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八岁那年,为了给裴聿风凑够出国留学的钱,我主动放弃了大学录取通知书。
机场送别时,
他红着眼眶将我拥入怀中,声音哽咽:
“阮棠,等我回来。这辈子,我绝不负你。”
可恋爱七年后,
为了完成女同事的考验,
他用流利的法语,当着所有同事的面,语气嘲讽:
“她?一个连大学门槛都没摸过的人,怎么配跟清欢比?”
“当初为了几个钱放弃前程,现在不过是个体力赚钱的廉价劳动力罢了。”
我攥着手里TCF法语考试合格的成绩单,没吭声。
回去后,默默的定了一张出国的机票。
裴聿风,从此异国他乡。
你我,各自安好。
1.
“阮棠?她当初为了几个钱放弃前程,现在连本科都不是,不过是个靠体力赚钱的廉价劳动力罢了。”
话音落下,包厢内瞬间响起一阵压抑的嗤笑。
“怪不得她还傻呵呵的乐呢,原来是学历太低,听不懂我们说话啊!”
“也就是裴少心善,直到现在都没有一脚踹了她。”
“就算是想踹,也奈何不了人家一直扒着不放手啊!不如这样,裴少下次用她能听得懂的话来说,看看她是什么反应,这样更刺激!”
脸上的笑逐渐变得僵硬,
我死死的攥住手里的那份TCF法语考试合格的成绩单,咽下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七年前,裴聿风去国外的时候,
答应我等他安稳下来之后,就带我一起出国,去看他生活过的地方。
但三年前,他从国外回来,
似乎早就忘记了这件事情。
在我再三恳求下,却也只是推脱。
实在拗不过我了,
便偶尔带我来参加他和在国外相识同学的聚会,
但他们却经常用法语交流。
我没出过国,不懂法语,
一时之间,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
所以在他们交流的时候,只能是陪在一旁傻笑。
我怕我和裴聿风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便悄悄的报了班,
甚至主动去考了TCF。
就是为了想要跟他距离近些,
至少不是连他们在说些什么都不知道的地步。
这次聚会,我本想给他一个惊喜,
却没想到,听到的是这样的一个真相。
在其他人哄笑的时候,裴聿风转头看向我,
笑着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轻轻摩挲,似是安慰。
在没有听懂他说的话之前,我会欣慰于他的体贴。
而现在却只是一阵悲凉。
“行了,话说到这份上可以了。”
裴聿风抬手止住众人的哄笑,语气淡了几分。
“当年毕竟是她赚钱供我出国留学,我才能有今天。就算感情淡了,该负的责任我不会推。”
“这些玩笑在我这儿说说就算了,别传到她耳朵里,麻烦。”
“明白明白,哥几个都懂!”
“还是裴少命好,家里有人心甘情愿付出,外边还能有顾女神这样的红颜知己~”
话音未落,被点名的顾清欢笑着拿起杯子轻轻砸向说话的人,语气娇嗔:
“别胡说!我和阿聿就是老同学,你们别乱牵线。”
桌上顿时响起一阵意味深长的起哄声。
“老同学?老同学能让聿哥宁愿伤害正牌女友,也要完成你那个‘考验’?”
有人故意提起刚才荒唐的赌约。
输家必须完成赢家的要求,而赢家也要答应对方一个条件。
顾清欢在一片喧闹中微微低头,眼睫轻颤着望向裴聿风,声音轻柔:
“那......阿聿你想让我答应什么?”
“跟我在一起。”
他答得干脆,目光灼灼,唇角勾着势在必得的笑。
四周瞬间爆发出欢呼和掌声。
顾清欢在一片喧嚣中弯起眼角,轻轻点了点头。
我听着这些话,心脏骤停。
猛地将手从裴聿风掌心中抽出来。
“怎么了,宝贝?”
裴聿风回过头,指尖轻轻拨了拨我的头发,用中文低声问我:“不舒服吗?”
2.
我张了张嘴,一时之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质问?哭诉?
又有什么用呢?
