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网时刷到求助贴。
【托人给儿媳找了好工作,但烂泥扶不上墙怎么破?】
【我儿子干爹是王总多年好友,愿意无偿帮我儿媳调去好坑。】
【但她非说要在原岗位沉淀沉淀,孩子也要过两年再生。】
【哎,难为我们,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疼。】
职业的敏感度,让我忍不住想要在原帖下回复。
【无偿有风险,关系需斟酌。】
但下一秒,评论区里一个眼熟的头像吸引了我的注意。
【陈亮,你妈怎么又出来发疯?】
【坑完我不够,还要坑你现任老婆?】
我手一顿。
陈亮,是我老公的名字。
(一)
坐地铁时刷手机,意外看见求助笔记。
【家人们,求助。】
【我儿子今年三十二岁,正当打的年纪,事业有成。】
【但儿媳一点没有进取心。】
【请问该怎么委婉提醒,让她多努力?】
手指反复点开图片,确认自己没有看花眼。
这年头还有催儿媳上进的婆婆,也是新鲜。
别的不说,我家里的那位自今年年初起,就不断催我回归家庭。
「祝宁,不是妈说你,到你这个年纪,哪能这么累下去?」
「再说了,一个服务员的工作,干啥做那么带劲?」
「要是你那活和亮亮一样,每天就坐办公室,动动手就能拿高薪,妈也不说你。」
话说得看似掏心掏肺,实际上从称谓起,亲疏分明。
而且尽管我委婉地提醒过几次,我所在的公司虽然属于服务行业,但工作职责并非服务员。
她仍旧固执己见,每每在亲戚聚会时,都拉着我的手长叹。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祝宁比咱都有福气。」
「就是现在工作不大行。」
「回头妈给你找个好单位,咱再也不做伺候人的事儿。」
想到这里,我感慨地看向手机。
正想给原作者点个赞,没想到下一秒看到的内容,让我一瞬间改变了心意。
【看作者之前笔记,坐标一线城市,儿子外企工程师。】
【每个月到手六千,在当地很难算事业有成吧?】
【不鸡儿子鸡儿媳,是啥居心?】
不得不说,当代网友的挖掘能力不容小视。
在一线城市,三十二岁的男性,到手工资六千的话,确实很难支持家庭。
比如我老公陈亮,每个月到手就是这个数字。
但与原帖中的儿子不同,陈亮是民企的外包,外企的六险一金和年假福利和他完全没有关系。
好奇心起,我伸手,想要点开原作者主页。
下一秒,微信上跳出的新消息提醒,迫使我中断吃瓜之心。
陈亮:【老婆,这个月别忘记给我转一万一。】
【信用卡稍微有点超支。】
【嘻嘻。】
【老规矩,别告诉咱妈,别让她这么大年纪,还为咱俩操心。】
【亲亲,老婆最懂事。】
【今晚回家我给你买甜品吃,大老公好好奖励你。】
(二)
内心一声无声的叹息,我点开微信转账。
这个月才过去一半,陈亮的钱就像被大风吹走了一样。
尚未输完最后一个零,地铁提示音起,眼看前方就是换乘站,我忙不迭收好手机。
这一站是大站,上下车向来是一场大战役。冬天大衣能挤开衣带,夏天再好的香水也盖不住人人人人的气息。
家里原本有一辆车子,但自从我升职后,车钥匙便被陈亮牢牢地攥在了手里。
「亲亲老婆平时上班那么辛苦,就让我来做司机。」
「小傻瓜,到时候你在车上打呼噜,我也不会笑话你。」
话说得体贴又亲昵,情到深处陈亮还伸出手,笑着刮了刮我的鼻尖,
平心而论,换做十年前还在上学的时候,他这么做,或许我会笑着挽住他的手臂。
但现在,对着一身松垮肥肉的他,我真的感动不起。
尤其这车......
