤金。”他递过来一袋沉甸甸的银子。
我一个踉跄坐在地上,没有落泪,只感觉心上一阵一阵的抽痛,像有东西在剜我的心。,
04
里正说,江白和狗蛋那一队人都死了,尸首在战场拉不回来,让我们立个衣冠冢。
我把头上的红色绢花换成了白色,找了几件江白的衣服,亲手放进了棺椁里。
短短几日,我从一个新妇,变成了寡妇。
他俩下葬这日,雨下的好大,往田里去的路上泥泞不堪,我披着孝衣,抱着他的牌位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坟地里走。
雨水流进我的眼里,携着我的眼泪滚进嘴角,原来,雨是苦的。
送葬的人来了好多,我的丈夫也同我爹一样成为了一个英雄。
有人为江白惋惜:“这可怜,这孩子前两天还帮我打柴,说牺牲就牺牲了!”
“是个好孩子,就是命苦。”
“唉,咱们村的男丁都快死没了!”
“都怪那狗娘样的倭寇,他们就该绝种!”
“不把他们赶出去,以后我们都得死!”
此话一出,整个葬礼哭声更大了,我明白,他们哭路白哥,也哭自己。
人们对倭寇的仇恨,连大雨都洗刷不掉!
‘咚’是征兵的铜锣声,我捏着路白哥的牌位,指尖泛着白。
我擦了把眼泪,狠着声:“男丁没了又怎么样?男丁没了还有女人,我去杀倭寇!”
我眼睛瞪的通红,小花嚯的抬头看着我,眼里的光明灭。
“大丫啊!”娘扯着我的袖子,她的一声呼喊,生生压住了我刚刚的冲动,我知道娘这一声包含着什么。
出完殡,我在床上生生躺了三天,我还是不愿相信江白死了,我每天晚上都能梦到他,他说他把倭寇杀光了,我们以后一起好好过日子。
每每从梦中醒来,我都睁着眼睛流泪到天亮。
这天小花顶着一双肿成核桃的眼睛,带着杏儿冲了进来。
她心疼地睨着我,咬着牙对我说:“大丫,我还是不信江白哥和狗蛋就这样没了,都说祸害遗千年,狗蛋他不可能死。”
我望着她,一双死寂的眼变得有光。
“听说又来征兵了,我要去边境,我要参军!”小花捏着拳头。
“狗蛋活着我就陪他上战场杀倭寇,死了我就把他......把他带来,归家!”
我眼眶一酸:“好,我也同你一起去。”
“你们都去,我也去!”杏儿开口
我和小花,杏儿刚说完,门外就乱了起来。
我们匆忙出门,就与同村的大牛碰了正着,他手脚并用,惊恐开口。
“不好了!倭寇…倭寇袭村了......”
第二章
05
娘和婶子说要去村口给江白和狗蛋烧纸,去了有一会了,还未回来!
我和小花,杏儿对视一眼就急匆匆的往村口走,心中一遍一遍的祈祷,祈祷她们平安无事。
可我和小花,杏儿在村口都翻遍了还是没有见到她们的人影,村口的血却是真真的摆在哪里,我的心突突的跳。
“娘和婶子会不会去了城里?离我们最近的官兵,就在城里!”
越想越觉得可能。
我和小花,杏儿一合计,我们三人咬了咬牙,拿着火把带着菜刀就出了村子。
夜晚的官道上除了虫鸣,就是夜猫子的叫声,一个人都没有。
我们三个一路打着火把,互相打气,顺着官道往城里走。
还不等我们走到城里,就被一队面色阴沉地士兵给拦住去路。
他们瞪着一双杀气眼望着我们三个,声音似寒铁:“大晚上的,你们三个干什么去?”
我在心中给自己打气开口回答:“我们找我们娘,我们是李家庄的,她们早上要在村口烧纸,现在还没回来。”
“她们一行几人?”领头的将领,神色复杂的望着我们三个。
“一行五人。”我回答。
对面的将领神色不忍的转过头,朝着身旁的人招招手,五具尸体被抬了上来。
火把的光把娘的面色映的惨白,她鬓角的碎发混着血迹贴在脸上,明明早上娘还笑盈盈的同我道别,现在怎么就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呢?
我突然觉得浑身发冷,心中‘咯噔’一疼,疼的我好似要晕过去。
小花哭嚎一声“娘!”,人已经扑在了她娘身上,哭的撕心裂肺。
杏儿扯着她娘的袖子,整个人像是傻掉了一样,只有眼泪在止不住的流。
我抬起手,给娘捋了捋头发,一滴眼泪砸在娘的脸上。
“都赖那该死的倭寇,他们摸了进来,是这五个婶子察觉不对,想给守城报信,最后被察觉的倭寇给杀害了。”
“我们听到婶子的呼救声已经晚了。”将领别过脸,声音里充满了愧疚。
将领把娘和婶子的尸体帮忙送回了村,就一个晚上,我们三个竟成了孤儿。
次日,我们扯了白布,布了灵堂,明明五家人,披麻戴孝的却只有我们三个。
我娘没了,婆婆没了,小花的娘,狗蛋他娘,杏儿娘都走了。
不知从哪里来的风声,说倭寇要打进来了,家家户户都在收拾细软,带着一家老小逃命去了。
我给娘的火盆里添着火纸,眼泪已经流尽了。
“小花,杏儿,你俩也逃吧。你们娘我替你们葬。”我开口。
小花替她娘理了理衣襟:“我不走,说好的一起打倭寇,我怎么能当逃兵!”
