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妈带我和双胞胎妹妹林星做完智商测试那天,
我们的人生被一份报告彻底分岔。
林星是160的天才,而我,是105的普通人。
从那天起,妈妈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此后,林星学钢琴,我就要在一旁端茶送水;
林星的画拿奖,我就要跪在地上给她擦拭颜料;
甚至林星体弱生病,妈妈就抓着我的胳膊,
让医生从我身上抽血,她说:
“你们是双胞胎,你的血最干净,配得上她。”
我成了妹妹的影子,成了她的专属血袋和后勤。
直到七岁那年,妈妈带着林星出国参加国际比赛,从此音讯全无。
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可她似乎忘了,她为天才女儿奔赴星辰大海时,
她那个平庸的女儿才七岁。
是个只会在深夜抱着膝盖,
一遍遍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哭喊着叫妈妈的小孩。
1
我是在给客户做最后收纳方案的时候,
接到我妈电话的。
她说她病了,需要我。
电话那头的女人嗓音嘶哑又陌生,
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急切,
可我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抱歉,我现在很忙,预约已经排到下个月了。”
“这样吧,你就忍忍,等我半年后有空了再说。”
挂断电话后,助理小声问我:
“林姐,刚刚那是......你妈妈?”
我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将设计图纸卷好:“不是,一个打错的推销电话而已。”
助理有些迟疑,“可那声音听着很着急,万一......”
我笑了笑,没说话。
这几年,我妈找的每一个说客都是那句话,
“她是你妈妈,她好歹生了你。”
“你们是双胞胎姐妹,血浓于水,没什么恩怨是放不下的”。
血浓于水。
这个可笑的想法也是我小时候拥有的。
我以为我和林星,作为双胞胎,
会是彼此最紧密的依靠,会牵着手一起长大。
直到五岁那年,我妈带着我们去做了一个智商测试。
林星的测试结果是天才,而我的,是平平无奇的普通人。
那天回家,妈妈第一次没有让我们一起弹钢琴。
她把我一个人叫进书房,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严肃。
“你爸走时候对你们抱有期望。我不会辜负你爸。”
“林诺,你妹妹是个天才,是未来的大艺术家,是咱们家唯一的光。”
我懵懂地点点头,为妹妹感到骄傲:
“嗯!妹妹最棒了!”
妈妈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动容,她的话锋一转:
“所以,从今天起,你人生的唯一目标,
就是成为你妹妹最坚固的盾牌,最忠诚的影子。”
“她需要什么,你就得给什么。
她的一切,都必须排在你的前面。
你的存在,就是为了让她更耀眼。她会带着你爸爸的遗愿走下去。”
我仰着头呆呆地看着她,
我听不懂那些话里所有的含义,
但我看懂了她眼里的光。
那束光明亮又炽热,却只照在林星一个人身上。
而我,站在光芒之外的阴影里。
我下意识地想去拉她的手,小声说:“妈妈,那我呢?”
妈妈却拂开了我的手,指尖的冰凉让我打了个哆嗦。
“你?”
“你只要记住,别拖你妹妹的后腿就行了。”
那天之后,一切都变了。
我的新衣服永远是林星穿旧的,
我的玩具永远是林星玩腻的。
家里请了最顶尖的艺术老师教林星画画、弹琴,
而我被要求待在房间里,不许发出一点声音打扰到天才的创作。
林星身体不好,有轻微的贫血和过敏性哮喘。
于是,我的食谱被严格控制,
只许吃那些养血补气的食物,
无论我多讨厌那些药膳的味道。
我不敢问为什么,
也不敢问妈妈为什么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像在看一件物品。
我只是安静地扮演着影子的角色。
直到有一天,林星为了参加一个国际绘画大赛,
没日没夜地赶稿,终于病倒了,高烧不退。
医生说她贫血严重,需要输血。
妈妈毫不犹豫地把我推了出去。
冰冷的针头扎进我纤细的胳膊时,我疼得眼泪直流。
我捂着胳膊跑出去找妈妈,想让她抱抱我。
妈妈正好从林星的病房里出来,
看见我,脸上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
“诺诺,医生说你的血很好,你妹妹输完血就好多了。”
她语气轻快,完全没看到我泛红的眼眶和苍白的脸。
2
从那次之后,我成了林星的专属血袋。
每隔一段时间,我就会被带去医院抽血,为她备用。
妈妈总说:
“你的血能救妹妹的命,是你的荣幸。”
我下意识地抗拒,却不敢说出口。
我怕医院,怕消毒水味,怕针头。
但在妈妈眼里,这只是我的自私和不懂事。
有一次,林星因为花粉过敏,哮喘发作,晚上做噩梦。
妈妈把我从被窝里拽起来,
推进林星黑漆漆的房间。
“你妹妹害怕,你去陪她睡,握着她的手,让她安心。”
林星的房间里有我闻不了的香薰和颜料的味道,头晕恶心。
我捂着鼻子,小声说:“妈妈,我闻着难受......”