「叮咚!」
车门开启,打断我的回忆,我深吸一口气,挤挤挤挤,挤挤挤挤。
筋疲力竭之际,手里的手机忽然不断响起。
嗡嗡的振动声在我奋力走出站台的过程里格外扰人心绪。好容易挣脱出一条手臂,我看向来电显示。
屏幕上,赫然是陈亮的名字。
深吸一口气,我伸手,一面戴好蓝牙耳机接听,一面被人群裹挟着向扶梯走去。
「老婆,你有没有看到我的信息?」
「你怎么不给我转钱呢?」
「工作消息能回,老公的消息不配?」
耳机里,陈亮不满的声音嘟嘟囔囔地响起。
我伸出手,疲惫地拧一拧眉心。
前一晚我在公司忙策划案到深夜。
原本客房部的同事已经帮我开好房间,睡一晚第二天神清气爽上班。
但陈亮的电话就像现在一样接二连三响起。
不仅打到我手机上,就连酒店前台的电话也被疯狂轰炸。
「老婆,回家好不好?太晚了一个人在外面住我担心你。」
「你不回来,妈又絮絮叨叨,说话不中听。」
「回来吧回来吧,不想你亲亲老公吗?」
「乖~亮宝在家把被窝都给你暖好了。」
踩着高跟鞋一天,肩颈酸麻不说,反复核对细节到深夜,更是令我筋疲力尽。
「行。」
人累到极致的时候,是没有力气多争辩的。
与其让他占着前台的电话,影响酒店的生意,莫不如直接答应。
可没想到等我到家时,等待我的,是卧室里震天的呼噜声,和四仰八叉占了整张床的睡姿。
而唯一一间客房里,先斩后奏造访的婆婆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
「祝宁?你怎么过来了?」
「和亮亮吵架了?走,妈帮你说理去。」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大老爷们在外头打拼一天了,有点脾气也正常不是?」
想到昨晚的一切,我气不打一处来,啪一下挂断了电话。
一面飞快把钱打过去,一面不放心地叮嘱下去。
【钱转给你了,记得查收下。】
【今天事情多,别打电话来,手机和公司都不行。】
【还有,你省着点花,钱也不是大风吹来的。】
花钱能解决的问题,还是先花钱解决掉。
等忙完眼前的项目,在好好和他们母子说道说道。
虽说夫妻之间有些事不能太计较,但日子过得,眼瞅着越来越完蛋了。
发完最后一条消息,我走进换乘地铁。
相比于二号线,这条线空一些。想起先前未看完的帖子,我点开社区页面。
却不料,短短几分钟时间,评论区已然热热闹闹。
(三)
缘来是你:【谢谢楼下读者的提醒,我儿子的工作虽然比不上大老板,但是我们平日里广结善缘,许多市内的重要领导都和我们关系不错。微笑.jpg】
【我的儿媳从事服务行业,平日工作比较辛苦,收入也不稳定。】
【做父母的,都是希望孩子好,很早以前我就联系了x集团的王总,给我儿媳找了个好坑。】
【一份办公室文员的机会,相信她能更好地提升自我。】
等等等一下?