无非是自取其辱罢了。
顾清欢就在这时自然地凑近,伸手环住裴聿风的脖子,顺势坐到了我们之间。
“嫂子,阿聿刚才正说你们从前的事呢,”
她笑得眉眼弯弯,意有所指:“真羡慕你们这样的感情。”
我看向她从容自若的侧脸。
不明白她是如何做到这样坦然的?
明知裴聿风有女朋友,却还能答应和他玩这种暧昧?
裴聿风常说国外风气开放,原来所谓的开放,是指心照不宣的默许,和面不改色的谎言。
“是啊,裴少对你真是没话说。”
“他可是真的爱你。”
周围人纷纷附和,语气热络又轻松,仿佛这一切再正常不过。
望着他们一张张自然的脸,
我不由得想起这三年来大大小小的所有聚会。
他们总是这样流畅地用法语谈笑,
而裴聿风总会在结束后温柔地抚慰我,替我翻译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聊。
我曾以为那是他体贴。
现在才明白,若他真在意我,又何必一次次在我面前,切换我永远跟不上的语言。
“呀!嫂子不说话,是不是生气了。”
“难道是因为我们说话听不懂,所以才不高兴的?”
顾清欢搂着裴聿风的脖子晃了晃,语气娇嗔:
“你看你,女朋友不高兴了,还不快哄哄?”
裴聿风笑着同她闹,漫不经心道:
“阮棠不会计较的。她知道我们在国外习惯了,一时改不回中文,她从来都不在意这些。”
他说着,顺手将顾清欢揽到一旁,自然地朝我伸出手:
“是吧,宝贝?”
眼瞧着他的手要碰到我,
我一把挥开他的手,
猛地站了起来!
恶心。
这里所有的一切都让我恶心。
裴聿风愣了一下,似乎察觉出我的异常,急忙起身想要拉我:
“宝贝,你......”
“我们分手吧。”
说罢,也不顾及包厢里面的人是什么脸色,
我转头便走。
3.
外面下着大雨,
我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裴聿风追了出来,淋着雨。
我全然不顾,让司机赶紧离开。
坐在出租车后座,手机铃声不停的响。
是裴聿风打来的。
我不想跟他说话,反手拉黑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手机终于安静了下来。
可裴聿风还不罢休,借了别人的手机来给我发短信。
“宝贝,都是我的错,是我没考虑周到。”
“你要是生气,以后我再也不跟他们说法语了,好不好?”
“清欢也是无心之失,不是故意戳你痛处的,没有半分看不起你的意思。”
“你原谅我,好不好?”
看着这些话,我只觉得好笑。
真当我是个傻子吗?
“是不是无心之失,你自己心里清楚。裴聿风,我们已经结束了,请保留最后的体面。”
我将短信发过去,便将这个号码也一同拉黑。
回到家之后,环看四周,全是这些年来我和裴聿风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
可是现在看起来,却是那么的可笑。
我和裴聿风从小在孤儿院长大,
相依为命,互相鼓励。
人生中的前十八年,我们是彼此唯一的光。
我们发誓,要一起考上大学,奔赴更好的生活。
可那个时候,我们很穷,身上的钱全拿出来,也只够一张出国的机票,
更别提之后高昂的学费和生活费。
我把出国的机会让给了他,
然后拼命的打工,挣来的钱全都用来给他交学费。
那时候的日子很苦很穷,可是他跟我说:
“阮棠,等我回来。这辈子,我绝不负你。”
现在的日子好起来了,他却说:
“阮棠?一个连大学门槛都没摸过的人,怎么配跟清欢比?不过是个廉价劳动力罢了。”
这些年来,我因为学历遭了不少的白眼。
所以,裴聿风的偏见,我也很快便接受了。
既然都已经不是一路人了,那也就没有再继续走下去的必要。
拿出手机,我看着那封邀请我出国进修雕塑的邮件,
毫不犹豫的点下确认。
三年前,裴聿风回国后事业有成,不再需要我赚钱养他,
我便有时间和精力,重新拾起来之前的雕塑。
历时三年,我小有成就,国外著名工作室邀我前去进修。
之前害怕异国分居伤感情,现在和裴聿风分手了,我也没有其他顾虑了。
刚整理好心情,门铃却突然响了起来。
4.