妈妈却啪地一下关上了门,声音从门外传来:
“忍着!你妹妹比什么都重要!”
我握着她汗湿的手坐了一夜。
她在噩梦里抽搐,我在刺鼻的香气里头痛欲裂。
第二天早上,我因为严重不适,在餐桌上吐了出来。
妈妈看都没看我,皱眉把我的碗推开:
“怎么这么娇气?赶紧收拾干净,别影响你妹妹吃饭的心情!”
她转头,柔声细语地给林星剥鸡蛋,仿佛林星是稀世珍宝。
而我,只是碍眼的脏东西。
我拼命地忍着,自虐一样把所有的委屈和恶心都咽回肚子里。
因为只有这样,妈妈才不会用那种厌烦的眼神看着我。
后来,我因为连续抽血,在学校楼梯上晕倒。
被老师送回家,妈妈的脚步停在我面前,声音里是计划被打乱的恼怒:
“怎么回事?怎么又病了?”
一只手覆上我的额头。
我鼻子一酸,刚要示弱,就听见她嘟囔:
“真是麻烦,又要耽误事了。”
“你身体素质怎么这么差,一点都不知道为你妹妹着想。”
我睁开眼,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的嫌弃。
医生说我是重度营养不良加贫血,需要好好休养。
医院里,妈妈一直在打电话聊林星画展的事。
挂断电话,她看向我,
眼里没有担忧,只有冷酷的审视。
她深吸一口气:
“林诺,你病得真不是时候。”
“你妹妹下个月要去巴黎,那是她走向世界的关键一步。
因为你,我所有安排都要重来。”
我张了张嘴,小声地说:“对不起,妈妈......”
可妈妈的表情依旧那样冷漠。
“林诺。”
“我这几天想清楚了,你妹妹不能有任何闪失。”
她停顿了一下,飘忽的眼神坚定地落在我身上。
“林星是我最完美的作品,她不能有任何闪失。为了她,任何牺牲都值得。”
我怔怔地看着她,身体的虚弱诡异地消失了,只剩下空洞的麻木和恐惧。
她没看到我的恐惧,自顾自说:
“林诺,你已经是大孩子了,会长大的,也会懂事的,对不对?”
她没有等我回答,也或许她并不需要我的回答。
她不需要我回答。
她替我掖了掖被角,然后拿起包起身。
“你妹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我先回去了。出院手续你自己办。”
脚步声远去,直至消失。
病房里彻底静下来。
只剩下我哑着声音不停叫着的妈妈两个字。
我听不懂她说的艺术品。
也不知道她说的牺牲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隐约感觉到,我的妈妈,好像从来没有把我当成她的女儿。
3
我自己办了出院,攥着缴费单回了家。
在医院的时候,我一夜没睡。
一夜未眠的恐惧,在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化为一丝窃喜。
这个家,还能回。
可下一秒,我看见了客厅里两个巨大的行李箱。
妈妈正把林星的画具和药塞进去,动作是近乎雀跃的急躁。
她的眉眼,是我从未见过的、对未来的憧憬。
“妈妈?”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回来了?”她头也没抬,
“林星去巴黎的项目提前,我们马上飞。”
我茫然地站在原地,“妈妈,那我呢?”
妈妈停下动作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扫过我苍白冒虚汗的脸,却没有丝毫停留。
“家里的菜足够你吃几天,钱在桌上。你这么大孩子了,自己照顾自己。”
几天?
恐慌瞬间淹没了我。
我抓住她的衣袖,眼泪决堤:
“妈妈你别走!我一个人害怕!”