尽管前一晚没有休息好,回复里的「王总」和「办公室文员」的字样,依旧在我脑海中敲响了警钟。
半个月前,我婆婆在微信上甩给我几条链接。
【祝宁,这是x集团的王总,你爸爸的实在朋友。】
【听说你现在打拼的很辛苦,愿意看在我们的份上,给你提供一份好工作。】
【你记得把最近的经历更新一下,在上网好好看看x集团的介绍,选几个你想去的坑。】
【放心,你王叔说了,就算你现在学历不行,也没什么经验,看在他的面子上,级别都好说。】
到底是把心疼我工作辛苦放在了前头,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是自家长辈。
我咽下下意识涌现出的,工作里常用的提问和引导的口吻,耐心敲下回复。
【谢谢妈,我目前工作虽然辛苦,但是还是蛮符合我职业规划的。】
【暂时不考虑动啦,做生不如做熟~】
【谢谢妈,真的不用麻烦了。】
工作多年,我太清楚所谓的「关系」背后意味着什么。
如果关系真的够铁,那么根本不需要我出面,x集团的offer邮件,就会自动出现在我邮箱里面。
并且如果真的有这么厉害的关系,陈亮现在早弄来正编了。
但这些,我真的没时间也没心力和她掰扯。
没想到我的敷衍,换来的不是婆婆的偃旗息鼓,而是追过来的一则电话。
电话里,她压低声音,语气严肃。
「祝宁,你年纪小,眼界低也正常,但老话说得好,做人不能自满。」
「老人说什么,你别犯拧,老老实实听着就行。」
「x集团介绍网上都有,公司又大,工资又高,不比你做服务员强?」
火气蹭得一下窜上来,我强按下不悦,对催我开会的同事比了个抱歉的手势。
「妈,我知道了,我再了解了解。」
本以为那一场沟通已经被我的敷衍,委婉地落下帷幕。
毕竟成年人说话,没有立刻回应,就是在拒绝。
但没想到,婆婆不仅没有理解,还疑似把我挂上了网。
对,疑似。
为了确认对方是否真的是我婆婆,我伸手,想要点开主页再研究研究。
下一秒,手机屏幕亮起。
来电显示上,赫然是陈亮妈妈的名字。
(四)
电话电话,又是电话。
我啪地一声按下拒听键,点开和陈亮的微信页面。
我:【不是说了不要打电话来。你和你妈都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家里的事情我真的没空处理,晚点再说。】
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反反复复。
陈亮:【老婆,你别生气。妈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找你。】
【你要不给她回一个?】
重要?
是又给我找了什么新工作提升自我吗?
话到嘴边又咽下,我看着地铁内闪烁的站点。
马上就要下车了,等到公司再处理这些事情。
好歹,好歹让我坐下来喘口气。
我这样想着,走出了地铁。
左手咖啡,右手饭团,我坐在电脑前,飞快地核对着上午的流程。
今天集团有个大客户来签约,客房和会议部都打足了十二分精神。
而作为统筹这一次活动的负责人,顺利的话我将超额完成今年的业务指标,拿到更高梯队的奖金。
脑海里过了下数字,金钱的诱惑,令一早被陈亮母子打扰的情绪渐渐平复。
谁家没本难念的经呢,过日子,不就是磕磕碰碰。
咽下最后一口早饭,我快速补了个口红,正想做最后一次签约前的确认。
屏幕上却再一次跳出微信语音。
叮咚叮咚叮咚。
吸气吸气再吸气,我塞上耳机,语音那一头,响起婆婆关切的声音。
「祝宁啊,吃早饭了吗?忙不忙?」
「......忙。」
本以为是有什么重要又紧急的事,才让她在我不惜转了一万多块钱买安宁,又三令五申不要打电话后还是坚持拨来语音,没想到电话那头她的问题,居然是我的早饭?
