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承睫

雪落承睫

作者:YEER 分类:精品短篇 更新时间:2026-07-09 17:21:42
精品短篇小说雪落承睫的作者是YEER,男女主人公是裴燃林屹辛。第一章裴燃最穷的时候,走了四五个小时来见我。那天很冷。他几乎是冻僵了,连睫毛上都是雪。后来在无数个争吵的夜晚,我都会想起他的眼睫。以至于我心甘情愿辞职,远嫁,备孕。直到刚才,我的蓝牙耳机连上了他手机。...

第一章

裴燃最穷的时候,走了四五个小时来见我。

那天很冷。

他几乎是冻僵了,连睫毛上都是雪。

后来在无数个争吵的夜晚,我都会想起他的眼睫。

以至于我心甘情愿辞职,远嫁,备孕。

直到刚才,我的蓝牙耳机连上了他手机。

对方说:

「安岁还挺纯。」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你那晚找她是因为她干净,还是免费的。」

......

今年的雪来的很早。

上一次和裴燃一起看雪,是五年前。

路灯是昏黄的一团。

我下楼的时候,看细碎的像雨一样的雪落下来。

那时候,裴燃发着烧,又和家里闹了矛盾。

半夜走了四五个小时,跨了小半个城。

只为了见我一面。

雪落在他睫毛上很快又化掉,留下一点点水渍。

他的脸很冰,浑身都冻的打颤。

怀抱却是暖的。

他今晚又在加班,快到凌晨了还没回家。

我握着掌心两道杠的孕检棒,有些控制不住脸上的笑容。

耳机传来一阵嘈杂。

我一摸才发现,出来的匆忙,大概是把他的拿过来了。

「裴哥,裴哥?你到家了没。」

「烂掉的小月光是不是很带劲,哥们看你真是挺猛的,在家憋坏了?」

我刚要开口,声音戛然而止。

「我说嫂子还挺纯的,还天天忙活那十全大补汤呢。」

「哎,她到现在都不知道你那晚是没地方泄火才找她的吧,免费还干净,送上门的不搞白不搞。」

我怔愣在原地,又把耳机拿下来摩挲着。

这声音我熟悉得很。

我认识裴燃,还多亏了林屹辛牵绳引线。

甚至婚礼都请他当证婚人。

这些年我们也不乏争吵,每次都是他两头劝着,把裴燃一顿臭骂。

心跳的厉害,连带着我有些站不稳。

这些个字眼像寒冬里刺骨的冰渣,箭矢一般狠狠刺进了我的身体。

用力锤了几下脑袋后——

我落入身后人的怀抱。

带着凉意,还有洗浴后的护发香油味。

「老婆,发什么呆。」

裴燃一手拿着手机,一手圈着我将我搂在怀里,用下巴轻轻磨着我的肩膀。

「外面风大,怎么在这站着。」

他轻笑了一声。

「你又不年轻了,还想学小姑娘在外边赏雪不成?」

「听话,赶紧回去。」

裴燃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他不瞒着我,看我瞧,大大方方的在我眼前晃了晃。

「小吃醋精,我天天这么忙除了你就只剩他,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给林屹辛的备注是阿屹。

我突然想起来——

我那栏,只有手机号。

他当时说,因为太过熟稔,所以不需要备注也能背下来号码。

可他一次也没接过我的电话。

永远都是工作忙。

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我不知道说什么。

他开始握着我的手往家走,摸到了我手心攥着的耳机。

「拿这个干什么?」

「你啊你啊,有这时间不如好好休息,争取养好身体给我生个孩子。」

验孕棒顺着我的指尖坠在地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

裴燃没注意。

他转了个身,示意我走到他左边。

相恋三年,结婚五年,他向来把我护在里侧走。

永远偏斜的雨伞,饭菜的第一口,每夜的晚安吻。

我甚至没察觉出他不爱我的征兆。

「咔嚓。」

不太凑巧,他一脚踩了上去。

裴燃低头看了一眼,有些厌恶的,一脚将验孕棒踢在路边。

......