我的哭求尖锐刺耳。
她皱眉,用力甩开我的手。
我踉跄着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
“说了是去为林星的未来铺路!你能不能懂点事?
别整天像个拖油瓶一样缠着我!我已经够累了!”
“从来没有人帮过我,我只是想让林星的人生完美无瑕,
为什么你就是不能体谅一下呢?”
行李箱的拉链被刺啦一声拉上。
林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崭新的连衣裙,
脸上是去往艺术之都的兴奋和期待。
她看见我坐在地上,愣了一下,
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但很快被担忧取代,
“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那一瞬间,我分不清她的关心是真是假。
妈妈一把拎起行李箱,催促道:
“星星,走了,别耽误时间,要赶不上飞机了。”
她们说笑着转身,妈妈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不是担忧,而是一种警告:
“好好在家待着,养好身体,别让我从国外打电话回来,还要处理你的烂摊子。”
防盗门在我面前哐当一声关上。
几秒死寂后。
咔嚓。
是钥匙从外面反锁的声音。
她怕我死在外面,给她添麻烦。
那一晚,我过了最恐惧的一晚。
我打开了家里所有的灯,
但是灯火通明的家比一片漆黑来得更可怕。
每一件家具,每一幅林星的画,
都像是一只瞪大的眼睛,冷漠地看着我。
我终于嚎啕大哭,却无人回应。
妈妈和林星在国外的日子,
是我出生以来最漫长、最黑暗的日子。
是依靠冰箱里快要过期的食物和自来水维持基本生存的日子。
是恐惧深入骨髓,让我无数次在梦中惊醒,
确认那扇门是否依然从外面被锁死的日子。
也是我小小的脑袋,
终于弄明白妈妈说的任何牺牲都是值得的是什么意思的日子。
自那以后,家成了我一个人的囚笼。
而她们,成了电话那头遥远的声音。
她们的电话,永远只为一件事而来,
林星又需要办画展了,林星又需要新的灵感了。
起初,我还会哭,会在电话里徒劳地哀求她回来。
但她的回应永远是那样冷静又无情。
“妈妈在忙。”
“你要懂事。”
“别给我添麻烦。”
“我让邻居阿姨把钥匙拿上给你把门打开了。”
渐渐地,我不再哭了。
没人回应的眼泪最廉价。
再接到电话,我学会了平静地问:
“这次要我做什么?生活费打多少?”
她有时会不耐烦地转来几百块钱。
有时骂我只知道要钱。
但靠着这些钱,我学会了计算,学会了怎么活下去。
计算这些钱需要支撑多少天,
计算每天最多能花多少,
计算怎样能买到最便宜又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哪怕就算这样,我至少能活下去。
可这种奇特的相处模式,
在高二那年一个普通的傍晚,戛然而止。
那天,我拿着大学的自主招生简章,兴奋地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我想告诉她,我也考上了不错的大学,我想学室内设计。
我想问她,我能不能也和林星一样,去追逐自己的梦想。
可电话接通,我的心跳得比谁都快。
听筒里,却是一片死寂。
4
电话挂断后,我以为是信号不好,又拨了过去。
可听筒里永远只有那个冰冷而礼貌的女声: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一种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上我的心头。
我打开微信,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手指发抖地发去一条消息。
前面跳出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她把我拉黑了。
她切断了一切我能联系到她的方式,
果断得像是要切除一颗无用的弃子。
巨大的恐慌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疯了一样在家里的抽屉里翻找,希望能找到一点钱。
可最后,只在厨房的橱柜顶上,找到了一个被遗忘的信封。
里面是薄薄一叠红色钞票。
我拿起来机械地数了一遍。
只有三千块。
三千块。
三千块,和她追逐的女儿的璀璨未来,一起放在这个冰冷的信封里。
轻飘飘的,却又重得足以把我整个人压垮。
我瘫坐在地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我不甘心,用颤抖的手指在网上搜索新锐之星和林星的名字。
很快,一条图文并茂的新闻报道跳了出来,刺痛了我的眼睛。
报道里,聚光灯下的林星像个公主,自信而美丽。
而我妈站在她身后,穿着昂贵的套裙,妆容精致,笑得无比自豪。
报道的最后,是一段对妈妈的采访。
记者问:“赵女士,为了培养出林星这样优秀的天才画家,您一定付出了很多吧?”