眼睛扫着屏幕上的各个群里的报备,我敷衍地哽出一个字。
不知为何,今天的婆婆并没有被我的态度劝退,相反地,她意味深长开口,声音规劝。
「祝宁,妈和你说了多少次了。」
「别总那么不在意自己的身体。」
「再怎么累下去,以后哪有体力带孩子?」
「妈和你说,只有做了母亲,一个女人的人生才是完整的。」
「这不,王总今天和我们一起吃饭,你赶紧趁这个机会把简历做了,再把诉求理理清,妈当面给你安排进去。」
握着手机的手骨节发白,合着前面绕了这么一堆,是在这里等着我。
事已至此,那条被我刷到的帖子,十有八九就是她发的。
估计是看了评论区里的建议,想要再在我这做做努力。
内心一声叹息,人与人之间认知的差距,哪里是我几句话就能在此刻解释得清的。
「妈,我这里今天真的事情非常多。」
「有大客户要来,真的不能耽误工作。」
「你好好和王总吃饭,换工作的事情就别麻烦了,再说了这走后门,流程也未必合规呀。」
话尽可能说得婉转,电话那头果然陷入思考般的沉默。我内心长舒一口气,顺手合上笔记本电脑走向会议室,正想借机收了线,没想到,电话那头,婆婆声音更加耐心。
「祝宁,对工作有热情是好事。」
「但我想,你们单位也不缺你一个端盘子的吧?」
「你理解不了大老板的思想,这没关系,等进去以后慢慢学习。」
「至于流程合不合规,祝宁,妈教你一句。」
「啥规则啥法律,那都是给老百姓制定的,不是给你王叔这样有实力的人。」
「懂不?」
(五)
滴滴一声提醒,手机在掌心震动。
我关掉会议开始的提醒,对着电话那头生生咽下「懂个屁。」
今天与会的成员不仅有客户公司的负责人,还有集团内部的高管。
酒店是服务行业,顾客对于员工的态度要求更加敏感,更别说我们是行业内的top。
但凡我今天把负面的情绪带到会议上,别说奖金,就连未来我自己能否在公司安全稳定地活下去,都是问题,
想到这里,我狠狠心挂掉婆婆的电话,同时飞快地将她和陈亮的微信和手机全部拉黑。
阿弥陀佛,要炸就炸吧。
得罪客户是有实打实的金钱损失,得罪她们母子,说不定我还能省下来每个月打给陈亮的车贷房贷信用卡支出。
一直热切建议我换工作的婆婆根本不知道,她口中辛苦端盘子的我,每个月到手工资两万九。不仅承担了家里的车贷房贷,就连日常的支出,都是在我卡上扣。
她口中事业有成的儿子,承担的不过是这段婚姻关系里的情绪价值。
而现在,这些情绪价值,随着彼此步调的不同,和她在婚姻里的频繁出现,已然出现了边际效应。
整理好身上的妆容,我沉着地推开会议室的门。
无数个辛苦的日夜,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回报。
一瞬不瞬盯着负责人签完合同,内心长舒一口气,笑着握手寒暄。直到送他们坐上酒店派来的车子去机场,方才注意到,不知何时衣袋里的手机已然发烫。
数十个未接来电。
十余封未读短信。
就连前台的小姑娘,也红着眼眶看向我。
「祝经理,上午接到了二十二个电话,都是要找你的。」
「我说你在开会,暂时无法联系。」
「但他们......他们......」
原本放松下来的心再次揪起,我抬手,拧一拧眉心。
哦,还不能歇。
我还要打足气,处理家里的这堆烂摊子。
抱歉地冲前台笑笑,我开口,想要告诉她辛苦了,接下来一切交给我处理就好,
却不料四目相对的瞬间,小姑娘的眼睛委屈地溢满水汽。
「陈、祝经理。」
「怎么了露西?不哭不哭,这事是我的问题,下次绝不会再这么影响你工作了。」
「是不是你们王主管说你?等下我和他解释。」
「露西?」
怕影响来往顾客感受,我忙不迭拉过露西的手带向休息室,同时示意同班的同事配合着顶一下。
一面走,心里一面困惑不已。
前台每天需要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早已练就很好的应变能力,露西也是我下属团队里资历久的员工,虽说家里这二十二个电话比较过分,但以露西的能力应该不至于?