到家的时候,裴燃随手把领带扔在地上。

上边还带着几处干涸的暗色。

我呼吸一窒。

裴燃这时候才反应过来通话没声音。

他开始找耳机。

「在这。」

他急忙接回来条件反射塞耳朵里,又突然放到一旁打开外放。

「有什么可瞒你的,刚让阿屹帮我处理两件公文。」

「工作上的事儿,你又不知道,本来我们想熬个通宵做完,但我说那哪儿行,你还在家等我呢。」

林屹辛的声音依旧平稳。

「就是啊嫂子,你不知道他给我派了多少活儿,你可得好好帮我收拾收拾他。」

连草稿都不用打,他们一唱一和,天衣无缝。

我强忍着泪水低下头。

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儿。

被骗这么多年的恶心感似乎更据上风。

裴燃没注意我惨白的脸色。

他去厨房看了一眼,把刚熬好的汤倒进饭盒里,放在岛台上最明显的地方。

他总担心自己忘记把做好的吃食带到公司炫耀。

「天天做这些,别累着自己。」

照例是哄我开心的话。

他说自己的下属有多羡慕他,还说今天拒绝了两位小姐想加他好友的请求。

「抱歉,我有些累了。」

我语气干涩的推开他冲我索取奖励的吻。

冲到卫生间,吐了个干净。

耳边是他突然拔高的音量。

挺好笑的。

在一起这么多年,竟然在巨大的谎言里。

昨天晚上裴燃一宿没睡。

他在阳台静坐了一晚上,烟头堆成了小山。

我睁眼的时候,桌上已经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早餐。

裴燃系着围裙,看我起床,眨了眨干红的双眼。

「抱歉,岁岁,是我的错,我没照顾好你。」

他饱含痛苦的垂下眼眸。

结婚不久后,公司的资金链就断了,他天天出去跑市场,几乎是隔几个月就要换个地方。

一直到三年前才完全稳定,搬到了这边。

刚开始我和他大吵一架。

我埋怨他不该走这么远,回趟家还得做十多个小时飞机。

他什么也没说。

在我发泄过后,只是跪在我的脚边瞅着我。

也是这样的眼神。

一如那夜的雪。

我心软的一塌糊涂。

他向来知道我舍不得怪他。

「不是还有工作吗,怎么不去上班。」

我笑着接过他递来的牛奶,如往常一样。

心里却跟刀割了似的生疼。

我很想问问他这一晚上想了什么。

是在担心他们露馅,补偿般的对我好。

还是真担心我。

裴燃好像爱我。

也不太爱我。

他愣了一秒,不易察觉的松了口气,在挑选领带的时候换了一条。

又把昨晚那条叠好放在兜里。

做这些的时候他很专注,甚至浮起了一丝遮不住的笑。

随即出门。

忘却了一直以来让我系领带的习惯。

......