我妈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堪称完美的、温柔而坚毅的微笑。
她说:“是的,为了我女儿的艺术梦想,我愿意付出我的一切。
就在前几天,为了能让她在创作时获得更多的灵感,
我刚为她买下了一本梵高手稿的复刻版画册。”
我的目光死死地盯住报道下方的一行小字。
“据悉,该画册在巴黎苏富比拍卖行以三十万欧元,折合人民币近三百万的价格成交。”
三百万。
三千块。
那一刻,我突然荒谬地笑了出来。
给自己一个女儿留三千块生活费,
却给另一个女儿花三百万买一本所谓的灵感。
原来我的生存,在她们的梦想面前,真的就只值千分之一。
所有的酸楚、委屈、愤怒和绝望,
轰然冲垮了最后一道堤防。
但我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
直到嘴里弥漫开一股血腥味。
眼泪是冰的,一滴一滴砸在手机屏幕上,
模糊了我妈那张志得意满的笑脸。
我开始恨她。
5
那之后,我开始了我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段时光。
三千块,在一个物价飞涨的城市里是杯水车薪。
我计算得比以前更苛刻。
早餐省略,午餐是两个最便宜的白馒头,
晚上是一包方便面,偶尔奢侈地加一根火腿肠。
即便如此,钱还是一天天飞快地减少。
为了凑够学费和生活费,我开始学着打工。
经常被别人欺负,我是未成年童工。被克扣被压榨是常态。
我去餐厅洗盘子,油污和洗洁精水把我的手泡得发白起皱。
我去发传单,在烈日和寒风里站上一整天,直到双腿麻木。
有一次,我发着高烧还在超市做促销员,
最终体力不支,晕倒在货架旁。
醒来时,我躺在超市仓库的简易床上。
超市的经理,一个四十多岁的微胖阿姨,
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进来。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叹了口气:
“孩子,身体是本钱,你这样拼命,图什么呢?”
我没说话,只是接过那碗粥,大口大口地喝着。
咸涩的眼泪混着温热的米粥,被我一起囫囵吞下。
我吃得很快,很用力。
把所有的恨意和不甘,
都就着这份陌生的温暖,狠狠地咽下去。
我在心里,对着自己,
也对着那个遥远的背影发誓:
“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们后悔!”
那位王阿姨后来成了我的雇主,
她自己经营着一家小小的家政公司。
她看我做事麻利,人也踏实,
就让我跟着她学做家政和收纳。
“小晚,我看你是个有想法的孩子,”
她一边教我如何分类整理,一边说,
“女孩子,有点手艺傍身,到哪都饿不着。”
她是我人生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给予我母亲般温暖的人。
她会给我留饭,
会在我生理期时给我煮红糖姜茶,
会像看自家孩子一样,
看着我一点点把凌乱的房间变得井井有条。
在那些被整理得焕然一新的空间里,
我第一次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价值和乐趣。
那不是作为谁的影子,谁的血袋,谁的情绪垃圾桶的价值。
而是我,林诺,作为一个独立个体存在的价值。
我考上了本地一所大学的成人教育学院,主修室内设计。
白天上课,晚上和周末就跟着王阿姨接活。
日子依旧艰难地滚动,但我的心里,第一次有了光。
我毕业后离开家乡,
去了一线城市发展。
心里已经对妈妈和妹妹这两个名词没有任何概念了。
我只是当她们,很早就已经死了。
她们给我的伤害太深,
王阿姨和那些陌生人给我的温暖太暖。
那些怨恨和不甘早就被忙碌的生活和对未来的期盼挤到了角落里。
如果不是她突然打通我的电话。
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回忆起这段湿漉漉的过去。
我放在桌上的手机一刻不停地在振。
是同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
颇有一种我不接就一直打的意思。
助理瞥了一眼我的手机,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
她没有追问我为什么不接,
也没有问我为什么脸色突然变得这么难看。
她只是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然后极其自然地把我的手机调成了静音。
“林姐,这些推销电话真烦,走,别理他们,
我请你喝咖啡去,楼下新开了一家手冲特别棒!”