房门关合,我看向露西的眼睛,后者咬紧唇,再开口时声音愤愤不平。
「我不是因为工作的问题哭的。」
「我是被气的。」
「他们问我多少钱一夜,还说一听我声音就知道我很年轻,说......说你成天忙着接客,而我没有生意,要多照顾照顾我,让我给他们算便宜些。」
「祝经理......祝经理?」
(六)
嗡嗡嗡嗡,脑子里好像有一千只黄蜂。
「露西,你怎么知道是我家里人?」
我看向露西,艰难开口。
倒不是质问,这事太离谱了,我需要搜集更多的证据。
话音刚落,小姑娘同情地看向我。
「前面的来电显示我认得,是祝经理你婆婆的。」
「之前她打电话给前台很多回,我已经能背下来了。」
「本来我已经不打算接了,但后面她换了手机,我一时没能分辨出。」
「电话那头说是你爸爸,还有你舅舅,还有其他人,我......」
大概是又想到当时难听的话,小姑娘低下头去,脸颊可怕地凹下去。
手指握紧又松开,事到如今,我终于明白那些家族聚会上,陈亮的亲戚们看向我意味深长的目光。
本以为是他们看不上婆婆口中不求上进的我,没想到那些目光背后隐藏着这么多龌龊思想,
想到这里,我抓住露西的手。
「录音发我。」
「别怕,这个公道,我亲自帮你讨。」
第2章
拿着从前台调取的录音,我关紧办公室房门。
先前的怒火,在反复的听取后,已然只剩恶心和反胃。
「拿什么乔?叫祝宁接电话!好好的正经工作不做,非要出去丢人。」
「啥活儿啊忙成这样,嘴都不能张?」
「哟,小姑娘,声倒挺嫩,要不哥照顾照顾你,点点你的钟?」
「看在你和我外甥媳妇儿是同事的份上,给哥打个折呗?外面上一次三百,哥给你两百行不?」
槽多无口。
最前面的一份录音,出自于我的婆婆。
「祝宁同事是不?我是她妈妈,麻烦你叫她接电话。」
「不接也行,麻烦你转告她。」
「人要做出改变的时候,总是痛苦的,但不痛苦能进步吗?」
「今天逼她一把,回头等她成长了,收获了,就知道感恩了。」
「今天她要是不接电话,我们就一直打。我累了还有她舅她爸。」
「小姑娘,听你声音挺年轻的,阿姨也劝劝你,趁早找份正经工作。」
「你们干这事,不就是青春饭吗?等你老了,年纪大了,到时候儿女知道你在干啥,不觉得羞愧吗?」
工作工作工作,又是工作。
一番话倒也提醒了我。
我点开之前的帖子,想要看看作者和评论区的最新内容。
此时此刻,同样的故事,同样的ip,同样的措辞风格,已经让我百分之九十确定,这位善良的督促儿媳上进的「缘来是你」就是我婆婆。
但没想到,我在评论区里,找到了比剩下百分之十更劲爆的内容。
(七)
上百条评论里,一个熟悉的头像吸引了我的目光。
在这个头像旁,赫然是实名制爆料。
【陈亮,你妈怎么又出来发疯?】
【坑完我不够,还要坑你现任老婆?】
心猛地一颤,我忙不迭点开回复者主页。
相同的ip,背景是和朋友圈背景一样的风景照。
就连签名都是一样的「从头来过」。
陈亮......现任老婆。
几个通俗易懂的词汇摆在眼前,我深吸一口气,竭力想要稳定情绪。
可一颗心却越跳越快,越跳越急。
将账号切成小号,我点进对面的头像。
正想留言,却看到评论区内,原作者亲自下场,唇枪舌剑地互动上。
从头来过:【哟嚯,删评了,心虚了。死老太婆不是以前很能逼逼么?】
【装死干啥,出来,我高贵的,催人上进的前任准婆婆。】
从头来过2.0:【我靠,给我毕业了。】
【我偏要说。】
【你这么世事洞明,怎么还要上网求助呢。】
【不就是想转圈开屏,让网友夸夸你么?又当又立,恶心东西。】
好家伙,好家伙。
随手抄起咖啡一饮而尽,我打了打精神,想要观战截图。