裴燃完全没注意到我一直跟在他身后。

他今天换了一辆车。

往常都是怎么低调怎么来,今天却开了限定的超跑。

隔着一条小巷,我看见他把做的汤随手倒在垃圾桶里。

手机响了两下。

是一张空碗的图片。

「老婆,你今天做的汤真好喝,明天我也要。」

累。

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我止不住靠着椅背呼气。

我有些自嘲的勾了勾唇角。

林屹辛在公司楼下和他点了点头,从前座捧出了一束玫瑰递给他。

样式和裴燃每次送我的一模一样。

车子转了个弯,开始朝向完全相反的路。

我猛地意识到,他为什么会换一辆车。

刚结婚那阵,裴燃总说像一场美梦,到哪都不放心我。

那是他送给我的车,我们手机都装着定位,能看得见路线。

职场上勾心斗角那一套,他到底用在我身上了。

我伸手摸了一把眼泪。

今天是个好天,阳光刺的人眼睛生疼。

裴燃去了一家酒吧。

挺有名的脏乱差,他这样一个矜贵的人和那儿格格不入。

可他轻车熟路的进了房间。

执念我突然没有继续跟下去的,呆呆的望着路边。

直到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出来——

裴燃刚创业时的学妹。

我有三四年没见过她了。

订婚那天,裴燃的胸花歪了一点。

她堂而皇之的越过我,很自然的替我的新郎整理好。

我知道他们没什么。

裴燃刚和我在一起时就说曾经和她有过几天朦胧的暧昧期。

他说的坦然,我也可以接受。

都是成年人了,说清楚就好了。

况且我在公司里有股份,也有眼线,没一个人传出他们有事。

最重要的是,那是裴燃。

我没理由不信他。

他回家就答应我把女孩换了,没有一丝犹豫。

事实上他也真没骗我,他确实是把学妹秘书换了,可他床上没换。

林屹辛说的那些话在我脑子里盘旋了一夜。

我忘不了。

我不能忘。

我找了最近的一家医院挂号。

孩子已经两个多月了,再过几天,就能看清她的小手小脚。

我设想过无数次迎接孩子的喜悦。

唯独没有现在这般场景。

「今天能做手术吗。」

我叹了一口气。

肚子里的宝宝似乎是预知到自己不该来这世上,踢了我几下后又安分的一动不动。

我摸着自己的肚脐。

想尽力感受她的心跳。

从买房子那天,家里就有两间屋子是空的。

这些年我陆陆续续添置了不少家具。

裴燃给孩子买的礼物已经堆满了半个房间。

我一直觉得我们是很合格的父母。

可我现在连把孩子生下来的资格都没有。

我不能让她出生在谎言构造的家里。

「你确定不要这个孩子了吗。」

「流产手术是有风险的,需要一个家属的联系方式。」

医生把面前的单子又往我身边推了推。

我提笔,愣了很久。

还是写上了裴燃的名字。

我爱过他,所以这段婚姻我做不到那么洒脱的离开。

他该看着孩子的离去。

就当是我对他的报复。

良久,我阖上眼,将泪水吞到肚子里。

「我确定。」

我不能这么自私,明知孩子得不到父母充分的爱还要让她出生。

今天医院没太多人,从来到准备没费多少时间。

进手术室的前一刻,我给裴燃发了三个字。

「离婚吧。」

随后被推到房间里,等待生命从我体内的流失。

这一刻我甚至很平静。

提不起生气,也没有想象中那样痛苦。

我只是觉得有点不值。

替自己不值。

手术打了麻药。

我闭上眼,做了一场梦。

梦里是20岁的裴燃。

他只看着我伸了伸手,半晌,悬空的手狼狈地放下。

裴燃垂着头没说话,潮湿的眼睫遮住了他眼底的神色。

他说:

「是不是现在的我对你不好,你才会梦到我。」

梦醒了。

我睁开眼。

现实里的裴燃站在床前,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近乎打湿衣襟。

他抖着身子,略微沙哑的嗓子带着轻颤。

「岁岁…」

我的目光扫过他惨白的脸色,慢慢向下。

开口说话牵动着伤口,很疼,很疼。

可我还是一字一顿。

「裴燃,你衣服,扣子系错了。」

第二章

我有些讽刺的开口。

裴燃很慌,慌的扯住那颗扣子的指尖反复摩挲,却又握不住。

「我…我…」

他喘着粗气。

却又不知道说什么,眼巴巴的看着我。

我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为什么要打掉我们的孩子。」

他怔怔的站在那,眼神恍惚。

「我还没有见过他,我甚至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我们,我们那么期待有一个孩子。」

「为什么。」

他用手撑着床头,费力地蹲下身子,嘴唇发白,身子微颤。

「岁岁,为什么这么对我啊。」

「裴燃,我也没有见过他。」

「他还没到三个月,我也不知道他是男孩还是女孩,其实无论男孩女孩我都会很爱他。」

他猛地抬起头,满腹疑问。

所以我继续开口:

「可我不能让他和我一样。」

「出生在被谎言覆盖的家庭里,对不对。」

......