说着,她推着我往外走。
我坐在咖啡馆里,
听她喋喋不休地说着八卦和最近看的电视剧。
欢快的音乐和浓郁的咖啡香气充斥了整个空间。
我心头刚刚升起的一丝戾气瞬间平复下来。
之后几天,那个号码没有再响起。
一切都风平浪静。
直到一周后,我接到一个高端别墅区的收纳项目。
就在我带着团队,推着工具车走进客户家别墅时。
我无意间抬了下头。
目光掠过正在花园里修剪草坪的家政工人。
然后,我的呼吸和目光,同时停滞了。
第2章
6
她跪在那里,跪在离我不远的草坪上,
双手戴着粗布手套,正费力地拔着杂草。
穿着一身灰色的家政工服,
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
却掩不住鬓角的花白和脸上的憔悴。
十几年的时光在她身上刻下了比我记忆中深刻得多的痕迹。
那种为了女儿的艺术人生不惜一切的张扬气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生活磋磨后的畏缩和麻木。
当我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时,
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迟钝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手里的杂草掉落在地,
整个人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站了起来,动作慌乱又僵硬。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喊我的名字,但最终没能发出声音。
只是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
仔细看过去,里面好像有一种近乎哀求的卑微。
我突兀地笑了出来。
真是稀奇。
记忆中那双永远燃烧着野心和算计的眼睛,
居然也有流露出这种情绪的一天。
年少时,支撑我度过一个个饥饿和疲惫夜晚的最大的动力,
或许就是幻想着有一天能让她后悔,能让她用悔恨的眼神看着我。
我幻想过无数次,她该如何忏悔,我又该如何冷漠。
如何将她曾给予我的痛苦连本带利地还给她。
那几乎成了一种执念。
可如今,这一幕真的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我面前时。
我预想中的快意、愤怒、甚至报复性的冷漠都没有出现。
我心里升起的,竟只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无聊。
我兴致缺缺地移开目光,带着助理和团队往别墅里走。
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很快,那张疲惫苍老的脸再次出现在我眼前。
她忐忑的声音响起:“林......林诺。”
我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在经过她的时候,
对助理说:
“小李,通知大家,今天的工作重点是主卧的衣帽间和地下室的储藏间,让大家打起精神。”
我能感受到那道落在身上的视线瞬间变得慌乱。
她向前挪动了一小步,
嘴唇嗫嚅着,最终却依旧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助理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
她没有多问,只是默契地上前一步,
用一种保护般的姿态,挡在了我和我妈之间,
礼貌而疏离地说:
“女士,不好意思,我们赶时间工作,请您让一下。”
自始至终,我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
别墅的大门缓缓合上,光洁的门板映出我毫无波澜的脸。
原来,当她真的在我面前展示那些卑微和落魄时。
也不过如此。
工作结束时,天已经黑了。
我没想到,
她竟然还在别墅门口等着。
她跟在我身后,
保持着几米的距离,
一路跟着我到了小区门口。
我开始不耐烦甚至有些警惕了,
我防备地转过头看她:
“你想干什么?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你调查我还是跟踪我?”
她的脸色惨白,额头上是密密麻麻的汗珠。
“林诺,我没有。”
她手足无措地摆着手,
“我只是......我只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没时间。”我冷冷地拒绝。
“是关于你妹妹的!”她急切地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了然又嘲讽地笑了笑。
“所以呢,你找我干什么?”
她的表情瞬间变得局促,嘴唇嗫嚅了半天挤出一句话:
“林诺,我是你妈妈啊。”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
笑完了之后看着她憔悴的脸认真地说:
“你是个成年人,应该很懂事的,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给我造成了多大的麻烦?”
她像是被打了一拳一样错愕地看着我,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我掀着眼皮看她,继续说:
“我有我自己的人生要过,你打扰到我了。”
7
时隔多年,熟悉的话语再次在我们之间响起。
只是,说出这句话的角色换了一个人。
她踉跄地往前挪了一步,
试探地想来拉我的手,被我侧身躲开。
她哽咽地说:
“林诺,妈妈知道是妈妈对不起你。”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
又无力地垂下,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
她仰着脸看着我,毫无体面。
“可是,可是妈妈真的没办法了......”
我站在那里,
毫无波动地看着她殷殷看向我的眼神。
我知道她在期待什么。
可我心底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以及一丝厌烦。
她停顿了一下,失望地垂下眼睛说:
“你妹妹......她的病复发了,很严重,
医生说......医生说需要做骨髓移植手术,
我配不上,只有你......只有你的配型是完全相合的。”
她的话落下后就尴尬地悬在了半空中。
只余一片寂静。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所以呢?”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给她捐骨髓?”