就在这时,手机忽然响起。
电话那头,陈亮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
「宁宁,你怎么不接电话?」
「咱妈出事了!」
请假,关机,坐上滴滴。
工作群里是满满的签单祝福,耳机里是陈亮的幽怨无助。
「宁宁,平时你和妈犯倔就算了。今天怎么还这么做?」
「咱妈和你提了多少次,王总那的机会难得,她亲自出面,给你找了好坑。」
「你倒好,连发个简历的时间都没有。这能费你多少功夫?」
「不说了,妈回来后气得胃疼,下不了床,你赶紧回说点软话哄一哄。」
「宁宁,宁宁?你在听吗?」
快速回了几个重要合作部门的祝福,我对着电话那头淡淡哽出一个嗯。
事到如今,婆婆的胃疼,功劳显然不只在我。
早在和老板请完假后,我就和孜孜不倦在评论区战斗毕业,毕业战斗的【从头开始】牵上了头。
一个是被累到麻木,波澜不惊的现任,一个是斗志满满,一肚火气的前任。
同仇敌忾一相逢,便是坚固联盟。
看着手机里的PDF,我拧一拧眉心。
「陈亮。」
「......坏宁宁,你这么欺负我妈,老公要罚你,今晚没有甜品吃了!」
「陈亮。」
「车也不给你了,以后没有专职大老公司机开车接送你了。」
「陈亮。」
我握着手机,打断陈亮的嘟嘟囔囔。
「你身体还好吗?你能下来床吗?」
「......能啊,我当然能,不过宁宁,你可别想把照顾妈的任务都放到我一个人身上。」
「说到底,咱妈生病还不是被你气得吗。再说了,我平时工作那么忙,你也帮我分担分担啊。」
「你是不知道,我们老板最近又给我加了任务,工资还不给我涨。」
「早知道我也上你们酒店,做个销售,最起码多劳多得啊。」
电话里,陈亮自顾自的阐述,碾碎了我心里最后一点退让。
「陈亮,能下床的话,明天我们去民政局一趟。」
「我们,离婚吧。」
(八)
「其实销售也没有那么难吧,宁宁你不是就做得挺好的?」
「......等一下,你说什么?」
「民政局,离婚?祝宁你疯了吗?我不就是让你回来和妈道个歉,至于拿离婚来说事儿吗?」
「这话我就当没听见,宁宁,都这么大人了,别任性了好不好?」
陈亮的声音,透着极力压制的烦躁,他放软了语气,像是哄小孩儿一样。
但我不是三岁的孩子啊。
也不是刚毕业时,看见手忙脚乱,端出来半生不熟的晚饭的陈亮就会感动的祝宁了。
我看着手上的婚戒。
即使成色再好的钻石,长久被油烟风尘浸染,也会失去光泽。
陈亮妈妈说的对,婚姻是两个人并肩前行,共同承担。
而如今的我,再也不想承担这样一对,让我觉得无比疲惫的母子了。
这一晚我并没有回家。
和朋友介绍的律师见面详细沟通后,我打车回到工作的酒店,用员工内部折扣开了一间房。
舒服的,柔软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双人床。
清洁的,没有乱扔的衣服和袜子的沙发。
坐在宽大桌前处理工作时,不会再有打游戏的声音出现在身旁。
我闭上眼,坠入黑甜梦乡。
祝宁,加油,接下来这场仗,你也一定能赢得漂亮。
次日一早,我并没有在民政局门口等来陈亮。
这一点并没有出乎我的意料。
在一旁的咖啡厅里舒服地将后背靠到背上,我看着手机上他发来的消息。
今天一早,我把陈亮母子从黑名单里拉出来了。
此刻微信消息已然99+。
陈亮:【宁宁,别闹脾气了,到底是为啥啊。】
【咱妈那儿我帮你圆过了,说你工作太忙,所以昨晚不回家。】
【妈心疼你,不计较你之前拒绝她甩脸色,还愿意帮你换工作。】
【咱一家人和和美美过日子不好吗?】
......