我18那年,刚高考完的那天晚上。

妈妈酒驾,出了车祸。

我爸没来,连电话都不接,亏的裴燃正好看见带我妈去了医院。

又垫付了医药费。

家里是个小县城,血库不通。

幸运的是他和我妈血型一样,也没丝毫犹豫的去献了血。

那时候我真感激他。

说是救世主也不为过。

夜色中,我恍惚的瞧不见他的眉眼。

只记得他的声音温和,语调不疾不徐。

后来,我才知道我爸在我没出生前就有了外遇,甚至还有了另一个孩子。

自始自终,我妈都被蒙在鼓里。

她坐月子的时候,我爸在忙着陪那人去产检。

我开家长会的时候,我爸就在我们班楼下,坐在别人的位置上。

还记得——这事儿是怎么发现的。

高考结束那天家里有一束鲜花。

我爸从来不会搞这些惊喜,更别提什么浪漫。

花上的纸片写着别的孩子的名字,他祝对方平步青云。

也许是忘了我选的三科,也许压根没关心过我的课程。

我考试结束的早,正巧接过了外卖员手里的鲜花。

我突然有些想笑。

「其实我比我妈幸运,对不对。」

我回盯回去,眼底已经沾染了几分戏谑。

「最起码我发现的早,我及时止损了。」

裴燃不说话了。

他发颤着抬眼,显得有些破碎。

月光打在他脸上,额头上逗大的汗珠顺着他的下颚滑落。

「不是的,我没有。」

「老婆,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就这么一个节点,裴燃的电话响了。

他像是握着烫手山芋,心虚的反复看,却又不敢接。

「是林屹辛的吧。」

「怎么不接。」

他伸手捋了捋扣子,把它们扣在正确的位置上,低下头。

接着,把手机扔到地上。

「老婆,我觉得我们之间一定是有误会。」

裴燃的视线重新投在我身上,他用领带轻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

「我觉得我们没有,裴燃。」

「如果是以前,你只会在乎我疼不疼。」

「可你现在很冷静,你是想和我分析一下误会出现在哪儿吗。」

到了现在这一步。

心里早就没那么痛了。

我只是觉得很可笑,笑自己眼瞎。

笑他无力的狡辩。

「承认自己移情一点都不丢人,和我摊牌也不丢人,为什么不能体面点。」

「那天晚上,我错拿了你的耳机。」

「你离我很近,所以蓝牙自动连上了,其实啊,我本来想和林屹辛打个招呼的。」

「可就是这么不巧。」

我握紧了被子。

身上的痛法没什么规律,一阵接一阵的。

我想保持自己说话的语气尽可能正常,但还是泄出了一丝哭腔。

「后面的话,我想我不说你也知道。」

我停了话题,不想继续向下。

裴燃的脸色惨白。

他太清楚不过自己和林屹辛是怎么聊起我的。

总归是下三滥的话。

他一直在默认。

甚至说,他就是那么想的。

「所以,我提出和你离婚也不是在商量。」

「裴燃,我很认真。」

他后退了半步。

「我…我回去就和林屹辛撇清关系行不行。」

「至于小婉,你听我解释,你知道我之前追过她,后来就…不了了之了。我,我那天晚上也只是凑巧。我以为她怎么也能去当个上市公司的经理的,我没想到她会在那。」

裴燃说这话很急,眼里那点心疼自然掩盖不住。

「本来是请客户吃饭,生意上的应酬我也不得不去那些地方,可服务员刚好就是于婉婉。」

「岁岁…」

他带上几分恳求的意思。

「也就一晚,我们没做什么。」

「各退一步好不好,我们都有错,要不是当时听你的把她开除,也许她就不会落到这个地步,我更不能犯这种错。」

「都是酒精上头。」

裴燃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

五个鲜红的手指印在上面,他紧紧拽着我的手。

用一种容不得抵抗的力道将我拥到怀里。

「滚开。」

「别碰我!」

我浑身僵硬,拼命的抵着他的胸膛。

裴燃炙热的呼吸喷洒在我脖颈上,却又一片冰冷。

他的泪顺着我的衣襟往里滑。

于是我开始捶着墙上的呼叫按钮。

「是我的问题吗!我明明很珍惜你!」

我尖叫了一声,声线扭曲的不像样子。

「松开,裴燃。」

「别让我更恨你。」

......