打开门,
发现外面站着被大雨淋湿了的裴聿风。
他看着我的眼神有些无奈,叹了口气:
“宝贝,你莫名其妙的发脾气离开,会弄得我很没面子的。”
听到这话,我简直要被气笑了:“我莫名其妙?我为什么离开,你不知道吗?”
“不就是因为我们说法语,你听不懂吗?这能怪谁?还不是因为你学历......”
说到一半,他止住话头。
“算了,不提这个。”
随后,裴聿风从怀里拿出一沓照片,递给我:“这是我这次去法国出差专门给你拍的风景照,你不是一直很喜欢法国的吗?”
看着他手里的那些照片,
我突然感觉到很眼熟。
和今天顾清欢朋友圈里发的照片一模一样。
他所谓的出差,竟是和顾清欢一起。
胃里涌起来一阵莫名的恶心。
便没有伸手去接。
裴聿风的手臂就这样一直僵持在半空。
半响,才放下举得发麻的手臂,神色有些不耐烦:
“宝贝,矫情过头了会招人厌烦的。”
“你以前很乖,很听话,从来都不是这样的。”
“你如果再这样无理取闹下去,之前答应陪你去的法国旅行,可能就得重新考虑了。”
听到这话,我只觉得无比可笑。
什么时候,他答应我的事情,也变成了威胁我的手段了?
“不用了,你不用陪我去了。”
说罢,我也不管他是什么脸色,直接关上了门。
让他碰了一鼻子灰。
第二天一早,我动身前往大使馆办理签证,准备彻底离开这里。
刚推开门,就看见裴聿风贴在门上的便签。
上面写着:“宝贝,清欢觉得你昨天莫名其妙发脾气是她的错,愧疚得撕了签证,还差点做傻事,幸好我及时拦住。”
“我现在带她去补办......”
又是顾清欢!
我压根不想再看后面的话,直接把纸条撕碎扔进垃圾桶。
打车到达大使馆,取号排队等候。
却没想到,又碰见了裴聿风他们一行人。
5.
“宝贝,你怎么也来这里了?”
裴聿风注意到我,立刻便跑了过来。
瞧他这模样,好像很在乎我似的。
我用力挣开他的手臂,直视着他:“跟你没关系。”
“怎么就跟我没关系了?我是你男朋友!”
“裴聿风,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不同意。”
他语气无赖,仍试图来拉我的手。
就在这时,顾清欢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嫂子不会还在生我们的气吧?都过了一晚上了,还没消气呀?”
我回头看去。
裴聿风的那些同事簇拥着顾清欢朝我们这边走来。
我瞧着眼烦,转身便想走。
裴聿风却顺势牵住我,低声道:
“宝贝,你要懂点事,人家专程来给你打招呼呢!”
挣扎间,顾清欢已经走到近前,故作亲昵地开口:
“嫂子,你瞧阿聿多在乎你!就算是你那么莫名其妙的丢下我们包厢里面的所有人,完全不顾及阿聿的面子,阿聿还是关心你的情绪,特意嘱咐我们要照顾你那可怜的自尊心呢!”
顾清欢这话完全是将责任都推到了我的身上。
意思是我不懂事,我无理取闹。
我懒得跟她纠缠,转身便要离开。
裴聿风来拦我,挣扎之下,我准备签证的申请表全都掉在了地上。
顾清欢手疾眼快,直接拿起来。
嗤笑一声,转而看向裴聿风,用法语说道:
“只有出国才需要办签证。她一个高中毕业生,在国外连交流都成问题,肯定是想先办了签证再逼你带她出国旅游。以前没有签证你还能推脱,现在有了,你就没借口了。”
“你看,我早说过,她也就是吓唬你,根本不敢真跟你分手。亏你还担心,非要我们来道歉。”
“要我说,你就该晾她两天,我保证,她之后绝对乖乖的顺着你,再也不敢跟你置气。”
周围几个男人也跟着哄笑附和。
“够了!”
裴聿风出声喝止,随即柔声对我解释:
“他们刚刚是在跟你道歉,只是不好意思说中文,才用的法语。”
“好了,你也该消气了,是不是?”