而在我的准前婆婆,微信上的消息又是另一种画风。
缘来是你:【祝宁,你昨晚没回家。亮亮说你工作太忙,但知子莫若母,我知道,这孩子心眼儿实,说谎是怕我难受。】
【我知道,你是因为我要你换工作,心里不自在,和亮亮闹别扭。】
【以后妈都不逼你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但祝宁,你得记住,以后遇到事情,多向优秀的人学习和请教,切勿闭关锁国。】
【做女人,脾气不能太硬,否则会影响福报。】
我靠,福报都给我整出来了。
眼见这一老一少做起了大型鸵鸟,我只好点开名为「脱离苦海互助小分队」的群聊。
我:【姐妹们,灭虫行动,准备好了吗?】
群友:【准备好了。】
【乌拉!】
【乌拉!】
(九)
求助贴不只有我婆婆会发。
当天上午,几条精心编辑的笔记赫然出现在热门搜索下。
【家人们,救命,嫁给吸血男怎么破?】
【闺蜜老公三十大几了,平日不健身不运动,肚子上的肉五花三层。】
【视觉上没有享受就算了,日常开销还让我闺蜜出。】
【虽说有情绪价值,但色、财、爱,只图爱,那是谈恋爱做的事儿。成年人不做选择。】
笔记里不仅附上我打码脱敏的转账记录。
更有我和陈亮的处理过的合影。
尽管看不到五官,对比鲜明的身材还是招来评论区一大堆回复。
【救命,男人的花期好短暂。】
【婚姻真的是爱情的坟墓,姐姐快跑。】
【情绪价值我也能提供,姐姐私私我,180,体育生。】
【离吧,没空详说,下一个。】
而下一条笔记,是视频形式。
尽管声音做了变形,仍能清晰听出,画面里衣着体面的姑娘,语气尖锐。
【王大爷,求求不要再在微信上忽然拉个群,然后把简历甩给我。】
【对外说,已经帮忙找了好工作,条件什么随便你们开的。】
【搞笑伐,我之前连你是谁都不清楚好嘛。】
【有这功夫还不如和你家先人托个梦,再来祸祸我,你下个月也别在保卫处了。】
怕网友吃瓜吃不全,陈亮的前任还贴心地附上了原贴链接和截图。
从头来过:【笑死,吃瓜吃到自己头上,给大家看一乐。】
【我前任他妈,大学实习那会非说家里关系硬,嫌弃我当时投行的offer不体面,说小姑娘家家的一身铜臭,要给我介绍好工作。】
【那会年轻,没心眼儿,一不留神老太太就指使我那傻缺前任,偷摸把我offer邮件回绝了。】
【结果我offer黄了不说,她给我介绍的那工作,其实就是她在城里当保安的老乡,在公司大群里把我简历一放。然后就大言不惭说,给我安排了好坑。】
【好坑,真的是好坑。】
想起林敏当时的转述,我又气又替她不值。
倒是她,人如其名,一切看得开,向前走。
「没事,我现在发展得也很好。」
「特权阶级自然算不上,小资阶级勉强来得,有钱有闲,这架我帮你吵。」
「祝姐妹,早日出火坑。」
看着群里林敏的安慰,我深吸一口气,按下草稿箱里笔记的发送键。
最后一条求助贴,我自己来发送。
(十)
推荐算法,诚不欺我。
当我在咖啡店即将坐到天黑的时候,民政局门口,终于出现陈亮的身影。
我抱着双臂,一瞬不瞬看向这个我曾经真的想要走一辈子的人,
短短两天没见,他的后背垮下去,原本就缺乏锻炼的脸上,越发显出灰败的神色。
「宁宁,我到了,你..改主意了么?」
电话那头,陈亮的声音发涩。
我摇头,对着马路对面的他,挥了挥手。
怎么会改呢。
与想要谋求网友夸赞的陈亮母亲不同。
我所发的每一个帖子,都是真心实意想要求助。
借舆论之力,放大这些婚姻里存在的,被他视而不见的问题。
借网友之口,戳破他明确知道甚为离谱,却不制止的「劝换工作」行为。
平心而论,陈亮不是个坏人。
他以一种乐观天真的姿态,游走在我和他母亲之间,试图糊涂日子糊涂过。
可我不想糊涂。
「宁......祝宁,对不起。」
「今天我朋友艾特我,我才看到这些帖子。」
「你的,咱妈的。」