这天晚上裴燃还是走了。

我妈查出了胃癌晚期,没多少时间。

接电话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多。

这个时间点的电话总是紧急的,悲观更多。

裴燃找人订了最近的机票,半是解脱半是逃离的去机场。

这一晚我也没睡。

就坐在床上等着天亮。

直到两个人的身影带着清晨的雾气踏进来,我又突然很疲惫,慢慢阖上双眼。

房间很静。

我睡的也不熟。

裴燃突然跪在我妈面前,声泪俱下。

出轨的那天晚上,他刚谈完一笔大单子,半醉着从包厢出来。

他一边扯开领带一边往电梯里走。

就这么一个瞬间,进去却看见里面站着一个身材姣好的女人。

我甚至能想象出来当时的画面。

裴燃大概是惊叫了一声于婉婉的名字。

然后,两个人,一眼万年。

「我说,好久不见。她也回我这句话。」

「我还记得岁岁以前说——不论怎么样,重逢都是一个很美妙的词汇。所以我犯错了。」

他低下头,连呼吸都在放轻。

我妈仅仅是顿了一瞬间。

她接着就说:

「可你知道错了,你和岁岁说了没有。」

「没有。」

裴燃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她原谅不了我,都是我的错。」

「我明知道她爸爸…」

「那就别告诉她。」

我心头一颤。

接着想要睁开眼睛,却发现身上使不出力气。

连手指蜷缩都不听指挥。

我开始害怕。

意识清醒抽离的感觉一点也不好,我能感受到自己此刻的心恨不得蹦出身体,跳动的速度极快。

「裴燃,我当你是亲儿子的。」

「可我活不了多久了,我希望你能照顾岁岁,这是你欠她的。」

「我离开她爸后自己一个人照顾她太苦了,我不想让她和我一样,女人撑不起一个家的。」

「裴燃,你,你答应我以后不会再做这种事。」

裴燃的声音赫然转为喜色。

「她还会在原谅我对不对,妈,您会帮我的。」

「我不能没有岁岁,妈,求求你帮帮我。」

又是一阵无言。

「岁岁这孩子最孝顺,等她醒了,我替你劝劝她。」

「总归,你和她爸不一样,能改就行。」

不要…不要…

我拼了命的想喊出声,可就是很沉,身上像是被压了千斤的重物。

我呼吸不上来。

不要替我原谅他。

不要这样对我......

「那我,就先替岁岁原谅你了。」

机器发出了一声刺耳的长鸣。

接着,我失去了意识。

......

脑子里很乱,一会儿是我妈和我爸因为分家产闹得不愉快,连带着在小区楼下又打又骂,邻居围了一圈看笑话。

一会儿又是裴燃和我表白那天,也是一个雪夜。

那晚的雪额外大,他一直在说,我们这是共白头。

很吵,很吵…

有人在扒我的眼皮。

「哎,你看她老公好像挺爱她的,怎么还流产。」

「谁知道呢,你管人家怎么回事。好好看着怎么处理这种产后大出血。」

我还是醒不了,面前突然有一个极黑的深渊。

有风推着我往下坠。

「我老婆怎么样了,求求你们救救我老婆,我不能没有她…」

「岁岁!岁岁你别吓妈妈…」

「安岁!」

黑夜硬生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脑海里开始出现朦朦胧胧的白点。

我得醒,我必须要醒。

我才30岁,我的人生也才刚开始没多久…

这不该是我受的罪。

耳边传来极重的声音。

我蹙眉,颤抖着的眼睫终于睁开。

头顶的射灯刺的人不自觉往四周瞅。

「病人血止住了,通知家属…」

「对,大概再过几个小时就能醒,别让她受刺激…」

门开了。

裴燃佝偻着身子,眼泪爬满了脸颊。

他膝盖一软,直直的跪了下去。

我对上了他的双眸。

眼里的心疼和爱意一点都不作假。

裴燃慢慢的靠近我,用膝盖缓缓的爬。

他还是说:

「对不起。」

可我一点也不心疼。

心死如灰,说的大概就是这一瞬间。

......