杏儿擦了擦眼泪:“你们都不走,我也不走。”
“行,咱给娘和婶子守完头七就启程!去边境给娘和婶子报仇!”
我们把娘和婶子葬在了村口的地里,这样我们望着村口的时候,就能看到她们,她们也能日日看着我们。
倭寇还是没有打进来,可是李家村再也不是以前的李家村。
偶尔有人想落脚,看到村外的新坟也止了脚步。
这天我们三个还是坐在村口的石墩上纳着鞋底,一个跛了脚的男人走了过来。
他点着脚,开口:“请问各位嫂子,这可是李家村?”
我和小花,杏儿,摸着身后的菜刀,警惕地看着他。
“是,你有事?”我问。
“是就好!是就好!我找的好苦啊!”他一个大男人,竟然哭了起来。
“我找江白家嫂子,还有李小花,不知道嫂子可认识?”
我和小花顿时紧张起来,直勾勾地望着他。
“我们就是。”
他颤巍巍地从筐里拿出一封信和一个荷包递给我,此后他说了两句拖着跛了的脚就走了,他说的什么我已经听不到了,我只恍惚地望着手里的荷包。
正是江白走时,我系在他腰上的那个。
06
我颤抖着拆着信,几次险些捏不住薄薄地一封信,费了一番功夫才把信打开,里面居然是一封和离书和一张退亲书。
和离书是江白给我的,他说他在外立了军功,副将家的千金相看上了他,我俩自此一别两宽,再不相干。
狗蛋给小花的退亲书,也无外乎是这个意思。
我‘咚’的一声坐在地上,没有愤怒,有的只是狂喜。
他们能让人寄回信,那是不是就说他们还活着!
他们还好好的活着,他们没有被倭寇杀了。
“小花,你看到了吗?江白和狗蛋还活着!他们还活着!”我坐在地上,笑着笑着哭了。
扬着手中的信,我跌跌撞撞的往娘和婶子的坟上走,嘴角是压也压不住的笑。
“娘,你看,江白还活着!你女婿还活着。”
我又‘扑通’一双跪在婆婆地坟前把那封信展开:“婆母!江白还活着,您儿子没死。”
这一天我就像一个疯子,哭了笑,笑了哭,我哭婆母和狗蛋婶子到死都受着丧子之痛。
我哭娘死不瞑目,我知道她一直都自责,她自责让我走上了她的老路,得知江白牺牲消息的那几日,她的痛一点都不比我少。
她总是搬个板凳,坐在我的窗户下面,她怕我想不开。
她每晚都偷偷跪在爹的牌位前,求他保佑我,求他能有奇迹发生。
可到死她都带着愧疚,死后这个她哭着求来的奇迹却来了。
等我们缓过来,小花捏着那张退婚书,更决绝:“这次我更得去了,他狗蛋还敢不要我,看我见到他不打的他哭爹喊娘!”
杏儿笑着开口:“还有江白哥,一起打!我帮你们!”
“走,咱去找他们去!”
当天我和杏儿,小花,烙了好多的大饼,一圈一圈的缠在身上,家里的菜刀被我们磨的锃亮。
头发高高竖起,摸黑了脸,在村口磕了几个响头,就朝着边境出发。
07
刚启程的路上还能零星看到几个人,越是靠近边境越是人迹罕至。
临近边境的村庄,早就人去屋空,还有不知谁丢掉的狗子,饿得晃晃悠悠。
杏儿从腰间摸出一角饼,喂给了它,它就这样一路晃晃悠悠地跟着我们进了边境的最后一座城—枯城。
城里的街道上躺满了士兵,死了的,苍蝇在上面乱爬,露出带血丝的白骨,小花捂着嘴险些吐了出来。
还有一口气的,躺在地上闭着眼等待着死亡。
一个断了胳膊的士兵窝在角落里,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像一个破风箱。
“小花!你看!”杏儿指着断臂士兵另一条胳膊,他的手里死死捏着一把镰刀,上面还沾着血。
长发敷在他的面上,看不清面容。
小花跨过尸体,站定在他身前,颤巍巍地伸出手,满是血赤呼啦的脸上,一双熟悉地眼睛带着陌生的狠厉。
看到小花的面容,手里扬起的镰刀一顿,‘哐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嘴里喃喃:“我可能真的要死了,小花啊......”他伸出手,眼里都是爱意。
“狗蛋!”小花一声撕心呐喊,扑在了他身上,一只手心疼伸出来想碰触他的断手,可又怕他疼,最后无奈地落下。
“你不是说有官家的小姐看上你了吗?你这个骗子!”小花的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他的脸上。
狗蛋才惊觉不是一场梦,他近乎贪婪的看着小花,良久才抖着唇开口:“小花啊......你不该来......”