我几乎要被气笑出了声。
直接甩开裴聿风的手,道:“你是觉得我是傻子吗?”
“不是傻子,是个聋子。”
顾清欢在一旁用法语低声嘲讽。
又引起几声窃笑。
我转过身,走到顾清欢面前,将证件从她手里抽回来。
她连忙站直了身子,换上中文:“嫂子,我刚其实是在道......”
“啪!”
我没等她说完,抬手干脆利落地给了她一记耳光。
“你干什么!”
裴聿风猛地将我拉开,一把将顾清护在怀里。
我看着他那副紧张的模样,忽然笑了,
用纯正的法语说道:
“我想干什么?打她啊,你不是看到了?”
裴聿风愣了一下:“你怎么......怎么会......”
“我怎么会法语是吗?”
我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TCF上周刚出分,你们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懂。”
“另外,我办签证是要出国进修,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第2章
6.
周围鸦雀无声。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五彩缤纷。
“呵!”
突然传来一声冷笑。
是顾清欢。
所有人的视线都到了顾清欢身上。
只听她说:
“TCF是那么好考下来的吗?你一个高中毕业的人,七年没碰过书本了吧?想要学会一门新语言,谈何容易?”
“要我说,你就是自觉之前莫名其妙的从包厢离开这件事情做错了,但又不敢承认错误,所以就借题发挥,痛斥我们用法语交谈刺痛你那可怜的自尊心了!”
“明明就是你学历低,一看我们会法语,你心里就开始嫉妒,开始生气,开始找茬罢了!”
“怎么?现在都要撒谎你学会了法语,来维持你那可怜的自尊心吗?”
我简直要被顾清欢这番颠倒黑白的言论气笑了。
她是怎么能如此理所当然地编织出这样一套说辞,将他们的恶意轻描淡写地扭曲成我的敏感和虚荣?
更可悲的是,我看到裴聿风竟然信了。
我看到他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方才那点因为被我揭穿而产生的慌乱和心虚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恼羞成怒的理直气壮。
他看向我,语气里带着一种仿佛容忍我胡闹已久的疲惫与优越感:
“阮棠,是,我知道你学历不高,自尊心又比谁都强。这些年,我是不是一直小心翼翼地哄着你、让着你?生怕哪句话不小心就伤到了你?”
“我也承认,昨晚是我们考虑不周,不该在你面前说法语。但你至于发这么大的火,甚至要闹到分手的地步吗?”
随后,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似于大发慈悲的神情,仿佛做出了极大的让步:
“好了,好了,都是我的错,行了吧?我不该让他们胡说八道,我不该顺着清欢玩那个无聊的游戏。我跟你道歉。”
“然后我也原谅你了,原谅你今天莫名其妙发脾气,摔门而出,让我在朋友面前下不来台。我们扯平了,好不好?以后我保证,再也不在他们面前说法语了,就都说中文,这样总行了吧?”
“或者......你要是真想学,我也可以教你啊,从最简单的开始,耐心教你,好不好?”
他那副施舍般的口吻,仿佛给予了我天大的恩惠。
而他身边那群狐朋狗友立刻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是啊嫂子,裴少都这么低头了,你就给个台阶下吧。”
“裴少对你真是没话说,要换别人,早不耐烦了。”
“就是,学历低又不是裴少的错,他能这么照顾你的情绪,够可以了。”
“差不多行了,再闹就没意思了。”
听着他们一唱一和,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
气的我话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眼前这个我曾倾尽所有去爱、去付出的男人,看着他脸上那虚伪的宽容和隐藏在下面的不耐烦,
看着他身边那群趋炎附势、毫无是非观的朋友,尤其是那个一脸得意、仿佛打了胜仗般的顾清欢。
我意识到,我和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巨大的、不可逾越的鸿沟。
不是语言的障碍,而是认知与品性的天堑。
我所有的愤怒、委屈和辩解,在他们那套自洽而扭曲的逻辑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
他们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愿意相信对自己有利的真相。
我深吸一口气,将眼眶里那点可笑的酸涩逼了回去,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让开。”
我的平静显然激怒了裴聿风。
他或许期待我的哭闹、我的屈服,唯独没想到我会是这种彻底放弃沟通的冷漠。
他脸上那点伪装的耐心终于消耗殆尽,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声音也骤然拔高,带着狠厉:
“阮棠!你他妈到底想怎么样?!我给足你面子了,你别给脸不要脸!离了我裴聿风,你算什么?”