“一件艺术品坏了,不应该直接扔掉吗?你教我的。”
我妈看我的眼神让我直到回到家还在冷笑。
我是真的从钱包里掏出了我身上所有的现金,放在了她手上。
然后认真地跟她说:
“呐,三千块,这是我还你的血钱,够多了哦。”
我迎着她震惊的目光,
歪了歪头用天真的语气笑着说:
“我当初靠三千块活了好几年,
所以你看,这笔钱,真的是足够了对不对?”
她攥着手里的钱,难以置信又满眼羞辱地看着我。
像是在看着一个怪物。
我转身,最后斜睨了她一眼。
“还有,你选择来找我真是没道理,你的天才女儿不是前途无量吗?
她的那些画不是价值连城吗?你卖掉一幅画,不就什么都有了?”
她怔在原地久久没有任何动静,眼神茫然又无措。
我想起了什么,掏出手机,
当着她的面,拨通了110。
“喂,你好,这里是和园小区,
有一位女士一直骚扰我,麻烦你们过来处理一下。”
打完,我转身走了,她没有再跟过来。
那晚之后,我很久没有听到关于我妈任何消息。
直到我现在的住址被泄露,林星找上了我家。
她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光鲜亮丽的天才少女,
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
眼神黯淡,充满了疲惫。
她看到我时,没有像我妈那样激动,
只是平静地看着我,开门见山:
“我知道你恨我们,我也不求你原谅。”
“我来找你,是想把一些东西还给你。”
我站在门口皱着眉,思考是不是应该立刻搬家。
这些人好像对我的信息全盘皆知。
还没等我说什么,她就将一个沉甸甸的画夹递了过来。
“这是什么?”我警惕地没有接。
林星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这是我这些年卖画所有的收入,
还有妈妈之前所有的积蓄,都在这张卡里,密码是你的生日。”
“我查过了,这些年,你被强制献血的次数,
还有妈妈从你这里拿走,却从未给过的生活费,
这里面的钱,足够补偿你了。”
我愣住了。
林星却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任务,转身就要走。
“等等!”我叫住她,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需要钱治病吗?”
她回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让我看不懂。
“林诺,”她轻声说,“有些债,是要还的。”
8
我捏着那张银行卡的手指骤然收紧。
林星走后,我终究还是没忍住,去查了卡里的余额。
一连串的零让我有些恍惚。
这笔钱,足够我在这个城市买一套不错的房子,
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可我心里没有半分喜悦,
反而是一种极度冰冷的荒谬感,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们到底想干什么?
打感情牌?还是用钱来赎罪?
我正想把卡扔进垃圾桶,
我妈的电话又打了过来,换了一个新的号码。
我接起,没等她开口,就冷冷地说:
“你们的钱我收到了,但这并不代表什么。骨髓我不会捐,以后也别再来烦我。”
电话那头却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林诺......你快来医院......你妹妹她......”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林星正在抢救室。
我妈瘫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眼眶凹陷,面色青白,有种命不久矣的感觉。
看到我,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林诺,你救救她!你快去跟医生说,你愿意捐骨髓!”
我轻描淡写地移开视线,甩开她的手。
“她怎么了?”
我妈愣住了,眼泪凝在眼睛里要流不流。
半晌,她低低的嗓音响起,
带着无尽的悔恨:
“她......她把所有的钱都给了你,然后就......就从天桥上跳下去了......”
我突然就有点好奇,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才会让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天才少女,变得如此决绝。
这样想着,我就直接问了出来。
她眼神难堪地躲开了我的眼睛。
“几年前,她在一场大赛中失利,之后就一蹶不振,
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再也画不出东西了。”
我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哦,所以你们是因为她没有利用价值了,才变得这么落魄?”
“也是,你对她那么好,什么都愿意给她。”
我妈的眼神突然变得怨恨。“是!可她不争气!”
“我为了她,放弃了国内的一切,陪她在国外打拼,
给她找最好的老师,买最贵的画材,
可是她连一场小小的失败都承受不起!”
“我没地方去,最后只能带着她回国,结果她现在......她现在......”