婚依旧离不成。

我妈以死相逼。

我也不想在她最后的日子里让她上火。

那天过后,裴燃和林屹辛当着我的面打了起来。

裴燃说要不是林屹辛天天带他去那种风月场所,他也不至于没守住心。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也是一场戏。

可我懒得追究,我不想对自己未来计划里没有的另一半,再那么投入心力。

出院已经是一个月后。

裴燃每一天都呆在病房里。

明明雇了专业的厨师,他却把公司撇在一边,天天洗手作羹汤。

病房是顶级的,里边好几个屋子,床也不比家里的差。

他就蜷缩在地板上,一晚上订十多个闹钟,总要替我掖着被角,或者就坐在地上,看着我,一言不发。

我妈三番五次来劝:

「你不知道一个女孩自己活在这世上有多难。」

「没有另一半是不可能的,你老了以后谁来照顾你。」

「男人哪有不犯错的时候,你别说你爸还不是什么官,都管不了自己下半身,何况裴燃这么大个老板,他现在知道错了已经很不容易了。」

「岁岁啊。」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白发在我眼前一晃一晃的。

「你听妈妈的,原谅他吧。」

「妈妈没有别的愿望,你要是和他离婚了,妈妈死了也闭不上眼啊。」

我深吸了一口气,胸闷,脑袋也疼得厉害。

裴燃站在门口,看我良久没出声,走进来扶着我妈去了堂屋。

「岁岁,我没有让妈去逼你的意思。」

他眼尾越发映出猩红一片。

裴燃说得很慢,音色拖得有点长,像是有些害怕。

「我知道你一个人也会过的很好,是我离不开你,你打我也好,骂我也行,能不能理理我。」

「最起码你得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对不对。」

我还是盯着他,缓缓张嘴。

「你挺有意思的。」

我想了一会,忍不住笑。

就又重复了一遍:

「你挺有意思的。」

「其实我有个问题想问你,那晚上你一宿没睡,想的是什么。」

裴燃僵在那里。

「算了,我也没那么好奇了。」

他不敢骗我,也没办法开口。

其实无论他回答什么,从他踏出去那一步开始,这条路注定不能回头。

......

我妈身体极速恶化。

自愿放弃治疗后,她最喜欢给我讲讲那些之前的事。

这段时间,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

我开始着手自己的工作,开了一家工作室。

地段不错,房租便宜的要命,周围的邻居极其友善。

花店的老板经常捧着不同的花束送到门前,早餐店的老板会天天送间食。

我没拒绝,这是裴燃用作补偿的,周围都是他提前打好关系,就连每天来的顾客不出意外也有他雇来的。

偶尔聚在一起唠嗑,年轻的小女生眼里满是憧憬:

「姐姐,姐夫对你真好。」

「要是我以后也能找到这种好男人,我就知足了。」

橘子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得尽是对未来的向往。

我也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姐姐希望你遇到一个良人。」

「如果结果不太好,一段美妙的爱情也值得怀念。」

我不否认我之前爱过裴燃,也不否认他对我的用心。

爱就爱了,没什么拿不出手的。

「但别被困住,我们还有万里路要赶。」

......