7.
“一个高中毕业、要钱没钱要人脉没人脉的女人,你以为你能活几天?真当外面世界是那么好混的?”
“收起你那套不知好歹的性子,不然,你以后是死是活都别来找我!我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他的话语像淬了毒的刀子,毫不留情地扎向我最痛的软肋,试图用恐吓和贬低来挽回他失控的局面和可笑的自尊。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一名身着正装的大使馆工作人员便皱紧眉头走了过来。
“请保持安静,这里是签证大厅。”
工作人员的声音严肃而清晰,目光扫过裴聿风一行人:“如果继续喧哗,我将请你们离开。”
周围投来不少注视的目光,裴聿风脸色顿时变得难看,顾清欢也讪讪地闭了嘴。
就在这时,叫号屏幕亮起了我的号码。
“请阮棠女士到三号窗口办理签证。”
我没有再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向窗口。
裴聿风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工作人员抬手制止。
他最终只是铁青着脸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我递交材料、回答问题,整个过程平静而顺利。
签注盖章的声音清晰落下。
我收好签证转身离开时,那几个人已经不在大厅了。
大约是自觉无趣,悻悻离去罢了。
我收好贴有签证的护照,心中一块巨石悄然落地。
走出大使馆,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温暖而明亮。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连空气都变得格外清新。
正当我准备叫车时,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院长妈妈发来的消息:“糖糖,最近怎么样?好久没回来了,很想你。”
看着这行简单的文字,一股暖意涌上心头,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丝愧疚。
自从和裴聿风在一起后,我似乎总是忙于应付他的情绪和要求,确实已经太久没有回去看望院长妈妈了。
这一出国,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于情于理,都该去和她好好道个别。
不再犹豫,我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那个刻在心底的地址——“去阳光福利院。”
院长妈妈早已等在门口。
我扑进她怀里,紧紧抱住她。
“办签证是要出国吗?”
院长妈妈看向我手里拿着的签证,轻声问道。
我忍住眼泪,不想让她担心,
没提起裴聿风的事情,只是点了点头:
“嗯,想去国外进修雕塑......几年。”
院长妈妈轻轻拍了拍我的背,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温和地注视着我,没有再多问。
只是拉着我的手说:“先进来,吃饭再说。你小时候最爱吃的红烧肉,正好炖上了。”
饭后,我们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她才柔声开口:“现在能跟妈妈说说,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和聿风那孩子有关?”
我沉默片刻,知道瞒不过她,低声回道:“我们分开了。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差距太大了。”
院长妈妈轻轻叹了口气,握住我的手:“你是我带大的,我还不了解你?若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绝不会轻易放弃一段感情。离开了也好,别再为难自己。”
她眼神温暖而坚定:“你从小就有股不服输的劲头,功课、手艺,哪样不是学得又快又好?现在去追自己的梦想,正当时。妈妈相信你,无论到哪里,都能做得很好。”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孩子们欢快的喧闹声。
裴聿风提着几大袋零食和玩具走了进来,熟练地分给围上来的孩子们,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
他径直朝我们走来,对院长妈妈礼貌地点点头:“院长,我有些话想和糖糖单独谈谈,您看......”
然而,院长妈妈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宽容地给我们空间。
她依旧稳稳地坐在我身边,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聿风,糖糖刚才已经跟我说了。你们的事,她既然做了决定,我这里就没有什么需要私下谈的了。”
裴聿风脸上的笑容瞬间有些僵硬,他似乎从未想过,一向慈蔼的院长妈妈会如此直接地拒绝他,并且毫不犹豫地站在了我这边。
“要是没什么事情的话,你就离开吧,这里有我和糖糖就好。”
这便是直接下逐客令了。
裴聿风脸色很是难看,看向我,道:“我觉得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8.