眼角的泪水滑落,小花俯身吻在他干裂的唇上:“狗蛋,只能我李小花不要你,还有你不要我的分?”
小花笑着擦了擦眼泪:“还活着就好,我带你去看大夫。”
小花俯下身子,我俩上前要搀起狗蛋,却被他制止了。
“别折腾了,我身上都是窟窿,医不好的。”
狗蛋转着脸看着我:“大丫,你既然来了就去看看江白哥吧,他......他被吊在了城......外......”
狗蛋一口气没喘上来,睁着眼睛死了。
小花用牙死死地咬着手,生生咬出了血,细碎的哭声从嘴里传出,里面有爱意,有恨。
良久小花才擦了擦眼泪站了起来,我和杏儿出了陪着她哭,什么劝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狗蛋!你去吧!我一定会为你报仇!”小花的手紧紧地握着狗蛋落下的镰刀。
眼底泛红,声音里都滔天的恨意!
“大丫,狗蛋我找到了,现在陪你去找江白哥!”
我轻‘哎’了一声擦了擦脸上的泪,咬紧了牙关,抬起了脚。
我们三人一路往城墙上走,站在高高的城墙上,才知道什么是人间炼狱。
放眼望去,下面都是尸体,密密麻麻。
对面的城墙上还挂着数十具尸体,一个劲瘦的身形刺痛了我的眼。
哪怕隔着这么远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我的丈夫,江白。
他被扒光了衣服,赤身裸体的挂在城墙上,耷拉着脑袋,身上都是密密麻麻的伤,身下是一摊血迹。
我目眦欲裂,一阵心痛后,是汹涌而来的仇恨。
我恨不得把对面的倭寇割肉喝血,犹是这样我也不解恨!
“快!都打起精神来!这倭寇死前的最后一次挣扎!我们一定要拖住,大将军带着人去背后包抄!打完这仗我们就归家!”
穿着铠甲的将士,手里拿着长剑,仅剩的二十几个士兵跳到了城墙下的尸体上,拿着砍豁口的刀在下面厮杀,大刀捅进了倭寇的胸口,背后的倭寇又捅进士兵的肚子。
“狗草的!我杀了你们!”
“小花!”
等我和杏儿回过神,小花已经跳下了城墙,她手里挥舞的镰刀,嵌进了倭寇的脖子。
08
倭寇的刀落在了砍向小花的脑袋,我和杏儿红着眼从城墙上跳了下来。
手里磨的锃亮的菜刀,贪婪的吸着倭寇的血,心中的惧怕早就被心中的愤怒给取代。
我杀完一个倭寇,回头就见小花已经倒地的身体,她嗬嗬的从嘴里吐出一口血,嘴里还喊着‘杀’。
我和杏儿来不及悲伤,倭寇的刀就擦着胸口落下。
“大丫!小心!”我只感觉后背一热,杏儿就扑在我的身上,她的血染红了我衣裳。
我挥着菜刀把那倭寇的头给砍烂了。
可还是杏儿也倒下了,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倭寇的尸体,抬起的手指着对面的路白。
“杏儿!”这一刻我连眼泪都哭不出来。
可能是有她们的保佑,又或者是仇恨让我无所畏惧,我居然挺到了最后。
我和仅剩地三个士兵背靠着背,其中一个嗤笑一声:“你这兵器挺别致。”
我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虎视眈眈慢慢靠近的倭寇:“我娘的菜刀,杀倭寇可快了。”我擦了一把脸,都是血。
“再坚持一下,将军一到,他们都得死!”
死和活对现在的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家都没了,我还不如死在战场上,至少离他们近点。
倭寇再次向我们进攻,砍到最后,我连菜刀都快拿不住了。
我感觉好冷啊,身上像是破了好多的洞,有风裹着血穿过我的身体。
心窝一痛,一把尖刀刺穿了我的身体,我才发现我的身上确实是穿了无数个窟窿。
一口血吐出来,我也倒在了地上,倒在了离路白十几米的地方。
铁蹄的声音从后面呼啸而来,倭寇的城池里传来他们的惨叫。
我躺在地上,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我还不想死,我还想见见陆白,见见我的夫君。
我憋着一口气,朝着他爬,身上的血迹拖出长长的痕迹。
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近了。
我好像用了好长好长一段时间,才爬到了他的脚下,我看到了他的脸。
上面纵横交错着伤痕,一张见到我就弯起来的眼,再也睁不开。
“路白,我来找你来了,你娘子,来了。”我勾着笑对他讲。
胸口的那口气好像泄了,我眼前亮起一道刺眼的光,路白一身喜服从白光中向我走来。
“大丫,娘子,我带你归家!”
我朝他伸出手,他的身后是嬉笑地狗蛋:“大丫,你快来,我们去抓王八啊!”
他身后的小花挽着杏儿:“这次王八盖给你!”
杏儿挺着胸脯:“娘和婶子的那顿打,这次我顶了。”
我们的身后是拿着荆条追着我们杀气腾腾的娘和婶子。
“哎!我这就来!”我红着眼眶,大步朝他们而去。
“归家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