「安岁!」

「安岁!」

我猛地回头,正对上面前女人愤怒的双眸。

「于婉婉?」

我手上的动作没停,正巧把刚做完的木雕放在一旁。

「我怀孕了。」

她微微仰着下巴,手缓缓的抚上小腹。

「两个月,是个男孩。」

两个多月,真美妙的词汇。

我的孩子也不过活了这些日子。

「裴燃知道你来吗。」

于婉婉梗着脖子,声音骤然缩小。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他为什么要知道。」

「安岁,我们谈谈。」

她把孩子的各项检查报告放在桌子上,示意我去看。

「我来也不是拆散你们的,我只是想要钱,这孩子我生下来也可以送给你们。」

「我爸生病了,挺严重的,我缺钱才会去那种地方…」

于婉婉张了张嘴,哭笑出声。

「其实,其实裴燃挺爱你的。」

「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他爱的是我,有句老话怎么说——」

「年少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我以为我是他得不到的白月光。」

「其实我早该懂得。他能为了你把我踢出公司就足以证明我们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她叹了一口气,接着拿起桌上的咖啡。

被我打断。

「怀孕了,就别喝这些刺激的。」

于婉婉愣住了,良久没出声。

「他真挺爱你的。安岁,我羡慕你。」

「那晚在床上,他叫的是你的名字。」

我平静地点了点头。

我一点不否认裴燃对我的爱,这七八年我能感受到的。

可最开始他骗我也是真的。

他明明有一万次可能性不去找于婉婉,不和她进房间里。

可偏偏用在床上对着别人的脸叫我的名字来表达。

如果我没发现——

他还会再找于婉婉的。

带着污渍的领带,被倒掉的羹汤。

那就是他最真实的反应。

「我和他会离婚。」

「于婉婉,以后别来找我,说实话,我不太想见你们。」

她把纸张一股脑的塞在包里,带这些落荒而逃的意思。

「安岁,」

她又叫了我一声。

「今天来,其实是裴燃让我来的。」

「他本来想让我配合他演一出戏,当着你的面和我斩断关系来挽回你。」

「可那太丢人了,虽然他会给我挺多钱,我没同意。」

她耸了耸肩,眼里满是晶莹。

「很抱歉,毁了你的幸福。」

「没什么可抱歉的。」

我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没有于婉婉,还会有别人。

凭心说还得感谢她,最起码我及时抽身了。

......

我妈是在天快立秋的时候去世了。

老人死之前,心里总是门清的很。

她突然让我陪她去我爸墓前转转。

「岁岁,妈妈对不起你。」

「妈妈不该那么自私,不该擅作主张替你原谅了裴燃那小子。」

「其实妈妈就是想看你好好活着,想有个人能照顾你。」

「我和你爸吵了大半辈子,我被他骗了大半辈子,到最后竟然一点感情都没了,我恨不得他死,他恨不得我出意外。」

我妈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还是从我手里接过一束鲜花放到墓前。

「一点意思都没有,太累了。」

「这东西只有死之前才能明白,太晚了。」

「你瞧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你通透。」

风吹的人身上有些发凉。

我慢慢推着我妈往家走。

她慢慢撑着身子站起来,像小时候那样牵着我的手。

「岁岁,带妈妈去公园吧。」

「你小时候最喜欢在这坐旋转木马,一玩就是一天,那时候这没什么人,没人管这个时间。」

「我真希望你永远长不大,妈妈还能照顾你。」

我闭了闭眼,从后面拥着妈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手背上汇聚的几滴泪珠向下滑落。

「岁岁,做自己。」

「怎么样都好,只要你快乐。」

「好。」

我扯出了一抹笑。

尽管有些苦涩。

夕阳衬着我们的影子,很长,很长。

......

「如果您这边坚持不离婚,我们会提起诉讼申请通过法律解决。」

「裴先生,这是对您不占优势,说大了也算是婚内出轨。」

「安小姐这边给出的条件是财产五五分,已经做了让步。」

我找的律师是最好的,处理这样的业务也是轻车熟路。

「年年…我们真的,没可能了吗。」

裴燃颤抖地甚至坐不住沙发,整个人往下滑。

我摇摇头。

「签了吧。」

「我已经很努力了,你为什么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说到最后,他甚至有些声嘶力竭的咆哮。