裴聿风从福利院出来,握着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很久以前。
也是在那座略显破旧却总被院长妈妈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院子里,他和阮棠,两个没人要的孩子,像角落里相互依偎着汲取温暖的小兽。
一碗寡淡的汤,院长妈妈总会悄悄给他们多捞几片菜叶;冬天漏风的窗户,她会用自己的旧棉被给他们堵上。
她教会他们写字,告诉他们要做个正直的人。
那时候,阮棠是他的影子,也是他的光,是他发誓出人头地后一定要回来报答的人之一。
可刚才,院长妈妈看着他的眼神,那么冷,那么失望,没有丝毫犹豫地站在了阮棠那边,毫不客气地驱逐了他。
为什么?
难道......他真的做错了什么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迅速缠绕住他的心脏。
阮棠那双冰冷、再无一丝眷恋的眼睛再次浮现在他眼前,还有她那句清晰无比的分手。
不是赌气,不是试探,那是一种彻底心死后的平静宣判。
一种陌生的、冰冷的恐惧感悄无声息地攫住了他。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阮棠这次,好像是真的不要他了。
不是以往闹闹小脾气,他哄一哄就能好的那种。
她收拾了所有东西,拉黑了他所有联系方式,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这种失去掌控、即将彻底脱离他世界的感觉,让他心慌意乱。
但他很快又想起来了今天早上顾清欢跟他说的话。
顾清欢告诉他,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越哄,阮棠就会越拿乔。
解决方法就是冷她几天,让她尝尝真正失去自己庇护的滋味。
等她发现自己不是非她不可,等她吃够了没钱的苦头,自然会慌了神,到时候不用自己去找她,她肯定会自己乖乖回来找自己认错求和的。
裴聿风闭了闭眼,思绪从回忆中抽离。
车窗外的霓虹灯光划过他晦暗不明的脸。
或许......清欢说的是对的?
阮棠她,怎么可能真的离开他?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下颌线松弛了些许。
9.
裴聿风离开后,我陪着院长妈妈在福利院安静地待了许久。
傍晚时分,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顾清欢发的朋友圈。
我点开一看,里面是九宫格照片。
她和裴聿风并肩坐在旋转木马上大笑、共饮一杯咖啡、甚至在埃菲尔铁塔的夜景映衬下贴面合影。
配文是:“总有人排除万难,把你放在心上,带你看遍世界。”
我平静地划完所有照片,心里竟没什么波澜,像是看了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原来那些他曾说没时间、没必要陪我做的事,不是他真的不喜欢,只是不愿为我付出时间罢了。
我退出图片,没有犹豫,找到顾清欢的头像直接选择了删除。
几天后,我正式向院长妈妈告别。
她红着眼眶却依旧笑着替我理好衣领:“好好学,好好活。记得常发照片回来,让我看看你做的漂亮雕塑。”
我办好签证,买好机票,一个人踏上了前往国外的航班。
国外的艺术工作室条件很好,宽敞明亮,工具齐全。
我和来自不同国家的雕塑师一起工作、交流、布展,每一天都沉浸在热爱的事物里。
在这里,没人用学历或过去定义我,作品和创意才是唯一的语言。
我埋头沉浸在雕塑中,进步飞快。
10.
裴聿风心神不宁地等了几天,那个曾经无论发生什么都会第一时间给他发消息的身影,竟真的彻底沉寂了。
他心里莫名空了一块,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顾清欢这时又找上门来,晃着手中的音乐会门票,声音甜腻:“阿聿,别闷着了,陪我出去散散心嘛。”
他却只觉得烦躁,连敷衍都勉强。
眼前不断闪过的都是“她”的影子——天冷时絮絮叨叨让他加衣的微信,熬夜工作时默默端来的温牛奶,甚至是他不耐烦时她小心翼翼的眼神。
那些他曾觉得理所当然甚至有些厌烦的琐碎关怀,此刻抽离之后,竟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猛地站起身,撇下一脸错愕的顾清欢,抓起车钥匙就冲了出去。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福利院!