我听着听着,心情一阵舒畅,就差笑出来。
我妈大概也发现了,她白着脸闭上了嘴。
最后又期期艾艾地看着我:
“林诺,过去的事都是妈妈的错。”
“现在这样也是我活该,可说一千道一万,
她是你妹妹啊,
你能不能看在她小时候真心把你当姐姐的份上,帮帮她这一次?”
我很冷漠,也很直接。
“不能。”
她怔怔看着我,看着看着眼睛就红了。
“林诺,你以前,以前不是很爱妹妹的吗?”
我嘲讽地笑:“你都说了是以前了。”
“不过我和你可不一样,”
我看着抢救室亮起的红灯,
一字一句地说,
“等她出来,我会按时给她打住院费。”
“至于别的,你就别想了。”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开了。
一个护士拿着一张病危通知单走了出来。
“谁是林星的家属?”
9
林星最终还是被抢救了回来,
但因为严重的并发症,陷入了深度昏迷。
我妈在医院交不出钱,
最后还是我用她给的那张卡,支付了所有的医疗费用。
我给她请了最好的护工,安排了最好的病房。
我妈看着这一切,
眼神复杂,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我拖着一把椅子坐在病床旁。
恍惚间,我回忆起了小时候我贫血住院的那个下午。
那时,我妈也是像我现在一样,
笔直又冷漠地坐在椅子上,
盘算着我这次生病会给她的计划带来多大的麻烦。
我静静地看着林星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一时无言。
就在我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
护士拿着一个画夹走了进来。
“你是林诺女士吧?这是从病人身上找到的,她一直紧紧抱着。”
我下意识地接了过来。
那是我之前没有收下的那个画夹。
我打开它,一张张画纸散落出来。
上面没有那些价值连城的艺术品,
画的也不是什么宏大的主题。
画上,是两个扎着一样小辫子的女孩。
她们一起荡秋千,一起吃一根冰棍,一起在画板前涂鸦。
其中一个女孩永远在笑,
另一个女孩则安静地跟在她身后,眼神里是纯粹的依赖和崇拜。
画的右下角,都标注着日期。
从我们五岁,到七岁。
最后一幅画,停在了我们去做智商测试的那一天。
画上,那个安静的女孩,第一次没有看着那个笑着的女孩。
她低着头,一个人坐在阴影里。
画夹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封信。
是林星的笔迹。
“姐姐,对不起。我不是天才,我只是个偷走你人生的窃贼。
妈妈说,我是太阳,而你是月亮,月亮的光是太阳给的。
可我知道,她错了。我才是那颗黯淡的,靠反射你的光芒才能发亮的星星。
我偷走了你的健康,你的母爱,还有你本该拥有的一切。
这些钱,还有我的命,都还给你。如果还有下辈子,换我来做你的影子。”
我捏着那封信,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忘不了我灰暗的童年。
也忘不掉青春期时走的格外艰难的路。
原谅她们,
等于背弃那时候挣扎着活下去的自己。
连我自己都会唾弃自己。
我将画册和信,
原封不动地放回了病床的床头柜上。
又过了几个月,
我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是我妈。
她因为积劳成疾,加上精神崩溃,查出了癌症晚期。
我去了医院。
她躺在床上,
已经瘦得不成人形,面上罩着氧气罩,进气多出气少。
看到我,她浑浊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了一丝光。
她伸手取下脸上的氧气罩,久久地看着我。
然后轻声说:“我的诺诺,都长这么大了啊。”
我汗毛一竖,应激地后退了一步。
她上次这么叫我,
是在抽我的血去救林星之前。
可她只是眼睛里含着泪水,
看着我轻声说:“对不起啊,林诺。”
“妈妈是个糊涂蛋,错把偏执当成爱,毁了你们两个......”
我皱着眉没有说话。
她突然又期冀地看着我,
问我:“你原谅妈妈,好吗?”
我果断地摇了摇头。
然后走出了病房。
我给我妈和林星交了足够的钱,
确保她们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能得到体面的医疗照顾。
然后我平静地办完了所有手续,离开了那座城市。
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手机上是助理发来的新项目资料。
我的声音很轻,没有怨恨,只是一种陈述。
“要么就选择自由自在的人生,要么就生了孩子好好养。”
“不要再像这辈子一样......”
风从车窗的缝隙里吹进来,拂过我的脸頰。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渐渐远去的城市,关上了手机。
下辈子,好好过。
这辈子,我也要好好过了。