「我真的很用心在弥补了…」

「岁岁,我真的错了,求你,求求你…」

「我以为,你原谅我了,我真的以为你可以原谅我的。」

从发现那天到现在,也不过半年。

夏天的雨来的急且大,他就站在楼下淋过整夜的雨,清晨带着热乎的早餐在门口呆着。

秋天他喜欢将路上的落叶拍照给我看,拼命找着话题,隔着巷子远远的见我一眼。

偶尔我会让他进家里洗个澡,扔两件干净的衣服给他。

那些图片我也会看,来兴致了会回两句。

他让人送的鲜花被我插在瓶子里精心伺候着。

我没辜负他一点儿心意。

但我不会再爱他。

「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于婉婉还怀着你的孩子,你对不起我,总得好好对她。」

「你说你能改,你现在对她和当时对我有什么不同,不都既要都要的。」

「你是我老婆!」

裴燃大叫了一声。

周围三三两两的回头去瞅,屏住了声。

大厅一时间有些静寂。

「嘘。」

我把食指放在嘴前。

「马上就不是了。」

......

搬家那天是裴燃忙上忙下收拾的,家里的东西我没要,除了几件常穿的衣服。

裴燃收拾东西的手一顿,手里拿着小盒子有些不知所措。

「岁岁,这是…」

我回头瞥了一眼,接着说:

「哦,你的日记本。」

「那时候我天天都擦一遍,这段时间也没回这里,落了不少灰,扔了吧。」

裴燃脸色一变。

他蜷缩的指尖狠狠抵住掌心。

随即又轻声笑了起来。

「我都,不记得了。」

那时候爱意讲究记录。

裴燃的字特别漂亮。

他也不是每天都写,偶尔过节,生日,新年这种特殊的日子才会记一记。

都和我有关。

印象最深的还是日记的最后一页。

他说他要挣很多钱,要尽快娶我。

结婚后日记本就被搁置了,他再也没动笔,也忘了这段往事。

裴燃目光从恍惚到震惊。

他翻动着纸张,有些泣不成声。

「对不起…岁岁。我忘了初心,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

我笑了笑,取了两张纸巾递给他。

「你看,我们现在还能心平气和的在这讲话,就说明都过去了。」

「爱和恨,都过去了,裴燃,向前看。」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离开,再没回头。

铺子还是常开的,老板却换了人。

听橘子说,裴燃差点把东西都砸了。

「姐姐,你不知道他那时候有多吓人,你走的一点痕迹都没有,他找不到你,快要崩溃了。」

「是吗,那你可要守好我的店,等以后再开几个分部,你这儿算是总部了。」

我坐在藤椅上,眯着眼睛,捧着一杯热可可。

多亏了裴燃当时花钱找人捧着个店,来来回回也带了不少真客户。

铺子刚换人的时候手机都被消息轰炸了,大批量的订单让我焦头烂额。

整天忙活也冲散了最后一点伤感。

搬家那天下午,裴燃问以后能不能再联系我。

我说不能。

裴燃向来有自己的主意。

他远远的开着车跟在我后面,直到我去了机场。

手机的消息一条接一条,都是他问我出去散心了后还会不会再回来。

「岁岁,今天天凉,你要多穿衣服。」

「岁岁,记得吃午饭。」

「岁岁,我还有机会在见你一面吗。」

「岁岁,我好想回到过去,什么代价都可以。」

我扫了一眼,将手机扔在了垃圾桶里。

连同过去所有和他有关的记忆,我一起不要了。

「姐姐,你知道吗,那个坏女人,流产了。」

「反正裴燃也没要她的孩子,他们闹得很难看,我们这边一直都在讨论呢。」

「算了,大好的日子不提这些晦气的玩意。」

挂断电话后,我拿起桌上的照片,用手抚摸着上面的脸。

妈妈,我现在过的很好。

比我前三十年任何时候都要肆意,自洽。

我突然想起来前些日子看的很中二的一个片段。

所以我止不住大笑,笑的弯了身子。

好不容易平息后,装模作样的咳嗽了两下。

我站在窗前,把右手举起来。

杯子抨击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说:

「敬新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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