阮棠一定在那里。
车子很快停在那扇熟悉的铁门外。
院里的景象一如往常,孩子们在嬉笑打闹,院长妈妈正坐在长廊下慈祥地看着。
一切都没变。
唯独没有那个他预想中会在这里的身影。
他快步走到院长妈妈面前,语气急切:“院长,糖糖呢?她没在您这儿吗?”
院长妈妈抬起头,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你不知道吗?糖糖她已经出国去学雕塑了。”
出国......学雕塑......
这几个字像重锤狠狠砸在裴聿风心上!
他猛地僵在原地,脑海中瞬间闪过所有被他忽略的碎片——她认真地提分手,她坚持办签证却说和他没关系......
原来她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她不是在闹脾气,不是在等他哄,她是真的计划好了一切,然后彻底地、斩钉截铁地离开了他。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撕裂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脸色煞白,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转身朝外跑去......
11.
忙碌的工作室生活让日子过得飞快。
某天深夜,我刚结束一个项目的收尾工作,揉着发酸的脖颈走出大楼。
夜风微凉,我正准备走向地铁站,一个熟悉却略显沙哑的声音叫住了我的名字。
“糖糖......”
我顿住脚步,循声望去。
裴聿风站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下,身影被拉得很长。
他看上去憔悴了许多,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底带着血丝,早已不见了往日的神采。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他走过来,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卑微和恳切,“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
我静静地看着他,心中竟无太多波澜,只是觉得有些疲惫。
“裴聿风。”
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既然做出了选择,就该为自己的决定负责,后悔是最没有意义的事情。给彼此保留最后一点体面吧。”
他似乎被我的平静刺痛,急切地想抓住我的手,被我轻轻避开。
“我不想跟你吵架,也不想把我们过去那些美好的回忆,用这种最难堪的方式消耗殆尽。”
我看着他,语气缓和却坚定:“其实你心里清楚,你嫌弃我的学历,觉得我配不上你。我们的差距一直存在,即使复合,那些问题也不会消失,你或许还是会忍不住嫌弃我。既然如此,不如就停在这里,至少......还能给过去留些美好的念想。”
裴聿风的眼眶瞬间红了,他哽咽着,几乎是语无伦次:
“是…我承认…我承认我有时候是......是嫌弃你。可是我爱你也是真的!糖糖,我爱你和......和那些嫌弃混在一起,连我自己都分不清。但我们......”
“但我们就是不合适。”
我轻声接过了他的话,心底泛起一丝淡淡的酸涩,不是为了他,或许是为了那些曾经真切付出最终却落空的岁月。
“所以,就这样吧。”
说完,我不再看他,决然地转身。
他似乎还想追上来,最终却只是徒然地站在原地。
夜风吹散了他未尽的话语,也吹散了我们之间最后一丝牵连。
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12.
几年后,我因一个国际雕塑展的机会回国。
抽空去探望院长妈妈时,闲谈间不可避免地提起了裴聿风。
院长妈妈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惋惜和些许复杂:
“那孩子后来过得不太好。你走后,他一直心不在焉。那个顾清欢趁机缠上了他,两人之间有过那么一段不清不楚的关系。听聿风说了只是玩玩,不可能认真,更不会结婚。”
“可顾清欢不肯放手,闹得他很厉害,搅得他工作和生活都一团糟。后来,据说是在一次激烈的争吵中,顾清欢失控了,用刀捅了他。”
“聿风那孩子伤得太重,虽然抢救回来,但人......成了植物人。医生说,醒过来的希望很渺茫了。”
院长妈妈顿了顿,说:“我偶尔会去看看他,那孩子就那么躺着,安静得让人心疼。”
我静静地听着,心中一时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有震惊,有一丝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遥远的恍惚。
那些爱恨纠缠,那些眼泪与不甘,早已在我说出分手、登上飞机的那一刻,就彻底留在了过去。
他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而我的生活也早已向前走了很远。
我们之间的故事,早在多年前那个午后,在我离开签证大厅的那一刻,就已经真正结束了。
所以,他如今是悲是喜,是醒是睡,于我而言,都已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了。
我轻轻握住院长妈妈的手,目光投向窗外明媚的阳光,轻声道:“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