「或许一直以来我都太忽略你的感受了,以后我们......」
见我终于出现,陈亮嘴唇翕动。
即使坐到了工作人员面前,仍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做着无用功。
「以后我开车接你上下班,你要太累了,咱们就在公司附近租个房子住。」
「求你了,宁宁。咱们别离婚,好么?」
他灰暗的脸上皮肤松弛,眼底有乌青一抹。
那是熬夜打游戏留下的痕迹。
我伸手,轻轻开口。
「车钥匙。」
「陈亮,车钥匙给我。」
嘴上的功夫,谁都会做。
口口声声说着要接送我的陈亮,在拿走我辛苦供着的车子后,一次,一次都没有来接过我。
将车钥匙收到手中,我转身,平津地签下冷静期协议书。
将靠背调到喜欢的角度,我摇下车窗,对怔在原地发愣的陈亮打了个招呼。
后者眼睛一亮,欣喜地凑上前。
「宁宁,你是要送我回家吗?」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
「宁......」
我摇头,「不是,我是想提醒你。」
「赶紧把林敏微信删了,她说看见自己躺在你好友列表里,备注还是白月光敏,就觉得膈应。要你别给这段恋情赛博上香。」
「还有,你最好早睡早起,最近这段时间,你大概会挺辛苦的。」
「辛辛辛苦?」
陈亮呆在原地,似乎没有理解我话里的意图。
我摇上车窗,淡定地踩下油门。
能不辛苦么?
接下来,他有很多亲戚要捞呢。
(十一)
陈亮母亲,在经历我和林敏一冷一热两种处理后,已然按耐不住情绪。
不仅在最新的回复里放上了陈亮公司账号后台截图,力图证明儿子的年少有为。
更是在评论区,自顾自描述起对于「关系」的理解。
【你们平民百姓懂什么?特权阶级,有的是你们看不到的能量。】
【我给儿媳妇找个好工作,级别随她选择。】
【规定是老百姓要遵守的,我们不用。】
尽管评论区内不断有人提醒她看看高热笔记里,x集团开除保安王某的通报,她仍像一只固执的鸵鸟,埋头活在自己的世界中。
就像她这些年来始终揣着明白装糊涂,坚持不懈地忽略我在家庭中的付出。
改变一个成年人,是很困难的事情。
但没关系,在等待陈亮的过程里,我将陈家亲戚辱骂我的录音,和陈亮母亲在网络上发表的言论,一并交给了警方处理。
法律会给他们应有的教训。
陈亮母亲的言论,很快获得了陈亮所在公司的注意。
原本就是相对弱势的外包员工,在暴露公司后台信息和工资明细后,被公司以「触碰红线」为理由开除。
陈母因为传播不实言论,被刑拘罚款。
在看守所里,她遇到了曾经为她出过力的男友,和陈亮舅舅。
确实如她所言,这两位虽然上了年纪,但有的是体能。
「要不是你教唆我们打电话去你儿媳妇那挑事,我们能进来么?」
「钱呢?小亮个败家玩意儿,罚款都不帮我们出?」
「能耐,能耐个屁!」
至于我。
不求上进如我,当然是躲在幕后,看他们狗咬狗。
比起亲自动手,既安全,又省事。
力度还足够。
毕竟这些天来我还有其他工作要忙,精力还是要省下来,做正经事的。
在那条我亲手发送的笔记里,我以简单明了的方式,介绍了酒店行业的工作。
包括但不限于日常职责、晋升路径、挑战与机遇。
对此,公司层面表示十分支持,招聘团队更是借此机会,做了雇主品牌宣传。
在就业环境不够理想的当下,这篇笔记很快收到大量应届生的收藏转载。
更有当地高校的就业指导中心,留言邀请现场分享。
原本就紧凑的日程,变得越发忙碌。
好在有露西做帮手。
此前我特意申请,现场带上露西,以年轻的员工代表身份,进行自身案例分享。
那些年轻真诚,充满热忱的目光,会给她带来更多正面的支持与力量。
前途坦荡,而我轻装上阵,终将走到更高的地方。
那里,玻璃晴朗,橘子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